《蛙声十里出山泉》 第1章 立冬 汴京这几日突然变得格外的热闹,起因是皇宫里传出当今圣上遇刺,并且刺客至今未能捉拿归案的消息。锦衣卫、六扇门在京城内搜查了好些时日都没个头绪,惹得圣上震怒,更让汴京城从上到下无数官员最近几日都如坐针毡,各个谨小慎微,生怕惹恼了在气头上的皇帝陛下,落得个无妄之灾。 紧接着坊间便有传闻说当今棋待诏、大楚棋圣黄通幽昔年在争夺棋圣之名时,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具体是真是假暂不得知,但这谣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汴京家家户户。 随着天气渐渐转寒,汴京在立冬这一日时,迎来了它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余生的感叹还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 “开门开门!六扇门执行公务!” 余生闻言先是一惊,随后赶忙前去开门,随着房门打开,一阵风雪夹杂着寒意冲进了好不容易温暖起来的屋子。 “呦!官爷您又来了。”余生满脸堆笑的望着面前穿着大厚棉袄,腰间配着六扇门制式弯刀的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闻言朝余生笑了笑,但没等说话便被另一个臭着脸的官兵给打断。 “姓名!”那臭着脸的六扇门人朝余生质问道。 “呦,官爷,您今天都来了三回了,还不认识我呢?”不由得余生不阴阳怪气,这间屋子好不容易积攒的暖和劲儿,都被眼前这两人来来回回的搜查给搅黄了。 “少废话!问你话呢,如实回答。”那六扇门人根本不在乎余生的挖苦,只是一个劲儿的朝余生质问道,随后更是不顾余生阻拦,大踏步走进屋子,四处转悠着搜查起来。 “草民姓余,单名一个生,官爷,咱家世代可都是良民……” “行了行了。”那臭着脸的六扇门人打断余生道:“你这话说了三遍了,我听也听腻了!” “那你还来?”余生忍不住腹诽,但终究没敢当面说出来,于是满脸堆着笑,继续冲那二人傻乐着。 两人在余生家里又转了一圈后才离开,余生去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这二人的谈话。 “老二,你为何死盯着眼前这人不放?莫非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余生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紧,却听那臭着脸的六扇门人恼怒道:“那倒也没有,只是觉得这等坏天气你我二人还得在这大街上趟风冒雪,他可倒好,生着炭炉饮着热茶,我心中不忿,非得给他搅黄了才好。” 余生听到这里,心底不由得怒骂,这是什么世道?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但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余生心下不由得想到:我要是也像师父那样懂什么叫“气”与“势”就好了,或者像屋里那位…… 一念及此,一股比之风雪更要凌冽的寒意出现在余生背后,余生熟练的举起双手,苦笑道:“姑娘,这都几天了,你当时可是说落落脚就走的,这毕竟我家……” 话还没说完,余生便感觉到肩膀一沉,扭头一看一柄带有绚丽花纹的长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冷静,姑娘,我是良民,我绝对不会告发你的,在我这里您想住几天就住几天。”在骨气与房产面前,余生选择了生命。 “回过头来!”一道略显虚弱,但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余生闻言更是站得笔直,段然拒绝道:“姑娘您不用考验我,关于您长什么样我一点都不好奇,您从这里之后我也万万不会同他人讲起您!” 真是开什么玩笑,余生心底十分清楚的知道什么叫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倘若记下了身后人的相貌,恐怕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听雨轩门人可不是那种滥杀的贼人,你倒也不必如此惊惧。”那悦耳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旧耐心对余生解释道。 余生只是笑着附和了两句,但心中却并不这么认为,实在是这位女侠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些天圣上宫中遇刺一事。若这么深思下去,别说知道了此人的样貌,就是哪天被人查到他曾间接包庇过此人一事,都足以让他被拉去午门问斩无数次了。 “随便你吧,我受了些伤,或许还要叨扰几日。” 余生不由得哀叹一声,忍不住抱怨道:“我说女侠,昔日你闯入我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话说回来,你愿意留在此地那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你不能把我也禁锢在此吧?我已经好几天不曾去棋馆,俸禄本就不多,如此一来家里可要揭不开锅了……” 余生的碎碎念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后,便戛然而止,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呆愣愣地看了许久后,才猛地闭上眼,嘴里大喊着“女侠饶命”一类的话。 虽是闭着眼睛,但余生的眼前却是那女子曼妙的容颜,始终挥之不去。却见那女子生得一双丹凤眼,一对柳叶眉;宝石一般的眸子,玉壁一样的皮肤,高鼻梁下是略显苍白,失去血色的唇角,为这女子平添几分使人怜惜的柔弱,这谁看了谁不迷糊? “你这人倒也有趣,口口声声说着是那大楚的良民,却在背地里替我隐瞒行踪,我师父说男人都是心口不一的,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那女子笑意盈盈,但说完这段话后却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此言差矣,我心中对大楚并无恶意,对姑娘亦是如此,至于姑娘对大楚的态度如何,我才不在乎。”余生闭着眼睛默默的转过身去,在那女子剧烈咳嗽时尽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楚有你这样的臣民倒也是他应得的报应。”那女子休息了一会儿后,先是满含嘲弄的讥讽了余生一下,余生只当没听见,随后便又听到那女子问道:“姓甚名谁字如何?” “鄙姓余,单名一个生。”余生迟疑了一下,随后才又补充道:“字立冬。” “立冬?”那女子很是惊异,瞥了眼屋外的风雪,对余生说道:“那倒是巧的很,今日立冬你表字也立冬。” 却听余生解释道:“这字是师娘给起的,听他们说在二十年前立冬的那一日,在棋馆门前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我,于是为我表字立冬……” 那女子闻言沉默了,似是在得知余生竟有如此坎坷的经历后起了同情之意,随后不由得问道:“当真如此吗?” 余生视线望着窗外,悠悠吐出一口气,悠然道:“那倒没有,我现编的。” 随后余生便惨叫一声被那神秘女子踹翻在了屋里。 被暴打一顿的余生不得不被迫坐在了神秘女子面前,这下就算不想与这女子有过多的纠缠也没法子了。 “我需要一些药材。”那女子直截了当的对余生说道。 “别急着拒绝,我伤势不轻,倘若你不帮我,我在这里暂住的时间便要更长了。” 余生收起那副懒散的模样,揉着自己的屁股无奈道:“并非我有意推辞,只是姑娘你心中应该明白,你拜宫中高手所赐而身受内伤,故这几日汴京城各大药房、医馆对医治内伤的药材管控都极严。倘若我此时去购买这些药材,无异于将你我置于风口浪尖,到那时不仅你插翅难飞,就连我也难逃一死。” “那我不管,你自己想法子解决。”那女子笑意盈盈的看着余生,眼波流转一笑倾城,看得余生又是有些失神。 余生失神后又不由苦笑,又听那女子话锋一转,对余生说道:“不逗你了,你且按这药方去为我抓几副药来,倘若有人问起这方子是何用处,你就回答说是锁精壮阳一类的便好。” 余生接过药方一看,赫然看到药方头几列写着诸如“肉苁蓉、淫羊藿”一类的药材。 余生顿时眼冒金星,恼火道:“我一年轻精壮男人去药房抓这些药,如若被街坊四邻知道了,岂不是名声毁于一旦,使不得使不得!” 余生头摇的好似拨浪鼓儿,义正辞严地拒绝。 余生本已经做好又一次被毒打的准备,哪料到那女子并未有任何言语,只是瞪着双星辰似的明亮眸子盯着余生,继而眸子中渐渐噙满了泪花,之后又急促的咳嗽了几声。 余生心下不忍,哀叹一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后,冲女子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不是冲你年轻貌美才施以援手的。” 说完后,余生便起身寻找伞具。 “你就不怕我出了这屋子便去报官?”临走前余生在门口问道。 “不怕,我相信你。” “为何?” “因为你对这大楚并无感情,这几日你的言语中透露着对大楚的冷漠,我想或许我们是一路人。”那女子认真的回答道。 余生闻言沉默了,良久后才说道:“我需得先去趟棋馆,给师父师娘报个平安。” 那女子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回应余生。 余生在门前踌躇,又问道:“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 那女子先是盯着余生看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叫我白露就好。” 余生嘴角抽搐了一下,白露与立冬同为二十四节气之一,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 “你若真不想去那我也不为难你了。”名为白露的女子又用那可怜巴巴的眸子看着余生。 心下极为不情愿走这一趟的余生一见这双眸子,登时败下阵来,紧接着用腋下夹住雨伞落荒而逃。 白露在余生走后并未急着关住屋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第2章 望岳棋馆 走在汴京城的街头,风雪大的出奇,余生艰难地撑着雨伞,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没走一会儿身上便覆盖了一层凉意。 大楚的二十四节气与他所认知的不同,只是立冬时节怎会有如此风雪?据说这与大楚的“国运”有关,只是具体如何余生却不甚了解,只是心下想着这样迅猛的风雪,对于民生来讲总归不是个好兆头。 穿过一条街道,又拐过两个路口,余生在一处牌匾上写有“望岳棋馆”字样的门前停下脚步,随后叩响了大门。 这望岳棋馆便是余生的师父韩童生所创办的,他自幼在棋馆中长大,被韩童生收为内弟子,长大后凭借不输于他师父的卓越棋力成为了棋馆中的教棋先生。 门内有人答应了一声,余生在等待开门的时间里望着牌匾上的字出神。 据余生的师父所言,望岳二字是指人面对棋盘便如山前望岳,仅能看到那一角一隅的风景。 “棋道亦如天道,以人力难窥之。”这是韩童生的原话,但余生却始终不解其意。 为他开门的是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儿,女孩儿穿一身花棉袄,戴一顶老头儿帽,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露在外面。 “我一猜就是师兄你!”女孩儿清脆悦耳的声音很是欢快,余生无奈的伸手揉了揉女孩儿的头,说道:“玉儿,说了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尽量不要抛头露面……” “师兄又在说瞎话,你看我这样子哪里算得上是抛头露面?”韩玲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比划着自己的脸颊,余生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牵起韩玲玉的手朝里面走去。 “爹,娘,大师兄来了。” 离堂屋还有老远的距离,玉儿便迫不及待大叫起来。 “你这丫头性子如此野,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看你长大了有哪个年轻俊杰敢娶你过门!”听到韩玲玉的喊话后,堂屋中走出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美妇人,冲着韩玲玉笑骂道。 余生笑着将玉儿送到美妇人面前,恭敬行礼道:“这些日子被一些事给耽搁了,所以没来棋馆给师父师娘请安,让师娘担心了。” “不打紧,你长大了,也不再是我和你师父需要操心的年纪了。快进来吧,你父正与你图南师弟在屋里对弈。”师娘并未深究余生遭遇了怎样的麻烦,这让余生稍微松了一口气,倘若师娘真问起来,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进了堂屋,余生将雨伞收起来后,师娘便端了一杯热茶给他,余生恭敬地接过,随后捧着热茶走到了屋里正在对弈的二人身侧一旁站定,静静地看着棋局内容不发一言。 对局的两人一个是余生的师父,是个两鬓斑白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另一人是个不过十四五岁,与韩玲玉年纪相仿,留着一副平头的黝黑小男孩儿,他是余生的师弟,亦是余生的师父唯二的内弟子之一,唤作图南。 余生将目光投向棋局之中,此时棋局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只见执黑的图南三处大龙不活,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样子,而反观师父的白棋则是处处铜墙铁壁,尽显游刃有余。 图南手捻棋子,犹豫良久后,将两枚棋子置于棋盘右下方,选择了投子认负。 “图南不要气馁,能与师父分先下至如此已经实属不易。”站在身后的余生此时出声安慰道。 有些低沉的图南听到声音立刻回过头来,惊喜地看着余生道:“师兄,你来了。” 余生笑着点点头,随后对师父行礼,并解释道:“家中有些事耽搁了几天,所以没能来棋馆。” 余生的师父闻言愣了愣,但却与其师娘一样,并未对此过于深究。 “来与你师弟一块复一下盘吧。”韩童生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随即皱眉道:“天气冷,这茶水凉的也快。” 余生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从师父手中接过茶杯,然后招呼师弟去换杯热茶来,图南乖巧的领命离去,临去前余生看了眼茶杯中的茶色,心下顿时一惊。 “师父莫非一整局都不曾分心?连口水都未曾喝一口?”图南走后,余生向韩童生问道。 他眼见那茶杯中的茶水呈现为红褐色,说明这茶水自泡好后便一直放在那儿,未曾反复冲泡。 韩童生望着余生笑了笑,坦然道:“我与你师弟分先对弈,已经不敢大意丝毫,否则定得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余生闻言将目光复又转向棋局,仔细观摩后心下更为震惊。 “图南这小子天赋着实骇人。”余生感叹道。 “你二人都是一等一的天才,只不过你小子可比不得你师弟勤奋。”韩童生摇摇头,冲余生笑骂道:“小时候让你下盘棋跟要你命一样,在棋盘面前一柱香的时间都坐不住。” 余生顿时面露憨厚地笑了笑,立刻转移话题道:“想来师弟用不了多久,便可达到三品“具体”这一境界了。” 却不料韩童生听了,放下茶杯轻轻一叹,道:“棋道九品对应大楚国运九品,图南棋运势头如此猛,若是放在前代棋圣时候还好,现而今……” 韩童生没再说下去,可余生却明白韩童生所指的是什么。 “师父切莫担心,他黄通幽棋力再厉害,还能压图南一辈子不成?”余生向前开解道:“再说了,他也不过是二品坐忘境,只是隐隐摸到一品入神的门槛罢了,图南比他年轻这么多,机会不多的是吗!” 大楚棋运即国运,故棋道一门实力划分分为九品,从高到低依次为: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而这九品制的划分由于关系大楚国运,所以也不仅仅局限于划分棋道,武道或者三教九流一类的杂学,亦是以这九品来划分。 “我所说不是这个意思。”韩童生摇摇头,又道:“在棋力上我对图南甚有信心,甚至对你……“韩童生看了眼余生,接着道:“你们二人棋道一途不弱那黄通幽一丝一毫,甚至你们三人若真有人能摸到那入神一品的话,绝不可能是那黄通幽。” 听着韩童生笃定的话语,余生心下虽有些不解,但见韩童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 “弟子这几日可能还要告假几天。”余生讲出此行的目的,由于不晓得家里那位姑奶奶还要“暂住”几天,索性先把师父师娘这打理好,毕竟他现在可是望岳棋馆棋师,若总是不来教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韩童生闻言诧异的看了眼余生,道:“最近几日全城因为刺客一事时常戒严,来学棋的孩子也不多,正好趁这几日你也休息一下。”略微顿了顿后,韩童生又问道:“遇到麻烦了?” 余生赶忙摇摇头,但并没有多做解释。 韩童生见状心下已经知道余生不会与他多讲,于是也不再刨根问底,只是又多叮嘱了几句。 在望岳棋馆吃了午饭后,余生才收拾起伞具告别离开,走的时候没看到图南与韩玲玉,想来应该是又跑到别院去玩雪了。 走出望岳棋馆,余生回头便看到对过有一对老夫妻正在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此时的雪虽说还在下,但已不见适才那般凶猛的劲头儿。 走过那对老夫妻的时候,老妇人见到余生露出个和善的微笑,余生便也紧跟着微笑致意,老头儿则是一副没看到余生的模样,三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错身而过。 从望岳棋馆离开后,余生便复又走过几条街,来到一家医馆门前。 不过医馆的大门却紧闭着,想来应该是这恶劣的风雪的缘故。 余生叩响了大门,没多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便谨慎的探出头来。 “老先生,我需得抓几副药来。”余生对那老头说道。 “原来是余小子啊,快进来吧。”老头儿一见是熟人,便放松了戒备,忙让开身子让余生进了医馆。 “老先生缘何如此小心翼翼的?”余生见老头儿将自己放进来后,便又忙不迭去关门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别提了,还不是那行刺皇上的贼人给闹的!”老头儿关好门后,冲余生抱怨道:“宫中传出消息说那一日那贼人杀了十几个宫中暗卫,若非冯公公出手,险些就让那贼人得了手了。陛下也因此受了惊吓,随后传出昭令,务必将贼人捉拿归案。” 老头儿饮了口热茶,又接着道:“六扇门里的大人物领了命以后,便在汴京城各个医馆药房处安了暗哨,据说凡是有取治疗内伤或者阴毒的药的人,一律视为刺客同党,不过折腾了几天后见没啥效果,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就是苦了我们这些行医的了,一来怕那w贼人好巧不巧找上门来,二来那些平日里有个风寒上火的平头百姓被这么一闹,也不敢来登门了,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那刺客的同党。” 老头儿诉完苦后,如梦初醒地对余生问道:“差点忘了正事,余小子你来此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余生被老头儿适才所说的话搞得心里直打鼓,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不免更加慌乱…… 第3章 有一事相求 “额,啊……”余生一时之间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竟是自己乱了阵脚。 “余小子有话但说无妨,切莫病忌讳医。”老大夫见多了不好意思张口的病患,于是出言安抚道。 余生闻言更是进退两难,一来怕事情败露,被那六扇门捉了去;二来则是那疑似刺客的白露给他的药方实在拿不出手,让他怎么好意思让老太夫给他按方抓药。 只是心下一想到那女子噙着泪水的眸子,便又觉得心烦意乱,只好眼一闭牙一咬,将怀中方子递给老大夫道:“还请老先生照这副方子给小子抓上几副……” 老大夫疑惑地接过方子,眯着眼睛看完,神色古井无波地问道:“这方子是谁开给你的?”言语间竟仿佛夹杂着那么一丝怒意。 “是位游方道士,怎么了老先生?有什么问题吗?”余生不曾料到老大夫会问这个,只好信口胡说道。 老大夫放下方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余生告诫道:“余小子,年轻人须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这方子上虽尽是些大补的药,但是药三分毒,照此方抓药,不仅不会有什么好的效果,甚至还可能会适得其反。” “再说了。”老大夫上下打量了余生一眼,又道:“且不说你这娃儿正值壮年,又无需用得上这等药方,就算你先天不能人道,这药方也无甚用处,若是听信了那些游方骗子的鬼话,什么增大增粗一类的,更是大错特错……” “老……老先生……”余生急忙打断老大夫的话头,解释道:“我这不是给自己抓的,是我有一位朋友……” 这个谎言实在蹩脚,就连余生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不料那老大夫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后调笑道:“我说你年纪轻轻来抓这几味药做甚,原来是你师父那老王八蛋。” 余生听了这话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否认道:“老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被我师父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老大夫畅快大笑着,对余生说道:“我懂,我都懂,是你有一个朋友需要这几味药。放心吧,余小子,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随后老大夫便一脸猥琐的笑着去抓药了,余生呆立在原地,顿时觉得这件事向一个奇怪的方向不可控制的前进了。 在老大夫的抓药的过程中,余生还隐约听到那老大夫嘴里念念有词道:“吃不死你个老王八蛋……” 这让余生有些好奇自家师父何曾得罪了这么一位医者仁心的老人。 老大夫将几包药递给余生,并嘱咐余生要代他向韩童生问好,余生僵硬地答应着,连忙付完药钱后便灰溜溜的离去了。 余生这边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中年男人便一个闪身入了药房,锐利的眸子紧盯着老大夫,询问道:“来人是谁?取的什么药?” 老大夫被来人一惊,回过神后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是那韩童生的内弟子,取了些锁精壮阳的药物。” “韩童生?”那中年男人眉头一皱,眼底有丝厌恶地说道:“是那让大楚折运三十年的韩童生?” “正是。”老大夫无悲无喜地答道。 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眼神环顾了药房一遭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余生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几个小孩子在街边堆雪人,此时风雪已经完全停了,气温也不像之前那么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短短几个时辰便覆盖了整个汴京城,对于此刻在堆雪人的小孩子来说自然是件喜事,但这大雪来的太早,于大楚而言却不见得有多好。 回到家后的余生没看到那位女侠,虽然知道他就躲在自己家里这一亩三分地,但神奇的是这么些天下来,只要那女子不刻意显露身形,余生便愣是寻不见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白露形如鬼魅,忽而出现在余生一侧。 “在我师父家吃了顿晌饭,耽搁了一些时间。”余生不慌不忙地回答道,随后将那几包药递向白露。 “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师父是?”白露并未急着接过药材,而是如此问道。 “韩童生。” “韩童生?”白露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八度,紧接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看着余生说道:“是昔年那个一人挑落南国八大王座的大棋士韩童生?” 余生对于白露的反应感到诧异,闻言面容苦涩,苦笑一声后说道:“是他,不过我听到更多的是说那个使大楚折运三十年的韩童生。” 白露挑了挑好看的眉,满不在乎地安慰道:“不要听那些愚昧无知的人所说的话,你师父当年一人独战八王座,为大楚争得一步先手,若非如此大楚自己内部就先乱了。至于后来输给东瀛名人一事……” 白露顿了顿,同样面露无奈地说道:“毕竟是半步摸到入神一品门槛的人啊,输给那样的人也不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吧。” 韩童生不愿在他与图南二人面前提起自己以前的往事,所以余生对于韩童生的过往不甚了解,一些只言片语也是听坊间长舌妇们聊起的,大多都是说由于他师父太过刚愎自用,导致了大楚国运折损三十年一类。 “这所谓的一品入神到底有何种玄妙啊?”余生虽然师从曾经的大棋士韩童生,但韩童生对于一品入神一事却总是讳莫如深,这也导致余生对于一品入神完全没有概念。 “这个不太好解释,我们习武之人的一品入神与你们棋道一途可不一样,虽都以一品来代称,但是武夫一道往往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磨练内力打熬身体,境界达到七品斗力一境便已经不是寻常普通人可以抗衡的了,而诸如三教九流一类往往要达到三品通幽才能展现出一些超凡脱俗的能力,诸如本能寺那群光头,据说到了通幽境以后有安抚亡魂的能力,又譬如龙虎山的小道爷们在三品通幽境就能勾动天雷一类。”白露顿了顿,随后又紧接着道:“而你们棋道一途,虽与国运息息相关,但前八品境界的提升对你们改变不大,顶多让你们头脑清晰一些,但总的来说与常人还是无异,可是倘若有幸摸到了一品入神的门槛,那么便会一朝顿悟,拥有神鬼莫测的能力。” “那你见过达到过一品入神境的人吗?”余生听完后紧跟着追问道。 白露一听顿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无语地反问道:“你可知大楚有多少年不曾出过一位真正的棋圣了?” 余生心知白露所说的棋圣是指达到了一品入神境的棋士,于是仔细思索后答道:“有传言说大楚建国之初,有位姓林的棋圣,此后再无传言有一品入神境的棋士了,也就是说已经七百余年不曾有人达到这一境界了。” 白露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后道:“那不就得了,你们好歹还出过一位棋圣,我们武夫一道连传说都没有,据说八十年前的剑圣李三思曾触碰到一品的门槛,但自那以后他整个人便杳无音信,别说一品入神了,就连二品具体的武夫这世间都少的很。” 余生听完白露的解释后,顿时明白所谓的一品入神境棋士只是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美好念想,于是忍不住感叹道:“还是你们习武之人好啊,听说你们内力深厚以后飞檐走壁开碑裂石皆不在话下,当真如此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总归是凡人之躯,也会生老病死……” 白露一句话没说完,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随后“哇”地吐出一口夹杂着寒气的鲜血,紧接着便直挺挺地晕倒在了余生怀里。 余生看着本来还好好的白露,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若有若无的香气让他心神一震后,才赶忙慌乱的把白露扶到榻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敷毛巾的好一阵忙活。 也不知是白露自己争气,还是余生歪打正着。就在余生纠结于要不要去寻大夫的时候,白露却幽幽醒转过来了。 “将你买的药取来,把其中的干姜、附子、肉桂……挑出来。”白露有气无力地说道。 余生赶紧依言照做,随后白露又让余生将挑出的药材混在一起熬成药汤,期间白露又吐了三次血,血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碴,白露再三告诫余生,万万不可碰到那血中的冰碴…… 一直折腾到半夜,白露才在服下药后沉沉睡去,在睡去之前,她对余生说道:“那老太监所学功法太过特殊,本是个阉人的他却有着至刚至阳的童子之身,他在我体内中下的寒毒一阴一阳相辅相成,这么些天我一直试图去除它却一直没能成功。” “如此下去,我定是时日无多,所以有一事相求,还请您答应。” 说完这些话后,白露便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余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性格,一听这女侠好似托孤一般的请求后,本能地便想拒绝,但一看到熟睡中白露那柔弱的模样,心下又不由得泛起一丝不忍。 …… 在寒冷的夜色中,余生走出家门,约莫半个时辰后复又返回。 第4章 棋馆新成员 “这女子身受奇毒,非至阳至刚之内力不可解,我虽可为她开一丝生气,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余生低垂着眼眉,闻言轻声道:“劳烦您了。” …… 白露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此时余生正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回过头后却已经看到脸色苍白的白露依靠在堂屋的门扉上,他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后轻声道:“融雪之际最为寒冷,你大伤初愈,小心着凉。” 白露闻言并无动作,目光反而紧盯着余生,问道:“我一个反楚的贼人,你缘何要救我?” 听到这个问题,余生无奈地笑了笑,抓紧手中的笤帚,手中动作不停,似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可能因为我是个好人吧。” 白露也跟着笑了,不过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阵咳嗽,她眼角带泪地说道:“此等奇毒非世间至刚至阳内力不可解,你怕是白费功夫了,不过无论怎样还得好好谢谢你。” “那倒不必。”余生出言打断她,“伤好了就离开这里吧。” “恐怕不行,说起来更是有一事相求。”白露似乎对于求人这件事变得越发得心应手起来。 余生无语地看着虚弱但却坚定的白露,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都说自己时日无多了,生命最后一段时光不能让自己好好享受享受吗?”在听完白露的请求后,余生不解地哀嚎道。 “大楚病了,需得有人出手医治,倘若医不好,那就得砍掉烂疮,不然拖的越久,遭罪的人便越多。”白露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大楚病在哪里?”余生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理想主义者。 “这恰恰正是症结所在。”白露如实道。 …… 大雪过后的汴京城迎来了一段时间的极寒,本地处中原四季温和的汴京今日居然如此反常,不免会引起一些市井传言之说。 “大楚国运近年来每况愈下,就连汴京如今都算不上福地了,这当今圣上又只顾诗词歌赋饮酒作乐,恐怕再过几年我大楚真就要被南国与东瀛压在身下不得翻身了……” “可不是吗,我听说而今大楚边境常有外寇骚扰,导致年年饥荒,尸横遍野。” “你这是哪儿听来的,为何宫内从未有人提起此事?” “害,他们那群人怎会管我们这些升斗小米的死活,难道没听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说?” 随着坊间各类真真假假,关乎国家利益的传言传出,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而几天前的刺客一事反而渐渐消停了。这等情况当然是锦衣卫与六扇门所喜闻乐见的,毕竟等当今圣上消了气,并且只要没人再提起这个事,他们就有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实在不行抓个倒霉蛋去替死,那这两个部门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到时候可不就得重重的赏了? 说回余生这边,在大雪过后又过了几日,天气放晴后,余生与白露一同来到了望岳棋馆。在望岳棋馆前,余生对白露嘱咐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扎根汴京的身份,但前提是收起你的那些理想主义,你想要燃烧自己奉献一切我不拦着,但绝对不能牵连到我师父一家。” “放心吧,出格的事我不会再做。”白露面无表情地说道。 棋馆的大门是开着的,于是余生便径直带着白露走了进去,进门不远处的几间偏室中,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半大小子正面对面对弈,余生探了探头,只看到了图南,不曾见到师父。 “图南,过来。”余生在窗外朝图南招招手,图南闻言看到余生先是一愣,随后与他年纪相仿的对手微微致意后,朝余生这边走过来。 “师兄,你回来了。”图南有些好奇的看了眼白露,但是并未问些什么。 这反倒让白露有些诧异,诧异于眼前这个长得黝黑的小男孩儿的稳重。 “知道师父去哪里了吗?师娘呢?” “师父去本能寺了,师娘去接玉儿放学了。”图南瞥了眼白露,接着说道:“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等一会儿,估计很快就都回来了。” “好,回去下棋吧。”余生点点头,随后拍了拍图南,图南乖巧的点点头,又有些木木地走回了棋盘前。 “你这个师弟…多大了?”等图南走后,白露顿时好奇地问道。 此时的白露明显易了容,否则且不说她那祸国殃民的原貌会不会引起路人骚乱,就说只是稍微引起点关注都可能被有心人捕捉,到时候万一又牵扯到宫里,可就真的麻烦了。 余生扭头看向白露,或许是美人在骨不在皮,亦或是易容易,易神难,余生眼中的白露依旧是明眸皓齿,琼鼻玉宇,虽不及原貌惊艳,却也是一方没人无疑。 余生笑了笑,回答道:“他今年才刚满十五岁。”随后看了眼白露,又问“是不是不像?” “有点少年老成。”白露精准总结。 “被逼的。”余生解释道:“他家在一个边陲小镇,世代都是棋师,所以家里为了能让他出人头地,砸锅卖铁的给他寻名师,为了进京城赌上全家老小的命运,也得亏当今陛下视围棋为上品,以棋运当国运,不然的话……”余生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已经很幸运了,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过得比他苦的多。”白露有些落寞地说道。 余生看着白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接着问下去。 “走,跟我去做饭吧。等师父师娘他们回来,就一块吃饭。”白露赖在余生家里这些天,已经领略到了余生的厨艺,味道谈不上顶尖,但是足够奇特。 白露自幼习武,若说舞刀弄剑或许是个大家,但是说起这庖厨之间的个中道道,她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在白露可有可无的帮衬下,余生用很短的时间搞出来了六菜一汤,余生的厨艺给白露的感觉是大开大合,味浓色香,极度下饭。 两人刚忙活完走出厨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韩童生一行人的声音,一转头余生与白露便与他们撞了个满怀。 一时间五个人面面相觑,韩童生一家三口诧异于眼前女子的陌生,而余生心底则是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是他立刻解释道:“师父师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白露便先一步说道:“师父师娘好,我是余生的远房表妹,我叫余白露。” “啊?”听到白露的自我介绍后,韩童生与其夫人都陷入了一时的震惊之中,反倒是年幼的韩玲玉蹦蹦跳跳的跑过来牵住白露的手,一口一个漂亮姐姐的叫了起来。 韩童生反应过来后,强装镇定地对二人说道:“好好好,先吃饭再说吧。” 余生心里打鼓,脸上也不敢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木然地跟在了韩童生身后。 韩玲玉还是很不识趣地抓着白露,余生的师娘几次想把玉儿拽回来,但都没能成功,只好朝白露歉意的无奈一笑。 饭桌上的氛围一度十分诡异,师娘一边给韩玲玉夹菜,一边跟白露聊些家常,又是家里几口人又是地里几亩田的,活脱脱的人口普查,而韩童生则是几次欲言又止。 余生心里虚,只是低头扒饭,年少老成的图南见师兄这副模样,于是也跟着只顾低头扒饭,也就韩玲玉看不出氛围不对,还是如往常一样闹腾。 饭后,图南十分有眼力见儿的和余生一齐收拾着碗筷,白露也想帮忙的时候,韩童生终于开口道:“姑娘,让他们收拾就好,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白露一怔,随后看了眼余生,却见余生装作没看见,只好转而道:“韩师父但问无妨。” 韩童生给白露斟了碗茶,随后自己也拿了一碗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后才面有难色地说道:“不知姑娘可知道余生这孩子的来历?” “来历?”白露被问的一愣,随后看向余生,一直关注这边的余生心下一紧,暗道不好。 韩童生见白露此种神态,心下已是了然,放下茶碗,随后有节奏地轻敲茶桌,道:“余生是二十年前贱内在汴京城外捡到的,因为不忍他流落街头,所以便收养至此,捡到他的那日正值立冬,所以为他表字立冬,而贱内姓余,也便让立冬随了她姓……” 韩童生略微一顿,顶着白露道:“所以他根本没有什么远房表妹。” 白露瞪大眼睛,登时回头狠狠地瞪了余生一眼,余生回以尴尬的一笑,却又听见韩童生补充道:“所以我不管余生是否被你胁迫,也不管你来此有何目的……” “请回吧。”平淡无味的三个字伴随着茶桌的敲击声,在白露耳边竟宛如惊雷,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余生突然出现挡在了白露面前,随后那道无形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这让白露顿时松了一口气,适才韩童生所展示出的气势,竟然直逼一位上品武夫,这让她大感震惊。 “师父,她是个好人。”余生赶紧解释道。 第5章 韩先生 “好人?”韩童生看着挡在面前的余生,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白露见状抓紧见缝插针地说道:“韩先生,家师是听雨轩霍红枫,在下下山时家师曾经叮嘱过,说来了汴京城可以来找您。” “你……”韩童生神思恍惚了一下,师娘也在听到霍红枫这个名字后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随后拉着闹腾的玉儿离开了这里。 “余生,你去跟图南复盘一下下午的那局棋。” 余生闻言立马识趣的拉着图南离开了这里,之前白露只要求他把她带到师父面前,具体计划是什么根本没告诉余生,所以才有了刚一开始认亲认错了的闹剧。 但现在看来,白露与韩童生的渊源不浅,或者具体说来应该是那个叫霍红枫的人与自己家师父渊源不浅。 等到整个客厅只剩下韩童生与白露二人,韩童生才面色复杂地问道:“你师父她可还好?” “师父在两年前闭了死关。”白露顿了顿,又解释道:“为了冲击那武道巅峰,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品入神。” 韩童生听了不由得摇头苦笑,叹息一声后评价道:“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偏执,不过……”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道:“她肯让你来找我,我已十分欣慰。” 韩童生此时言语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韩先生,当年的事您还恨么?”白露看着韩童生道。 韩童生摇摇头,解释道:“本就与红枫没什么关系,谈不上恨。” “不,我说的不是我师父。”白露打断了韩童生。 “我说的是大楚。” 韩童生眼神一紧,无言地看向白露。 …… “你确定住在棋馆里?”余生眼带诧异的看着白露。 “那当然,总不能老是寄宿在你这个远房表哥家里吧!行啊你,说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还真有点小瞧你了!”白露咬牙切齿地加重了“远房表哥”这四个字。 “这能赖我吗?你之前也没跟我一起串供啊。” “行了,不管怎样,之前的事……” 白露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间噤了声,余生诧异地追问道:“怎么?之前怎样……” 结果话还没说完,却被白露示意噤声。 随后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余生的世界观。 两人此时正在韩家客厅与偏厅之间的长廊,客厅与偏厅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天井处是一片池塘,此刻的池塘上有一层积雪,但积雪尚未结冰的情况下是断然不可能容纳一个人站在上面的。 可下一秒的白露却突然之间消失在余生眼前,随后突然出现在积雪的池塘上,脚尖轻轻一点,人便往上窜出老高,手中也不知道有什么被她甩了出去,打在屋脊处,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脆响。 随后白露落下,又在积雪上轻轻一踩,转而回到余生身边。 “走,我们追!”白露朝余生说道。 “啊?”余生大张着嘴看着眼前的女子。 “啊什么啊?你不会武?” “我会武才奇怪吧?”余生一脸不解的反问。 白露随后不再犹豫,拽起余生便飞上了房梁,可惜两人耽搁的这么几息间,适才的梁上君子已经悄然无踪。 “你不会武,那我的伤是被谁给压制的?”眼见捉贼无望,白露用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余生,叫余生倍感压抑。 “这我不能说……”余生一脸视死如归。 “是你师父?”白露猜。 “我师父你肯定比我了解吧!我都不知道霍红枫是谁,那我师父会不会武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白露沉思了一会儿,随后道:“不说拉倒。”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喂,你干嘛?”余生问道。 白露转过头看着余生,理所当然地回道:“守株待兔啊,家里进了贼了,你难道能当做无事发生回去睡觉吗?” “不至于吧,一个小贼而已,谁家还没遭过贼啊,况且就这样干守着能守到啥啊?”余生十分不解。 “不不不。”白露反驳道:“首先,这个人身手很好,绝对不是你所说的小贼而已,其次,他今晚如果再回来,那么就更能说明他不是普通的小贼,而是说明我们之间有人被盯上了。要么我,要么韩家,当然是我的几率更大。” “那他不回来呢?”余生没好气的问道。 “那问题就更严重了。”白露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白露没有作出解释,但余生也根本就不想听,随后只见余生赔笑道:“那女侠您能不能先把我放下去,您要是愿意等您就等,小的我就不奉陪了。” “好啊。”白露爽快的答应,随后展颜一笑,接着道:“给你两个选择。” 白露伸出两根手指,“一是陪我在房顶一块等……” “我选二。”余生坚定地说道。 白露听了也不闹,只是慢悠悠地又说道:“二是我把你踹下去。” 余生咬牙切齿地露出个微笑,探过头在屋檐边看了眼,犹豫后道∶“我选一。” 随后正了正衣冠,坐到了白露身边。 “你不冷吗。”没过一会儿,余生便忍不住问道。 “这才哪到哪,等过了半夜湿气一重,那时候才是真的冷。”白露淡定地答道。 “我们就这么干等吗?”余生颇为不解地问道。 “那你还想要啥,给你备上坛酒?再来盘花生米?”白露嗤笑道。 “你打小就这么会聊天吗?”余生阴阳怪气地问道。 “那倒没有,小时候除了练功就是练功,闲聊是种奢侈。”白露转过头,神色有些落寞。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这些武林高手的,飞檐走壁开碑裂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人一马肆意江湖,多么潇洒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余生索性瑟缩着身子,幻想着自己的江湖。 “唉。”白露摇头苦笑,她看着余生,问道:“余生,你从小就在汴京长大吗?” 余生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点点头。 “那你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白露顿了顿,接着道:“虽然韩先生不是你的亲人,但却视如己出,这么些年你算不上锦衣玉食,可也不愁吃不愁穿,虽然普普通通但是难得安稳。如果你走出过汴京,就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连做个普通人的机会都没有。” “你知道吗余生,大楚国内还有很多人忍受着饥饿、寒冷和病痛,离得汴京越远,他们过得也就越惨,若是到了大楚与他国边境处,那儿的百姓甚至都算不得人,因为常年的争夺,或许上一秒他们还是楚人,下一秒就成了敌人,那里的百姓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楚人还是别国人,自然大楚也就不拿他们当人看,可悲哀的是别国也不拿他们当人看。” “我们教内有很多人都遭受了非人的压迫,我们希望拥有个好世道,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你们觉得杀了当今的皇帝,改换了龙庭就能让一切都变好吗?”紧接着余生叹息着对白露说道:“我梦里曾经去过一个梦幻的国度,那个国度里没有战争,没有鲜血,没有饥寒交迫;人人都接受着学堂的教育,依附着法律的保护,在那里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即便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也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打拼官居要职。” 白露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那里的人们一定活得很快乐吧?” 余生苦笑着摇摇头,说道:“恰恰相反。” “为什么?”白露追问道。 “因为当所有人都普通的时候,总有人不甘于普通,于是不甘于普通的人渐渐成了上位者,最后阶级就又出现了。成为上位者的人优越感无处释放,继而引发更强烈的压迫。而上位者为了保持优越,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压迫下位者的生存空间,因为一个世界不允许所有人都是上位者。” “而当所有人都平等的时候,真正的不公也就到来了。当你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换来百分之五十的成果,可别人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努力,就能换来和你同样的成果;所以后来你学聪明了,你也只付出百分之五十的努力去换百分之五十的成果,可后来才发现不论你怎样做,总有人付出比你更少,获得更多。”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不见刀兵的社会性问题,譬如阶层间的压制、男女间的对立、贫与富的鸿沟。这些问题虽然都不见血,但远比战争更黑暗。” 最后余生用一句话作为总结,他说:“人有了力量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性有了力量,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我想说,不要总把心系苍生作为人生目标,有时候努力过后也不一定会给人们带来幸福,况且,天下那么大,你们管的过来吗?” 白露听完后一时之间没有回话,似乎被余生的思想所震撼,良久后,她才摇头反驳道:“其实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哦?”余生回过头看向白露,月光下的白露像是临凡的广寒宫仙子,清纯冷艳又神秘。 “愿闻其详。” 第6章 玄玄棋经 “你说得这些问题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他们都拥有了为人的尊严,如果一个人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的话,即便如你所说那般只是一味苟活,也很难说不算幸福。” 白露看着余生,又道:“很多人不是不想选择,是压根就没有选择的机会。我知道这偌大的天下光靠我们很难做到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是如果这一切一直不去改变的话,一直没有一个开始的话,那后来者将会承受与我们一样的痛苦。可如果我们先去开这个头,告诉世人沿着我们走下去的路可以摆脱寒冷与饥饿,那么一代又一代的延续下去,未必不会成为你梦中所想那般。” “至于你口中所说的那些问题,是那些活在饱暖里的人需要考虑的,在我看来无非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从来没听说过因为怕撑死而不去吃饭的。”白露看着余生,说道:“别那么悲观,世事如棋,局局新。” 气温越来越低,余生开始冻的打摆子,白露也不管余生有没有听进去,两人之间就这么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院儿里终于传来声音。 “你们还要在上面趴多久?” 余生听得出来,正是他师父韩童生的声音。 “您果然是个高手。”白露所说的守株待兔并非无的放矢,留余生在这里无非就是借此试探韩童生是非为武林中人,若韩童生是那么那人就极大概率不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的话那就得小心了,在屋顶总比在院子里逃跑来的方便。 所以自始至终,守株待兔等的都是韩童生一人。 余生眼前一花,白露说话的功夫韩童生已经出现在了屋顶,随后拉起余生便离开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来找了韩童生,只是不曾想到白露已经先一步来到了韩童生这里。 “你们大可以放心,那个人是冲着韩家来的,与你们无关,尤其是你。”韩童生知道他们的心思,于是着重点了白露一下。 “韩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余生说道。 “余生的事就是我余白露的事。”白露紧跟着表明立场。 余生顿时满脸问号地看向白露,忍不住吐槽道:“您入戏可真深。” 韩童生不管两人的掐架,叹息一声后解释道:“昨天我去本能寺见清觉长老的时候,他告诉我有人又开始散播四大棋经里有通往一品入神境的秘辛。” “您是说,玄玄棋经!”话还没说完,白露就惊呼道。 “我去,玄玄棋经又是啥?你到底知道韩家多少秘密?” “仅一夜之间,我师父的心竟然判若两人。”这不得不让余生感慨,一时之间余生甚至分不清他跟白露到底谁是外人,我亲爱的师父您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您亲爱的徒儿呢?余生心中凄凄惨惨戚戚。 “正是玄玄棋经。”韩童生肯定道。 “可是二十多年前,您不是已经把玄玄棋经交出去了吗?”白露疑问道。 余生同样满脸不解,看向白露,又是吐槽道:“姑娘,二十多年前您应该跟我般大吧?这些事您从哪知道的啊?” 二人并未理会余生,只听韩童生接着解释道:“昔年我的确已把玄玄棋经原本交了出去,只是最近不知道又有哪些人在无端造谣,说我隐瞒了玄玄棋经的精华部分。” 接着,韩童生继续说道:“昨日那个人趴在房顶已经好几日了,当时我还纳闷什么时候又招惹了这么一号人物,若不是我去本能寺找清觉长老叙旧,还不知道这谣言已经四起嘞。”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说我们有难道就有么?”余生愤愤不平地说道。 韩童生闻言却是苦笑着摇头,解释道:“事情若是如此倒还简单了,幕后之人心黑之处在于他说的可入一品入神可并非单单只指代棋道一门。” “您的意思是……”白露与余生对视一眼,心底已是一沉。 “现在所有江湖中人三教九流狼虫虎豹都盯上了四大棋经,魏齐梁陈四大家的桃花泉棋谱、皇宫里的天龙图、本能寺的发阳论,还有我韩家的玄玄棋经。设身处地的想,这四大棋经哪一家的最容易得到?” 余生和白露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下来,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如今愈加没落的韩家依然成了那个公认的软柿子。 “如果我们把棋谱交出去呢?”白露提出这么一种可能,可余生听了却摇头否定道:“没用的,这很显然是针对韩家的一场阴谋。即便交出去了,如果拿不到他们所谓的一品入神秘辛,他们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当真好一个毒计啊!”此刻的余生已经完全回过味来,越是深思后越是浑身冰凉。 “所以白姑娘,韩某有一事相求。”韩童生对白露道。 “韩先生但讲无妨。”白鹿回过神,表态道。 “此次风波牵扯太大,我与你师娘受到牵连也就算了,只是你与图南还有玉儿实在无辜,所以白姑娘……” “韩先生请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玉儿受到伤害。”白露不等韩童生说完,便即刻表态道。 余生诧异的转过头,“还有我和图南呢?”谁料白露鄙夷的看了余生一眼,毫不留情嗤笑道:“如果你是敌人,你和玉儿谁更好抓?谁用来要挟韩先生最合适?” “况且你完全可以日日夜夜呆在棋馆。” “那我们都待在棋馆里不就好了?”余生提出个主意,说道:“反正临近年关了,先暂时避避风头,等过了年看情况再说。” “先按余生说的办,只是怕对方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韩童生面带忧虑,最后嘱咐二人道:“暂时先不要告诉你们师娘他们。” 两人齐齐点头。 …… 今年立春之日在春节前几天,是个罕见的寡春年,俗语言道∶无春年,不积潭。寡春年,不成全。意思是指立春在春节之前的年份,常常会雨水增多,并且不宜嫁娶。 虽说已经打春,但是天气依旧寒冷。余生自那日后便再没回自己的住处,正好临近年关,在韩家学棋的孩子们也放了年假,随便腾出间屋子倒也容得下他。 越是临近年关需要忙活的事情也就越多,大家一忙活起来,年味儿也就慢慢出现了。 一切都风平浪静,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宫里传旨了。”韩童生找到在后院忙活着的白露和余生,两人闻言顿时停下手中动作。 “师父您已经二十多年未曾被召见了,怎会在如此关头召您入宫?不会这件事宫里也有人参与吧?”余生口中所说的自然是玄玄棋经一事。 “我当然只希望是巧合,可这未免……”韩童生叹息一声,对白露说道:“劳烦姑娘了,在我走后切记不要让他们独自外出。” “韩先生请放心。” 韩童生朝白露余生二人点头示意后,便换了衣服进宫了,余生与白露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得先把家里的人聚起来。 “这个好办,图南肯定在棋室,玉儿应该会跟师娘待在一块。” 不出余生所料,二人很轻易的找全了家里的人,这样所有人都在白露的视线范围内,心里总归踏实不少。 韩童生走后,余生便把图南从棋室带到了后院,叫他跟玉儿一块折青蛙。 “别老是抱着棋盘不松手,要知道凡事都是过犹不及,得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余生语重心长地对图南说道。 图南听了后呆愣愣的,不置可否地跟玉儿一块折青蛙。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突然大变,没一会儿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并且眼见要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余生见状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然而等他回来后却看见师娘拿着伞具准备出门。 “师娘你要干嘛去?”余生问道。 “我去宫门前接你师父,这样的天气最容易着凉了。”说着就要出门,余生见状赶忙挡在身前,笑嘻嘻地说道:“师娘这样的事怎么还要劳烦您呢,让我去就行了,正好我还没去过皇宫呢!” 话还没说完,余生便将师娘手中的两把伞夺过,一把打开一把夹在腋下,然后不由分说的跑了出去。 “在家安心等着吧,我会把师父带回来的。” “这孩子。”余生师娘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乖乖地待在家里。 “韩夫人,他干嘛去了?”白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赶过来对韩夫人问道。 “去给他师父送伞了。”韩夫人答道。 白露闻言蹙了蹙眉,提剑刚要去追出,但没走两步便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啊。”她默默嘀咕了一声后,便没再有动作了,就这么安静地陪韩家众人等待了。 第7章 小瞧你了 走出韩府大门后,余生打开一把伞,腋下又夹了一把伞,四处张望了一下后,朝这皇宫处走去。 这个时候的雨中夹杂着小小的冰粒,说雨不是雨说雪不是雪,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余生不急不慢的走着,拐过两条街,穿过几个弄堂,这不是去宫门最近的路,恰恰相反,这是最远最复杂的一条路。 他走到一条很长的胡同前,两侧是高高的宫墙,胡同的尽头便是皇宫的南门,只是这南门离这胡同口,还有好些距离。 余生不曾犹豫,打着油纸伞走入了胡同。也就随着余生走入胡同,他的耳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车的赶路声,余生听到这声音后,索性停下脚步,就那么站在了这胡同口。 没一会儿,朦胧细雨中一架马车驶来,马车上有个一身蓑衣的车夫,驱使着马车挡在了胡同口前。 “吁!”车夫一声令下,马车稳稳的将胡同口挡了个严实。 “可是余生?”那车夫微微抬头,朝余生喊话道。 由于雨水模糊了视线,那车夫又整个人包裹在蓑衣斗笠中,使得余生看不出这人的年纪,听到那人问他,他微微一笑,回道:“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余先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明白告诉你吧,有人需要你跟我走一趟,你若乖乖就范也就罢了,若敢反抗……”车夫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露出半张刀疤脸,咧嘴一笑,又补充道:“我这人下手可没轻重!” “嚯!”余生忍不住开口赞叹道:“还真是天生的一副反派脸。”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这位大哥您家主子开价多少,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就当今天你我都没见过怎样?” 那车夫阴恻恻地一笑,眸子如鹰隼般盯着余生,说道:“怕就怕你开不起那个价!” “看来幕后的人的确财大气粗啊!”余生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而又说道:“既然谈不妥,那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听你这意思看来是不愿乖乖跟我走了?”车夫饶有兴趣地看着余生,余生并未正面作答,只是又问道:“莫非就来了你一个人吗?” 车夫听了险些笑出声,用宛如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余生,毫不留情戳穿道:“省省吧小子,拖延时间可没用,即便再拖两个时辰结局也不会改变。”车夫的神情仿佛在说:收拾你,只需我一人足矣 余生闻言紧了紧夹在腋下的那把伞后,解释道:“我的确再拖延时间,只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把你们一块都收拾了,免得落下几个,耽误我下班!” 不得不说余生这番话足够狂妄,车夫脸上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惊愕还是嘲弄,只是没等他反应过来,余生便将手中雨伞朝车夫一扔,那完全打开的雨伞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朝车夫飞射而来。这车夫反应也是极快,眼见那雨伞杀来,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弯刀,随后一记力劈,登时将那可怜的雨伞一分为二,只是这视线被一耽搁的功夫,眼前竟然再没了余生的身影。 “好快的身法!”那车夫由衷赞叹道。 “可惜也就只有身法了!”车夫轻蔑一笑,抬起弯刀挡住从天而降的余生,余生手中的另一把雨伞此刻宛如利剑,与弯刀碰撞的那一刻竟发出精铁碰撞声,眼看偷袭不成,余生借力一个翻滚,与车夫拉开了距离。 “小瞧你了。”车夫咧嘴一笑,余生看了眼坏掉的那把伞,没好气的说道:“伞你得赔我!” “没问题,就看你有命拿有没有这个命花了!”车夫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从马车上弹射而出,手中弯刀映出一片寒光。 余生临危不乱,只是神情也不再如往日般轻松惬意,手中雨伞不知为何此刻竟然坚硬如铁,与那寒光烁烁的弯刀战在一起,居然完全不落下风。 二人雨中激战,十几回合下来不分胜负。车夫出招狠辣无比,手中弯刀招式奇诡,或劈或扫,或攻人胸腹或斩人脖颈,越是被他欺身,就越觉得难以招架。 反观余生那边,始一出手便落了下风,十几回合下来只剩招架,好似没有还手之力。但若有心人在此观战则能看出,这余生虽然看似全无还手之力,可不论对方出手如何诡异,每次招架却都显得游刃有余,这说明面对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余生依旧选择稳扎稳打,并未全盘托出。 车夫眼见久攻不下,心下便有些着急,在这皇宫不远处动手,拖的越久便越不利。于是出手再无保留,弯刀在他手中宛如一朵妖艳的花,寒光所过之处,便连雨幕都好似被割裂了。 余生察觉到车夫的心态变化后,瞅准时机,在车夫一记横扫后,趁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正式开始了反攻。手中雨伞翻转间将那弯刀暂时擒住,随后余生欺身近前,并指如刀,连点车夫两大穴位。可这车夫也非善类,忍着穴位剧痛猛地挣开余生的掣肘,余生见状连忙舍弃手中雨伞,不退反进,旋即用出一记擒拿手,想要缴械对方。 车夫是个善战之人,眼见被余生近了身,心知弯刀已经用处不大,索性自己松开手,轻巧的化解了余生的擒拿。随后蓑衣中取出一柄匕首,照着眼前纠缠的余生便是一记直刺,如此近的距离余生已是避无可避。 谁料就在匕首离余生胸腹三寸之际,那泛着寒光的匕首竟然被余生两根手指生生夹住而动弹不得,随即余生整个手掌变得金光闪闪,匕首紧跟着发出一声脆响,居然在刹那间寸寸碎裂。 “什么!”车夫还来不及震惊,便又被余生几记剑指打中,随后喉咙一甜,吐出一大口鲜血。 余生随后不曾继续追杀,那车夫见状还想聚力,但却觉得丹田空空,胸闷气短,提不起一丝力气。 “你废了我?”车夫满脸的不可置信,除此以外,更多的则是震惊,因为若两人实力相差无几的话,断然不可能如此轻松惬意的废掉他的武功,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武功修为远在他之上。 “说吧,谁派你来的?”余生重新撑起手中的雨伞,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的武功路数我怎么从未见过?”那车夫不答反问。 “年幼时曾在本能寺研习过一段时间。”余生笑眯眯地回道。 “这绝非是本能寺的手段!”车夫此刻跪坐在雨中,眼神好似阴鸷的秃鹫,里面夹杂着恨意与不解。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余生不耐烦的走近车夫,随后无所谓地笑了笑,补充道:“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你们不是冲着玄玄棋经来的吗?我所用的,全都是玄玄棋经上的!” 看着余生和蔼的笑容,车夫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嘴里喃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了,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余生收起笑容,冷峻地望着车夫。 “呵。”车夫冷笑一声,嘴中突然冒出大量的黑血,不甘的说道:“技不如人,死了也就死了。” 余生面色一变,极速朝前连点车夫穴位,但车夫嘴里依旧鲜血不断,只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这车夫就已经心脉尽断暴毙而亡。 “服毒了,原来是死士。”余生眉头一蹙,心中暗道:最麻烦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紧接着他将死掉的车夫抬上马车,关好帘子后,用雨伞轻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儿一受惊顿时撒欢跑了出去。 “此地不宜久留啊……”余生嘴里喃喃着,眼神四处环绕一周并未发现异常后,便朝着皇宫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随着余生的离开,阴影中一双眸子紧紧跟紧着余生的身影。余生好似有所察觉似的回头,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回过头来的余生将神色掩藏在雨伞下,缓缓的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没一会儿便将胡同口的血迹给冲刷掉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曾经有一场厮杀,或许已经有人察觉了,但却根本没有人在意车夫的生死。 …… “冯公公,进来喝杯茶吧。”韩府大门前,韩童生客套的邀请着一位身着大内官服饰的人,那人面白无须,看不出年岁几何,闻言推辞道:“韩先生客气了,咱家还得回去复命,就不久留了。” “那好,冯内官路上小心。”韩童生微微躬身,姓冯的太监还了个礼后就驾车离去了。 等韩童生进了屋,将伞具收拾好后,便听到自家夫人问道:“立冬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看到自己夫人眼中的疑惑,韩童生同样摸不着头脑,此时白露解释道:“余生说给你送伞去了,韩先生你没碰到他么?” 韩童生闻言脸色当即一变,说道:“我是跟冯内官一块回来的,并没有遇到立冬啊!” 第8章 以身破局 就在白露与韩童生两人心情跌入谷底之际,韩家大门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白露提剑走过去后,看到狼狈的余生正在整理自己的衣服。 韩童生夫妇二人出来后便看到了浑身湿漉漉的余生,韩夫人见状赶紧走上前去,关心的问道:“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弄了这么一副模样?” 余生低着头,语气带有愧疚地说道:“抱歉了师娘,我在皇宫那边迷了路,没能接到师父,回来的时候风太大,还弄丢了把伞。” 师娘听了后,满眼心疼地看着余生,嘴里安慰道:“不打紧不打紧,你师父已经到家了,你人没事就好。快去换身衣服,免得着了凉。” 余生乖巧的点头,韩童生叹息一声,悄声对余生说道:“等会儿你和白姑娘一块到书房见我。” 余生闻言神色有些凝重,不过没再说些什么。走过白露身边时,看到白露狐疑中带着审视的目光,余生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并且吐槽道:“不要整天抱着你那把剑,叫人家看见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还嫁不嫁人了啊?我亲爱的表妹?” 白露闻言脸色一黑,握紧拳头朝余生面前晃了晃,咬牙切齿道:“这就不劳哥哥费心了。” ······ “此次陛下招我进宫,是为了明年开春后的春季挑战赛一事。”书房中,此时韩童生正与余生白露二人相对而坐。 “宫里的意思是?”白露提问道。 “要求我们派一个人参加今年的春季挑战赛,并且直言今年挑战赛上黄通幽会出场。”韩童生叹息一声,言语中尽是无奈:“我韩家已经淡出棋坛这么久,平白无故的又让我们参加如此盛事,看来四大棋经的谣言已经传到了皇上的耳边。”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可就真的麻烦了!”白露双眉紧锁,担忧地说道。 “师父,我有办法。”一直沉默的余生此时抬头说道。 “哦?”白露满脸不相信地看着余生,嘲讽道:“别告诉我又是呆在棋馆闭门不出一类的缩头乌龟伎俩啊。” 余生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看着韩童生,却一言不发。 韩童生也看着余生,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房间里一时之间居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咳咳。”眼见自家师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余生只好尴尬的咳嗽一声,小声提醒道:“师父,我这计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余生一本正经地看看韩童生,又回头看看白露,韩童生先是看看余生,而后也跟着看看白露。 白露的目光则是在师徒二人间不断转换,神情也是一变再变。 “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我走!” 送走了气急败坏的白露,韩童生不解的看着余生,疑惑的问道:“你这是何意?” 余生面对着自己的老师,这才直言道:“不想将她牵扯进来,这件事有我一人足矣。” 此时的韩童生大致也知道余生打算怎么做了,犹豫着对余生说:“你的意思是······” “弃车保帅,以身破局。”余生帮韩童生没忍心说出的话说了出来,可韩童生听了后却断然拒绝道:“不行,你师娘不会答应的。” “这件事不用告诉师娘,一切我都已经计划好了,按我说的做我和师傅师娘你们都不会有事。”余生正色道:“再说了师父,我不可能一辈子都窝在汴京吧,等吸引够了足够的视线,我就逃出汴京,等到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我就再回来。” 韩童生定定地看着余生,表情无悲无喜,许久后才无奈叹息道:“你这孩子打小心思就深,你师娘老是觉得你要是能安安心心带在身边当个教棋先生,过两年再找个好姑娘成亲该有多好,可我知道这棋盘太小了,困不住你啊。” 余生面色复杂地低下了头,他何尝不想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辈子,但有些时候选择权并不在自己手中,所以与其说是时势造英雄,不如说桥到船头自然直,这一切不过都是顺势而为罢了。 “说说你的计划吧。”韩童生低下头,恍惚间余生看到了自家师父突然变得十分苍老,那种苍老并不是体现在形态上,而是深藏于他的灵魂。就好像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早在那一场被称为“国运之争”的落败下,随同那场失败一同老去了,只是他没法表现出来,因为仍旧有人无限相信与他、无限依靠与他。 “好。”余生将计划和盘托出,他不敢保证这样做是否能够将伸向韩家的魔爪消弭,但现下能做的也就仅仅只有这些了,尽人事而听天命吧。余生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新年刚过不久,有关今年春季挑战赛的小道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其中最为重磅的消息有两则,其中一条爆料出当今大楚棋圣黄通幽将作为本届的守擂者,迎接本次大赛获胜者的挑战,这则一出现便将整个汴京棋界震惊的无以复加。作为高高在上的大楚棋圣,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如登天,可这次却可以直接拥有面对面对弈的资格,就算到时候输了,也定然可以名动汴京乃至整个棋界。 而第二则虽然不如第一则那么轰动,但引起的波澜却同样也不小。阔别京城棋界二十余年的韩家,今年又要复出了,而要参加这场春季挑战赛的是韩家那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韩童生大弟子--余生。 “这小子我见过,长得黢黑个儿也不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毫无特别之处。”有人闲暇之余这么评价到。 “唉!此言差矣,切记不可以貌取人,须知大名鼎鼎的美男子李作乐年轻时候也被人评价为普普通通过。”有人立刻劝诫道。 “你们两个啊,啥也不知道就别搁这儿叭叭了!你们可知道这人为何敢在今年出山吗?”此时有知情人出现,围观众人立刻附和起来。 “呦,这还真不清楚。” “老先生您给说说!” “来您说说咱听听。” 那知情人清了清嗓子,郑重解释道:“须知世间所有事,那都是有迹可循的。这件事啊,还得从二十年前韩童生从棋圣之位跌落说起,那年韩童生先是剑斩南国八王座,后来棋差一招败于瀛洲名人,惹得圣上大怒,将其贬为平民。而年轻的黄通幽在那年却深得皇上赏识,哄的陛下龙心大悦,兵不血刃的就取得了人人向往的棋圣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棋圣位子来的不正,不服气的人大有人在,而韩童生更是心有不甘啊!于是二十多年来卧薪尝胆,将所有心血付诸与自己的这位开山大弟子身上,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将黄通幽斩于马下,证明二十多年前自己不弱于任何人,此举更是要狠狠地打当今棋圣的脸,以舒展这么些年积攒的郁结之气。” “这些你都哪听来的啊?”有路人提出疑问。 知情人不开心了,怒道:“凡事都是有迹可循的,闲的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一切不就想通了?” “那你怎么敢确定这个叫余生的就一定能赢黄通幽呢?若是赢不了岂不是变相的帮黄通幽坐实了位子?”又有人质疑道。 那知情人听了以后,一副你总算问对了人的样子,神神秘秘地小声对众人说道:“你们可知前段时间传言的四大棋经秘辛一事?” “晓得晓得。”“知道知道。” 众人也跟着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这余生已经完全参透了玄玄棋经的奥妙,已经棋力已经达到了一种神秘莫测的境界。”此言一出众人大乱 ,顿时有人不相信,并出言质疑,但那位知情人还是用一句“凡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来应付,众人见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模样,也是跟着将信将疑起来,随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汴京又热闹了起来。 “嘿知道了吗?韩童生大弟子已是半步入神的棋力,说要在挑战赛上击败黄通幽,替师证明呢!”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 “嘿听说了吗?韩童生大弟子已经成为七百年来第二位入神的大棋士,还说要在挑战赛上让二子击败黄通幽,还要让黄通幽跪在韩童生面前谢罪呢!” “啊?当真如此?” “当真!” ······ “嘿听见了吗?韩童生大弟子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要让四子黄通幽,并且输了还得跪着学狗叫呢······” ······· “啊?什么?韩童生大弟子要学狗叫?” 随后谣言满天飞的同时,衍生出了许多版本,并且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可捉摸起来。常言道三人成虎,古人诚不欺我。 第9章 救一人 “原来我们余大师这么厉害啊,现在整个汴京城可传开了,你要在春季赛上让黄通幽四子呢!”白露走在街上忍着笑意对余生挖苦道。 “好不容易出来逛逛,看看风景不好吗?”余生牙疼似的捂着半边脸,现在的情况虽然有一部分是他希望看到的,但是其中的诸多变化也是让他有些始料不及。 “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动京城了啊,了不起啊你。”白露持续输出。 余生只好当做没听见似的别过头去,白露见余生不搭腔,话锋一转,又问道:“这就是你想出的妙计?用自己当做诱饵,把棋界和武林的视线全都吸引过来,最后来个弃车保帅,牺牲自己?” “倒也不必说的那么伟大,我既然敢做,就有一定的把握全身而退。”余生双手负在身后,白露与他并行,天气不算多冷,这一瞬间让余生的心里忽然有了那么一丝宁静,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很好奇你的底牌是什么?”白露用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余生,余生回以同样的目光,笑着回答道:“你。” “我?”白露有些不解。 “对,就是你,你武艺那么高强,到时候肯定不会见死不救吧!”余生笑嘻嘻的说道。 白露脸色一时间变幻莫测,隔了一会儿才有些生气地骂道:“不愿说就别说,说这些浑话做什么!” 余生听出来了白露话中的恼怒,特意走到她前面伸出手臂朝她眼前晃了晃,有些不解的问道:“怎么还生气了?” “我没有!” “你就有,休想瞒我!” “我说我······” 正打闹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呼救声。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两人错愕的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的朝声源传来处跑去。 着火的是家布匹店,余生二人赶到的时候店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跟着帮忙救火的,同样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走,去帮忙!”白露卸下兵刃,随即冲余生说道。 “你怎么这么古道热肠啊?”余生话还没说完,就见白露已经冲了上去,也没见着她哪来的水桶。 慌乱间余生隐约听到布匹店内有小孩儿哭声传出,店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嚎啕大哭,原来是她的女儿被困在了店内。 “正忙碌间,余生瞥到白露突然间往店内冲去。”余生眼疾手快地将白露给拽住,质问道:“你干嘛?疯了吗你?” “你没听见里面有人被困住了吗?”白露说道。 “那跟你也没半毛钱关系,等到火师来了交给他们就是。“”余生大声训斥间,白露已经挣脱他的束缚冲了进去,余生心底暗骂一声,随后赶紧从旁边摊位上扯下一块布,放进水里打湿后,披在身上也冲了进去。 等到余生进了店里,火势已经愈演愈烈,一楼并没有看到白露的身影,等余生想往二楼查看的时候,白露已经背着一个小女孩儿从二楼冲了下来。余生与白露眼神交汇,随即立刻将身上的湿布展开,把白露二人罩在下面,旋即三人一同往门口冲去。 好在布匹店整体不大,火势又暂时集中在一楼处,等到三人逃出后,京城火师也随之赶来,随即众人齐心合力,终于将大火扑灭,索性没有牵连到其他商铺。 慌乱过后的余生二人都脏成了小黑炭,这边被救女孩儿的父母正磕头抢地的感谢着白露,那边的余生却陷入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哎这位公子,忙完了哈!”一位穿着朴素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余生身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您哪位?”余生心情本就糟糕,所以语气有些不耐烦。 那男人依旧笑容和睦,耐心的解释道:“您蘸水的那块布,用的是我家被子。这边和您商量一下赔偿。” 余生听了顿时有些尴尬,心中腹诽就不能全当做好人好事吗?但表面还是诚恳说道:“应该的,您看多少合适。” 年轻男子伸出三根手指,余生张开嘴问道:“三······” “两。”年轻男子补充。 “三两?”余生声音高了个八度:“你是想抢钱还是讹人?讹人是不?” 看着余生咬牙切齿的模样,年轻男子依旧不闹,仍是耐心解释道:“这您就不了解了,我就这一床被子,您想想这汴京那么冷的天,被离我那么远,可是雪飘进······” “停,打住。”余生制止了年轻男子的不文明行为,认栽似的交出三两银子。 只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边刚解决一个麻烦,又听到那边白露尖叫。 “又怎么了姑奶奶。”余生哀嚎道。 “我剑丢了!”白露的声音里居然带了哭腔。 适才只顾着帮忙救火,白露卸下兵刃后,余生也没顾得上照看,等到忙完再去寻找的时候,这柄剑居然已经不翼而飞。 两个人在原地四下寻了好久,问了不少人都没见到,虽然最后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把剑很有可能是被人偷走了。 “这把剑很重要?”两人坐在不远处,余生问道。 白露点点头,但没有解释。 “它是柄神兵利器能吹毛断发?”余生只好又问。 白露又摇头。 “那我请城东的铁匠再给你打一把好了,保证一模一样,而且肯定比你的那把新。怎么样?”余生看出了白露的失落,于是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开点嘛!” 白露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余生说道:“算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各有心事,所以也没有再继续聊些什么。回去后韩童生见二人这副模样,以为是他们遭受了伏击,余生解释后,韩家众人才释然。 此后的两三天,白露每天都闷闷不乐,并且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可惜的是依旧没能找回那把剑,而余生似乎也很忙碌,这几天两人竟然一次面都没见。 等到两人再次碰面,已经是丢剑发生的五天后,这回余生主动找到白露,敲她房门以为不在的时候,刚想离去,却听到屋顶传出响动。 “你来干嘛?”白露从屋檐处探出头往下看,余生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额,来给你送个礼物。”余生挺直腰板,一脸傲娇地说道。 “礼物?”白露眉毛皱了皱,既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直直的看着余生。 “难道不请我上去坐坐?”余生问道。 白露无奈的摇摇头,猛地跳下来后抓住余生的后脖颈,又猛地飞回了屋顶,这样一来她已经看到了余生护在身后的那个东西,是一个长条的木盒,做工很精美,看到那木盒的一瞬间白露心里咯噔一下。 余生一屁股坐到了屋顶上,随后将那木盒递给白露,示意白露把它打开。 白露已经隐约间猜到了木盒中是什么东西,一时间心神竟然有些恍惚。随着木盒打开,跟随自己多年的那柄佩剑正静静的躺在里面,白露激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寻到的它?我找遍了整个汴京,原本都已经不抱希望了。”白露差点喜极而泣,将佩剑从木盒中取出后,不断的抚摸着,看着剑上的痕迹都与记忆中无二,更是确认是她那柄无疑。 “你那样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再给你八百年你也找不到。”余生先是毫不留情地嘲讽,随后才解释道:“如果有人偷了这把剑,那么无非两种选择,一是小心藏起来当作收藏,二是赶紧出手把它变现。既然你这把剑并非神兵利器,那么前者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接下来再想如果想要变现,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去当铺,所以我这些天一直守在各个当铺门前,最终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我亲手抓住了偷剑的那个人,是一个浑身酒气的邋遢道人,随后我把剑夺了回来,并且打了他一顿,给你出了口气。” 白露此刻对余生的敬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余生趁热打铁,期待的看着白露。 白露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下说道:“谢谢你。” 余生看着她的大眼睛,有些无语,又问道:“还有吗?” 白露依旧是用那双充满着无辜的清澈眼睛看着余生,思索了许久后,才又补充道:“表哥真厉害。” 这下不光余生无语了,整个汴京都无雨了。 也救天下人 “这把剑是我师祖留给我的,我从很小的时候被带到听雨轩,很长一部分时间是我师祖照看我,我师父因为要练功,常常顾不上我,要不是我师祖,真不敢想象我能不能平安长大。”白露对于这柄剑作出了解释,最后又补充道:“所以不论怎样,还是十分感谢你。” “它有名字吗?”余生冷不丁地突然问道。 白露被问的一愣,疑惑地问道:“名字?什么名字?” “剑的名字啊,你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吗?”余生解释道。 “人家那些行走江湖的高手们,大侠们,自己的兵刃都有很好听的名字,什么凤翅鎏金镗啊,什么擂鼓瓮金锤啊,还有什么风雷棍、长虹剑、冰魄剑啥的。单听这些霸气的兵刃名,那种世外高人的范儿就已经立起来了,真要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听到这些心里也得打打鼓,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余生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最后又补充道:“给你的剑起个名字呗,也许有了名字以后,如果下次不幸再丢,就可以尝试喊喊它的名字,没准一听到有人喊它,它自己屁颠儿屁颠儿的就回来了。” “有些道理。”白露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后说道:“要不就叫它长虹剑!” 余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露,无力吐槽道:“这么会捡现成的吗?你就不能结合你还有你这把剑的特点想一个独属于你的名字吗?” “可我觉得你起的就都很好啊!”白露丝毫不为自己的偷懒而感到愧疚。 “不成,不能这么随便,这样吧,我给你想一个。”余生咬着手指皱着眉头,良久后,冲白露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叫“秋水”怎么样?” “秋水?”白露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认真的点点头,肯定道:“可以,以后就叫它秋水了。” “这个名字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白露望着余生问道。 余生看着白露的眼睛,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他摇摇头,笑着说道:“没别的意思。”随后他赶紧转移话题,问出了这些天一直想问的一件事。 “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毫不犹豫的去救那个小姑娘?你没看到她母亲都因为畏惧火势而不敢向前吗?” 对于这个问题,白露回答的很自然,她说:“我从小就是靠着别人的帮助长大的,很小的时候我还没遇到师父师祖之前,是村里的乡亲们受我爹娘嘱托,一点一滴的照看着我,后来进了听雨轩,宗门长辈个个视我如己出。所以从那时候起,我心底就有一个愿望,或者说是奢望。我想尽我所能的去帮助这个世界所有人,再往大了说,我想去拯救这个天下。因为在我看来现而今那么黑暗的日子,都因为对我如此善良的人的存在而变得温暖,如果说这个天下变得再好一点呢?就像你之前给我描述的那个世界一样,如果真的生活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不敢想象会有多幸福。” “如果你在救那个小女孩儿的过程里出了什么意外呢?那这个天下岂不是被你辜负了?”余生抓住白露话里的漏洞,反驳道。 “不会啊,于我而言,救一人亦如天下人。”白露皱了皱眉,又道:“好像有些难懂。” 余生点点头,挖苦道:“有点本能寺那群光头的感觉了。” “反正我这个人呢,比起你们是特别自私的,我只在乎我在乎的那一小撮人,只要那一小撮人好好的,我就足够幸福了。你可以说我自私,也可以说我胸无大志,但我这种也可以理解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哦?那这么说韩家对你很重要?”白露问道。 “当然,在这个世界也就只有韩家了。”余生索性双手放在脑后,直接躺在了屋顶。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在哪?”余生反问。 “就好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样。” “那是这个世界奇怪才对。”余生说完后,好像不再有继续聊下去的兴致,之后朝白露伸出手,白露随即疑惑地看向他。 “把那木盒还我。” “哦,我还以为你送给我了。”白露把长条木盒递给余生,余生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看了眼屋顶的高度后,又回过头对白露讪笑道:“劳烦劳烦。” 白露哭笑不得,不过也渐渐习惯了余生平时的作态,所以也没再说别的,拉着他跳下了屋顶。 “我有事出去一趟,告诉我师父师娘,晚饭前肯定回来。”话还没说完,余生便夹着木盒跑了出去。 ······ 时间稍稍回退几个时辰。 事情的确如余生所说,这些天他一直都守在各个当铺门口,但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抓住那个所谓的“一身酒气的邋遢道人”,事情的全部经过是这样的。 “老板,和您打听个事儿呗!”走遍了京城所有当铺的余生,来到最后一家,依旧如此问道。 “您请讲。”当铺老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胖男人,滴溜溜的小眼睛里透着寻常人不具备的机灵劲儿。 “就是最近今天有没有人来您这儿当过兵刃啊?”余生直入主题地问道。 当铺老板一听,想都没想就肯定道:“客官您可真是来对了,咱这家当铺别的没有,就是神兵利器多。”随后拉着余生走到一块幕布后,嗖的一下把幕布扯开,露出幕布下的各类兵刃,并且贴心的介绍起来。 “你瞧瞧咱这儿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个个儿都是一顶一的神兵利器,哎你瞧这杆枪,枪长一丈三,重三三十斤七两六,名为蓝银霸王枪,据传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姓唐的将军的武器,这杆枪……” “停停停……”余生赶紧制止他。 “哦您不喜欢长的是吗?那您看看这柄刀,这柄刀叫做虎贲破军刀,据说是……” “老板!”余生直接了当的打断当铺老板的介绍,指着角落的一柄剑说道:“我要这个。”幕布一打开余生就看到了熟悉的那把剑,心底想着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可让他找到了。 “哦懂了,您喜欢耍剑是吧!”当铺老板看向余生所指的那把剑,神情有些为难,随后说道:“这剑……” “怎么了?”余生问道。 当铺老板犹豫了那么一瞬,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且坚定,郑重道:“这剑可是大有来头啊,此剑名为……那个真武七截剑!据说是……昔年……那个真武大帝扫荡妖魔所用之佩剑……” “停,打住。”余生毫不留情戳穿道:“编不出来不要硬编,你开个价吧,这剑我要了。” 当铺老板有些尴尬,随后向余生坦白道:“小兄弟你不了解,这剑等我给它想一个合理的背景故事,然后找人宣传宣传,再配上个精美的包装,最后放进拍卖场轻轻松松的能卖个三四万两……” 听到这里余生心底已经有了一丝不安。 “不过小兄弟你既然这么喜欢这把剑,我又与小兄弟一见如故,那我何不成人之美?”当铺老板握着余生的手,真挚地说道:“哥哥就当吃点亏,一口价三十两。” “多少?”余生挣脱当铺老板的双手,大声质问道:“你说多少?你要不要看看这把剑都多大年纪了,你看看这剑柄上的划痕,再看看剑身的豁口,咱俩加起来都不一定比这把剑年纪大,你卖我三十两?你咋不去抢?” “小兄弟不要激动。”当铺老板神色依旧温和,笑呵呵地说道:“那小兄弟开个价吧,我看看我能不能承受的住。” 余生看着当铺老板,缓缓地伸出几根手指,并说道:“七两,再多就没有了!” 当铺老板听完后紧紧握住余生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成交。”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 余生石化在原地,许久后再问道:“不再拉锯一下吗?” 当铺老板摇摇头,眼神真挚地看着余生,说道:“毕竟我与小兄弟一见如故。”随后不知道当铺老板从哪里摸来一个精致的长条盒子,将那柄剑郑重地放进里面,又道:“哥哥我就再忍痛一下,有了这么精美的包装,这把剑价值至少再翻一番。” 余生看着那木盒上的花纹,忽然觉得有些心梗。 “需不需要哥哥我再给你这把剑写个背景故事?”当铺老板贴心的问道。 “我谢谢您!”余生放下身上仅有的七两银子,夺过木盒后愤愤离去。 当铺老板目送着余生离开,又目送着余生回来。 “小兄弟还需要什么。”当铺老板的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谁来当的这把剑!”余生咬牙切齿地问道。 “一个浑身酒气的邋遢道人。”当铺老板面带微笑地回道。 得到答案的余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正好遇到一家铁匠铺,找到里面的铁匠后余生问了一些问题。 “我想问一下打一把剑需要多少钱?” “分情况,不好说。”铁匠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七两银子能打多少把剑?” 铁匠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质地差一些的话,足够你造反了。” 第11章 没有真正的黑暗 心情很好的当铺老板眼见天色已经渐晚,决定今天早一些关门休息。只是刚要起身时,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已经到来,心底虽然疑惑他怎么又来了,但表面上还是热情的招呼道:“小兄弟怎么又来了,可是来回购的?” 余生抱着那个木盒来到当铺老板面前,将木盒递给当铺老板,气喘吁吁地说道:“这木盒能当多少钱?” 当铺老板心下已经大概清楚,将木盒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摇摇头说道:“这东西一看就是批发量产的,值不了许多。” 余生一听眉毛就竖了起来,大声质问道:“你刚才不是说算上这木盒能翻一番吗?怎么现在就又不值钱了?” 当铺老板笑呵呵地解释道:“是那把剑能翻一番,这盒子还是该多少就多少。” “嘿!”余生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平复了情绪后才又问道:“那这盒子值多少?” 当铺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余生点点头道:“一两也行,拿钱吧。” 当铺老板摇摇手指,更正道:“我说的是一文。” 余生被气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夺过木盒便打算换一家当铺,却听到那老板补充道:“您也甭觉得我不地道,我这个价格可以说是童叟无欺了,你再换别的地也高不了哪里去,再说了这汴京的当铺老板我们都是一家,城东的是我二舅,城南的是我表兄。” “家族企业啊?”余生回过头,气极反笑道。 “是的。”小眼睛当铺老板依旧笑眯眯的。 “拿钱!” 最终的余生这两天总共支出十两银子,进账一文,这么些年的积蓄在这几天里居然顷刻间挥霍的所剩无几。走出当铺老板的大门,余生仰望着天空夕阳,看着它撒下金黄,一如他此时的仿徨,让他不禁泪湿脸庞。 “黑暗的哪里是这个世界,分明是人心啊!” ······ 日子再难也还是会过去的。 这一天来到正月十五龙灯会,这个时间的汴京家家户户都会点上花灯,晚上大街小巷灯火通明,人们看花灯猜灯谜,热闹程度比之除夕更甚。 尚且年少的玉儿耐不住寂寞,软磨硬泡的让余生带她出去玩。 “走吧,我们两个一块。”最后还是白露先妥协,无奈解释道:“她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哪里忍受得了这么些天一直窝在家里?” 最后在证的韩童生夫妇二人同意后,余生拉着图南,白露牵着玉儿走出了韩府。 走出韩府时天色才刚擦黑,但街边的商铺已经鳞次栉比的挂上了灯笼,节日的气氛十分浓郁。离开家的玉儿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不知疲倦的跑来跑去。对周围的任何一项事物都抱着极大的兴趣,一会儿拉着余生一起猜灯谜,一会儿又拉着白露给她买糖葫芦,一路走一路吃,余生打趣她会吃成个小胖猪,气得小姑娘气鼓鼓的别过头去,假装不理会余生了。 “你看看玉儿,你再看看你,闷闷的像块木头!”余生抽空教育着图南:“你这个年纪正应该是撒泼打滚的时候,不要那么苛责自己······” 余生说什么,图南就答应什么,始终面带浅浅微笑,也不知道是在敷衍还是真的听进去了。 又路过一处套圈的摊位,玉儿闹着要玩,余生索性大手一挥,拿下二十个圈分给玉儿和图南,任由他们去挥霍了。 玉儿和图南套圈的玩法呈现出两个极端,一个只顾快乐,怎么开心怎么玩,没一会儿十个圈就扔完了,当然是一个也没中。另一个则是犹犹豫豫瞄准半天才投出一个圈,玉儿十个圈用完以后,转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图南,图南倒是忠厚,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圈分了一半给玉儿。 最后图南套中了个陶瓷神像,玉儿则是一无所获,图南很是看眼色的把那神像送给了玉儿,玉儿也不扭捏,十分开心的接受了这份礼物。 玩也玩够了,逛了逛够了,就在余生一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跟玉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跑了过来,朝玉儿打招呼道:“玉儿,好久不见,你们今天也出来玩啊。” 眼前这个小孩儿面容白皙,浓眉大眼,笑起来脸上有个淡淡的酒窝。玉儿看到这个人似乎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没有失了礼分,客气道:“魏公子好久不见。” 看出玉儿的生分后,余生及时开口道:“好了玉儿,我们该回去了。” “好的师兄。”玉儿答应一声,随后歉意地看了眼那位小魏公子。那小魏公子看起来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道:“那学堂见。” 余生众人刚欲离去,便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魏启明,你快看看你弟弟跟什么人混在一起了?” 余生回头寻声望去,眼见四个和余生差不多年纪的人并排走来,余生认得他们,他们四人正是当今汴京棋界四大家族——魏齐梁陈,名义上的接班人。魏家——魏启明、齐家--齐东强、梁家——梁孝文以及陈家的陈玉书。 “呦!这不是现如今名动汴京的当代棋圣,韩家的大弟子吗?”适才出言的梁孝文看到余生后又是阴阳怪气地问道:“抱歉了棋圣,您叫什么名字来着?” 面对来人的挑衅,余生挑挑眉头,计上心来,随后立即开口。 “怎么着,几天不见儿子认不得爹了?”余生此言一出,大街上当即空出一大片区域,并且变得极端安静,落针可闻。 “你放肆!你怎敢大庭广众如此出言不逊?”齐东强率先发难。 余生立刻以牙还牙,同样训斥道:“你放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插话的地儿吗?” 齐东强满眼不可置信,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说着就要和同样愤怒的梁孝文一起向前,却被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启明拦住了。 “启叶,过来。”魏启明先把弟弟叫回到身边,魏启叶也想不到为什么气氛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微妙,看向玉儿的眼神带着歉意。 “你有点太狂妄了。”魏启明独自向前,与余生相对而站,冷酷地说道。 “比起你们我的确有狂妄的本钱。”余生毫无惧色,嘲讽道:“说起来你们四个都没参加过春赛的吧?都多大年纪了,害不害臊啊?我要是你们这个熊样儿回家就把棋盘给砸了!” 这话一出四个人脸上都青一片紫一片,魏启明咬牙反驳道:“春赛历来都是圣上指派,能有这个资格的多是早已成名的大棋士,我们资历尚欠······” “这话你算是说对了,承认自己资历浅以后就端正态度,见到我先行礼叫声前辈,再让我看到你们这么没大没小,非让你们亲爹收拾你们不可,听到没有?”余生直接打断魏启明的话。 “你······”魏启明平复了一下情绪,咬牙道:“你若真有本事,便与我下上个七番棋一决高下,让我输个心服口服,好过在这逞口舌之快的好?” “可以啊。”余生爽快答应:“只要你们今年能进春赛,就说明你们有资格与我对弈,只不过七番棋太麻烦了,这样吧,你们四个轮流上,我但凡输一盘,就当众跪下同你们道歉!” “哼!怯战就承认怯战,找这么荒唐的理由做甚?”梁孝文又道:“谁不知这春赛是圣上钦点,没有圣上点头,便是棋力再高,也没办法参加这春赛······” “进不了就说进不了,你找这些理由又做甚?”余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道:“自春赛设立以来,其初衷本就是给各大顶尖棋手相互讨教精进棋艺的机会,听你这般说辞,就好像圣上任人唯亲,不顾贤良之才一般,你若真有真本事,又怎会如此怨天尤人?” 梁孝文一听就急了,慌忙辩道:“我何曾这般说过,你休要血口喷人!” 魏启明此时总算是明白过来,在余生这里想讨得口舌之利是基本不可能的,于是他拦住梁孝文,郑重与余生下战书道:“好,就这么说定了,今年春赛见,希望你能够信守诺言。” 随即拽着魏启叶、梁孝文等人拂袖而去。 “这不像你啊?”白露在旁边旁观了一整局,有些奇怪的问道。 “破罐子破摔,虱子多了不痒。这个时候当然是越乱越好,吸引的目光越多越好。”余生拉起玉儿的手,笑着说:“走吧。” 图南站在原地不动弹,余生又叫了他几声才回过神来,跟上余生一行人。 “师兄你刚刚太威武了。”玉儿开心夸赞道。 “师兄还得跟你道个歉,不该当着你同窗的面跟他哥哥起了冲突。”余生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放任这个机会溜走,万般无奈出此下策。 “不会啊,是你们吵架,又不是我们吵架。”玉儿天真的说道。 白露和余生都愣了愣,对视一眼,又同时一笑。 第12章 春赛开始 “陛下,赵老太尉有禀启奏。”皇宫内院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弯腰在当今陛下面前轻声说道。 大楚如今的皇上看起来不过五十来岁,眉眼柔和,相貌刚毅,身长八尺,面上虽有些许皱纹,但并无老态。此时他在书房里穿一身素净长袍,身上也并无其他饰品,单就看这身打扮,更像是一位儒雅书生,而非九五至尊。 “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吧。”正德皇帝把手中书本一扔,接过老太监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又道:“院儿里的迎春可开了?” “今个儿开了一部分了。”老太监恭敬答道。 “走,带朕去瞧瞧。” 这皇宫内院在这位正德皇帝登基以后,特意划分出了一大块区域,用以栽培各种植物花卉,大楚人都知道这位皇帝喜围棋热歌赋,爱赏花痴美人,精通作画与书法,上位这么些年来,除了不愿意理政,其他任何事他都抱有极大的兴趣。民间曾笑言:如今这位陛下,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 正德皇帝走近御花园,从打理花卉的小太监手中要来一把剪子,亲自上手来修剪,一边修剪一边问身边的老太监道:“近日可有什么趣闻啊?说出来让朕瞧个热闹。” 老太监想了下后道:“赵老太尉······” “别提他,换一个。”老太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于是老太监只好改口道:“倒是有个趣谈,是关于魏齐梁陈四家的,只是······” “只是什么?”正德皇帝停下手中动作,问道。 “这趣谈里还牵扯到陛下您,还有韩家。” “哦?”这话一出正德皇帝来了兴趣,连忙道:“展开讲讲。” 老太监还是有些犹豫,却见正德皇帝不耐烦地说道:“赦你无罪。” “是。”老太监答应一声之后,这才娓娓道来。 “前些日子韩家大徒弟和魏齐梁陈四家的少爷闹了些矛盾,魏家大少甚至提出要与韩家大徒弟争棋,可那韩家大徒弟却说若他们四个能参加春赛的话,就算轮流上他也不惧。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有说到了陛下您,说您没有识人之明,钦定的春赛人选都是空有一身名气,而无半点能力的老古董······” “这话谁说的?”正德皇帝停下动作,突然质问道。 老太监一见正德皇帝这副模样,噗通一声跪下告饶道:“陛下恕罪!” 却不料正德皇帝突然抚掌大笑,并说道:“说的好啊!怪不得朕总觉得这些年的春赛没什么意思,原来问题在这儿啊!回回都是那群老古董,朕也看腻了!” 正德皇帝有些出神,随后吩咐老太监道:“传朕旨意,今年春赛在汴京城内挑选年轻有为的后辈,年龄不能超过三十岁,总共设十人,分成两组两两对弈,最终两组胜局多者再进行对弈,争夺与黄通幽对弈之资格。” “臣领旨。” “哦对。”正德皇帝补充道:“把魏齐梁陈那四家的和韩家那小子分一块,今年春赛朕要好好看个热闹!” 老太监恭敬领命。 灯会上的一场闹剧,渐渐演变成一场更盛大的闹剧。但处在风暴中心的余生却喜闻乐见,他甚至还想大喊: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 春赛开始前的前几天,余生又找到白露,两人如寻常那样一块躺在屋顶。 “就剩这么几天了,你也不抓紧找找手感?那四个人自从知道能进春赛与你对弈,个个卯足了劲头儿,恨不得到时候把你生脱活剥了。”白露枕着双臂,歪头看了余生一眼,又问:“你有把握赢他们四个吗?” 余生回过头看了白露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如果是之前那些老家伙或许有些棘手,但如今换成他们四个的确不足为虑。” “这么狂?”白露惊讶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到底是狂还是真有实力了。”余生顿了顿,又道:“有些事还得你帮忙,到时候我不好抽身,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赢下这五场比赛。在这期间我会以需要静心为由,搬出韩家,在离春赛最近的一处庄园里住下,届时我每天都会沿着固定的路线去赛场,你需要做的是在我每赢下一场比赛过后,都要向黑市散播我身怀玄玄棋经秘辛的消息,将棋界与武林的目光继续向我吸引,而到了我与黄通幽对弈的那一日,你需要······” “金蝉脱壳?”听完余生的周密计划后,白露问道。 “算是吧。”余生糊弄道。 “万一······”白露还没等继续说下去,就被余生打断道:“没有万一,也不能有万一。” 白露只好点点头,并且承诺道:“我会将你安全送出城。” “多谢!”余生道谢离开后,几声鸽子的呜咽突然划破清冷的夜空,白露似有所感地看向天边,不多时一只信鸽由远及近,看到白露后降落在白露肩头。 白露将信鸽上的信件取下,看完后神情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放松,紧绷的心弦也有了些松懈,不过仔细思索后,白露还是放弃了回信,只是单纯将信鸽放走了。 ······ 春赛开赛前几天,余生提前告别了韩家众人,独自来到离赛场不远处的一家庄园定居了下来。每日按时早起,在庄园里吃个早饭后便拿出棋盘棋子独自打谱,庄园中有杂役认出了他,于是余生在此居住的消息也不可避免的被散播了出去。 而随着春赛的即将打响,各怀鬼胎的汴京诸多势力也暗潮汹涌起来。 汴京繁华的表象之下,暗藏了太多的凶险,皇家势力、家族门阀、武林帮派、敌国奸细,彼此敌对间又相互依附,宛如一块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争着抢着去当那个对弈之人 ,生怕沦落为别人的棋子。 这一天是二月初二,民间称作龙抬头,又叫春耕节或者春龙节。这一日角宿升起,苍龙抬头,紧随着春雷乍动,雨水渐渐增多,阳气升发,万物生机盎然,是春季一个极为重要的符号。 而随着这一声春雷萌动,被人期待许久的棋界春赛也正式打响了。 春赛比赛的场地,位于皇宫正东处的一处亭台,因为与天上的苍龙七宿遥相呼应,这正东处的亭台又被称为青龙台。这青龙台又分为上亭与下台,亭子为双方对弈棋手对弈之地,而这空旷的青龙台则是留给慕名而来观看对弈的群众的看台。看台中央有一个硕大的棋盘,随着棋手在亭子中对弈,记录员会紧跟着在这大棋盘上更新,这样一来既可以让观看者随着进度观棋,又可以保证对弈双方不受打扰。而远在皇宫内院的正德皇帝与群臣面前,同样有一块儿看板棋盘。而历年来的春赛,正德皇帝为了能够跟上远处对弈者的对弈进度,甚至动用了烽火台来传谱,效率之高与在青龙台观看也差不了多少。 今日第一场对局双方分别是梁家梁孝文以及余生,而梁孝文早早的就来到了比赛现场,看台处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可余生却是迟迟没有现身。直到离对弈开始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候,青龙台远处才缓缓驶来一辆四拉马车。 驾车人不是别人,正是余生。梁孝文看着余生,忍不住对身边记录员告状道:“他这算是迟到吧?” 同样也等了许久的记录员看了眼时辰,黑着脸道:“时辰还不到。” “久等啊大家。”余生下了马,热情的跟围观的人打着招呼,尽管围观众人同样也对他有些不满,却不好说些什么。 来到梁孝文面前坐下,余生好像刚知道他参加了春赛一般,惊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梁孝文闻言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冷哼道:“少装蒜,希望你能记得你说过的话,待会儿可不要输哭了鼻子!” 余生对他话中的恐吓不以为意,笑着反击道:“既然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希望你能好好珍惜,看看能不能在我这儿多学到点什么。” “你···” “好了,时辰已到!”记录员黑着脸打断他们二人的斗嘴,又道:“请二位猜先!” 随着一声锣响,好戏正式拉开。 第13章 速取两胜 “承让啊,承让。”猜先结束,余生猜到黑棋,有了先行的权利。梁孝文不屑的冷哼一声,将黑子推到余生那边后,静等余生出招。 可是反观余生这边,却好像睡着一般,只是盯着棋盘一动不动。 “可以开始了。”记录员提醒道。 余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却还是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梁孝文左等右等,终于忍不住怒道:“第一手需要想那么久吗?” 余生这才好像如梦初醒一样,辩解道:“须知棋如人生,讲究一个落子无悔,我若轻易将这子落下,岂不是怠慢了我这一生······” 梁孝文气得脸色一黑,求救似的看向记录员,可记录员却也拿余生没啥办法,毕竟春赛历来可没有计时的规则。 而余生这边迟迟不落子,渐渐也引起了骚动,到最后就连正德皇帝都质问道:“其他人都开局这么久了,怎么这一盘却连一个子都没下?” 此时的正德皇帝面前摆放着五块棋盘,对应着此时正在对弈的五人,其中四块棋局都已经快要进入中盘,而另一块却至今都空空如也,也不由得人不好奇。 此言一出,负责传达棋谱的小太监只好解释道:“陛下,对局者还未落子。” “还未落?”正德皇帝将目光投向那块棋盘,看到棋盘上的名字,随后哈哈大笑道:“传朕旨意,告诉那个叫余生的小子,再不落子朕就赏他三十大板!” 小太监闻言不敢怠慢,赶紧把旨意传达下去,不多时,小太监便又返回,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余生那局棋的棋谱。 “嗯?”随着余生的棋局被展示出来,正德皇帝以及各位朝中大臣,都不由得发出惊异之声,就连在正德皇帝身边打盹儿的赵老太尉,也被这惊异之声给惊醒,瞥了眼棋局后,也不由得睡意全无,登时来了兴趣。 “第一手天元?”正德皇帝看了棋谱后忍不住发出疑问,随后身边有懂棋艺的大臣当即嘲讽道:“就算是三岁孩童都懂得“金角银边草肚皮”的道理,这韩家大弟子起手天元,有悖棋理,若不是哗众取众的话,那一定是学艺不精!” 随后便有人附和道:“也不看他师父是谁,说不准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呢?没准人家韩童生就是这么教的。”此话一出,连同正德皇帝一起哈哈大笑,嘴里还笑着说道:“有趣有趣!看来还得是这样下才有意思!” 回到余生这边,作为对手的梁孝文看到余生的第一手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是忍不住问道:“你会不会下棋?” 余生听了很不爽地回怼道:“你管的着吗?” 梁孝文被余生噎了一下,随后边下棋边放狠话道:“希望你等会儿输了后,还能这么硬气。”然后重重的落下一子。 在被正德皇帝催促后,余生仿佛被人按了快进键,从开局的犹犹豫豫,到如今的落子如飞,就连梁孝文也受到了影响。二人后来者居上,不过半个时辰便战了七八十个回合,不过由于余生起手天元的那一子,已经将黑棋先行的优势尽数葬送,导致如今棋局被梁孝文所掌控,可以看到余生的黑子在棋盘上苦苦防御,而白子的攻势俨然有愈演愈烈的姿态。 “这韩家大徒弟赛前狂言说了这么多,不会第一盘就输了吧?”正德皇帝身边那些大臣有的是等着看笑话的,不管是魏齐梁陈那边的还是韩家这边的,他们都不介意闹得再大一点。 正德皇帝也是有些失望,本以为起手天元以后,余生能够再给他带来什么惊喜,谁曾想如今却全是失望。刚要把视线转向一边,却看到赵老太尉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余生那盘棋,这让正德皇帝很是惊讶,这位老太尉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一直以国事为重的提醒他这位皇帝,如今日这般模样着实少见。 “老太尉觉得这盘棋谁能赢?”正德皇帝十分罕见的主动对老太尉问道。 老太尉收回视线,随后恭敬道:“陛下,臣以为执黑子者能胜。” “哦?为何啊?”正德皇帝一听就来了兴趣,又道:“展开讲讲。” 老太尉又看了眼棋盘,笑着道:“这执黑子者,虽看似处处忍让,但实则极具大局观,有心怀天下之风范。白子虽看似攻势犀利,但偏偏只困于一时的安乐,只看的到眼前九牛一毛的收获,而忽略了未来无限的隐患,目观短浅,胸无大志!” “故臣以为,黑子能胜!”老太尉掷地有声地说道。 正德皇帝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好半晌才冷哼道:“朕就多余问你。” 随后不再关注余生这边,而那位老太尉也只是叹息一声后,就又闭上眼睛假寐了。 而余生这边随着棋局不断推进,其结果居然跟老太尉所推测的丝毫不差。行至一百六十八手,梁孝文急功近利下下出一记问题手,被余生冷冷一并,居然将他上下两块棋给分割开来,至此梁孝文棋形薄弱的毛病显露无遗,眼见自己上下两块棋难以兼顾,更是自己就乱了阵脚,草草应付几手后,终究是以大龙被余生屠杀而告终。 而更为戏剧的则是,余生天元那一子,居然好巧不巧成为了杀死梁孝文中腹大龙的利刃。 “余生对梁孝文,黑一百八十九手,中盘胜。” 随着结果传到正德皇帝那边,一时之间又引起了一阵小沸腾,不过大多都是为梁孝文惋惜,觉得太过年轻,自己乱了阵脚,以至于让余生有机可乘。 “还真有点意思啊!”又看了一遍棋谱后,正德皇帝随后又吩咐道:“明日让黄通幽也来,朕要听听他怎么说。” 昏昏沉沉的老太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 话说回到余生这边,输掉棋的梁孝文依旧不愿相信,愣愣的坐在棋盘前发呆。余生冲记录员问道:“若不复盘,在下就先走了。” 眼见梁孝文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余生也没再刺激他,离开前看了眼明天的对手后,就驾车离去了。 第二日的余生依旧姗姗来迟,今日他的对手是齐东强,开赛前记录员特地叮嘱道:“陛下说了,敢拖时间就打你板子。” 余生听了毫不在乎,只不过也的确没有没有继续拖延。只是在开始前,余生突然对齐东强问道:“不知兄台可有兄弟?” 齐东强被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道:“有个弟弟。” 余生眼睛一亮,又问:“叫?” “齐东风。”齐东强虽然满脸不解,但的确想看余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惜。”余生听了有些失望,随后他又问道:“那你可认识一个叫齐德龙的?” “并无印象,他很有名吗?\"齐东强也被余生勾起了兴趣。 余生摇头,随后冲记录员说道:“猜先,准备开始吧。” 齐东强彻底搞不懂余生的心思了,只好不屑道:“故弄玄虚!” 这一盘棋余生猜到白棋,齐东强执黑先行。 “黑第一手,左上星位。”棋谱随着二人的进程紧跟着被传到正德皇帝面前。 “白第二手,天元!”随着余生这一子落下,正德皇帝处的群臣再一次躁动了起来。 正德皇帝看到这一手后,歪头看向一旁的当今棋圣——黄通幽,并出言问道:“爱卿觉得这孩子棋力如何?这几日的下法又是意欲为何?” 黄通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虽然白白净净,但一双眉眼却好像鹰隼一般锐利,今日的他穿一身黑白相间的奇特官服,与老太尉分左右坐于正德皇帝身边,展现出他独特的地位。 听到正德皇帝的话,黄通幽瞥了眼余生的棋局,冷漠地批评道:“臣以为此子虽然有些实力,但心思桀骜不驯、乖张跋扈,所行之事尽是为了哗众取宠罢了。” “哦?你的观点可是与老太尉截然相反啊!” 老太尉被正德皇帝提到,立马从那副昏沉的模样中醒来,随后朝黄通幽微微一笑,点头致意。黄通幽还了一礼,却又听到正德皇帝问道:“那若是你亲自与这孩子对弈,可有几成胜算。” 黄通幽闻言神色一沉,心底虽有些不悦,但还是恭敬答道:“若以此子如今展现出的实力,臣有九成把握胜他。” “为何不是十成?”正德皇帝咄咄逼人道。 黄通幽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答道:“十件全无所谓的绝对之事,棋局中的纷乱更是如此,所以臣即便有十足的信心,却也只能定下九成的目标。” “好!好啊!”正德皇帝赞叹道:“朕就喜欢你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继续保持下去。” 老太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笑一声,惹得黄通幽悄悄看了他一眼,但看过去的时候,老太尉又变成了那副昏昏欲睡的老人模样。 随着棋局结束,余生兵不血刃的拿下了第二局,而随着这一局结束,春赛迎来了短暂的一段休赛期,而与此同时漫天四起的谣言让今年的春赛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第14章 纷乱复杂 两轮比赛后,春赛迎来了两天的休赛期,适当的休赛是为了让对弈双方能够有充足的休息,看似简单的对弈实际上是对体力的极大考验。 休赛中的余生没有选择回到韩府,而是依旧躲在这处清净的驿站。这期间白露来过一趟,两个人简短的交流了一下后,为了不引人注意之后便再没见过面。 “掌柜的,为啥店里这么冷清啊?”无所事事的余生在驿站逛了几圈后,找到这家驿站的掌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害,别提了,还不是前些年那些个闹鬼的传闻给闹得吗?”掌柜的揣着膀子晒着太阳,见余生问来也有了聊天的兴致。 “这闹鬼难道是真的啊?我在这儿住这么些天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啊?”余生自然知道这个驿站的闹鬼传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找上这里。 “您是个明白人,哪里有什么鬼啊!分明都是险恶的人心啊!昔年我们的竞争对手因为嫉妒我们这儿生意好,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为了把我们搞黄他们是无所不用其极啊······”驿站掌柜的拉着余生哭诉了半晌,余生默默地当了半天的听众,直到日上三竿余生才得以脱身。 掌柜的嘴里嗑着瓜子,目光紧紧盯着余生的背影。这时一个小厮走到他面前,轻声问道:“老大,现在市面上都传开了,都说他掌握了入神秘辛,我们要不要······” 掌柜的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冷冷地看了那小厮一眼,告诫道:“记住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小厮低下头,没敢再说什么。 掌柜的将手里的瓜子壳送给小厮,留下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我们暴露了,找机会转移,别让人家当了枪使。” ······ 昏暗的暗室内,微弱的灯光映照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位居上首的一个高大身影手中拿着一封信,看完后对下手众人说道:“情报属实,那个叫余生的小子杀了完颜打,按照他表现出来的功法套路,很有可能的确如他所说已经掌握了玄玄棋经的秘辛。” “那我们何时动手?”下面有人问道。 “等等看,看他们谁出价高,况且我们虽然是干脏活累活的,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暴露了,过几天有个绝佳的机会,用那个人背锅最合适不过了。” …… 深夜的驿站,余生在烛光下抱着棋谱复盘,但若是此时有人站在他身边,就能够看到他所复的盘并非是棋谱。 此时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被分成了五份,四份黑子占据棋盘四个角,一颗孤零零的白子在天元处,余生注视着棋盘喃喃自语着。 “现在魏齐梁陈四家肯定也对玄玄棋经有想法了,加上之前就已经盯上韩家的那股势力,再算上驿站里这些人,已经足够混乱了。”于是盯着离天元白子最远的一颗黑子,又皱眉自语道:“只是有些想不通的是,到底是什么人想将韩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黄通幽?可他犯不上。魏齐梁陈?他们大可以不趟这个浑水。那么……” 余生直到此时才知道,此时的大楚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内忧外患,看似祥和的汴京城其实已经是破烂不堪,只需要在内部轻轻敲打,就可以将这个庞大的帝国彻底摧毁。 “那个雨天里的车夫是草原人,客栈里这些潜伏多年的卧底是南诏国人,背地里一直跟着我的是彩虹楼杀手……谁想让汴京乱起来?乱起来对谁最有利?南诏?草原人?还是……”余生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如果他所想的一切都准确的话,那么不光韩家凶多吉少,恐怕就连大楚都是大厦将倾。 “先顾眼前吧。”尽管越是深入就越知道如今的自己是深陷于怎样的泥潭当中,但余生却丝毫没有后悔的念头。本想一辈子窝在韩家当个窝窝囊囊的教棋先生,但是这个糜烂的年代每个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是成为引导车轮的人,还是成为被车轮碾压的齑粉? …… 休赛期结束,春赛进入第二轮,余生迎来他人生中第一个强劲的对手。 “对付齐东强和梁孝文的那一招在我这儿还是收起来吧。”陈玉书在与余生对弈前,郑重地告诫道。 “好意心领了,但我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余生执黑先行,第一手依旧是天元。随着棋局进行,余生看着眼前的陈玉书,他承认他之前都太过忽视眼前这个人了。 “现在后悔吗?”陈玉书手摇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什么好后悔的,虽然有些棘手,但还能应付。”余生同样轻松地回道。 “我说的不是这局棋。”陈玉书挑挑眉。 余生认可的点点头,同样说道:“我也一样。” 虽然对弈的氛围较之前两局要轻松许多,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下着棋,但是看棋局的内容却比前两局纷乱复杂的多。 “魏齐梁陈,把你排在最后可真是有失公允。”棋局到了中盘,两个人局势依旧不相上下。 “可别这么说,这个排名跟我关系可不大,况且我也没那么在乎。”陈玉书坚定的落下一子,随后考量似的看向余生。 余面色凝重地看向棋盘,此时棋局走向了一个关键节点,随着陈玉书那一子落下,余生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是寸土不让,选择与陈玉书进行大转换,但转换后的局面谁都无法算清,棋局继续扑朔迷离。二是选择稍稍退让,虽然一时之间有些吃亏,但好在后面局势不会那么复杂……那么,是坚定的走向迷途,还是稍显软弱的晴朗? “其实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余生默默地问自己,随后落下一子。 陈玉书看着那寸土不让的一子,脸上有种说不清的畅快。 “杀个痛快!”此时二人心中都响起这么一个声音。 两人从艳阳高照直杀到日落西沉,期间棋局精彩异常,各种棋型一一呈现,或是他做个劫来,又或他弃个子…… “我输了。”陈玉书黯然认负,只是抬头后却惊讶地发现天色已经漆黑。 “承让。”余生终于松了口气。 一旁一直在兢兢业业记录着棋谱的记录员在画下最后一手后,终于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你们也快收拾收拾回去吧,明日还得继续。”撂下这番话后他就急吼吼的走了。 “现在没人了,是不是可以聊聊了。”陈玉书瘫坐在棋盘对面,有气无力地对余生说道。 “你想聊什么?”余生同样十分疲惫。 “其实大胆告诉你,我压根对下棋这件事不感兴趣。”陈玉书突然这样说道。 余生一时有些无语,看了一眼纷乱的这局棋再看看眼前这个人,忍不住开口骂道:“不感兴趣还下那么好干嘛?意思意思得了呗!” 陈玉书露出一个无奈地苦笑,又说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特别可笑,就因为皇……喜欢围棋,所以这世间这么多平民百姓达官显贵就拼了命的要去学棋,甚至还拿围棋当作一国国运之所在,你不觉得可笑吗?” “谨言慎行。”余生一时之间不太明白陈玉书是何意思,只好出言提醒道。 “余生,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陈玉书直勾勾地看着余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余生,从韩家被置于风口浪尖的时候你就该明白,错的不是你们,是这个糜烂的世界。他们可以因为一句谣言就能争得头破血流,你就该知道他们有多荒唐,比起下棋,我们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你错了。”余生出言打断他,并说道:“我们不是一类人,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随后余生站起身离开,最后留下一句话嘱咐道:“这些话我全当没听到,以后不要再乱讲了。” 陈玉书目送着余生离开,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来,他思索着余生的所作所为,不禁自问莫非自己猜错了吗? 余生走出对弈亭,径直走向自己停放马车的地方,离着老远余生便看到有个人正在给他马车上的马喂着草料,等走近了余生才看清来人是谁。 “余生,好久不见啊。”来人笑着道。 “伯庸?”余生惊喜道。 第15章 儿时旧友 刘伯庸——余生少年时期学棋时的同窗,后来学了几年觉得自己在围棋这方面没什么太大的发展,就从望岳棋馆离开了,是余生少年时最好的朋友。 “只是他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了?”余生心底虽有疑问,但是表面上不显露,热情的问道:“伯庸,你怎么来了?” 刘伯庸与少年时没什么两样,少了些婴儿肥,多了些成年人的刚毅,那最为明显的鹰钩鼻还是那么引人注目。 “来看看你啊,我的大棋士,真没想到五六年没见,你都已经能参加春赛了。”刘伯庸拍了拍余生的肩膀,脸上满是唏嘘。 余生听到这些话心里也是一阵恍惚,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吗?“这么些年你去干嘛了?怎么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余生追问道。 “害。”刘伯庸摇摇头,随后说道:“走,咱们边走边说,我来给你驾车!” “那年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下棋以后,赌气从老师家离开,回到家被我父亲好一阵打骂,但我心意已决,任他怎么说我也不肯回来,后来父亲拗不过我,就打算让我好好读书,看看能不能考个功名。”刘伯庸一手拽着缰绳,一边对余生娓娓道来。 “后来呢?”余生问道。 “后来啊···”刘伯庸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道:“考了几年,结果年年落榜,父亲也病逝了。” 余生愣住了,拍一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曾想你这些年居然经历了这么多,节哀。” “害,都过去了。”刘伯庸洒脱一笑,随后看向余生,说道:“不聊我了,说说你吧。” “我?”余生指指自己,摇摇头:“我哪有什么好说的啊?” “你现在可是整个汴京的名人啊,谁不知道你要击败黄通幽,帮你师父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啊!”刘伯庸笑着打趣道。 “你快别取笑我了。”余生苦笑一声,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只是跟我聊这些?” 刘伯庸闻言有一瞬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后,他才解释道:“父亲病逝后,我就去做了阳王的幕僚,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给你送信,叫你小心 ,二是告诉你阳王说只要你肯交出秘辛,他愿意保韩家无恙。”随后他好像怕余生不相信似的,又一一补充道:“余生,你相信我,阳王跟陛下还有他的其他子嗣不一样,如果他能上位的话,这个世界绝对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余生看着眼前这个儿时最好的玩伴,突然之间一股陌生感油然而生,记忆会将许多以前的事情润色的光鲜亮丽,但现实却只有黑与白的寡淡。 马车停在驿站前,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伯庸,请回吧。”余生下了马车,笑着说道。 刘伯庸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犹豫着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的答案跟当年我劝你的时候一样。”余生笑着补充道:“这是我的选择。” 刘伯庸看着眼前的余生,又看到六年前的自己,那个因为老是输棋而哭着说再也不下棋的小孩儿,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老师还好吗?” “他很好。” 刘伯庸笑着点头,从车上下来后挥手与余生告别。 “伯庸。”余生叫住了他,刘伯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汴京的水太深了,我希望你能早日抽身,否则······” “余生,这是我的选择······” 余生看着刘伯庸渐渐走远,徒留一声叹息。 第二日一大早,春赛继续。余生迎来了小组赛中他的最后一位对手,魏齐梁陈四大家中名义上的最强接班人——魏启明。 昨日与陈玉书的那盘棋,让余生有些心力交瘁,一晚上的休息时间根本不够,这样紧凑的赛程对于余生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我承认你的确有狂妄的本钱。”魏启明肃然地坐在余生对面,十分认真地说道:“昨天的棋我看了,我与陈玉书棋力不相上下,换我来我也赢不了你。但今天我希望你能拿出十成的本事来与我下这一盘,让我看看我们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余生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点点头,随后略显疲惫的朝他说道:“猜先吧。” 运气比较好,余生再一次拿到黑棋,与前几次如出一辙,依旧是那熟悉的第一手天元! 魏启明看到这一手虽然心底憋屈,心知余生还是没有认真对待这一局,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在与陈玉书那一盘以后,魏启明已经意识到了他们与余生的差距。 “还是那熟悉的被誉为“哗众取宠”的一手。”远在皇宫的正德皇帝看到这一手后,扭头对他身边的大楚棋圣说道:“昨日的那盘棋看完了吗?” 黄通幽低垂着眼眉,恭敬地回答道:“看完了。” “评价一下。” 黄通幽沉默着没有说话。 正德皇帝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继续逼问,而是又问向另一个人,“摇光,你说一下。”。那个人眉眼间与正德皇帝有些相像,面容比起正德皇帝更加威严一些,而他正是如今大楚朝堂上真真正正的话事人——监国太子,楚铭字摇光。 “这盘棋可称为三年来最佳,棋局之复杂精妙,近几年来少见,更有趣的是对弈者的心态,那种胜负抛之脑后的洒脱更是点睛之笔。”摇光太子如实评价道。 “还是谦虚了。”正德皇帝更正道:“依我看啊,这局棋是二十年来无人可出其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你们这些老家伙下棋一个个畏手畏脚!这样下出的棋能有什么看头?若是像二十年前那样,瀛洲和南诏再派人来挑衅,你们还有胆量应战吗?” 听着正德皇帝毫不留情地训斥,黄通幽的脸色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 “若瀛洲名人再设十番棋,臣就算死在擂台上,也会为大楚赢下这局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黄通幽的心里满是不甘,可正德皇帝却好像没听到他话中的坚决一般,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看棋吧。 反倒是摇光太子反过来安慰道:“大棋士莫往心里去,我父皇他向来这样。” 黄通幽低下头,没有继续再说什么,随后摇光太子向正德皇帝告假道:“父皇,朝中事务繁杂,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正德皇帝挥挥手,摇光太子低垂着目光离开。 回到这盘棋棋局本身,余生为了这盘棋速战速决,索性转变行棋思路,不再如之前一般借助厚势进行后期发力,而是在开局便先夺棋盘四角,最后借四角的根据地,大破魏启明中央厚势,上演了一出“四角穿心”的好戏。 “我输了。”魏启明爽快认输,记录员随即接着记录上“余生执黑217手中盘胜”。 “能告诉我这些招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吗?”魏启明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他敏锐的察觉到他与余生的差距并不仅仅是棋力上的,更多的是对围棋的理解上,有许多被世人所否定的招法,在余生这里却能化腐朽为神奇,这不得不让他感到震撼。 “这东西有的是学不来的。”余生用手指指指自己,随后特别欠揍的说道:“得靠天赋!” 随后跟记录员请示了一下后,余生便独自离去了。 留在原地的魏启明望着余生的背影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走出比赛亭的余生看着时间还早总算是松了口气,赢下这一场的余生明天要接着对战另一组的优胜者,随后胜者休息一天后,就迎来整个春赛的重头戏——与当今棋圣同场对弈。 时间很紧,任务很重,养精蓄锐是很有必要的。 “小师叔。”刚要准备去看看另一组优胜者是谁的余生突然被一个小沙弥拦住了去路,那个小沙弥穿一身僧袍,双手合十笑眯眯地拦住了余生。 “你叫我什么?”余生满头雾水。 “小师叔啊!”小沙弥笑着解释道:“清觉长老是我师爷,我的师父是静慈,我法号真正。” “哦···”这么一说余生明白过来了,有些尴尬的对真正小和尚解释道:“我那时候年幼不懂事,缠着清觉长老要了个静净的法号,但你不必如此当真,是我年少不更事罢了。” 真正小和尚却坚定地摇头,并说道:“清觉长老既然已经收你为俗家弟子,那就必须有个长幼尊卑。” 看着小和尚一脸认真,余生也不好继续掰扯,只好转而问道:“你来找我是何事?” 第16章 告别 “我就是你明日的对手,但我想与你私下下一盘棋,如我输了,我明日便不再与你对弈。”真正小和尚这样说道。 余生听了有些不解,不禁问道:“今日里下和明日下又能有什么区别?” “我希望你能用最好的状态与黄通幽对弈。”真正小和尚解释道:“陈玉书我曾经与他讨教过,我并不是他的对手,轻取陈玉书的你就更别说了。所以比起来,不如让你好好养精蓄锐,若是能一举击败黄通幽的话,相信有很多人愿意看到那一幕。” “那你直接认输不好吗?”余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真正小和尚被噎了一下,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却听到余生又说道:“你就这么想看到黄通幽倒台?你与他什么仇什么怨啊?出家人应该以慈悲为怀,你这样时有争斗的心思可不好。” 余生一番说教下来,真正小和尚满脸通红,也不做辩解,只是梗着脖子问道:“你下不下?” 余生挑挑眉,随后伸手示意:“请。” 驿站中余生与真正小和尚相对而坐,两人静静地执子对弈,约莫两个时辰后,真正小和尚便落寞的放下棋子,并说道:“我输了。” 余生先是点点头,随后才又问道:“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师叔但讲无妨。” “别来那一套。”余生打断他,并直言道:“当和尚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真正小和尚抿抿嘴唇,犹豫着说道:“家里曾经是宫里的棋师,后来家道中落,活不下去了,就当了和尚。” “宫里的棋师还能活不下去?但凡当今圣上活着一天,四大棋经就永远是至宝,棋师就永远是上宾!怎么就会活不下去呢?”余生看着真正小和尚,咄咄逼人道。 “我父亲是你师父的师弟。”沉默许久后,真正小和尚才缓缓道出真相,“当年你师父失利,不仅你师父一个人受到责罚,连带着你师父与我父亲那一脉的所有棋师,全部被贬,你师父也是仗着曾经的威望所以显得不那么狼狈,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下轮到余生哑口无言了,不过真正小和尚却很看的开,看余生这副模样又对他鼓励道:“我父亲不怨你师父,他到死都觉得你师父是最有可能触摸那传说中的一品入神之境的人,他临死前的愿望是想把那个黄通幽拉下神坛,可惜我这辈子没可能做到。”真正小和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手中把玩儿着一颗棋子,又说道:“有时候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就能成为棋圣,可有些人不论再怎么努力,却连摸到门槛儿都很难。” “不要妄自菲薄。”余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这样安慰道。 真正小和尚摇摇头,又问:“你知道陈玉书吗?他从小就不喜欢下棋,但是没办法生在四大棋家他没有别的选择,但他从小就不肯朝这方面下苦功,可就是这样我却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真正小和尚临走前给余生留下一句话,他说希望余生能够帮他实现他爹的愿望,不过实现不了也没什么,他说打他开始做和尚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世间没什么事比活着更重要。 第二日一大早, 余生去到青龙台走了个流程,当得知真正小和尚不战而降的时候,正德皇帝勃然大怒,但紧接着就有人将昨日私下里二人下得那盘棋呈了上来,见二人私底下胜负已分,正德皇帝这才息怒,并且下令后天余生与黄通幽的对局,他要亲临现场。 这下可让整个汴京又忙碌了起来,打从皇帝遇刺一事过后,正德皇帝已经窝在皇宫中半年之久了,一听说正德皇帝要亲临赛场,可忙坏了汴京大大小小各大官员。 禁军开道,六扇门排查,锦衣卫贴身护卫,余生在回韩府的路上短短这的一段路,便被拦下了四次。 “呦,大棋士回来了。”刚走近就听见白露笑着打趣,走近后余生问道:“怎么样了?” 白露收起笑容,回答道:“已经按你说的都散播出去了,现在但凡有点能力的都知道你参悟了玄玄棋经的奥妙,并且特意点出你是七百年来除了初代棋圣第二个能破解此间奥妙的人。” “这么离谱他们也信。”余生听了都想笑,白露解释道:“容不得他们不信,前脚刚爆出四大棋经存在着秘辛,后脚你就名动整个汴京,实在没法不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啊。” 余生点点头,又道:“不管怎样,谢谢你。” “客气,不过你要小心,若光棋界的话还好说,武林里也有嗅着腥味来的了。”白露告诫道。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嘛!”说完话余生便嗖的一下离开了白露身边,白露还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来得及。 余生的师娘看到余生后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自己看着长大的徒弟现在如此出息,怎么能不让她这个不是亲娘胜似亲娘的师娘感到高兴呢。只是韩童生看着眼前的余生却是笑不出来,他心知余生这回回来是来告别的。 临走前余生又特意去看了图南与玉儿,尚且年少的二人挥手与余生告别的时候还不知道,再相见居然已经是多年以后。 站在韩府面前看着那块名为“望岳”的牌匾,余生发了一会儿呆,直到有泼水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回头看去原来是韩府对门的那对老夫妻,余生会心一笑,随后驾上车离开韩府,回到了驿站。 而随着余生回到驿站后,各方势力也开始运作了起来。 ······ 两天后,青龙台。 此时的青龙台简直变了一个模样,观战台变得更宽敞了,而正德皇帝为了体验那种身临其境的快感,则是拆掉了对弈亭把,对局的地方改为了在正德皇帝眼前不远处。那巨大的棋盘则依然矗立在那,并且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来看棋的群众,其中一部分是冲着黄通幽来的,毕竟大楚棋圣早已声名在外,而另一部分则是为了一睹正德皇帝的真容,于这些围观群众而言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与这些大人物相识,但是即便远远看上一眼,也很能满足他们对上位者的盲目崇拜了。 “朕就是喜欢这种感觉,这叫什么来着?烟火气,对!烟火气!”正德皇帝看着围在观战台的群众老怀甚慰地说道:“看这一片祥和,看这一片大好河山,好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啊!” 候在一旁的群臣在一瞬间的安静后,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还是陛下治国有方啊!” “若无陛下体恤,这等贱民哪里过的上这么好的生活?” “对啊,对啊” “是啊是啊!” 听到群臣的附和,正德皇帝很是欣慰,转而又对今日一起陪同而来的摇光太子夸赞道:“摇光也很不错。”随后便没了下文。 监国太子听到后没有多大的情绪,只是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随后正德皇帝又把话题转向别处,又朝已经静坐在对弈桌旁的黄通幽问道:“爱卿今日可有信心下出一盘比那天赵玉书和余生二人一般精彩的对局?”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黄通幽闻言睁开眼睛,随后摇头道:“陛下或许不知,这纵横之间须得是水平相当者下出的棋才能叫精彩。”言下之意就是,余生的实力还不够格与他黄通幽战出个精彩对局,这局棋只会是他单方面的碾压罢了。 正德皇帝认可的点头,似乎认为黄通幽说得有道理,只是左等右等今日的另一位主角却迟迟不肯现身。 “这余生怎地还不来?”人群中已经有了骚动,正德皇帝也是满脸不耐烦,虽然已经知道余生经常有卡点来的习惯,但是今日却着实有些奇怪。 “陛下,已经超了一刻钟了,该不是那小子怯战了吧?”有大臣在一旁诋毁道:“之前本能寺的那个小和尚就有过这么一出,看来这余生是有样学样啊!” “原来这就是棋界的年轻一辈吗?未战先怯,哈哈哈可笑!着实可笑!”紧接着就有宫廷棋师跟着嘲讽。 “去!今天就算抓也给朕抓来!”正德皇帝没了耐心,当即下令禁军去捉拿余生。 而那一队禁军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并带来了一个惊呆众人的消息。 “陛下,余生所居住的驿站昨日突遭大火,连同驿站老板与伙计在内共计十四人不幸遇难!”那位禁军统领铿锵有力的声音震惊了众人,稳坐在对弈桌旁的黄通幽“噌”的一下站起身,双手不自禁的握成拳,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满含悲愤地望向天边,心底不禁呐喊:天意为何如此对我,为何不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17章 金蝉脱壳 “谁干的!”正德皇帝勃然大怒,“查!给朕查!这件事没个结果朕就把你们全杀了!” “陛下请先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剩下的交给孩儿吧!”摇光太子适时的站了出来,此时身边的群臣都战战兢兢,就连一直睡不醒的老太尉都恭敬的垂首站在一边,生怕惹麻烦上身。 “你还站那儿干嘛?还等谁呢?”正德皇帝瞥见呆呆的站在对弈桌边的黄通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回过神来的黄通幽苦笑一声,无奈道:“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随着这句话说出,围观看热闹的群众们不干了,纷纷嚷嚷着退钱,正德皇帝心下更是烦躁,摇光太子怕出什么乱子,当即决定先送正德皇帝回宫。 “冯公公,麻烦您了。” 而也就在此时,异变陡然发生。骚乱的人群中忽然有两道暗箭飞出,一直垂首站立的老太监冯憩在霎那间出现在正德皇帝身前,大袖一挥便将两道暗箭拦下,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刺客隐藏在人群中,悄无声息间又是几道沾染剧毒的暗箭飞速杀向正德皇帝。 贴身保护正德皇帝的两名禁军一时间避之不及而被毒箭刺中,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后就没了生息,正德皇帝被吓的亡魂皆冒,而反观摇光太子那里却是异常冷静。 “通知禁军鱼儿已上钩,合围!凡有趁机闹事者,一律视为同党!格杀勿论!”最后一句话很显然是冲着此时骚乱的人群讲的,而随着摇光太子命令一出,一大堆背负弓弩、身着重铠的禁卫军顷刻间包围了整个青龙台,隐藏在人群中的杀手大喊道:“四圣会今日替天行道,斩杀昏君,换大楚子民万事太平!” 随着这一声呐喊,一道血色烟花腾空而起,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皆有四圣会的杀手出现,他们隐藏于人群中穿着打扮都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此刻突然绽放杀机,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大内太监总管冯憩站在正德皇帝面前,率先挡住冲来的几名杀手,就在他无暇分身之际,又有几名杀手逼近了正德皇帝身边。 眼看正德皇帝走投无路之际,适才人人自危的群臣之中忽然有四人突然脱去官袍,随即迎上另外几名杀手。 “坏了!中计了!”在看到那四名隐藏的大内高手出现的时候,那群杀手心中就是顿时凉了半截。 但是眼见禁卫军已经断了后路,这群杀手对视一眼后,都选择了慷慨赴死。 随着又一道血色烟花升起,这场刺杀再一次以失败而告终。 ······ 望着驿站前一片断壁残垣,刑部老捕头刘光正满面愁容。 “刘捕头,遇难人数都对上了,算上那个在此居住的余生加上这里原本的伙计,一共十四人。”一个年轻捕快向刘光正汇报道:“只是人都烧成黑炭了,谁是谁根本对不上了。” 老捕头摇摇头,叹息一声,无所谓道:“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案子要怎么结?”他瞥了眼年轻捕快,无奈道:“现在刑部的周侍郎,大理寺的王少卿都等着咱们的答复呢!若是有什么不妥的话,咱们擎等着背锅吧!” “依我看呐,搞不齐是那黄通幽指使人纵的火,你想这余生烧死了对谁最······”小捕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捕头按住了嘴。 老捕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小邢啊,你可真刑啊!疑罪从无的道理懂不懂?祸从口出的道理懂不懂?谨言慎行会不会?” 小邢捕快瞪着眼睛点点头,老捕头这才把捂着他嘴的手给放开。 “这群客栈里的人的身份查清了吗?”老捕头忽然问道。 小邢捕快从一堆资料中扒翻着,随后惊讶道:“师父,这群人的身份都作了假!” 刘捕头闻言若有所思,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起案子的突破口出现了。 “查!给我好好的查!” ······ 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余生现在又身处何地?就让我们把时间回到对弈前一晚,一睹事情的来龙去脉。 驿站地处偏远,到了深夜更是静悄悄的。余生收拾好东西后就吹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呼吸平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地。 随着夜色里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后,余生猛地睁开眼睛,适应了身边的黑暗后,悄悄离开床榻。 没过一会儿,余生的房门便被人无声无息地给撬开了。一个浑身笼罩在夜行衣中的蒙面男子,手持尖刀亦步亦趋的接近着余生的床榻,就在离床榻不远处,黑衣人借着尖刀反射的月光,看清了床榻上根本空无一人! 那人登时惊出一身冷汗,然而还来不及他再做什么动作,就觉得后心一凉,随后就栽倒在地,没了生息。 紧接着,“咚”的一声锣响,响彻整个驿站,随后不知道谁趁乱喊了一句“楚军杀过来了!”彻底将死寂的驿站唤醒。 而埋伏在驿站外的人迟迟未等到探子的消息,反倒被这一声锣响乱了阵脚。 “大哥我们怎么办?”眼见整个驿站都亮了起来,埋伏在外的领头人一咬牙喊道:“活捉那个叫余生的小子,其他人格杀勿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乌泱泱的黑衣蒙面人涌向驿站,驿站老板还有伙计早被先前那一声锣响给惊醒,看到冲杀而来的这群人立刻向自己的伙计们吩咐道:“分散突围!老地方见!”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柄长刀,开始与那群黑衣人战在一处。 场面一时间混乱异常,领头的黑衣人大声喝道:“老三,带着你们的人解决掉他们,剩下的随我去找那小子!” 驿站中一片混乱,也不知谁碰倒了烛台,没一会儿整个驿站就火光四起,可惜这里地处偏僻,如此火势居然无一人察觉。 却说余生这边,在两拨人还没正式开打前,他便顺着夜色从驿站二楼逃出,等到两拨人打到一起后,他已经跑出了好远,本以为已经脱困,却不曾想领头的黑衣人轻功了得,晚间目力也是极强,在离驿站约莫一里地处追上了狂奔的余生。 “哪里走!”那领头儿的追赶中打出两枚飞蝗石,余生看不到这飞蝗石的途径,只能依靠着它的破空声来躲避,但还是被其中一枚擦中了小腿,余生一个踉跄,那黑衣人一见余生速度慢了下来,更是拼了命的追赶。 余生有伤在身,那黑衣人功夫又不差,没一会儿便将余生拦了下来。 “这次看你往哪跑!”黑衣人一声怒喝,余生眼见甩不脱他,当机立断提气朝他杀去,他深知这一战他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拖的越久他越不利。毕竟那黑衣人有帮手,他余生可是孤身一人。 “来的好!”领头儿黑衣人丝毫不惧,赤手空拳迎向杀来的余生。 二人皆都擅长拳脚功夫,余生与这个黑衣人一战在一起,顿时感受到了如山岳一般的压力。 “好强的硬气功夫!”余生没想到此人轻功了得的同时,拳脚功夫也是全然不差。 反观那领头儿黑衣人心下也是十分惊惧,余生的功夫时而纯正如骄阳,时而诡异如皎月,十几个回合战下来,他竟然全然没落得好处。若非这一身横练护体,恐怕他早已被余生所斩杀!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响起,本就久攻不下的余生心下更是焦躁。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下一招居然不闪不避,任由自己空门打开,硬接了那黑衣人一掌后,同样一记全力打在黑衣人胸腹。 饶是黑衣人那一身横练,也被这一掌打的气血翻涌,噔噔噔后退几步,眼前黑了好一阵。 而余生却借着这一掌硬生生拉开了与领头儿黑衣人的距离,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群黑衣人中还有高手,就这么被纠缠的一小会儿功夫,又有一个持剑黑衣人杀至。 “小心些,这小子很难缠,想活捉有些难度!”领头儿黑衣人与持剑黑衣人一前一后将余生给包夹。 余生心下有些无奈,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但此刻显然不是沮丧的时候,眼看那领头儿黑衣人又朝自己冲来,他只好强提一口气迎了上去。 本来单单一个领头儿黑衣人余生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此刻再加上那持剑黑衣人就更是雪上加霜,余生与两人战在一起,一时还能过上几招,但随后适才硬接下领头儿黑衣人那一掌的暗伤突然就压制不住了,一口气没缓上来的刹那间,持剑黑衣人已经找机会刺向他的后腰。 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第18章 离别的意义 就在余生为难之际,却听见夜色中传出“叮”的一下金铁交鸣声。黑暗中一柄带着绚丽花纹、寒光烁烁的长剑拦在了余生面前,将持剑黑衣人逼退。 尽管来人身着面纱,看不清真面目,但余生还是认出来了来人,心神便不由得一松。然而就是这么一松懈,却被那领头儿的黑衣人抓住了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刚猛掌法朝余生袭来,余生那口气还没缓过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赶来救援余生的白露眼见余生又遇到险情,先是一剑逼退持剑黑衣人,随后快速来到余生面前,将那领头黑衣人的一掌强行接下,白露被这一掌震退好几步,一下跌入余生怀里,随后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顷刻将面纱染红。 那领头黑衣人得势不饶人,竟是不管不顾的朝余生二人逼近。余生怀抱着白露,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余生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随后眼见那领头黑衣人又杀来,余生不知从哪处又生出一股新力,先是将白露护在身后,随后毅然迎向那领头黑衣人。 那黑衣人依旧是那副不要命的打法,领头黑衣人仗着自己的横练护体,全然不去防守余生的掌力,反而去选择与余生以伤换伤。可这一次却未能如意,那黑衣人的手掌居然在离余生不过二寸处停下,并且再也无法寸进,随后也就是那么一瞬间的功夫,那黑衣人竟然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而出,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一直到死都没想通余生是如何破掉了他的横练。 持剑黑衣人接住倒飞而出的领头黑衣人,余生趁他们视线受阻的功夫,拽着白露逃离了这里。 领头黑衣人倒在持剑黑衣人怀里,嘴中鲜血不断,持剑黑衣人给他试了试脉,随后冷酷道:“心脉尽碎,你没救了!” 领头黑衣人抓了抓持剑黑衣人的袖子,又朝余生逃走的方向抬起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看着领头黑衣人轰然落下的手臂,持剑黑衣人将他怒睁地双目缓缓合上,随后又朝余生逃走的方向追去。 由于持剑黑衣人那么一耽搁的功夫,再加上此时此刻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所以等持剑黑衣人再想紧咬余生不放的时候,却发现 自己已经丢失了目标,在原地略一思索后,他只好承认这次行动已经失败,领头大哥已经毙命,之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来收拾,于是他只好暂时放弃余生这边。 余生一路强撑一路奔逃,白露虽然并没有昏迷,但是脸上却一直没有丝毫血色。直到二人遇到一处破庙后,两人才从破庙里停下休息。 “你怎么了?没事吧?”余生刚问完白露,自己却咳出一大口血,那领头黑衣人的一身横练给他带来了很重的内伤。 “我没事,给你添麻烦了。”白露略带愧疚地对余生说道。 “哈···”余生笑了半截,随后就疼得说不出话了,老半晌后他才接着道:“要不是你我早交代在那了!” 犹豫了一下后,余生才又紧跟着问道:“你明明知道我会武功,为什么还来救我?” 白露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理所应当地回道:“我答应过你会把你安全带出城。” “就这么简单?”余生不死心地追问。 “就这么简单!”白露把视线扭向一边,但随即脸上浮现一阵诡异的潮红,紧接着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余生大惊失色,连忙给她试脉。 “这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余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道:“是你上次中的毒?” 白露点点头,解释道:“严格来讲不是毒,是那老太监种在我体内的两股暗劲,虽然不知道是你还是别人帮我暂时压制了这么一段时间,但终究难以清除······” “那有什么办法吗?”余生追问道。 “暂时还死不了。”白露笑着又说道:“你先疗伤,等会儿我有话跟你说,并且还需要拜托你帮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展颜一笑补充道:“最后一次了。” 余生看着她的笑颜,心底没来由一阵刺痛。 余生是被一声烟花爆炸声惊醒的,他的内伤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疗愈,已经并无大碍,但是呼吸间还是隐隐作痛,看来短期内再想与人动手已经不可能了。 “你醒了?”守在一旁的白露第一时间觉察到。 “过去了多久?”余生问道。 “四五个时辰吧。”白露也有些不确定。 “你的伤···”余生犹豫着,却看到白露无所谓地一笑,并说道:“放心吧,死不了的,我师父给我来信说她出关了,她一定有办法的!” 余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沉默,最后还是余生问道:“说吧,又有什么想求本大爷的?” 余生揣起双手,端起了范儿。 提到这个,白露突然有了一瞬间的伤感,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才对余生解释道:“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帮我去送一个消息!” “去哪?”余生问道。 白露将一封密信和一张地图递给余生,余生接过后看到地图的正下方有一处被圈红,上书邢州四圣会。 “四圣会?”余生疑惑地呢喃着。 “对,就是这儿。”白露解释道:“四圣会就是我所加入的那个组织,也是这两次发起对正德皇帝刺杀的组织。我想请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叫袁锦的人,去了那儿以后你可以找他,他可以信任。” “好。”余生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下轮到白露惊讶了,忍不住打趣道:“这回怎么答应的这么干脆?你不是向来都是最怕麻烦的吗?” 余生随后嘴硬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回汴京是不可能了,本来还没想好去哪儿,这下可倒好,你一下子就给我指明了人生的方向,直接就不迷茫了。” “就算龙潭虎穴也去的?”白露继续打趣。 “你再这样真不去了!”余生根本不接招。 白露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随后把手中长剑递给余生,并且示意他拿着。 “我?我吗?”余生指指自己:“这是何意?” 白露把剑塞进他怀里,解释道:“这一去山高路远,你本来就没多少钱,要是再没把兵刃防身可怎么弄?” “可这剑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余生问道。 “是很重要。”白露点点头,“但是我早就知道这剑是你赎回来的,所以放在你这里也是理所应当的。” “要不这样吧。”白露伸出三个手指,看着余生。 “我现在没钱还你,所以先把剑寄放在你这儿。不过要定下个约定,三年后的立冬我会带着钱来汴京找你赎回这把剑,怎么样?” 余生的眼睛忽然不太舒服,他快速眨了眨眼,随后伸出小拇指。 “好啊,那咱们拉勾。” 白露看着余生的幼稚行为,忍不住噗嗤一笑,不过还是同样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两个人拇指接触的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拉完勾白露笑着朝余生道别:“我们三年后见!” 余生强颜欢笑,声音嘶哑的重复:“我们三年后见。” 白露临走前,余生叫住了她一次。余生当时说他还有很多话想跟白露说,但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白露就笑着安慰说可以攒到三年后一块说,到了那时候可以给她讲讲一路南下的各种见闻。余生说好。 最后余生只是说了一句保重,然后目送着白露的离开。 起初年轻的两个人压根不明白什么是离别的真正意义,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再见,一个尚未完成的约定,还有一颗悄然生长的、刚刚开始萌动的种子······ 第19章 汴京三两事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刺杀对吗?”此时的御书房中,已经换上一身常服的正德皇帝,正用那双犀利的双眸紧紧盯着摇光太子。 摇光太子坦然面对,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在其身后的一众大臣此刻一个个都把头埋了下去。 正德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踱步回自己的书桌旁,略带诧异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朕呢?” 摇光太子神色依旧毫无波澜,只听他冷静地回答道:“我有确保万无一失的把握,所以······” “所以就可以拿朕的安危当做你立功的筹码吗?”正德皇帝彻底爆发,歇斯底里的将书桌掀翻,随后冲到摇光太子面前质问道:“你是不是就是盼着朕死才好啊?那样你是不是就可以顺势即位了?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跟那群乱臣贼子没什么两样?” 摇光太子直视着此时此刻毫无风度的正德皇帝,随后他缓缓跪下,行大礼,并言道:“儿臣此次行事欠妥,让父皇受惊了,还请父皇重罚,以解心头之恨!” 此刻站在摇光太子身后的几位大臣也齐齐跪下,一同齐声道:“请陛下息怒!” 为首的大臣更是求情道:“摇光太子这几年监国期间日夜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正德皇帝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感到特别荒谬,甚至不禁问道:“到底朕是这一国的皇帝还是他是啊?为何你们都如此偏袒于他?” 此话一出,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 “拉下去,杖二十,禁足一月!”正德皇帝下令,众大臣还欲求情,却又听到正德皇帝说:“胆敢有为其求情者,罪加一等!” “陛下,老臣斗胆!”为首的大臣看了眼脸色越来越差的正德皇帝,小声道:“那往后的朝会······” “朕亲自去!”正德皇帝回过头,眸子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太子殿下今日为何在陛下面前不肯辩解呢?您若趁势服个软,多说几句好话,现如今也不至于是这么局面。”太子府中,赵老太尉前来看望受了责罚的摇光太子,看到摇光太子卧在床上那副虚弱的模样,老太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赵老太尉,您是两朝元老了,我这位父皇什么德行您还不清楚吗?”摇光太子无所谓的一笑,评价道:“好大喜功,胸无大志,有点才华但不多···” “殿下慎言。”赵老太尉轻声提醒道:“陛下现如今年富力强,殿下应该早做打算。” 摇光太子闻言摇摇头,反过来转而问老太尉:“老太尉觉得,现而今父皇五子之中,谁是最合适的储君?” 老太尉闻言一惊,但看到摇光太子示意他说下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八王爷尚年幼,不是最佳;六王爷性情淡泊,不好名利,喜欢寄情于山水,亦不是最佳;四王爷虽有勇却无谋,封疆拜相或许可以,但却做不了一国之君;二王爷心思深沉,门客众多,年纪也与殿下您相仿,但其人度量太小,思来想去,于天下,于黎民而言,或许唯有殿下您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那就···先谢过老太尉的好意了···”摇光太子明白,老太尉的这番话就是变相的投名状,但他此刻心中十分明白,他的对手并不来自自己的兄弟,或者说现而今他的兄弟们还没有能够抗衡他的力量,他的对手应该是······ ······ 近几日的刑部和大理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本来若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火灾,他们或许还可以通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手段把这件事压下去,但好死不死的备受正德皇帝关注的余生偏偏疑似死在了这场火灾里,这下事情可就大条了。 “卑职在调查中发现,驿站老板加杂役在内的十三人,身法都或多或少有造假的成分,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负责这件事的老捕头刘光正此刻正在汇报他的工作,上手处正是刑部侍郎周常以及现任大理寺卿王参。 “发现什么?”周常手中拿起茶碗滤着茶叶末,随后看到刘光正偷偷瞥了眼一旁的王参,于是周常见状说道:“但讲无妨。” 刘光正点点头,这才娓娓道来:“这群人的身份全都是假的,他们是冒名顶替的别人的身份,实际他们都是南诏国的间谍部门成员,已经在汴京扎根了十几年。” 周常与王参对视一眼,一个愁容满面,另一个却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这南诏国的奸细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蹦哒这么多年,愣是没一个人发现。”王参哈哈大笑道。 “哼!”周常闻言冷哼,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朝王参告诫道:“王参你少幸灾乐祸,现而今你我同属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件事若捅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周侍郎哪里的话?”王参摆摆手示意周常息怒,笑着解释道:“这件事整个经过难道不是刑部与大理寺老早就锁定了这伙奸细,就在准备抓捕的时候,结果余生这小子就无意间撞破了这伙奸细的秘密,这伙奸细恼羞成怒,欲要将余生杀人灭口,但是没想到余生这小子拥有入神秘辛,反将这十三个奸细给一网打尽,最后他自己也筋疲力尽的倒下了,倒下时不小心撞到了烛台,继而引发了大火,您说是不?刘捕头?”王参最后笑着看向刘光正。 “啊?”刘光正感到有些荒谬,忍不住道:“是不是太扯了一点?” 王参闻言脸色一黑,但却听周常说道:“不,我觉得挺好!” 王参与周常对视后,忽然相视一笑,这让下手的刘光正一点摸不着头脑,心下不由得感叹:怪不得人家是领导呢? “我觉得还得补充一点,这余生啊可是帮助我们铲除奸细的功臣,咱们得缅怀英烈!重重嘉奖!”周常特别认真地说道。 “英雄所见略同啊!”王参笑着握住周常的手。 “可是现在还不能确定余生在这烧死的十四人中啊!找韩童生他们来认领的时候,韩童生的夫人一口咬定里面没有他们徒弟的尸体······”刘光正很不合时宜的这样说道。 紧握双手的两人突然齐齐转头看着他,异口同声强调道:“不行,没死也得死!” ······ 这几日的黄通幽过得很不消停,原因当然是那一场大火。若问这世间什么东西最容易杀人于无形,那自然就是流言蜚语。二十年前因为韩童生的突然退位,以及他的异军突起,他被世人冠以最来路不正的棋圣,二十年来不曾洗刷冤屈,反倒愈演愈烈;二十年后,因为一场大火,好事之人又给戴上了嫉才妒能的小人名号,由于有“前科”的缘故,所有人都觉得不是他还能是谁? “先生,吃一口吧。”黄通幽的管家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家,是在黄通幽很小的时候就服侍他的人。 黄通幽闻言收起棋谱,将棋盘整理好后,才心不在焉地吃起饭。 “先生,据说刑部那边已经查清了,是那叫余生的小子撞破了南诏国奸细的集会,结果两边大打出手,最后同归于尽······”老管家声音越说越小。 黄通幽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问老管家:“老黄,你说那个时间那小子死了,对谁最有利?” 老黄闻言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 “若他死在赛后,或者死在春赛前,都跟我没半毛钱关系,但是他死在与我对弈前的前一晚,那这锅我就算不背也得背!”黄通幽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刑部那边已经结案了,与先生您没有半毛钱关系。”老黄忍不住说道。 黄通幽闻言却是苦涩的一笑,笑容中全是无奈。 “老黄啊,这些年你还没明白吗?” “他们这些人啊,向来只看热闹,不看真相。” 黄通幽重新拿起筷子,若无其事的吃起了饭。 第1章 一点点麻烦 余生自打与白露分别后,便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半个多月以来提心吊胆,生怕那些个杀手追杀而来,所以压根不敢走官道,净找些穷山恶水的地方赶路,渴了喝露水,饿了挖野菜,偶尔打只野兔子来打打牙祭。谈不上不幸,也算不得幸福。 这一日黄昏,余生照常找了一处挨着河流,地势较高的地方扎营,他下水扎了两条鱼上来,随后升起一堆火,打算今日就在这里过夜了。不料余生刚升起火,就听到远处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杨兄,这个地方临近水源,视野开阔,今日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 余生循着声音望去,远远的便看见有两名丰神俊朗的男子走来。为首一人头戴双鹤束发冠、身穿一身干练的青灰色长袍,腰间束腰处有暗绿色宝石点缀,手中把玩着一柄翠竹折扇,神态悠然自得,好一个气宇轩昂的翩翩少年郎。 再看另一位则是面相刚毅,有棱有角,眉眼间神采奕奕,高鼻梁、国字脸,一身武夫打扮,腰间悬着兵刃,不过离得太远余生没看清是个啥。 待走近了,为首那人看到余生后,反倒主动打招呼道:“这位兄台你好,我二人欲要在此扎营,不知兄台你可否愿意?” 这人身上的贵气想藏都藏不住,余生心底暗道,不过明面上却说:“无妨无妨,本就是无主的地,谁来都一样。” “那就先谢过了。”那富有贵气的男子朝余生道谢,另一人也露出和善的微笑。 “在下楚璇,这位是我兄弟杨恍,还不知道兄台贵姓?”那名为楚璇的贵气男子在杨恍扎营的间隙里,又来找余生攀谈。 “余斗。”余生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好,那我就叫你余斗兄了,只是不知道余斗兄这是要去往······”楚璇话还没说完,二人便听到远处有车马声响起,随后就听到有人呼和道:“此地适合扎营,通知全队今晚在此扎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之间的无语。 等到这伙人走近了,余生看出这是一队押镖的,总共三辆马车,十几个人。但让他有些想不通的是,为何这队人押镖不走官路,反倒往这崎岖的山路里钻。 这队人马也看到了余生三人,为首一位虬髯大汉走近大笑道:“三位小兄弟你们好,在下虎贲镖局邱兴童,不晓得这处宝地已经有人,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这队人马也在此休整一晚?” 这回不等余生说什么,楚璇就笑着回道:“无妨无妨,本就是无主的地,谁来都一样。”余生诧异地看了楚璇一眼,这学习能力是真快,他不由得感叹。 “哈哈好,那就先谢过三位兄弟了!”邱兴童豪迈地一笑,随即吩咐车队扎营。 余生眼见没什么其他状况,就重新又专心烤鱼了。楚璇和杨恍很自来熟的坐到了余生身边,并很大方的分享了他们自带的干粮,余生自然选择笑纳,毕竟这么些天风餐露宿,他都快忘了干粮味啥样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大多是楚璇问些有的没的,余生挑着回,刚认识没多久余生断不肯就这样跟别人掏心掏肺。那边邱兴童扎完营后,也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与三人攀谈,他带来的东西的确算得上丰富,除了肉干以外,竟然还有一壶酒。 “干我们这行的最起码得保证清醒,所以这酒不算烈,但是暖暖身子还行。”余生看楚璇二人特别开心的将一大碗酒一饮而尽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该骂这二人是蠢蛋,还是自己内心太黑暗。事实证明余生想的太多了,一壶酒分完四个人连脸都没红,余生尝了一小碗,有酒味儿但不多。 “三位可是要去阳关?”酒足饭饱后,邱兴童问道。 “哈哈,邱大哥果真料事如神。”杨恍也不隐瞒,大方承认道。 “哈哈过奖,实在过奖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能达到的也就只有阳关了。我这些往返于汴京与阳关,最喜欢走的便是这条隐秘小道,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能为我们省去不少的麻烦。”这话一说完,余生就觉得可信度不高,这知道的人不多的情况下,都已三伙人碰一块了,那要是知道的人再多一点,那画面根本无法想象。 这邱兴童也不矫情,氛围到了后,立刻热情邀请:“反正我们目的地都一样,不妨一路同行,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余生随后歉意拒绝道:“谢过邱大哥好意了,只是小弟这里还有些麻烦纠缠,与你们同行恐怕不妥。” 邱兴童似乎有些诧异,看看余生又看看楚璇二人,原来他是误会他们三人一伙儿了。余生本以为楚璇二人会爽快答应,但谁料楚璇也难为道:“实不相瞒,小弟这里也有麻烦傍身,实在不宜同行。” 接连被余生二人所婉拒叫邱兴童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大手一挥豪迈道:“二位弟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四人今日可当真是一见如故啊,就今晚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便让我倍感亲切!我不管什么麻烦不麻烦,只需三位弟弟记住,你们有什么事大哥都罩了!” 这番话一出,引得余生三人面面相觑,个个摸不着头脑。心下都寻思,这点酒也不至于让这位大哥喝多啊,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呢?被邱兴童这么一搞,三人都不好再拒绝,余生三人准备将计就计,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众人又寒暄了一阵,眼见天色已深,便各自退去。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余生早早的就醒来,就近在河边洗漱完后,刚要准备寻点吃的,便听到了邱兴童的呼声。 等到余生走近,他便看到一圈人正围着一口大锅,一人一个碗地吸溜着白粥。 “来来来,快坐。”楚璇与杨恍热情地招呼着余生,余生就近坐在他二人身边,小声嘀咕道:“你俩倒挺自来熟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余兄弟!”楚璇一边转着圈的喝着粥,一边对余生说道:“这出门在外啊就得靠朋友,你说你这个戒备心也忒重了点,别把人都想的那么险恶。” 余生看他今天这副接地气的模样,想不通昨天初见时那股子贵气是哪里来的。 “我可没这么说啊···”小声嘀咕一句后,余生也加入了喝粥大军。 等到吃完早饭,邱兴童命令车队众人拔营,可以看到他在这个押镖队伍中威望很高,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 众人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开始升起,正是赶路的好时辰。路途中三辆马车各有人负责,余生楚璇和杨恍三人跟在邱兴童所在的那辆马车,马车内部不能随便进入,所以几人就只能坐在马车外的板车上。 途中楚璇也朝邱兴童打听过他们押的镖具体是啥,不过被邱兴童以他们也不清楚为由给搪塞过去了。这话不知道楚璇信不信,反正余生是不信的,不过他也毫不在意,甚至某一瞬间觉得这样走似乎也不错,有代步的工具,渴了饿了有粥吃,遇到麻烦一起扛,实在扛不动再一块跑路,想想似乎也不错。 可惜的是这样的好日子还没等享受几天,麻烦就陆续找上了门。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随着这句经典的口号响起,邱兴童尴尬地朝三人一笑,腼腆道:“几位弟弟见笑了,当哥的也有些麻烦在身上。”这一刻余生楚璇等人终于明白邱兴童为何执意要同行,但是出乎邱兴童预料的是,他这几位弟弟身上的麻烦似乎才更麻烦······ 第2章 合则两毙,分则两利 看着眼前这几个山匪衣衫褴褛的拦在车队前,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让余生有点恍惚,忍不住想问这到底是拦路抢劫的还是拦路要饭的。 “我说哥几个,您们薅羊毛也不能可我一个人薅吧?”邱兴童显然和眼前这几个人很熟悉了,站在几个人面前就与他们掰扯。 “邱大哥您就行行好吧,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朝廷又加大了税收,我们啊要不是没办法哪会选择这等计策。”为首那个喊口号的人再没有刚才的气势,低头哈腰地诉苦道。 “你们是哪方地界人,我怎么不晓得今年税收又加大了?”楚璇忽然站出来朝那为首的山匪质问道。 那山匪见问话的人身上有股子贵气,心知这一定是个大人物,于是不敢隐瞒,老实回答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咱这朝的官员是出了名的上行下效,这税收一级一级的捋下来,与前几年比可是多了好些,尤其是近几年这趋势有点愈演愈烈的意思,俺们这儿还是靠近汴京,日子相对来说好过些,离汴京远点的,比我们可惨多了。” 楚璇是个聪明人,听这人把话一说便明白过来,这所谓的税收加大,无非就是有人在中间扒皮而已。一念及此,楚璇的脸色黑的像块炭一样。 “我这里还有些碎银,你拿去先救急吧。”楚璇从包裹中翻出几两碎银,丢给那几人后,就见那几人哭天抹地的要给楚璇跪下。 “行了行了,亏你们几个今天遇到善人了,还不快点滚?”邱兴童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赶紧离开,随后回过头朝楚璇歉意道:“楚兄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都是苦命人,谁都不容易。” 楚璇听了没说什么,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楚兄弟如此大气,帮哥哥解决了这个麻烦,那不管兄弟你的麻烦是什么,都包在哥哥身上吧!”邱兴童豪气干云的把所有事都大包大揽下来,楚璇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余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反正是不认为这样一个铁公鸡会愿意对别人掏心掏肺,看来非要拉楚璇入伙的原因大概就是让他来当散财童子的,想来后边少不了这种人。听到邱兴童的承诺,他心底不由暗道:但愿如此吧。 又往前走了几十里,等到天色将晚,一行人又选了处宝地扎营,酒足饭饱后,众人早早的靠着篝火入睡。 时值半夜,余生突然间觉得浑身一凉,猛地惊醒。随后耳边就听到有人踩到树叶的沙沙声,守夜的人已经睡着,余生估摸了一下时间,恐怕是子时刚过。 他暂时并没有什么动作,循着声音悄悄的锁定那个人的身影,借着微弱的月光,余生心底一凉。是那个那天晚上追杀他的持剑黑衣人,余生心底暗道一声不妙,随后大吼一声:“邱大哥救我!” 这一声吼犹如炸雷一般,将睡梦中的众人吓了一个激灵,一个个都猛地被惊醒,只是这时间篝火微弱,夜色正浓,那持剑黑衣人有恃无恐,见余生自己个儿主动暴露了位置,非但不慌,反而提剑杀来。 余生见状赶紧连滚带爬,他这地方正好挨着楚璇与杨恍二人,随着那一声吼最早醒来的也是他俩。夜色中余生看见那叫杨恍的男子醒来后不见慌乱,看到余生朝这边逃来,往腰间一拽一拉,一杆组合式的长枪顷刻间就被他装好,一个箭步就挡在了余生面前。 那持剑黑衣人宛如鬼魅的一剑被杨恍一枪挑开,剑身上传来的巨力叫持剑黑衣人虎口一震,登时破裂。那杨恍天生神力,一杆长枪舞动起来犹如蛟龙出海,这持剑黑衣人若论刺杀或可以算得上顶尖,但若论武力的综合性,明显比不了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杨恍。 持剑黑衣人眼看不敌,趁着夜色虚晃一招后就选择退去,杨恍提枪欲追,却被楚璇所拦住。 “杨兄且慢!”楚璇拦住杨恍后,反过来看着余生,脸上笑容灿烂,打趣道:“行啊余斗兄,你这麻烦可真不小啊!” 余生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行了,别装了,说说吧,怎么招惹上的彩虹楼的杀手 啊?”楚璇压低声音对余生说道。 “彩虹楼?什么彩虹楼?”余生一脸无辜的样子差点就骗过楚璇。 “怎么了,怎么了余斗兄弟?”姗姗来迟的邱兴童突然跑过来问道。 “哦没事邱大哥,余斗兄弟做噩梦了。”楚璇脸不红心不跳的扯道。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邱兴童一句话没说完,一根弩箭擦着他的脸朝楚璇射去。 杨恍眼疾手快,一枪把弩箭挑开后,才听到邱兴童惊恐的大喊:“妈呀杀人了!” 随着这一声大喊,营地四周忽然亮起一团团篝火,眼见是一大队人马已经包围了这里。 “邱大哥,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这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吧!”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璇心里清楚这伙人是冲他来的。 “你们这都是什么灾星啊!”邱兴童痛苦哀嚎一声,除了那一队配备有弓弩的人马以外,暗处还有杀手在游走。 余生心里也是苦涩,心底后悔为什么要跟他们走在一起。 “现在这情况合则两弊,分则两利,弟兄们保重!”邱兴童眼见形势不利,顿时大喝一声,随后脚下猛一发力,便跳上了一棵粗树枝,准备在树枝上再借力。 怎料在黑暗中有命令传出:“一个不留!”旋即宛如雨点般的弩箭便从四面八方而来,而在半空中的邱兴童更是被重点照顾的对象。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邱兴童此刻悲愤大吼,再没有之前称兄道弟的豪气。 这下子连带着整个车队以及暗处的杀手都被牵连,对余生几人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行啊孙子!你要不要现在说一说你们是怎么惹上的地方军?”软甲配弓弩,除了正规军队余生想不到谁还有能力驱使这样一支队伍,所以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对楚璇问道。 三人此刻都躲在一块巨石后面,闻言楚璇讪讪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不过我们还是想一想怎么逃出去比较好。” “这大哥武艺这么好让他带你杀出去啊!”余生指了指杨恍,杨恍闻言耿直道:“你想多了,这种情况大宗师来了都得被扎成刺猬。” “那难道等死吗?”余生自然想让这二人先突围,他在后面找机会,反正这队人马的目标是楚璇,他只需要注意暗处那伙杀手就好。 杨恍露头看了两眼,现在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有车队还有暗处那伙杀手可以牵制这队人马。 “跟我来!”杨恍随手抓起两颗石子,当先冲出巨石,随后手腕一抖,两颗石子飞射而出将两名手拿火把的敌人击晕,火把顺势掉在地上,视线顿时就暗了几分。 “他们在那!”暗处有眼尖的人看到了楚璇,随即立刻有一对身覆软甲,腰挎弯刀,手拿弓弩的人冲了过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余生暗骂一声晦气,随后道:“兄弟们自求多福,咱们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余生一个急刹,调转方向朝另一边逃去,那队人马重心都在楚璇那边,一时之间没顾上余生,只是黑暗中一道黑影如附骨之蛆一般,紧紧吊在了余生身后。 “你大爷的,没看到你们一伙的人在被杀吗!老是跟着我干嘛?我刨你家祖坟了吗?”余生看到那黑衣人对他紧追不放,本就糟糕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于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谁料那持剑黑衣人置若罔闻,死死跟着余生,并且总是冷不丁就是一剑刺将过去。 余生逃,黑衣人追,余生歇黑衣人还追,一副不杀余生不罢休的模样。 两人就这样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的过去了一天一夜。两个人都是滴水未进,一个个饿得饥肠辘辘,到最后根本就是在比意志力了。 就在余生快要饿昏过去的时候,远远的他便看到山路旁有间客栈,咬牙继续往前冲,等走近了看到那客栈的名字居然就叫“有间客栈”,就在他快要跨过客栈门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客栈的门槛上。 持剑黑衣人眼见机会来了,强提一口真气冲上去,举起剑就准备砍死余生,不料这时客栈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突然出现,手中拿着一把菜刀,将持剑黑衣人的剑瞬间挡下,随后反手一刀便将持剑黑衣人的佩剑砍成两段。 随后咧嘴朝持剑黑衣人狞笑道:“有间客栈明文规定,禁止动武!” 那持剑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后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这给络腮胡子大汉看得一怔,随后不由得摸一摸自己的脸,忍不住嘀咕道:“有这么吓人吗?” 第3章 有间客栈 等到余生重新醒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关在了一间小黑屋里。环顾四周,除了天窗有一点光亮外,整个屋子黑的吓人。而比这个更吓人的是,他居然和那个持剑黑衣人关在了一块,而比这个还吓人的则是,余生惊讶的发现追杀他一路的持剑黑衣人居然是个容颜清秀的女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余生扶额大感惊讶,然而还来不及多想,那黑衣女子已经醒来,缓了一会儿等到眼睛能看清东西以后,就像是找准目标一样朝余生扑了过来。 “你没完了是吧!”余生与那黑衣女子的兵刃都被那个络腮胡子大汉给缴了,于是现在完全是贴身肉搏,并且由于两人都许久没有吃饭了,所以彼此之间都感到有力使不出。但余生能清晰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妮子是在咬牙切齿的想把自己弄死,奈何这种情况下男女间的力量悬殊更大了,没一会儿黑衣女子就被余生钳住双手,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两人正僵持之间,忽然听到这间屋子的大门被人推开,光亮一瞬间照亮整间屋子,然后就听到之前那个络腮胡子说道:“你们两个干嘛呢?就不能忍忍吗?” 黑衣女子一听这话更是觉得又羞又气,挣扎的幅度不免更大了几分,余生一边用力压制,一边朝络腮胡子大汉说道:“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什么情况,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有啥条件咱都可以谈···” 话还没说完呢,就看见络腮胡子大汉又把两个捆的很严实的人推进了屋子,余生一看到这两人就觉得晦气死了。 “嘿又见面了!”楚璇一脸坏笑的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朝余生打趣道:“余斗兄,注意点影响。” 同样捆成粽子似的杨恍则是一本正经的扭过头去。 余生气得牙痒痒,先是朝黑衣女子警告道:“我劝你最好认清现在的局势,现在除了我还有我那两个兄弟,你要是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可警告你三男一女,共处一室,你也不想有什么痛苦的回忆吧?”不得不说余生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随着这句话一出,黑衣女子立刻就不挣扎了,恼羞成怒的说了一句:“放手!” “呦,会说话啊?会说话不早说!”余生惊讶了一下,随后顺势就松了手,见黑衣女子没再有别的动作后,就与她拉开了距离。 “那兄弟能不能先给我们俩松松绑?”楚璇立刻见缝插针道。 余生过去给二人松了绑,随后忍不住问道:“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这可是家客栈啊,你们没在这儿吃?”楚璇闻言惊讶道。 “没有,刚进门就累昏了,醒来就到这了,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余生老实回答道。 “那我找找。”楚璇从自己身上翻来翻去,最后在杨恍袖子里找到了一块饼,余生饿得两眼放光,道了一声谢后就去抢他手里的饼。 “唉等会儿!”楚璇把饼藏在自己身后,微笑道:“叫声大哥就给你。” “幼不幼稚啊?”余生虽然很不想低这个头,但是迫于无奈的他最终还是叫了声大哥,他只好安慰自己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接过饼后,余生刚要三两口塞进嘴里,却看见黑衣女子老远就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他叹息一声,把饼一分为二,递给了黑衣女子一半,并说道:“出了这里我可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啊!以后怎么对我你自己掂量着办。”话还没说完呢,那一半的饼就被黑衣女子塞进了嘴里,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余生。 “这回真没有了!”余生赶紧护住自己那半块饼,一旁看戏的楚璇啧啧道:“太可怜了,再给你们一块吧。”随后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一块饼,扔给了角落里的黑衣女子。 “有你不早拿出来!”那黑衣女子还算有点良心,把那第二块饼同样一分为二,递给了余生一半。余生边吃边向楚璇问道:“你俩怎么也被抓进这里了。” 楚璇咂咂嘴,一脸惋惜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你我三人各自逃命之后,我与杨恍兄面对那帮敌寇那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走一路杀,硬是给我俩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杨恍兄还是你说吧。”余生果断跳过楚璇,杨恍沉默了一下后,简单总结到:“我俩东躲西藏了一天一夜,看到这有家客栈就打算在这吃顿饱饭歇歇脚,结果楚璇点了一桌子菜,临结账的时候发现钱不够,然后我俩就被抓了。” “你就没反抗?”余生诧异道。 “试过。”杨恍回答。 “然后呢?”余生追问。 “那个厨子是个高手,我俩打不过他。”楚璇代为答道。 余生狐疑的看了眼楚璇,又问道:“是你俩打不过,还是你打不过?”余生指指杨恍,杨恍沉默着不说话。 “过分了啊兄弟,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一块想办法逃出去。”楚璇试图将四人联合在一块。 却不料余生耸耸肩无赖道:“是你们吃霸王餐被抓了,又不是我,我这就让他放我出去。”随后说到做到,余生一边砸门一边大喊:“有没有人啊!来人啊!” 没一会儿,大门真的被余生给叫开了,看着黑着脸堵在门口的络腮胡子,余生吓得呼吸都一滞,随后讪笑道:“大哥,我又没吃霸王餐,我寻思是不是能把我给放出去。” “对!”络腮胡子点点头,“你是没吃霸王餐,但你昏倒在我家门槛前,把我家门口上的漆蹭掉了,这不得赔吗?” 余生闻言心头火气,但没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只好低声下气道:“行,可以,我赔就是了。就是不知道得赔多少呢?” 络腮胡子伸出五根手指,余生见状试探性的问道:“五文?” “是五十两!”络腮胡子一声大吼,随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门外传来络腮胡子的自言自语:“早知道你赔不起,看看你那穷酸样!” 余生站在门后静悄悄的驻足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头,特别受伤地问道:“这是家黑店啊?” “不然呢?”楚璇摊开手无奈道。 “好吧,我现在承认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余生屈服于命运,随后向楚璇问道:“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黑暗中楚璇暂时没回答余生的问题,他先是用折扇敲敲自己的下巴,随后看向余生和黑衣女子,说道:“那可提前说好了,有什么恩怨咱们先放一放,等齐心协力逃出去再说。”黑衣女子知道这是在说她,默默的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你叫?”问这话的时候楚璇看向余生,余生无语回道:“我不认识她!” “红一。”黑衣女子简短的介绍了自己。 “红衣?为啥不是黑衣?”余生的疑问没人解答,只听楚璇继续说道:“好,先说一下我自己的猜测。那个络腮胡子适才跟杨兄交手的时候,一手疱丁刀法已至化境,从这个形象还有武功路数上来讲,我怀疑这个客栈的络腮胡子男人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法大宗师——烟都!” “烟都?”余生表示自己不晓得这个人的名号。 “若真是他的话,你们打不过也正常。”红一此刻插话道。 “很厉害吗他?”余生看向红一,指指杨恍问道:“和他比呢?” 红一顿时把头扭过一边,表示不是很想搭理余生。 “当然厉害啊,据说他早年间是个厨子,每日里只顾烹牛宰羊,一天正经武艺也没学过。不过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一柄菜刀连杀数十个穷凶极恶之人,打那以后他的名号就传了起来,可是后来又是很突然的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又在这当上了厨子,还让咱们碰上了。”楚璇介绍了烟都的来历,这下让余生更没底了,不由得问道:“人家都能一口气杀数十人了,咱四个加一块够给人塞牙缝的吗?” “哎呀!那是运用了夸张的表达方式而已了,就算是现如今最顶尖的武夫,能够一人破十甲就已经顶了天了。再说了咱们四个单打独斗或许不是烟都的对手,但我的计谋却不是为了打败他,而是······”楚璇到此处卖了个关子。 “而是什么?”余生这个捧哏适时的出现。 “拖住他!” 第4章 烟都与赤面鬼 “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就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随着楚璇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四人也渐渐有了清晰的目标。 “那你说追杀你的那群人,大概要多久追到这里?”余生提出了楚璇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楚璇用折扇拍了拍掌心,不确定地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但以他们的业务能力而言,应该用不了多久吧,反正做好准备就是了。” 商量好计策的四人准备先养养精神,这些天的逃亡对他们的体力消耗很大,有这样一个相对来说还算安全的地方供他们休整已经算是不错了,要是对他们再温柔一点的话,或许他们也不想逃离这里。 “快来人啊!出人命啦!”随着余生在暗室门后的一声大喊,络腮胡子大汉烟都被引了过来,搁着门朝余生问道:“咋回事,嚷嚷什么?” 余生神色焦急,慌忙说道:“那公子哥犯了羊角风了,你可得快点救人啊!我们仨都是穷光蛋,就他一个富贵人家,见死不救的话可别想再讹到一分钱了。” 烟都啐了口唾沫,道了声晦气后,便悉悉索索的找钥匙开门,打开门后余生赶紧拽住烟都的手朝里面走去,烟都刚进来就看到杨恍骑坐在楚璇身上,两只手好像还在楚璇嘴里扣着什么。顾不得再问些别的,烟都大踏步上前,扒拉开杨恍,就要伸手整治楚璇,却不料刚才还发疯的楚璇突然间睁开眼睛,嘴里吐出一道白雾,烟都被杀个措手不及,眼睛被那白雾喷了个正着,哀嚎一声就捂住了眼睛。一旁的杨恍见状紧跟着落井下石,一脚把烟都踹飞出去老远,拽着楚璇就往大门处跑去。 “卑鄙的小兔崽子!”烟都大骂一声,揉了揉眼睛,直到能够勉强视物后,才从身后掏出两把厨刀,紧跟着他们追去。此时一直未曾露面的红一在大门处突然出现,手中两根木棱被她当作暗器掷出,烟都凭借作战本能用手中两柄厨刀把这暗器尽数挡下,红一眼见偷袭不成,便立刻逃出大门,并且顺手关上门,想把烟都锁死在里面。 烟都大喝一声,对着大门猛地一踹,那可怜的大门立刻四分五裂。 “接着!”先一步逃出的余生找回了他们各自的兵刃,只见他大手一挥,杨恍的长枪还有红一的那柄断剑就被他扔给了各自的主人。 杨恍接过枪后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一般,一股无可匹敌的锋芒出现在他身上。 “不可饶恕!敢在有间客栈动武,还打坏了我们的大门!等老板娘醒了你们就等死吧!”烟都怒不可遏,高举手中厨刀就冲向离他最近的红一,红一武艺不及他,兵刃又早在先前就被这位大宗师给砍断了,此时厮杀在一起更是占不得半点便宜,仅三五回合下来就被打的节节败退。 杨恍见状,赶忙提枪顶上。随着杨恍挡住烟都的攻势,红一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再说杨恍这边,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枪枪不离烟都要害,但这烟都也是个高手,两柄厨刀上下翻飞,完全不给杨恍任何机会。 “好武艺!”烟都杀的兴起,忍不住朝杨恍赞叹道。 杨恍赶紧趁着烟都停手的空档松松气,却见烟都不见有丝毫迟滞,大笑一声道:“试试这一招!刮皮去毛!” 随着这一声大喝,烟都刀法从大开大合变得十分细腻,好像每一分力气都被他给充分利用了起来,杨恍眼见烟都那两柄厨刀离他越来越近,不得已强提一口真气,使一招横扫千军将烟都逼退,借此再换一口气,随即同样大喝道:“再来!”显然,更为年轻气盛的杨恍同样打出了火气,誓要与烟都分个高下。 “来的好!再试试这招!”烟都又使出一招“庖丁解牛”,两柄厨刀劈、削、斩、突,宛如两条蛟龙。反观杨恍那边应付起来分毫不差,充分发挥自己手中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尽量不让烟都的双刀近自己的身,两人几十个回合战下来,还是未能分出胜负。 “不跟你们玩了!”烟都耐心丝毫已经耗尽,刀法招式在此刻一变再变,随着战局越往后拖,烟都的攻势反而就越加猛烈起来。只见烟都的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强过一刀,起初杨恍还有反击的能力,但到了后面却只剩招架。天生神力的杨恍此时此刻也被烟都的双刀震的骨软筋麻,眼见勉强接下一刀后,另一刀又紧随而来,杨恍想再强提一口真气,却发现自己气力一竭。 “叮!”只听一声脆响,一旁掠阵的余生见状赶忙出手,一剑将烟都的刀给挑开,然而就算是用了取巧的劲道,但余生的双手还是被烟都给震的一阵酥麻。 “好好好!今日就打服你们!”烟都似乎彻底被惹火了,越战越勇的他丝毫不将眼前几人放在眼里,余生杨恍对视一眼,心知单打独斗绝无胜算,于是索性三人合力抵抗烟都。 至于楚璇。此刻正躲在一块石磨后面,祈祷着追杀他的那伙人赶紧到来。 烟都即便是被三人围攻的情况下,武功招式也不见有丝毫紊乱,这刀法大宗师的名头果然名不虚传! 三人正战的酣畅淋漓中,一声河东狮吼突然响彻整个战局。 “谁在惹老娘清净!不想活了吗!” 随着这句如炸雷般的话一出现,刚才还猛如虎的大宗师烟都突然两腿一软,居然当场跪在了原地。被烟都杀的节节败退的三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却见烟都指着他们四人魔怔一般喃喃道:“老板娘醒了,你们完蛋了,没救了,等死吧你们······” 此时四人心中都升起同样的一个念头:能让一个大宗师怕成这样的女人,该是怎样的一个恐怖模样?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形如鬼魅般,轻飘飘地从客栈二楼落下,四人看到这一幕都莫名感到心慌,赶紧凑到一块。 “看看你这个样子,被四个小年轻打成这个模样,真是越老越不中用!”那女子背对着众人数落起烟都,烟都这么强的一个大宗师面对那女子的数落却是一副噤若寒蝉,完全不敢违逆的样子。 “能让大宗师这般模样的,会是什么?”余生悄悄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答案。 随着那女子转过身,在场的三个男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只见那女子一袭红裙,犹如绽放的玫瑰,一双羊脂玉壁般的白皙长腿好似晨间白露。她赤着一双玉足,给人说不尽的视觉冲击,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掌交叉放在小腹上,姿态犹如邻家的小家碧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女子的脸上戴着一副恶鬼面具,可即便如此她给人的诱惑仍大过于给人的恐惧,甚至那恶鬼面具因为她本身不经意间散发的魅力,也成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白,白的很!”余生喃喃道。 “长,着实长!”楚璇同样两眼放光。 唯有杨恍眼神不知道放在哪,一时窘迫的不能自已。 “赤,赤面鬼···”就连红一也在此刻惊讶道。 “咦?居然还有人认得我?”那女子惊讶地看向道出她名讳的红一,随后立刻翻脸道:“既然认得我,难道不知道我讨厌这个名号吗!”随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女子便突然出现在四人面前,轻而易举的将红一的脖子扼住,并且缓缓抬离地面。 余下三人大惊失色,这等身法世间罕见,简直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红一被扼住脖子,忍不住不断挣扎,余生等人已经来不及震惊,正要打算出手相助。 却不料赤面鬼惊讶的咦了一声,随后手一松,任由红一跌落在地。 她用那张恶鬼面具看着红一,对她质问道:“你是彩虹楼杀手?” 第5章 彩虹楼是什么 挣脱魔爪的红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听到赤面鬼的问话,眼含惧意地点点头,并对赤面鬼说道:“甲子年红级一号,之前曾经听说过赤···不,紫玲珑的故事···”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啊···”赤面鬼,或者叫她紫玲珑也可以。只见她叹息一声,无比落寞地说道:“小姑娘,你知道吗?和我同年的那群人都死了,我从最初的甲辰紫十到后来的紫一,只用了不过区区三年。” 紫玲珑伸手抚摸了一下红一的头,怜爱地说道:“听姐姐一句劝,脱离那里吧,你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的。” “你走吧,看在···看在我们都是苦命人的份上。”紫玲珑厌倦的挥挥手,红一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犹豫的把目光转向余生三人。 “我···”红一迟疑了,但最终还是坚定地说道:“我要带他们一起走!” “你在跟我谈条件?”紫玲珑听了这话后感到十分好笑,“你身为一个杀手,却有这种共进退的荒谬想法,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红一抿了抿嘴唇,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紫玲珑。 余生叹息一声,站出来朝红一说道:“你走吧,从逃出那间屋子开始,我们就不存在任何合作关系了。你不必感到愧疚,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听到了么妹妹?杀手的命运就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我们的世界没有同路人,彩虹楼给了我们新生,但同样他们也杀死了我们。”红一的面色愈发苍白,她的视线在余生三人和紫玲珑之间来回切换,之后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一个翻身站起来,拿着自己那柄断剑离开了这里。 余下三人对红一的选择视若无睹,没人会说她什么,就像一个普通的九月一样。 “还剩你们三个!”紫玲珑语气中带着惊喜,她指着楚璇,语气暧昧的夸赞道:“像这样白嫩富贵的男子姐姐还没享受过呢!你就留下来陪姐姐吧!” 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余生和杨恍,十分嫌弃地又说道:“这两个就算了,一个又黑又瘦,一个性子又这么刚烈····”紫玲珑摇摇头,随后冷漠地吩咐道:“烟都,杀了吧!” 烟都闻言狞笑一声,手中两把厨刀寒光烁烁,一步步逼近余生二人。 余生与杨恍两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怒火。于是二人并肩而立,一个提枪一个持剑。杨恍见状微微偏头,轻声问道:“都这个地步了,还打算藏拙吗?” 余生闻言神色一冷,随即将秋水剑收起,转而站了个拳架。 “我说两位,不如让我试试?”楚璇笑着从余生二人身后走出,拦在了烟都面前。 “这位姐姐,我跟你打个赌吧?”楚璇笑着对紫玲珑说道。 “哦?”紫玲珑闻言来了兴趣,她走近楚璇身边,用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掌抚摸着楚璇的脸蛋,那双恶鬼面具紧紧抵住楚璇的额头,吐气如兰一字一句问道:“那你想赌什么呢?” 楚璇面对紫玲珑的撩拨丝毫不见惧意,反而向前一步,对着紫玲珑的耳朵说道:“就赌你为了彩虹楼的未来,不敢杀我们怎么样?” 紫玲珑突然安静下来,这样的她给人以十分恐怖的压迫感,仿佛令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脱离彩虹楼了?他们有没有未来与我何干?”两个人此时显得十分暧昧,仿佛一对新人正在耳鬓厮磨,相互调情一般。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为什么跟彩虹楼闹僵。这么跟你说吧,我有办法达成你心中所愿,并且再告诉你一件事,汴京此刻有人想要我死,如果你继续纠缠着我们,等他们到了,不光我们要死,就连你们也别想逃。”楚璇轻声在紫玲珑耳边威胁道。 “呵,小弟弟,我杀了你们,拿你们的人头去跟他们谈同样的条件不更好吗?”紫玲珑显然是知道楚璇的真实身份的,此话一出楚璇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那岂不是得了他们的愿?即可以把我的死嫁祸于你,又可以借机铲除彩虹楼,姐姐,你不会觉得我那几位哥哥都是蠢货吧?” 楚璇显然根本不在意紫玲珑是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完后就静静的看着紫玲珑。紫玲珑又一次沉默下来,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可能不懂。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紫玲珑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不全是,或者说不光是你。”楚璇的回答同样模棱两可。 “你得告诉我你的计划,否则我凭什么信任你?” 楚璇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催促道:“我的计划到时候会通知你们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需要做的只是等待我的命令就好。最后忠告你一句,与不与我合作你现在可要抓紧下决心了,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你想杀我也杀不了,想与我合作也再没有机会了。” 即便搁这那张恶鬼面具,围观的众人还是能够清晰感觉到紫玲珑内心的挣扎,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紫玲珑终于妥协了。 “我需要怎么做?”紫玲珑低声问道。 楚璇手中折扇一合,颐指气使地吩咐道:“先给我备辆马车,再多备些干粮,我要从这下阳关。” “你真拿我当你家下人了?”紫玲珑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问道。 “还有件事。”楚璇对紫玲珑的愤怒视若无睹,继续安排道:“你得抓紧回彩虹楼集权,同意与我合作的再好不过,不同意的你看着吧。”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感觉跟喝凉水一样轻松?”紫玲珑气愤至极。 “我会帮你!”这话一出,紫玲珑看着楚璇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莫名觉得安心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这回楚璇神神秘秘地贴近紫玲珑的耳边,紫玲珑以为会是什么秘密任务,不由得也将脑袋凑了过去。 却不料楚璇轻佻的调笑道:“玲珑姐姐这个年纪了还那么风姿绰约、风韵犹存,当真难能可贵。若有机会定要亲自摘下姐姐面具一睹芳容。”说完手还在紫玲珑白皙的大腿上一划而过。 这一幕看的余生和杨恍目瞪口呆,心道:他怎么敢的啊! “啪!”随着清脆的一声巴掌,紫玲珑朝烟都吩咐道:“准备马车!干粮!马上!” 烟都打了一个激灵,快马加鞭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你你你···”看着脸上带着一个巴掌印,缓步朝余生走来的楚璇,余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禽兽!”先是骂了一句后,余生才又问道:“你怎么做到的?”适才楚璇和紫玲珑的对话声音极小,余生根本听不真切,所以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 楚璇折扇猛地打开,十分自豪的解释道:“我论武艺不及杨兄,论扯谎不及余斗兄,但是我有一点得天独厚。” “哪一点?”余生杨恍齐齐问道。 “一副惊为天人、貌若潘安、丰神俊朗的好、皮、囊、啊!” 余生和杨恍对视一眼,都觉得紫玲珑下手是不是轻了点? 在客栈二楼目送着余生等人架着马车离去,烟都很憋屈地对紫玲珑说道:“阿紫,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彩虹楼到底是个地方?值得你这么些年如此魂牵梦萦的挂念?” “彩虹路?”紫玲珑面具下的双眼有些出神,她喃喃自语着:“那里啊,是家……” “烟都,这么些年了,我没求过你,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紫玲珑转头看向烟都,烟都被紫玲珑这副样子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副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表情,囧着脸答应道:“阿紫,有事你说就行了,你这副样子搞得我还怪不得劲儿的。” 第6章 青阳郡 重新启程的三人终于还是回归了正轨,向着阳关方向进发。一路上三人有说有聊,路遇美景也会驻足欣赏,完全看不出几天前的三人还被追杀的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一路向南走了近百里,中途跨过一段很长的无人区后,三人遇到了一处乡镇。令三人有些奇怪的是,这镇子中难见人影,也无鸡鸣犬吠,有一种诡异的安静。按理说有人聚集的地方即便比不上汴京的繁华,也应当人声鼎沸,尽显活力才对。然而这个镇子,却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股暮气。除此以外,余生还注意到,镇子里的绝大部分土地都荒着,按照这个时节来看麦苗稻穗应该已经老高了才对,不应当如现在这般荒凉。 “这镇子有些奇怪啊!”驾着车的三人不需多说,都已经感受到了镇子里诡异的氛围。 “这莫不是个鬼镇吧?”楚璇猜测道。 此刻摆在三人眼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选择绕道,不进入这个镇子,这样或许远一些,但胜在安全;另一个就是按原计划穿过这个镇子,这样的话是去阳关最近的一条路,但缺点是这个镇子的诡异让人心里直打鼓。 “保险起见我们还是绕路吧!”余生提议道。 楚璇二人同样没有意见,比起省时间还是安全最为重要。但是有些事冥冥中早已注定,想逃是逃不掉的。选择另一条路的三人没走多远,就被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儿给拦下了,驾车的杨恍看到突然挡在路中央的小女孩儿吓得急忙勒马,险些酿成大祸。 “三位大老爷发发善心,给点吃的救救我弟弟吧!”那个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面容很憔悴,身体很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余生下车扶起那个小女孩儿,问道:“先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小女孩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余生,嘴里重复着:“求求大老爷了,给我点吃的吧,我弟弟快不行了。” 余生见状叹息一声,扭头看向楚璇那里,楚璇犹豫了一下,从马车上拿出两张面饼,交给了那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接过面饼噗通一下跪下,给三人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现在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吗?”楚璇又上前把她搀起,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小女孩儿有些胆怯的看着他,试探着问道:“我···我能先把吃的给弟弟送过去吗?” “我们跟你一起去。”楚璇将她架上马车,随后顺着小女孩儿的指引最终还是进了这个镇。 来到一处破败的茅草屋前,杨恍停下了马车,小女孩儿急急忙忙地跑下车,冲进那个可能连遮风避雨都够呛的屋子。 “小白,姐姐给你带吃的来了。”紧跟着小女孩儿进屋的三人一时间五味杂陈,这屋子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躺在一块木板上,看起来神志有些不清,但面色上却比小女孩儿好看许多。 “且慢!”楚璇拦住小女孩儿,伸手掐住小男孩儿的脉,蹙了蹙眉后对杨恍和余生说道:“这孩子不光是饿的,还有些风寒。杨兄帮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草药,余兄帮我生堆火。” 一番忙活后,杨恍摇摇头,对楚璇说道:“莫说草药了,连个树根都没找到。” 余生用一个残缺的陶瓷碗烧了些热水,将面饼在水中泡烂,喂着小男孩儿吃了点,转头问小女孩儿道:“你也吃一点吧。”小女孩儿摇摇头,倔强的说她不饿。 “镇子里就你们兄妹二人吗?怎么不见其他人?”没有草药的楚璇也无计可施,只能用热水给小男孩儿擦了擦脸。 “还有周嬢嬢他们,不过他们年纪大了,都不怎么出门。”小女孩儿如实答道。 “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他们吗?”楚璇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温柔的问道。 “好。”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离小女孩儿家不远的地方,同样有一间简陋的屋子,虽然比起小女孩儿家那茅草房好一些,但也看得出这户人家同样过得拮据。 “周嬢嬢···”小女孩儿怯生生的站在门外喊了一声,许久后屋内传出一声叹息,有个老妇人回道:“小囡囡,周嬢嬢这里也没的吃的了···”随后大门被打开,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小的老妪出现在众人面前,刚到堵在门口的三个男人,老妪明显被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老妪看着三人,犹豫了一下问道。 “大娘您别害怕,我们三人路过这里,遇到这孩子向我们求救,想向您了解下这里的情况。”楚璇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来意,老妇人叹息了一声,让出身位对三人道:“进来说吧。” 一行四人进了老妇人的家,余生惊讶的看到这不大富裕的家中居然还有一个织布机。 “家里实在没啥好招待的了,诸位请见谅。”老妇人很有礼数,看起来家里也曾显赫过。 “大娘能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吗?为何整个镇子如此冷清,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余生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问道。 老妇人闻言叹息一声,缓缓开口。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这里活不下去了,年轻力壮的、能跑能跳的,都逃离了这里,只剩下我们这些老的老、小的小,没人管的,在这里等死罢了。” “那为何会活不下去···?”这话还没问完,余生突然想到镇外的农田上那副荒芜的模样,莫非是田地出了什么问题? “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随后老妇人将事情全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个镇子名叫清风镇与另一个名叫上阳镇的镇子同属一个郡,名为青阳郡。历年来清风镇负责种桑织布,上阳镇负责种稻产粮,青阳郡府衙这么些年来靠着两个镇的协同合作也赚了不少钱,但底层的清风镇镇民们却始终只能靠着织布赚的钱来买粮,收成好的时候,清风镇镇民吃的就好一些,若收成不好,他们同样也要跟着饿肚子。 而就从去年开始,朝廷的粮食税收突然加大,上阳镇自己的粮食都不够用了,更别说清风镇这里了。随着税收一加大,青阳郡府衙想了个办法,决定让清风镇改桑为稻,与上阳镇一样,粮食自产自销,先填饱肚子再说。 然而办法是个好办法,但青阳郡府衙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青阳镇的地理位置。这是个既不靠山,也不临海的镇子,村里的水源是需要流经上阳镇,最后才能到清风镇。往年这个问题还没那么严重,毕竟种植桑树的清风镇不需要大规模灌溉,但从去年开始,同样种植粮食的清风镇,根本没有足够的水源去浇地,而更为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是,去年一直到今年,整个青阳郡雨水极少,是个罕见的大旱之年。而眼见水源越来越少的上阳镇,到最后更是将水流截断,彻底导致了清风镇要粮食没粮食,要布匹没布匹的惨案。 从去年到今年这个时节,接近两年的时间整个清风镇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那些年轻力壮的,眼见当下这个局面再不离开这里就活不下去了,索性拖家带口的背井离乡,逐渐都搬离了清风镇,而像小女孩儿和周嬢嬢这些没人管没人问的,也就只能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您就没想过也搬去上阳镇生活吗?”楚璇听完后对周嬢嬢问道。 周嬢嬢摆摆手,无所谓地笑道:“都多大年纪了,就数着日子等死呢!再说了,我的孩子们也都死了,我去了上阳镇又有什么念头?反倒是他们姐弟俩啊,着实让人心疼。” 周嬢嬢看了眼怯生生的小女孩,一旁围观的三个男人见状心里一个比一个沉重。 告别了周嬢嬢,三人带着小女孩儿回到她自己的家。 路上,余生冲楚璇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楚璇闻言沉默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去上阳镇买粮食!”杨恍提议道:“到时候把粮食带回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余生抿了抿嘴唇,想说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可是以后呢?我们走了以后呢?”楚璇替余生问出了他想说的话。 “那我们带他们一块走!”杨恍此时有种倔强的坚定。 “我们能带一个、两个、十个还是八个?全天下还有多少人像他们一样?”楚璇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杨恍还是他自己。 “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你去不去跟我买粮食?”杨恍有些生气的补充道:“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我们先把我们能做的做了好么?” 这下楚璇看着杨恍沉默的点了点头,三人打算驾着马车去,看看能不能多买些粮食回来。 “你们···是要走了吗?”看着在马车旁忙活的三人,小女孩儿眼里噙着泪花,苦苦地哀求道:“你们可不可以带我弟弟一块走······” 第7章 不饿姑娘 面对着小女孩儿的哀求,余生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去买粮食,很快就会回来。”楚璇解释道。 余生犹豫了一下,随后对杨恍楚璇二人道:“这样吧,小白还没醒,我在这里陪他们,你们两个去就行了。” 楚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看着他们二人驾车离去,小女孩儿突然问了一句:“他们真的还会回来吗?” 余生有些诧异,笑着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爹和娘也曾经这么说过。”小女孩儿神情忽然间有些落寞,余生的心里感到一阵抽痛,他摸了摸小女孩儿的脑袋,笑着安慰道:“他们都会回来的。” “你也吃点东西吧,不然像你这样硬撑撑不了多久的。”余生劝慰着小女孩儿,可小女孩儿还是那一惯的说辞,硬说她不饿。 “大老爷,能求您件事吗?” 余生闻言把泡好的馍递给她,命令道:“先把这个吃了,不然什么都免谈。” 小女孩儿见余生这副模样,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乖乖的接过那碗泡好的馍。嘴上说着自己不饿,可吃起来才暴露了她真实的感受,吃完一碗后,眼巴巴地看着余生,试探着问道:“大老爷,还能再给我一碗吗?” “别叫我大老爷了,叫我哥哥就行,我老家里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余生接过她的碗,转而又说道:“不过你不能再吃了,你饿得太久了,吃太饱你会受不了的。” 小女孩儿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看着仍旧昏睡的小白,她说道:“哥哥,你走的时候能把小白带走吗?他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余生心底的那块柔软此刻又被触动了,他想都没想答应道:“我答应你,不光小白,还有你,我们一块走。” 小女孩儿先是十分惊喜地向小白分享了她的喜悦,不过没多久就朝余生笑着说道:“谢谢哥哥,不过我就不用了。” 余生感到有些奇怪,于是问道:“怎么?你不想走吗?” 小女孩儿摇摇头,又点点头,解释道:“我当然想走啊,可是我要是走了,爹娘要是回来了,该找不到我们了。” 这话一出又让余生感到无尽的心酸。 “我们给他们留封信,那样他们就不会找不到你们了。”小女孩儿听了只是笑,没再说些什么别的。 等到入了夜楚璇二人也还没有回来,小女孩儿已经依偎在小白身边沉沉睡去,余生摸了摸小白的额头,好在这个孩子身体比较皮实,烧已经退了,想来没有大碍了。 篝火噼啪作响,余生的表情被篝火映照的阴晴不定,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余生昏昏沉沉睡去时已经临近天明,疲惫的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盹儿。只是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余生是被小白的呼喊声给惊醒的,等他醒来时他看到小白跪在小女孩儿的面前,不住的喊着姐姐。 余生一个翻身坐起,连忙来到小女孩儿身前,掐住她的手腕。 “怎么可能!”余生忍不住惊呼,此时此刻小女孩儿的脉象已经微弱至极,是很明显的将死之人的脉象。 “怎么会怎么会?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余生彻底慌了,可此刻他的手头却没有任何东西,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哥哥···”小女孩儿虚弱的朝余生伸出手,余生抓住她的手,轻声回道:“我在!” “小白!叫哥哥,哥哥会带你离开这里···”小女孩儿此时此刻用尽她仅剩的力气,为弟弟谋一条活路。 可小白此刻已经吓坏了,只顾着哭泣,完全没注意他的姐姐再说些什么。 “小白!”也不知道小女孩儿此刻哪里来的力气,一声呼喝吓得小白赶紧停止了哭泣。 “听话!快跪下叫哥哥!”小女孩儿试着将小白的手拽向余生的方向,可她此刻已是油尽灯枯,根本做不到了。 小白乖乖的朝余生跪下,边哭边喊道:“哥哥···” “唉!”余生颤抖着答应着,她把小女孩儿抱到怀里,感受着她的生机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湮灭。 直到看见小白跪下,听到余生的答应,小女孩儿才终于放下心来。她在余生怀里挣扎着想说些什么,抓着余生的手越发用力,余生把耳朵凑过去,却只感受到一股热气擦着他耳朵流逝,然后紧抓着他的那只手,也陡然间没了力气。 余生呆住了,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昨晚为什么没有让她再吃一碗?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懂她话里的意思?后悔自己为什么看不出她说不饿是假的?更后悔的是为什么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一句? 这一刻余生都明白了,她怕她死后小白没有人照顾,所以执意想让余生带小白走;她也怕楚璇他们不回来了,所以仅剩的干粮她也不敢吃,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她只想让弟弟活下去··· 小白此刻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他的哭声越发用力,直到哭到失声。 楚璇与杨恍二人此刻回来了,听到小白哭声的二人加快了脚步,他们来到门口的那一刻,恰巧是小女孩儿手掌垂落的那一刻。 “发生了什么?”楚璇走上前,握住小女孩儿的手腕,只是没一会儿他就松开了手。 “怪我,我没看出她只是在强撑。”楚璇愧疚地低下头。 “小白,姐姐叫什么名字?”余生整理了一下情绪,无悲无喜地问小白。 小白抽泣着,给了余生一个更为心酸的回答。 “姐姐···就叫···姐姐啊!” 三人把小女孩儿埋在了小白家不远处的地方,因为余生知道,这样的话小姑娘就不怕爹娘回来找不见她了。然后余生用秋水剑削了块木板,在木板上刻上了“不饿姑娘之墓”几个大字,就当作小姑娘的墓碑了。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没能知道不饿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只能用这样的名字代替。 “哥哥,姐姐她是不是和爹娘一样回不来了?”小白哭着向余生问道。 余生楚璇杨恍三人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沉默许久后,余生才笑着冲小白道:“小白,姐姐只是住进了你的心里,只要你不忘记她,她随时随地都能与你相见。” “真的吗?”小白抬起头看着余生。 “对!”余生牵起一个勉强的微笑。 小白又看向楚璇,看向杨恍。 “你余哥哥说的没错,他从来不骗人的。” 小坟包在这个荒瘠的土地上显得孤零零的,余生想找朵花种在小坟包身边,但是放眼望去却连根树枝都没看到,余生找了一圈,最后只好挖了一棵小草过来。 楚璇从马车上取出一袋米来,抓了一把撒在坟前,轻声道:“不饿姑娘,以后都不用挨饿了。” 余生看到了马车上的粮食,心底的失落感越发严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不饿姑娘的死明明与他们三个没有关系,却让他们有如此的愧疚。 “把粮食给镇里老人留下,我们就准备走吧。”料理完不饿姑娘的后事后,三人带着小白找到周嬢嬢,向她询问了镇里其他人的家。这个镇子的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少,总共加起来不过十户了,还有两户没能叫开门。 周嬢嬢谢绝了他们的好意,理由还是原先那一套,三人也没有强求,如果对世间没有什么眷恋,死去也未免是件坏事。 余下几户大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他们的气色看起来要比周嬢嬢和不饿姑娘好很多,有了这些粮食兴许能熬过今年。 四人穿过清风镇离开了这里,一路上小白又哭了两次,但正如不饿姑娘所说,小白是个乖孩子,即便是哭也会压抑着自己尽量不吵到别人。 第8章 酒酣耳热说文章 一路上三个大男人都特别沉默,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从清风镇到上阳镇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但是他们几个即便是驾车,等到了上阳镇的时候,也已经临近傍晚。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个镇之间交通闭塞,道路崎岖,七拐八绕之间想快都快不起来。这也侧面说明了为什么周嬢嬢他们宁肯在清风镇等死,也不愿来上阳镇谋一线生机了,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进了上阳镇,楚璇提议找间客栈落落脚,等过了上阳镇,阳关也就不远了。余生倒没多大意见,只是他担心他们有那么多钱吗? “包在我身上。”看到楚璇这么信誓旦旦,余生也就无所谓了。 刚进镇子不久,小白就突然拉了拉余生的衣袖,余生侧过头去,小白指了指路边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小声问道:“哥哥,他好可怜,我可以把我的饼分他一半吗?” 余生在犹豫的一瞬间想了很多,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小白那些世俗的大道理,但仅一秒过后,他就笑着回道:“饼在你手里,你可以随意支配。”他决定把选择的权利给予小白。 小白惊喜地点点头,趁杨恍勒马的空隙,跳下车来到那个老乞丐面前,将一块饼放到了老乞丐手里。小白对老乞丐说了些什么,但余生没有听清。 等到小白回到车上,余生依旧没有多说什么。 楚璇和杨恍那边已经选定了一家名叫岳阳的客栈,连吃带住一晚上的价钱还算公道,只是余生看到楚璇不经意间露出的财富时,还是吃了一惊。他有些惊讶的寻思道:楚璇哪来的钱?要知道前些日子在有间客栈的时候他的兜儿可比脸还干净。 “你哪来的钱?”余生忍不住问道。 楚璇神神秘秘地一笑,说这是秘密。 四人在客栈里住下,小白吃完饭后收拾干净就先睡去了。杨恍中间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两壶好酒。 “喝两口?”杨恍朝余生这边歪歪头,余生打心底里其实不喜欢饮酒,或者说他不喜欢醉酒后的那种不清醒的感觉。但这两天以来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处好像有什么被堵住了一样,急需两坛好酒来疏导一下。 “爽!”一杯酒下了肚,余生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楚璇咂咂嘴,朝小白的房间指了指,冲余生问道:“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带在身边?” 这话一出余生又感到郁闷了,摇摇头说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是几杯酒下了肚,余生问出自己心底的疑问:“你们钱哪来的?那天一马车的粮食,还有今天住宿的钱都不少,我可记得你们跟我一样穷来着。” 杨恍与楚璇对视一眼,楚璇自己哈哈大笑,杨恍则是指指楚璇,解释道:“钱都是他搞来的,谁叫人家身份尊贵呢!” 余生的目光转向楚璇,“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璇有了些醉意,摇摇头,拒绝道:“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 “不说拉倒,反正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该饿死的还是会饿死,该吃苦的还是会吃苦!”余生这句话道出了他这两天的苦闷,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白露为什么建议他出来看一看。汴京繁华的表象遮盖了许许多多的现实,他们可以为了一本亳不实际的棋经而争得头破血流,却不会为了天下黎民驻足哪怕一秒。 “狗日的世道!狗日的朝廷!”余生一念及此,忍不住骂出了声。 “骂的好!”微醺的楚璇此刻拊掌大笑:“若不是这狗日的朝廷,天下黎民何至于如此!” 杨恍看了眼大笑中的楚璇,苦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若我坐了龙庭,先把那个狗日的棋道国运给废了!然后设立监查院,监查百官,敢有中饱私囊者一律杀无赦!最重要的一点,我要降低赋税,让百姓们能有饭吃,能不挨饿···”楚璇来了兴致,在这客栈里侃侃而谈。 “所以说你做不了皇帝呢!”余生闻言否定道:“你得看清而今大楚真正的病机所在。” “哦?愿闻其详?”楚璇附耳过来。 余生也有了醉意,见状同样大谈特谈道:“而今大楚内忧外患不尽其数,外患不除,内忧难解!临海有倭寇骚扰,北境有草原人虎视眈眈,南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若这个档口对内加以整治,全然不顾外部这些威胁,则大楚危矣!” “说得好!”楚璇闻言赞叹,随后虚心请教道:“那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余生定定地看着楚璇,恍惚道:“你咋还当真了?” 楚璇神色认真地重复道:“若爱卿有定国之良策,朕许你日后上朝有不跪之权!” 余生闻言满脸震惊的看看杨恍,指指楚璇这副样子,震惊道:“他疯了!?” “哦对!”楚璇回头看着杨恍,“还有杨兄!杨兄武艺过人,又是将门之后,日后你可统领三军,官拜兵马大元帅!” 杨恍此刻的整张脸都写满了紧张,急忙上前制止道:“楚兄你醉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然而面对杨恍的阻拦,楚璇却大手一挥,一本正经的站在余生面前,一字一句道:“我,楚璇,正德皇帝第六子!” 余生看着已经彻底醉了的楚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考良久之后,他才说道:“那我就是当今的大楚棋圣!” 杨恍扶额叹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买这两坛酒。 “我是真的!”楚璇强调道:“这些天接触下来,我感觉到余兄你是大才,若余兄愿意助我登基,我楚璇愿与二位结拜为异姓兄弟,到时候二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字并肩王!” 然后楚璇不等二人有别的动作,噗通一声拉着二人跪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楚璇!” 余生此刻迷迷糊糊的,紧跟着说了一句:“我余生!” 杨恍震惊地看着这二人,这一刻他居然分不清醉了的是自己还是他们两个。 “他杨恍。”余生替杨恍说了。 “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好了,若我登基!你···”楚璇指指余生,“许你有不跪之权!” “你!”他又指指杨恍,“就是我的兵马大元帅!” 余生也来了兴致:“若你当真能坐了龙庭,那我一定帮你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杨恍叹息一声,同样表态道:“若真有那一天,我会歼灭一切来犯之敌!” 三人这一夜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他们聊百姓、聊天下、聊世间疾苦、聊治世良方,他们大言不惭,一个要做千古未有之明君,一个要做治世之能臣,一个要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将军··· “所谓国运,应当以黎民百姓为中心,民强才能国强,民富才能国富!几百年来以所谓棋运当做国运,实在是本末倒置,滑天下之大稽!” “余兄所言我甚是认同!”楚璇一饮而尽杯中酒,与余生阔阔而谈。 “到那日北定草原,荡平南诏,扫清倭寇!还我大楚一个天下太平!” “杨兄志气我甚是认同!”楚璇一饮而尽杯中酒,又与杨恍侃侃而谈。 “大楚有我们!是大楚之幸!是黎民之幸!”楚璇再次高举杯中酒,却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夜他们是那么年轻,他们是那么狂妄,他们是那么心怀热血,那么的痛恨世道不公、愤懑自己的无力···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 可是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第9章 奇怪的老乞丐 等到第二天三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小白十分懂事的早早起床给大家收拾行李,但三个男人醒来后一合计,准备再休息一天。原因无他,实在是头疼欲裂。 “后劲儿挺大。”楚璇指了指脑袋,评价道:“到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呢。” 余生同样捂着头,看着楚璇斟酌着说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余生,不过明面上来讲余生应该已经死了。” 楚璇笑着摇摇头,伸出手同样说道:“楚家老六,楚璇。” 余生闻言上下打量着他,啧啧说道:“你昨晚上那些话是认真的吗?坊间可都说你不喜权势,只愿寄情于山水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楚璇没有否认,“但是我觉得啊,要是把江山交到我那群脓包兄弟手里,那估计和我这个脓包父亲一样,照样是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的样子···所以,我想试试。”他认真的看着余生的眼睛,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摇光太子也不行?”余生提出疑问。 “我觉得不行!”楚璇嚣张道。 余生注视着他,随后伸出拳头与他的手掌碰在一起。“那咱们就试试看!” 恰巧杨恍也在此时出现,于是三人握拳一同碰向彼此,像是又一个约定。 第二日清晨,四人如约启程。只是在走出客栈时,前几天小白碰见的那个老乞丐居然正好等在客栈门口,余生心底虽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多想。 老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小白,小白看得于心不忍,就又给了他些吃的。 余生觉得小白或许在老乞丐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也许这么做能够让他心里有些慰藉。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从上阳镇出发的四人,虽说达不到一天日行八百里的程度,但马车的速度也已经不是寻常人力可以比得了。但是令人十分震惊的是,每一天余生四人想要在野外扎营或是留宿在哪个乡镇的客栈时,这个来自上阳镇的老乞丐都会在第二日一大早准时出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小白,等待着小白的干粮。 “妈呀···见鬼了···”一连三天过后,余生楚璇杨恍三人看那老乞丐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这不合理啊。 “难道说,这老乞丐是兄弟三个?”杨恍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可能。 “小白,你就没觉得这大爷有点子吓人吗?”余生拽住又想跑上前的小白,对他问道。 “不会啊。”小白想都不想就否认道:“老爷爷人可好了,他还说等我送给他九十九块饼以后,就送我一本绝世武功秘籍。” 余生闻言心头一惊,赶忙上下打量起这老乞丐来。 他与楚璇对视一眼,心道:莫非这老乞丐真是哪位武林高人入世? 余生走上前去,将一份干粮递给老乞丐,并且客气地问道:“前辈,能说说为啥跟着我们吗?” “嘿嘿嘿!”老乞丐憨憨的一笑,从余生手里接过那份干粮,指了指干粮。又道:“跟着你们,有饭吃。”随后任由余生再说什么,老乞丐都是咬一口干粮,然后冲余生笑两声。 盘问半天余生累的口干舌燥,老乞丐却吃的肚儿溜圆。最后气得余生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回去与楚璇商量一下对策。 “此地距离阳关还有五十里,我们明日一鼓作气到达阳关,若他还能跟上,我们再做打算。”老乞丐是敌是友暂时不明,但现在看来他对于小白应该没有敌意,只是看看能不能试着甩掉他。 于是第二日杨恍驾车快马加鞭地往阳关方向跑,在日落之前终于是进了阳关,而同样可以确认的是这个老乞丐来头绝对不简单,因为在四人进阳关之前他就已经到了。 “大爷,您到底想要什么?我们无意招惹您,烦请您也不要找我们麻烦可以吗?”余生开门见山的与老乞丐沟通,但很显然老乞丐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吃的,吃的。 小白倒是很善解人意地继续递上了干粮,余生看的一阵头疼。 “楚璇,我们可能得暂时分道扬镳了。”进了阳关后,余生直截了当地对楚璇说道。 楚璇有些惊讶,他问道:“你要去哪?” “阳关只是我的必经之路,我的目的地在邢州。”余生解释道:“约定我会一直记着,三年后我会回汴京找你。” “你且慢着。”楚璇笑着打断他,“你在阳关且等上几天,等过几天我们一块去邢州。” “这···不必吧。”余生想拒绝,因为他觉得去四圣会这件事,好像不能跟楚璇讲。 “正好顺路罢了,我从阳关办完事也是要去邢州的,等到了邢州我们再分开就好,要不然你跟小白靠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再说了···”楚璇努努嘴示意余生看向老乞丐,接着道:“这位爷还没搞清楚,现在还不是分开的时候。” 余生觉得楚璇说得有道理,于是应了下来。 “那我带着小白在阳光逛逛,等你们忙完我们一块走。” 进了阳关后的几天,余生带着小白到处漫无目的的逛着,阳关这个地方是四州交界处,操着各种口音的贩夫走卒比比皆是,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地方的繁华甚至堪比汴京。 “哥哥,那个老爷爷还在跟着我们。”小白一步一回头,看着身后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 余生也早已经注意到老乞丐在跟着他们俩,他尝试着想要甩掉这个老乞丐,结果却没成功。 “小白啊,以后可得多长点心眼儿,要不然麻烦说找上你就找上你。”余生借此告诫道。 “这个老爷爷是坏人吗?”小白仰着头问道。 “还不清楚,现在还不好说。”余生曾经试探这个老乞丐是否会武功,但是老乞丐任由余生掐住脉门都不曾反抗,在余生的感知中,这个老乞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我觉得他是好人。”小白自顾自说道:“我们有那么多的吃的他都只是看着,我们不给他,他也不抢。” “这是什么逻辑?”余生听了感到十分好笑,“本就是咱们的东西,他不抢就成好人了?” 小白一时间沉默了,良久后他才又解释道:“有的人很饿的时候就会抢别人的吃的,那种人最坏了,姐姐就被抢过。” 余生忽然停下脚步,拍拍小白的肩膀,但没说什么。 回过头看着那个远远的吊在身后的老乞丐,余生心里在想着什么。 或许小白说的有理。都说人性本恶,但是若能压制那股本能的恶,是否就能称之为大善呢? “走,哥哥带你去享受享受。”一念及此,余生拉着小白,一块跑到跟在身后的老乞丐身边,招呼上老乞丐一同去往一处神仙地。 “大同澡堂!”余生指着牌匾上的名字向小白问道:“小白有搓过澡吗?” 小白闻言摇摇头,余生又看向身边的老乞丐。 算了,不用问。 余生拉着一老一小进了澡堂,这个时节正值春夏交接之际,说冷不冷说热不热,若能选个舒适的地方泡个澡,找专业的人按个摩,自然是说不出的快活。 期间余生又从别处给老乞丐买了身新衣裳,等老乞丐搓完了澡,换上了那身干净衣裳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大爷年轻时候看来也是十里八乡的俊俏后生啊!”余生看到老乞丐的真容后,忍不住赞叹道。 “那是自然!”老乞丐洋洋自得的接受了余生的夸赞。 余生瞪大了眸子盯着他。 “你不是傻子?!” 第10章 过阳关 “啊?阿巴阿巴?” “你少来这套!”老乞丐还欲再装疯卖傻,但却被余生给撂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们,但是我警告你…” “等会儿。”老乞丐打断余生的话,指指不远处的小白说道:“纠正一下你,我没有在纠缠你们,要说纠缠也只是纠缠了那孩子而已。” “不论你纠缠谁,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余生恶狠狠地说道。 然而面对余生地威胁,老乞丐却仿佛没看到一样,一个转身后便又恢复到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跑去找小白闹腾去了。 看着老乞丐逼真的演技,余生竟然看不出一丝破绽。看来这老乞丐若不是高手,那也一定是某种奇人。 几人在阳关逗留了得有小半个月。期间楚璇与杨恍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里见不到人影,无所事事短短余生只能带着小白到处闲逛,而那个老乞丐改头换面后,居然也进入了四人组的小队伍。 在余生想来,与其让老乞丐一直跟在暗处,还不如把他按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样。并且在他心底,对于老乞丐纠缠小白一事,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是还需要再确认一下,现如今还不能妄下定论。 “终于忙完了?”等到几天不见人影的楚璇重新出现在余生眼前,看到改头换面的老乞丐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谁啊?”楚璇指着老乞丐问道。 “老乞丐爆改版。”余生淡定回答道。 楚璇瞪大着双眼,将视线在余生与老乞丐之间来回切换,老乞丐注意到楚璇的目光后,回给了他一个标志性的傻笑。 “他不是傻子别被他骗了。”余生用极速且间断的话语戳穿了老乞丐的伪装。 老乞丐闻言果然翻了个白眼,并且说道:“余小子难道不知道反派被戳穿伪装后会黑化的!小心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被我放倒。” “那你滚吧!滚得离我们越远越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余生发现这个老乞丐不仅不傻,并且文采斐然,口才更是了得,与其说他是落魄的老乞丐,不如说他是放荡不羁的谪仙人。 “要不是因为小白谁会愿意跟着你们啊?”老乞丐撇撇嘴,一副自己忍辱负重的样子。 “哇哦,你想干什么?”楚璇用警惕的双眼紧盯着老乞丐,警告道:“小白可还是个孩子,要是被我知道你有什么不轨的企图的话,就报官抓你,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哟吼!那再好不过了,反正老人家我没几年好活了,找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养老也是极好的。”老乞丐怡然无惧。 “他一直这么勇吗?”楚璇问余生。 余生答:“如你所见。” “我们可以准备过阳关出发去邢州了,我和老杨的事都办的差不多了。”楚璇没有丝毫迟滞的转移了话题。 “能问一下你们在忙些什么吗?”余生很好奇,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不能。”楚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但余生还是不死心,又试探着问道:“哪怕是以结拜兄弟的名义也不能吗?” 楚璇这回倒是没有拒绝的那么干脆,只是委婉地表达道:“这件事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 余生听了后无所谓地点点头,随后也没有继续再追问,只是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邢州?” 楚璇斟酌了一下,随后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余生闻言呆坐在原地,想起与楚璇相遇以来,他这个人衰神体质,忍不住狐疑道:“你又惹上麻烦了?” 楚璇闻言叹息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 “都是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来不及诉说原委,楚璇招呼着杨恍余生,带上小白和老乞丐连夜往阳关外逃遁。 在路上楚璇才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你是说阳关首富洪泽的女儿看上了你,非要你做他男人不可?”余生不可置信地问道。 “正是如此。”楚璇应道。 “那这是好事啊!你跑什么啊?老杨老杨,快调转车头,我要回去喝喜酒!”余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窜倒着杨恍回头。 “使不得啊!可使不得!”楚璇痛苦地闭上眼睛,“老余你是不知,那位洪姑娘……” “怎样?”余生问道。 “唉!不提也罢!”楚璇扭捏道。 “莫非生的青面獠牙,丑陋之极?”余生猜测。 “那倒也不至于。” “那就是体态丰腴,有千金之体?”余生不住地猜。 “也不是…唉…杨兄,还是你来说吧!”楚璇把锅甩给了杨恍。 杨恍正在驾车,闻言也不分心,只是淡淡总结道:“那位洪小姐有胡子。” “有胡子?有胡子怎么了?”余生初听还不知其中意味,再仔细一琢磨,想通其中利害后,也是忍不住惊出一身汗,吓得脸色煞白。 他看着楚璇,由衷赞叹道:“楚大哥果真魅力四射!” 众人逃命途中一阵插科打诨,自得其乐,直到天色将明之际,众人才觉得疲惫异常,忍不住昏昏欲睡。 唯有杨恍依旧不见有任何困倦之意,只听他劝道:“你们趁现在睡一会儿吧,等咱们出了阳关就安全了,到时候你们再来替我。” 余生楚璇二人没有异议,小白和老乞丐更是早早就睡的跟头死猪一样。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余生被杨恍勒马地那一刹那给惊醒,等到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这是到哪了杨兄?”余生模模糊糊地问道。 “阳关的边界,阳关道。”杨恍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怎地不走了?”余生接着又问道。 “你过来看看。”杨恍依旧不回头。 余生闻言探出头去,看到那闻名大楚国境内的阳关道,忍不住赞叹道:“早就听闻阳关道被称作三省交汇的咽喉,今日见来果真名不虚传,你看这如此宽敞的道路,想来也能预见在这儿的车水马龙,你看前面那整齐划一的、一字排开的一群……” 赞美的话语至此戛然而止,余生看着眼前堵在阳关道上的一群人而哑口无言,随即转身把睡梦中的楚璇晃醒。 “醒醒醒醒!出大事了!”余生晃得楚璇三魂尽丢,七魄皆失,勉强睁开眼后看到眼前这幅场景更是亡魂皆冒。 “现在该咋办?”楚璇喃喃道。 “不是应该我们问你吗?”余生和杨恍齐声道。 就在此时,对面的人群里有人朝这边喊道:“楚朗,你当真要如此薄情,不顾你我二人那日在月下的约定吗?” 若只听这声音,那当得上清脆悦耳,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也称得上婉转动听,宛如两个黄鹂鸣翠柳。语气中带着深闺女子的幽怨,又有情窦初开的懵懂期待,真不曾想到竟有人能用一句话表达如此多的情绪,直叫人如痴如醉,醉生梦死,死亦无悔…… “假的!那都是假的!不要被这声音给欺骗啊!”楚璇怒吼着把眼前两个眼神迷离的男人给叫醒,随后冲对面喊道:“洪…小姐…大哥……洪小大!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两个之间是不可能的!你若再这样苦苦纠缠下去,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楚朗……”对面的人听了楚璇绝情的话,忍不住唤了一声楚璇的名字后,就低声抽泣起来,说起话来也是抽抽噎噎,连不成个句子。 “你好狠的心啊!”就连余生都忍不住对楚璇骂道。 “别添乱了!”楚璇怒目而视。 “洪小大,并非我楚某人无情,只是你应当知道我们二人定然不可能,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为何苦苦相逼?不若就此退一步,今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即便隔海相望,就算相忘于江湖,千百年后,稍加润色,岂不也是件美事?” 第11章 阳关三叠 随着楚璇的话传到对面,被洪家家丁所围绕的一顶轿子中,传出一阵呜咽。 随后一道淡淡琴音从轿子中传出,琴声旋律凄然,曲调哀怨,仿佛一个心伤魂断的女子在诉说着过往。 楚璇听到琴音,脸色登时大变,朝杨恍吼道:“冲过去!” “啊?”深深沉醉于琴音中的杨恍陡然惊喜,随后惊出一阵冷汗,听到楚璇又重复了一遍“冲过去”后,抓起缰绳猛的一扽,马儿应声冲刺。 拦在前面的洪府家丁对此视若无睹,毫不畏惧地依旧堵在阳关道上。 “冲!”眼见杨恍有些犹豫,楚璇又是坚定地大吼一声。 杨恍一咬牙,手中越发用力,马车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眼见马车与洪府家丁近在咫尺之际,余生几人突然间都听到一声叹息,随后就听到曲子一变,然后拦在身前的洪府家丁犹如被操控一般,整齐划一地让出来了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路。 冲出包围的几人驾车疾驰而去,留下一路烟尘。余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隐约间听到了琴音中夹杂着的歌声。 “前世我是落在你肩头的雪,融化于你的温暖;今生我是路过你的一掊尘,换不来你的回头……我的郎啊我的郎,何时你才能回来看看我,让我沉醉于你的温暖……我的朗啊我的郎,何时你才能路过看看我,让我再一次跟在你的身后……” 曲子断断续续的重复了三遍,歌声也跟着响起来了三遍。渐行渐远的余生想起了那个阳关三叠的故事,忍不住看向楚璇,说道:“原来世人所说的过阳关,是这个阳啊!” 起初楚璇没听出余生话中的意味,只是转念一想后,忍不住脸都跟着绿了起来。 “阳关,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从阳关到邢州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所以几人注定还是要重新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不过好在队伍越来越壮大,一路上的旅途也不会无聊。 “那位洪小姐的琴艺似乎很高超嘛!”即便过去了许多天,余生依旧在揭伤疤。 “既然你这么关心他,等再回到阳关我给你牵个线搭个桥,不用谢哈!”楚璇十分没好气地说道。 “哈哈哈哈…”余生笑的前仰后合,十分欠打地回怼道:“我还是不要去横刀夺爱的好,毕竟你们两个有着两世的牵绊,可是命定的良缘啊!” “余老二你找打!”楚璇恼羞成怒后开始追着余生拳打脚踢,杨恍见状只能无奈苦笑。 “小白子,你看到没有,跟着他们没什么前途的,你看看他们整天就知道斗嘴,你要是跟着他们长大了以后一定跟他们一样没出息。”老乞丐此时正悄悄地躲在小白身边挑拨离间,然而小白听了后却十分认真地问老乞丐:“老爷爷,难道你觉得我跟着你一起要饭就有出息了吗?” 老乞丐闻言被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后才狠狠道:“看到了吧,才这么小就跟那个余小子一样刻薄,长大了还了得?” “老爷爷,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说人家坏话,您难道不害臊吗?”小白依旧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 老乞丐被小白三言两语说的无地自容,忍不住掩面逃走。 五个人一路上走来心情极好,又是赏景摘花,又是捉鱼扒虾,兴致来了也会踩踩水洼,旁人见了无不羡慕,真是好不快活。更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就是人间好时节。 话说回这一日,一行人驱车一路南下,路遇一片竹林。这竹林中竹子种类繁多,各个枝繁叶茂,眼见的就有慈竹、单竹当作门户,那纵深里还有四季竹、翠玉竹藏在其中。放眼望去竹笋处处皆有,竹叶积年累月下来在地面上铺成厚厚一层,若有风吹过,竹林中还会飒飒作响,竹叶也能随风起舞,不曾想到这些竹子个个儿也是能歌善舞。 “这地方可真是个宝地啊!”竹林外,余生见到这幅景象,忍不住感慨道:“若有一日隐居于此,炒个笋子泡一壶茶,约上三五好友竹下对弈,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楚璇听了点点头,笑道:“那咱们就做个约定,等到天下大平了,我们三个就在此地养老,过个快活的老神仙!” 三人对着竹林大笑起来,似乎已经能够眼见未来的老年生活了。 “年纪轻轻的就惦记着老了以后怎么样了,这点出息还想着让天下太平?得了吧,天下不因为你们三个大乱,可就烧了高香了。”老乞丐闻言在一旁讽刺道。 “行啊你老头儿,你现在不装疯卖傻改煞风景了是吧?”余生斜眼看着老乞丐,很不爽地问道。 “余小子我建议你对我客气一点,现在是你为数不多能够巴结我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老乞丐嚣张的说道。 “合着您日后觉得自己能官拜宰相,我现在给您送礼您就不算受贿是吧?”余生精准总结道。 老乞丐认真想了想,随即摇摇头,解释道:“宰相可能难了点,毕竟咱大楚没宰相这个职。” 余生撇撇嘴,这么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这也知道老乞丐是个嘴贫的,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会跟他拌个嘴寻些乐子,反正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还欲打嘴炮,但余生却突然看见老乞丐面色一变,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他突然间神色严肃地看向了竹林深处。 “怎么了?”余生也忍不住跟着看向那边。 随着余生的目光凝聚在竹林深处,他突然发现此时飘荡在空中的竹叶正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给撕碎,转眼间被风吹起的诸多落叶都被撕了个粉碎。 比起竹叶被粉碎更令余生好奇的是…… 余生转过头看着点老乞丐,心道:好强的感知力…… 正心思活络间的余生突然间听到杨恍警惕地喊了一声。 “有人在靠近,气势很强,冲我们来的。” 话还没说完,一行人齐齐看向竹林深处,最后一个人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只见这人身长八尺,生的膀大腰圆、肩宽背阔,两条膀子好似能跑马,一双大腿仿佛能顶天。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头上戴了一顶油渍麻花的头巾,好像好几年都没洗过一样。再看那腰间悬着两柄菜刀,一柄切骨刀,刀身厚重短小,刀背宽阔,刀锋暗淡无光;另一柄是切片刀,开刃角度小于第一柄,刀头略重,刀锋寒光闪闪,一看就极度锋利。 “这熟悉的打扮,这熟悉的体型……”余生看着眼前人喃喃着。 “刀道大宗师——烟都!” 几人都认出了来人,但心底禁不住疑惑道:有间客栈据此地没有千里也有五百,为何烟都会出现在此? “别来无恙啊,小伙子们!”烟都站在几人的马车前,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狞笑。 余生一看烟都这副模样,心知来者不善。 “烟都前辈,好久不见。”楚璇笑着招呼道:“不知道今日烟都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莫怪莫怪。” “不打紧不打紧……” “只是不知道烟都前辈来此究竟为何啊?”楚璇压根儿不给烟都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问道。 烟都恼火地看了楚璇一眼,摸了摸鼻子后突然变脸,随即怒道:“阿紫放过了你们几个小子,老子可没答应,今日前来就是取你们几个狗命的!” 说完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抽出腰间两柄厨刀就疯了一样杀来。 “不是,他有病吧!”余生看着一言不合就动刀的烟都,忍不住怒吼。 第12章 宗师之力 等到再一次面对这位刀道大宗师,余生三人才真正感受到来自于一位顶尖高手的压迫力。 眼看烟都杀至,杨恍不多言语,先一步提枪挡在面前。随即闪电般的一记直刺,枪出如龙,仰仗着兵刃的优势先一步展开了攻势。 烟都前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手中厨刀在身前一侧,好似没有用力一般便将杨恍的长枪荡开。杨恍见状顺势借力使力,又使出一招横扫。 烟都面对此招仍然显得游刃有余,手中厨刀又一翻转,再一次将杨恍隔开,随着这两招一过,烟都已然近了杨恍的身。 明眼人都明白,使长兵刃的人若被短兵刃近了身,那就已然是落了下风。 于是余生不请自来,于烟都身侧刺出一剑。 “哼!雕虫小技!”烟都不屑的冷笑,向后捎退半步,便将这一剑闪过。 不过杨恍因此也重新与烟都拉开了距离,总体来说余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三人三四个回合下来,余生二人勉强和烟都打了个平手。 “打得好打得好!”老乞丐在一旁拉着小白看热闹,边看还不忘点评道:“小白我跟你讲,这个姓杨的小子筋骨有力,枪法出众,日后如无意外定能成为一代宗师,反观这余小子,剑法软绵无力,脚步虚浮,毫无章法,以后一定前途渺茫。” “那那个大叔呢?”小白指指对面的烟都问道。 “他啊?算是不错了,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吧!”老乞丐撇撇嘴评价道。 小白听了同样撇撇嘴,一脸不信的扭过了头,反倒是同样一旁观战的楚璇饶有兴致的问道:“那大爷您看这两方人马哪边会赢?” 老乞丐闻言摇头嘲弄一笑,看着楚璇说道:“哪边会赢还用问吗?不出三十回合,余杨二小子必败。” “那我们打个赌吧。”楚璇突然间来了兴致,“我就赌余生他们三十合内不会败,怎样?敢不敢?” “哼!有何不敢?赌注是什么?”老乞丐问道。 楚璇眼见老乞丐进了套,当即说道:“那就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办一件事,不过不能涉及到自己的安危,怎样?” 老乞丐忽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楚璇,随后问道:“我不过一个老乞儿,值得你用这么深的心思?” “哈哈哈哈…”不料楚璇闻言大笑,摇头道:“不过兴趣使然罢了,若老先生不敢那就算了。” 楚璇轻描淡写的激将惹恼了老乞丐,随即就听老乞丐怒道:“赌就赌!这又有什么不敢!”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的三人就又重新战在一起。这边杨恍打头阵,一杆长枪龙凤飞舞,势大力沉,尽显豪迈。余生在一旁辅助,一柄长剑虽然并无什么华丽的招式,但却剑剑刁钻古怪,招招古怪刁钻,惹的烟都好生厌烦。 那里烟都刀锋呼啸,招式大开大合,气势一往无前,即便以一对二,仍然不见有丝毫胆怯,反而越战越勇,气势越来越盛。 转眼间三人已是过了二十回合,一旁时刻关注的老乞丐至此冷笑一声,嘲讽道:“任由一位大宗师进了“忘我”之境,便是三十合都难支撑了!” 话音未落,烟都手中双刀齐出,近在眼前的杨恍来不及躲避,只得横枪挡在身前,不料烟都的双刀虽被挡下,但是一股巨力仍旧将杨恍的双手震得一阵酥麻,一时之间居然聚不起力来。 烟都趁杨恍骨软筋麻之际,一记贴山靠,就用他那厚重的臂膀将杨恍撞的横飞出去。 “该你了!臭小子!”烟都转头对着余生狞笑一声,随即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杀向余生。 余生不敢大意,忙提剑顶上。然而独自在正面对上此等高手,余生终于感受到了杨恍一直在承受怎样的压力,面对如此攻势,仅一两回合下来,余生就感到捉襟见肘,招式无以为继。 却听“叮”的一声脆响,众人赶紧寻声望去,原来是烟都一刀震飞了余生的兵刃。老乞丐见此情景放声大笑,并言道:“不过二十七合,楚小子你可看见了吗?这余小子已经……” 然而话还没说完,老乞丐却惊讶的发现战局仍未结束。 话说兵刃被擒之际,余生索性任由手中长剑被振飞,随即后退半步,站个拳架,找准时机左掌右拳,全用拳脚功夫来应对烟都。 烟都起初并未在意,赤手空拳对上兵刃本就吃亏,更何况是他这么个刀法大宗师呢? 然而接着烟都就傻眼了,只见余生左手为变掌为爪,使一招擒拿,登时擒住烟都右手麻筋。右拳变作肘击,罩着烟都的面门兜头盖脸就是一肘。 烟都被这一下打的结实,顿时涕泪横流,随后赶紧挣脱余生,与他拉开一定距离。 感受到自己右手手腕处的刺痛,烟都忍不住叫道:“你这小子招式怎么这么古怪?你师出何门何派?” 余生闻言不搭腔,而是趁此间隙赶紧调息回气。 一旁的楚璇乐开了花,老乞丐却是愁容满面,原是这么一番下来,余生已经撑过了三十回合的赌约。 “哼!这黑脸大老粗太也不行,若是换我上场,便是余杨二小加起来也撑不过十个回合!”老乞丐依旧不死心的嘴硬道。 楚璇听了只是淡淡说了句老先生可得言而有信哦! 老乞丐闻言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直关心战况的小白突然对老乞丐问道:“老爷爷你真的是高手吗?” 本来一脸苦大仇深的老乞丐面对小白却像是换了个人,笑着自豪道:“那当然!” “比他还强吗?”小白指指大宗师烟都。 “那当然!”老乞丐提高音量。 小白听了沉吟了一会儿,才又说道:“那爷爷你打赢他,我就答应做你徒弟跟你走。” 老乞丐听了小白的话后,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小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骗人是小狗。”小白同样神色认真的回答。 “能告诉爷爷我是为什么吗?”老乞丐伸出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老爷爷你说得对,我不能做一个没有用的人,要你真的是很厉害的人,那我一定要变得和你一样厉害,然后等长大了回来找哥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看着小白那副认真的模样,老乞丐罕见的沉默了,许久后,他才摸着小白的头夸赞道:“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多见了……”随后接着道:“那你可要看好了,师父我出手的机会以后是见一次少一次,用心看用心学……” 这边聊的火热,那边战的痛快。烟都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状态后,便又朝余生展开猛烈攻势,余生起初占了烟都轻敌大意的便宜,等到这回烟都小心应对后,一时间也是无可奈何,反倒被烟都的两柄厨刀逼的上蹿下跳,十分狼狈。好在恢复过来的杨恍此刻也重新加入了战局,但是两人已经尽显疲态,落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使不出招式了吧!”烟都放声大笑,“吃我一招!” 旋即烟都使一招“御气斩”,就见在其周身猛然出现一阵刀光,呈圆形向四周极速扩大,余生杨恍二人一时之间避之不及,被这一招震飞出去老远。 “看你们还有何能耐!”烟都持刀而立,放声大笑。 杨恍与余生互相搀扶着站起,楚璇也来到二人身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力感。 就在楚璇想要再凭借自己这根三寸不烂之舌与烟都斡旋之际,就听到身后有人说道。 “余小子,看好了,剑是这么用的……” 第13章 剑技最高者 随着老乞丐的缓步走来,适才还闲庭信步的大宗师烟都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敢问阁下是?”烟都收回双刀,冲来人问道。 “一个无名老乞儿罢了,我徒弟想要看我与你比试比试,正好这几日心情算好,顺带活动活动筋骨。”老乞丐在一旁的竹子上扯下一根竹枝,冲小白和余生同时说道:“余小子看好了,剑应该是怎么用的!还有小白你,用心记用心学!” 随着竹枝握在手中,老乞丐仿佛变了一个人。从之前懒散的乞丐模样,到而今浑身锋芒毕露,宛如宝剑出鞘般,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烟都只一看,便深知眼前之人定是劲敌,缓缓重新抽出双刀,双腿一前一后站立,严阵以待的看着老乞丐。 烟都与老乞丐相对而立,彼此对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这一刻时间空间都仿佛被定格一般。 “这是?”楚璇疑惑地看向身旁的余生与杨恍,疑惑的发问。 杨恍捂着胸口,目不转睛的盯着对峙的二人,闻言解释道:“这两人都在等对方露出破绽,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就会从一开始便落入下风,而大宗师之间的战斗,哪怕是一丝一毫都足以影响战局。” “所以…这个老头儿……”余生指指不远处的老乞丐,牙疼一般的说道:“是大宗师?” “刚才还不确定,但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了。”杨恍张大嘴巴喃喃道。 原来就在三人研讨间,适才一动不动的老乞丐居然率先出手了。 只见他手握青竹,猛然间一个弹跳,越至半空,随即好似没有重量般悬停在半空,最后青竹朝下,往烟都头顶扎去。 烟都心下大惊失色,适才他不过气息迟滞了一瞬,居然也被眼前这个老乞丐给捕捉到了,也就是那么一丝的失误,便让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面对老乞丐这招从天而降的剑法,烟都举刀相迎,然而令烟都没有想到的是,面对他的严阵以待,老乞丐却只是用青竹在其厨刀的刀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后使一个鹞子翻身翩然而去。 这一下令烟都大为难受,就连气息一时间都有些不顺畅了。原因无他,主要是老乞丐的轻灵破了烟都的厚重,导致烟都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不等烟都有什么动作,那老乞丐在半空中一个折返,竟是借着那鹞子翻身的力又是一剑袭来,烟都还来不及调息,便又举刀相迎。 这一回烟都留了个心眼,十分力只用了三分,以防再次被老乞丐借力。 老乞丐眼见这招已经无效,随即再次改变战术。只见他一个后撤稳稳落地,手中青竹坚硬如铁,一记挺身直刺罩着烟都左眼袭来。 正面对抗烟都不惧任何人,他用左刀格开青竹,右刀罩着老乞丐左肩砍去。然而老乞丐也非易与之辈,只见他收起青竹,只一挥扫,便将烟都双刀齐齐扫开,而烟都顺势用两刀交叉斩向老乞丐,随后两人登时混战在一起,一时间不分胜负。 两人越战越勇,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观战的几人此刻已是眼花缭乱,即便只是跟上两人的步伐也已经很难了。 “这就是顶尖武夫的真正实力吗?”直到此刻余生三人才彻底明白过来,烟都对他们出手压根儿没有使出全力。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楚璇忍不住评价道。 战局中的两位大宗师此刻都已进入战斗“忘我”之境,身体机能与感知都被他们提升到最高,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此刻已经拥有了非人的能力。 老乞丐手中青竹如精金般坚硬,又似落叶般轻灵,一股股锋锐的剑气纵横捭阖,青竹所过之处,便如沸汤泼进了白雪,有摧毁一切的威能。 烟都手中厨刀依旧如以前般厚重,他本人更是渊渟岳峙,好似有顶天立地之能。面对老乞丐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烟都丝毫不落下风,两人此刻真真是张三爷遇上了马孟起——斗个旗鼓相当。 两人百十回合下来不分胜负,并且气势丝毫不弱,脸上更是不见疲态,好似神将临尘不知疲倦一般。 又是约莫五十回合下去,老乞丐似乎有些急躁一般,招法突然变得散乱起来,不仅剑法绵软无力,剑招更是失去了之前的轻灵。 烟都见状怎肯放弃这等上好机会,不给老乞丐调整的时间,他便使出全力对老乞丐发起了猛攻。 自这一刻开始,两人攻守互换,如果说刚才的烟都如泰山般厚重,那么此刻转守为攻的他便可称的上“山崩地裂”。 反观老乞丐这边,因为适才的失误,似乎瞬间便被烟都所压制,手中青竹只顾得上防御,竟是一丝反攻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两人又是二三十回合战下来,烟都隐隐发觉有些不对。 这老乞丐面对他的攻势虽然如同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一般,但是这一叶孤舟在经历如此多的大风大浪后,居然只是在摇晃而不曾人仰船翻,这么看来很有可能有猫腻。 烟都虽然已经发觉,但此刻已经使出浑身解数的他断然不可能在此刻鸣金收兵了,所以索性放手一搏,怒吼一声,硬提一口气,誓要将老乞丐一举击败。 可老乞丐依旧是那副样子,摇摇欲坠却死活不坠。面对着烟都的这一击,老乞丐面上浮现出一抹冷笑,眼见到这抹冷笑的烟都暗道一声不好,然而却为时已晚。 只见老乞丐身法骤然提升,烟都使出的那招御气斩竟然在这一瞬间被老乞丐闪了过去,而使出如此费力一招的烟都一时间气息不顺,需得好好调整一番。 可老乞丐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身形一变再变,重新又杀回到烟都面前,烟都此刻一口气还没理顺,眼见老乞丐又杀来,只得强撑着举刀迎战。 可是二人此刻一个筋疲力竭,一个养精蓄锐蓄势反击,可谓高下立判。在烟都勉强支撑十几回合后,他的双刀被老乞丐一齐击飞,而同时老乞丐手中青竹也稳稳的指向了烟都咽喉一寸处。 烟都的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清楚了吗?”下一秒,老乞丐丢掉手中青竹,随后剧烈咳嗽了几声后,便一屁股跌坐在地。 烟都见状赶忙抱拳行礼道∶“多谢老前辈手下留情,晚辈烟都,不知道前辈可是……” 烟都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前辈可是剑圣李三思?” “李三思?”那边老乞丐还没说什么呢,这边的杨恍就先一步惊呼道∶“那位传说中最有可能摸到武道一品的,被誉为大楚剑技最高者的李三思?是他?”杨恍眼中的震惊无以言表。李三思?这位武林中公认的第一人怎会是眼前这个老乞儿呢? 老乞丐闻言揉了揉头发,看着烟都叹息一声道∶“真是难得啊,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随着老乞丐的大方承认,烟都杨恍这些听过李三思名号的人都沸腾了…… “李三思?他真的是李三思!”杨恍激动的说道。 “杨兄,冷静。”余生在旁提醒道。 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斗嘴这么些天的老乞丐,余生同样觉得匪夷所思,李三思的名号他听白露提起过,他同样无法把那个传说中最有可能摸到武道一品的大佬,与眼前这个装疯卖傻邋邋遢遢的老乞丐联想到一起。 “都是虚名罢了,不重要不重要。”老乞丐回头去看着小白,笑道∶“重要的是你小子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老乞丐看着小白问道。 第14章 白帝 小白看到老乞丐郑重其事地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后,朝老乞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淡定喊道:“弟子小白拜见师父。” 围观的三人见状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楚璇更是忍不住吐槽道:“小白可以啊,拜师都可以霸王硬上弓的吗?一听说是李三思就可以这么谄媚的吗?” 反观老乞丐李三思这边,看到小白干脆利落的履行两人间的约定,一双老脸兴奋的通红,更是大笑道:“好好好!遍寻天下这么些年,在此日暮西山之际能够碰到你这么一个天生的剑胚,也算老天对我不薄。” 老乞丐上前扶起来小白,随后转头对一头雾水的余生说道:“余小子,不管怎样感谢你这么些天的照顾,从今以后小白就交给我吧!跟着你一来没什么前途可言,二来现在的小白对你们而言是个不大不小的累赘,让他跟着我,我会把他培养成才,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剑客。” 听到老乞丐解释的余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就下决定,诚然不管是对于余生还是小白而言,当下最好的决定无疑都应该是让小白跟着李三思走,但余生依旧想把做决定的权利交给小白。 于是他看向小白,问道:“小白,你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跟这位老爷爷走?” 小白闻言仰头看着余生,坚定的点头道:“哥哥,我愿意跟李爷爷走,等我长大了会回来找你,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余生听了笑了笑,摸摸小白的头。 “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随后他看向李三思,又对李三思说道:“前辈,那这样我就把小白交给您了,希望你能履行诺言。” “会的会的,放心就是了。”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楚璇此刻也凑上来,嬉皮笑脸地说道:“前辈前辈,我也可以当您徒弟的,实在不行记名弟子也可以。” 没想到老乞丐爽快答应道:“那我这边没问题,可你想清楚,我要是收了你做弟子,刚才的赌约可就得作废了。” 楚璇咬咬牙,随即还是放弃了。 “那你可得记好了,你欠我一件事。”也不知道楚璇说这句话时 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只是李三思听了后看了眼小白,笑着回答道:“就算我还不了,我也会让小白还的。” 等到李三思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之后,他才重新将视线转回到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大宗师烟都身上。 只见李三思斜睨着烟都,颇具威胁的问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动手送你走?” 毕竟一路与余生几人同行,小白又与余生兄弟相称,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装作没看到,只好出手打算解决这个麻烦。 不料烟都叹息一声,朝楚璇解释道:“刚才是我一时私心想要教训你们一下,其实我此次前来并无恶意,只是阿紫请我让我呆在你身边保护你一段时间。” “我?”楚璇指指自己,疑惑地问道。 “对。” “合着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这么一说也就解释通了,以烟都的实力若真下死手,刚才杨恍和余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保镖?”楚璇试探着问道。 不料烟都冷哼一声,撂下一句话。 “我只会在你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出现,平时你看都不会看到我,甭想着让我给你做什么打手。”不知道怎么地,反正烟都打心眼儿里觉得楚璇越看越讨厌,压根儿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际。 被看穿心思的楚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知道暗地里有这样一个宗师兜底,他心里也就有数了,制定一些什么计划的时候,肯定会把烟都算计进去。毕竟论心眼子,烟都一介武夫,十个他加起来都不是自幼生在皇宫内院的楚璇的对手。 “既然如此,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吧!”眼见烟都一事了结,李三思提出来了离开。 “前辈为何这么急着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不妨再同行一段时间。”余生出言劝道。 李三思闻言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他的理由是他的时间很紧迫,他要抓紧时间把能交的都交给小白。这么一说余生心底已经清楚,看着苍老的李三思,再联想到江湖上有关于他的传说,心底也不禁感到酸涩。英雄迟暮,向来最能共情。 “哥哥,我会回来找你的。”临行前,小白站在余生面前信誓旦旦地说道。 余生蹲下身子,耐心叮咛道:“以后记得听李师父的话,一定要做一个像姐姐一样善良勇敢的人。” “我会的。”小白坚定道。 “若有朝一日你来找我,可以去汴京的望岳棋馆,那是哥哥的家。” “家……”小白默默地重复着家的名字,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明明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名字…… “好了,我们走了。”老乞丐李三思牵起小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扔给了余生。 “小子,谢谢你请我搓澡,老头子我这么些年来认可的人不多,你多少算一个。”老乞丐李三思指指余生手中的羊皮卷,又解释道∶“以后大概率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这卷经是我这么些年的一些感悟,你若感兴趣便自己留着,不感兴趣拿去卖钱也可以,就当还你那一澡之恩了。” 展开怀中的羊皮卷,余生颠倒着找不着正反。 “大爷,你这卷上的字都泡没了,根本看不懂啊?”余生反复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这羊皮卷上写了啥又画了啥。 “看不懂说明你悟性不够,以后的日子好好悟吧,时间还长呢。”李三思拉着小白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烟都也随之找不见了人影,余生三人目送着小白他们离开,夕阳将几人的身影都拉的好长好长…… 离开的路上,老乞丐问小白有没有名字,小白说他就叫小白。 “给自己取个名字吧,以后成了一代大侠,若还是被人小白小白的叫,多没面子。”老乞丐提议道。 小白觉得有些道理,想了想后问了个不想干的问题。 “师父,我以后还会挨饿吗?” 李三思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坚定回答道∶“不会了,学会师父的本领后你想要荣华富贵也好,功名利禄也罢,都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就叫白不饿好了。”小白似乎不在意自己以后是否荣华富贵,是否名扬天下,他似乎只对不挨饿这件事有很深的执着。 听到这个名字的老乞丐有些苦笑不得,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儿戏。 “不如师父给你取一个对外的名字,不饿就当作你的小名,只告诉亲近的人怎么样?”就像小白对于不挨饿有执念一样,李三思的执念似乎是给人取名字…… “好啊。”小白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乖巧的点头。 “就叫白帝!”李三思看着小白的反应问道∶“这个名字怎么样?” “挺好的。”小白不咸不淡的反应有些让李三思失望,随着二人的渐行渐远,已经听不到二人后来聊了些什么,只知道许多年以后,大楚出了一位比李三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剑道高手,而这位剑道高手被武林中人尊称为——白帝。 送走了小白二人的余生他们,眼见天色渐晚,索性在竹林旁扎营休息了一晚之后才又重新出发。 这里距离邢州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突然少了两个同行成员的队伍一时间有了那么一些冷清,但随着一路南下,气温越来越升高后,一路的风景更是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第15章 邢州 辞别李三思与小白,已有三月有余。 三人南下的这几月一路走来见过山川,遇过大河,途经过丛林,跨越过荒漠,一路艰辛,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在这一日,三人见到了城池的轮廓。 “那里就是邢州了吗?”三人一起站在马车上,遥望那座城池的轮廓。 “如果我们方向不差的话,就应该是了。”由于三人特殊的招灾体质,为了避免麻烦,来邢州的路上三人都尽量挑人烟罕至的地方赶路,以至于这么些天下来,几人已经分辨不清这是否是去邢州的路了。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名字,等再靠近一些吧。”由于离得太远,几人看不清城池的名字,等重新坐回马车后,三人驱车向前行去。 “若当真是邢州城的话,那我们可就得就此分道扬镳了。”余生在马车上对楚璇说道。 “好,那就汴京见。”楚璇没说别的,一句汴京见便已足矣。 杨恍驾马驱车,来到近前,抬头一看城池的名字,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好像不太对啊···”楚璇看着城池上写着的“当阳”两个大字陷入了沉默。 余生此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张地图,随后从地图中摸索着找到“当阳关”这个地方。 “唔!”余生看到当阳关的位置后,忍不住松了口气,指指地图对楚璇二人说道:“没错没错,穿过当阳关就是邢州了,不过还得有几十里地的距离。” 看了眼地图后,楚璇与杨恍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一路走来这么艰辛,万一走反了方向简直连当场暴毙的心都有,好在苍天有眼。 “走吧,先进城歇息一晚,修整一番后我们明日启程。”楚璇当机立断,吩咐道。 余下二人自然没有意见,杨恍驱车来到城门前时,守城的士兵上前拦住了他们。 “来当阳做什么的?”一个斜跨着弯刀,看起来年纪四十岁上下的老兵挡住了他们,手中拿着一幅画像,看着余生三人的面容,边比对边盘问道。 “这位官爷,我们只是路过当阳,从当阳去邢州。”楚璇此刻站出来回答道。 “去邢州干嘛?”那老兵咄咄逼人道。 “去投亲。”楚璇依旧笑容和蔼。 谁料那老兵依旧不肯放行,反而架子越摆越大。 “近几日四圣会叛贼猖獗,我现在怀疑你们三人与四圣会有瓜葛,速速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接受盘查!” 楚璇一听这话脸色浮现了一抹冷冽,但仅仅是一秒过后,他便堆着笑跳下马车,将那老兵拽到一旁,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笑着塞进老兵怀里,并说道:“官爷您行个方便,我们兄弟三个都是老实人家的孩子,这什么四圣会我们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点小意思就当在下请您兄弟几个吃顿酒的,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老兵一看楚璇此举,就连推辞一下客气都没有,接过那袋银子在手里掂量一下后,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还算懂事。”老兵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冲身后的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兵士喊道:“没问题,放行吧!” 拦在马车前的几个士兵这才让开路来,等楚璇回到车上,杨恍才忿忿道:“这群渣崽,哪里是什么兵,分明是土匪才对!”适才余生和杨恍两人看得真切,这守关的十几名士兵拦路主要都是拦穿着华贵或是驾马驱车的,若是遇到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他们则看都不看一眼,这摆明了是在收过路费,而非如他们所说在查找叛贼。 “邢州这个地方向来都是富庶之地,只是这民风怎么如此不堪。”就连楚璇都感到不悦,这守城士兵的所作所为已经引来了楚璇的不满,但这一切对于余生而言却都不重要,他直到此刻都在想刚才那士兵所说的话。 “近几日四圣会叛贼猖獗!”这句话在余生耳边久久回荡,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受白露之托,去找四圣会的袁锦,但看眼下的这个情况,若他明目张胆的去寻袁锦的话,恐怕会引火烧身。 “这可麻烦了···”余生心下有些焦虑,一番思索后决定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探明情况再说。 三人找了间客栈住下,用过晚饭后,楚璇向二人说道∶“趁天色还早,要不要在城中逛一逛?” 此时正值盛夏,昼长夜短,所以即便是现在这个时辰,天色也不见昏暗。 余生二人欣然答应,一同与楚璇走出了客栈。 “当阳关,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地界。”临近客栈不远处,就有着一条繁华的大街。这街上商铺林立,眼见的着的就有布匹店,杂货店或是药铺或是书肆,放眼望去琳琅满目,看不见尽头。 商铺的门口前亦是小贩儿遍地,这个捏个糖人吆喝着卖,那个扛着一大串糖葫芦走街串巷;这里地上铺着一堆瓷器,那里立一杆“请君算命”的幡子,三教九流好不热闹。也有街头耍把势的,胸口放块大石头,嘴里吐出火来,或是吞进一整柄剑去,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由得引得行人驻足观看,流连忘返。 “不来一趟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世间会有这样的地方。”楚璇说完后余生附和∶“常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当真是有些道理的。” 话还没说完,余生的目光便被一个地方吸引了过去,只见前方一处金碧辉煌处,有一间商铺矗立,那商铺名为“四圣商会”,这四圣之名早在城门处他就已经听闻,万万没想到在此地竟然如此大张旗鼓的开门做着生意。 “这四圣商会和四圣会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余生隐隐觉得两者之间应该不同,要不然的话不可能一个被官方通缉,一个却大张旗鼓的做着生意。 一念及此,余生脱离了队伍,独自走向那个四圣商会。 “你们先逛着,我晚些回客栈。”余生没告知去向,楚璇也没有追问。 待走到四圣商会不远处时,余生探头往商会内部看了看,发现铺子里既没有百货日用,也没有绫罗绸缎,好像不是个开门迎客的地方。 犹豫了一下后,余生还是走进了这个名为四圣商会的店铺里面。 其内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看到余生走近,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后迎上来问道∶“这位客官您是?” 余生打眼望去,只见这男人眸子锐利,内涵精光,身体站得笔直,宛如一支利箭,行走间霍霍生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在下途经贵店,被贵店装潢之精美所吸引,所以想进来看一下是怎样的一家店铺,店铺主人又是怎样的一等人物。”余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那中年男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苦笑一声后解释道∶“客官说笑了,这四圣商会是是统领这条街的大人物所创,既不是店铺却也是店铺,这整条街算起来都可以说是四圣商会,但咱这间铺子却不售卖任何商品。” 这么一说余生大致明白了,说白了也就是说四圣商会是这条街的大股东罢了。 “哦?那这四圣商会是何人所创?能创办出如此气派的商业街,想来商会主人定是一代奇才吧?”余生的彩虹屁不断,那中年男人显然也为自己家主人自豪,听到余生如此认可,也不禁志得意满起来。 “客官若这样说,那可真的是大对特对了。”中年男人一脸自豪地说道∶“这四圣商会之主,正是名满邢州的一代商业奇才袁锦是也!” 听到袁锦的名字后,余生的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连忙压下心底的震惊后,余生默默地盘算起来。 第16章 四圣商会 余生仔细回忆起与白露分别那一天,白露所说的话。 “将这封信交给一个叫袁锦的人,他值得信任。” 可眼下的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城门处的士兵说四圣会的叛贼在被通缉,而袁锦却又是名义上的四圣商会掌门人,那么这个袁锦到底是什么人? “客官?客官?”中年男人在余生面前晃了晃,余生一下子回过神来,“抱歉,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做,改天再来找你聊有关袁锦的事。” 说完话余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家店,那个中年男人错愕的摇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怪人”后,便又忙别的事去了。 从四圣商会离开后,余生独自回到客栈后,发现楚璇二人已经回来了。 “你知道哪里能买得到情报吗?”回来后余生开门见山的向楚璇问道。 “是关于哪一方面的?”楚璇有些疑惑地看着余生。 余生皱着眉头想了想,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关于一些秘密组织的情报。”良久后余生才斟酌着词汇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楚璇看到余生这副表情,心下有了些猜测,但是却没有多言,而是思考后回复道∶“若论搜集情报的话,这个世间没什么人或者组织能够比彩虹楼做的更好了。” “彩虹楼?”余生惊讶的提高了一个八度∶“那不是个杀手组织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杀手杀人也得需要情报,得知道目标在哪,保护目标的人手有多少,据说彩虹楼的外围情报组织人员多达几百万。他们明面上可能是贩夫走卒,但暗地里却为彩虹楼做着买卖,而彩虹楼与这些外围情报人员也只是金钱雇佣关系,一手提供情报一手交钱,完全不担心这些情报人员是否会被官府或是其他杀手组织渗透,所以彩虹楼的情报部门同样十分恐怖。”楚璇耐心解释道。 “那我要如何找到彩虹楼的情报站呢?”余生问出了关键性问题,他不认为彩虹楼如此庞大复杂的一个组织,会轻易暴露自己情报站的位置。 果然,就连楚璇也摇摇头无奈道∶“毕竟隔行如隔山,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报站在哪个地方,不过……” 说到这里楚璇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余生追问道。 楚璇指指头顶的空处,“那位大爷肯定知道。” 只这么一提示,余生心下便已了然。拍拍自己的脑袋,对自己的反应迟钝有些无奈。怎么把这位爷给忘了,与彩虹楼的超级杀手生活这么些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彩虹楼情报站的位置呢? “烟大宗师,请现身!”余生对着窗户处喊了一声。 然而过了许久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屋内依旧静悄悄的。 “你确定他还跟着我们?”楚璇自那日烟都与李三思交手过后便再没见过他,虽然得到烟都的承诺会暗中保他,但他心里实在不相信这么个大宗师会无时无刻的紧跟着他们。 “十分确定,这几个月以来虽然看不到他的人影,但我始终觉得有道目光在盯着我们。”余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怎么确定那道暗处的目光是烟都,而不是追杀你或者我的人?”楚璇提出了问题的关键。 这话让余生陷入了沉默,良久后才无力道:“希望不会如你所说一般。” 随后余生又朝屋内四周呼唤着烟都的名字,但都没有等到回应,折腾了一番后,余生忽然把目光聚焦到了楚璇的身上。 “你看我干嘛?”楚璇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我忽然想到怎么引烟都现身了。”余生一挑眉,随后朝楚璇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你是撞了鬼了吗?”楚璇被余生笑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朝后退去。 却听余生说了一句,“得罪了!”随后就见余生抄起桌上的茶壶便朝着楚璇的额头砸了过来。 “你疯了!”楚璇赶紧蹲下身子,忙用双手护住脑袋,然而只听“砰”的一声,余生手中的茶壶直接碎成了两半,余生被茶壶中露出的热水烫的够呛。 “我也看这小子不顺眼,所以下次最好用你手里的剑把这小子捅个对穿,到时候我会先谢谢你然后再杀了你。”一脸络腮胡子的烟都从一旁的窗户处挤了进来,三个多月不见他的胡子似乎更茂密,身形似乎更壮硕了。 “有门你为啥还要难为窗户。”楚璇见状说道。 “你现在再砸他我绝不拦着。”烟都朝余生说道。 余生甩了甩身上的茶水和茶叶沫子,才对烟都道歉道:“打扰前辈了,实在是晚辈有一事相求,不得不见前辈一面。” “少来这套虚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烟都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随着余生把诉求讲完,烟都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主意是个好主意,但是就你们俩穷得叮当响的模样,还想买彩虹楼的情报?你知不知道彩虹楼的主要收入就是卖情报 他们杀人挣得钱都赶不上卖情报挣得多。” “钱?”这个难题对于余生来说或许真的宛如天堑,但是…… 余生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楚璇身上。 “不是吧?老弟!你刚刚还要用茶壶狠狠地砸我脑袋呢!”楚璇愤愤不平地说道。 余生忽然换了副表情,并且声情并茂地说道∶“楚大哥,都怪弟弟年轻气盛不懂事,一时间冲撞了哥哥,哥哥就饶了弟弟这一次吧,给年轻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打住打住!”楚璇赶紧叫停余生的演讲,并说道∶“叫我帮忙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你得告诉我你要查什么人,什么事,为什么要查!” 这话一出让余生又有些左右为难起来,若是直接告知他要查四圣会一事的话,岂不是会让他误会,要知道四圣会刺杀正德皇帝一事此时已经被传开了…… “暂时还不能说……”余生最终还是拒绝了,“不过可以告知一部分,我只能说我现在所做的事,都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楚璇蹙了蹙眉,又问:“很重要的人?” 这一次余生没再犹豫,而是肯定道∶“很重要。” “行吧。”楚璇没再坚持,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了余生,余生转头看向烟都,没等余生问什么,就听烟都嗤笑道∶“这点钱你就算听个正阳关里的桃色新闻都不够,还想买别的?” 余生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的这袋钱财,忍不住怒道∶“你要不要掂量一下再说?这可是银子!银子啊!” “我知道。”烟都还是那副嘲弄的样子,“正因为知道,我才要强调根本不够。” “那你说需要多少?”楚璇此刻开门见山的问道。 烟都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两?” 烟都摇摇头。 “三百两?”楚璇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烟都这才点点头,并且补充道:“这还得看这小子想问什么,若是问的牵扯的东西比较深的话,估计这个数只是开胃菜。” “不是,彩虹楼这么挣钱的吗?”余生觉得太没天理了。 “不然呢?彩虹路上上下下多少人啊?吃不花钱喝不花钱吗?” “一条情报三百打底,你们怎么不去抢啊?”余生还是不能接受。 “抢风险太大了,况且那东西犯法,他们是杀手又不是土匪。”烟都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但这句话让余生越发感到荒谬,杀手和土匪的区别在哪儿? “不是吧,这年头做杀手的道德感都这么强吗?都已经开始谴责土匪了吗?” 第17章 袁锦 最后还是楚璇出面终结了这场闹剧,他把自己左手大拇指上一直戴着的扳指取了下来,随后冲烟都问道:“这样够了吗?” 烟都看了眼那扳指的成色,极不情愿的嘟囔了句:“真舍得下血本”后,吊着脸点了点头。不消楚璇多说余生也能猜测到这个扳指的价值,他有些迟疑地说了句:“麻烦你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些钱我会还你的。” 谁料楚璇却摆了摆手,十分自豪地冲余生说道:“你可能误会了,这些钱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九牛一毛,再说回来你可能不知道,这些钱最终都还会返回到我这里。”看到余生有些疑惑,压根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于是又补充道:“哎呀别管了,总之你以后都会明白的。” “走吧小子。”一旁冷眼旁观的烟都接过楚璇丢过去的碧玉扳指,冲余生招了招手。 余生跟着烟都走出客栈,穿过那条繁华的四圣商会大街,一起来到了一家酒楼面前。 “你饿了?”余生满脸问号的问道。 “废话,人哪有不饿的。”烟都理所应当地回答,随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这家酒楼。 余生抬眼望去,“太白酒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走在前面的烟都不耐烦地回头,嚷嚷道:“发什么呆!赶紧跟上。” 进了酒楼后,立刻有跑堂的小厮跟了上来,堆笑着问烟都有什么需要。烟都挠着脑袋想了下后,声称要点上七个菜。 那小厮一听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了些,随即悄声问道:“那先上一条红鱼?” 烟都旋即答道:“你看着上,不要黑的和白的。” 模棱两可的几句话说完以后,小厮恭敬的领着烟都和余生上了二楼,过程中小厮悄悄对烟都说道:“掌柜的正在忙,可能得稍微等会儿。” 一听说要等,烟都脸上立刻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对小厮催促道:“告诉他,来了个肥羊,过时不候!” 小厮一看烟都这副表情,顿时知道是个不安分的,于是也没敢再说些别的,乖乖去传信了。 “你说的肥羊是我吗?”余生的脸色有些黑。 “不然呢?”烟都奇怪的看了一眼余生,又补刀道:“来彩虹楼买情报的都是人傻钱多,不是肥羊是什么?不过你不太一样···” 余生听到这儿脸色有所缓和,但烟都紧接着的话却让他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你是人也傻,钱也不多,蛮可怜的。” 余生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忍住了给烟都几个大比兜的冲动,他不断告诫自己“打不过打不过”。等待掌柜的到来之前,烟都也不闲着,把包厢中准备的点心抱在怀里就着茶水吃了起来。余生一看,心想等会儿花钱的是自己,于是也凑过去跟烟都抢点心吃。 烟都一看余生也动手了,生怕自己不够吃的,两只手开始不断往嘴里塞点心。余生一看也急了,花钱的可是我啊!这么一想心里觉得气不过,也学着烟都往嘴里猛塞点心起来。 等掌柜的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大男人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厢房中的点心,看到那二人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忍不住呆立在原地,心想今年当阳关也算的上风调雨顺啊,这是哪里闹饥荒跑来这么两个灾民? 眼见掌柜的出现,余生停止了进食,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这点心太噎人了,只得端起茶壶来,用茶水顺了顺。 “额,二位······”掌柜的斟酌着词汇想说些什么。 “你是这个太白酒楼当家的?”不等余生说什么,烟都就当先问道。 “正是正是。”掌柜的身材并不高大,年纪五十岁上下,有着滴溜溜的一双小眼睛,看起来十分精明。 “在下太白酒楼掌柜周毅。”周毅自我介绍后问道:“二位的来意小厮已经跟我告知,只是不知二位需要什么样的消息呢?” 烟都一听这话,用手指了指余生,含混不清的说道:“问他,他要买,我就是个陪同的。” 余生闻言默不作声,只是看了眼掌柜的之后,就盯着烟都看。 烟都与余生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嘴里嘟囔道:“行行行,我走,我走行了吧!神神秘秘的,老子还不稀的听呢。” 临走前烟都把仅剩的一盘点心抱在怀里端走了,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烟都走之前带上了厢房的门。 直到房间中只剩下余生与掌柜的二人,余生才看着掌柜的,一字一句说道:“我想知道袁锦与四圣会的关系!” 酒楼掌柜的闻言挑了挑眉,又一次确认道:“您是想知道袁锦与四圣商会还是四圣会的关系?”似乎怕余生听不出这话里的特殊意味,掌柜的着重的加强了商会二字的读音。 “自然是四圣会!”余生强调了一句,但是掌柜的依旧没有回答余生的问题,而是又问道:“您为何如此笃定袁锦与四圣会有关系?” 余生眼神一冷,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到底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到底能不能提供?抓紧给个准话!” 掌柜的避开余生的视线,搓了搓手,似乎心底在盘算着什么。 “能倒是能,就是这价格···”思忖许久后,掌柜的才又开口。 “你开个价吧!”余生爽快道。 “三百两!”掌柜的叹了口气,最后才伸出三根手指道。 余生一听到这个数字,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疼。 犹豫了一下后,余生还是把楚璇交给他的一袋银子和那个扳指交给了掌柜的,谁料那掌柜的看到那扳指后,居然将那一袋银子还给了余生,并且指了指扳指说道:“光这个就足够了。” 这话一出让余生眉头一跳,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那扳指,看来余生还是小瞧这扳指的价值,而这扳指也绝非如楚璇所说那般并不值钱。 完成了交易后,掌柜的开始回答余生的问题,不过在回答之前,掌柜的先说了这么一番话。 “鉴于你出的价钱,我在回答完你的问题之后,可以再回答你三次提问,一定要想好到时候问什么,否则概不退换。” 余生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掌柜的言简意赅的讲述了袁锦和四圣会的关系。 “袁锦正是四圣会的建立者之一!”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些答案,但是当这句话从掌柜的口中说出的时候,余生还是有些惊讶。 余生沉默着在心中慢慢盘算,掌柜的见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许久后,余生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四圣会与四圣商会的关系是?” 掌柜的眼眉低垂,想了一下后才回复道:“四圣会就是四圣商会。” 余生闻言皱起眉头,摇头道:“太模棱两可了,这个答案我不认可。” 掌柜的表情一滞,片刻后还是无奈解释道:“四圣会是个极其庞大的组织,但组织内成员却是鱼龙混杂,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四圣会分为锦衣派和污衣派,锦衣派是大多是有正经手艺或家中留有余荫对于吃喝没有那么发愁的一群人,而污衣派大多生活在社会底层,他们连混个温饱都很难,加入四圣会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而袁锦一直以来都是四圣会锦衣派的话事人,之后因为一些原因,袁锦带着一众锦衣派脱离四圣会,创立了四圣商会,同一波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发展道路。” “锦衣?污衣?”余生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汇,片刻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第18章 剿匪 “第二个问题,锦衣派和污衣派因何分裂?”余生看着掌柜的,问出了这第二个问题。 “分裂?”掌柜的似乎没太听懂余生的这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后才摇头苦笑道:“客官您可能误会了,四圣会从来没有分裂,所谓的锦衣派与污衣派之分,不过是身份上所带来的无形的鸿沟。” “换个更好理解的话,您觉得一个捕快可能会跟一个扒手一起共事吗?”掌柜的最后朝余生问道。 掌柜的这么一解释,余生就知道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误区。某种意义上来讲,四圣会即是四圣商会,但也不全是四圣商会,两个派系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这些底层会员的身份,这么一个庞大的组织,拥有着如此繁杂的人员体系,压根儿不可能只出现一个拥有着绝对话语权的派系。 余生蹙了蹙眉,仔细思索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四圣会因何被官府通缉?”虽然心底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猜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掌柜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有些紧张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这个厢房看起来很安全,但很明显掌柜的依旧不那么安心。 犹豫了一会儿后,掌柜的附在余生的耳边轻声说出了五个字。 “京城刺杀案。” 对这个答案早已经有些心理准备的余生并没有多惊讶,而是紧接着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这件事到底是四圣会干的,还是四圣商会?” 然而掌柜的却渐渐远离了余生,在余生对面坐直身子后,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您的机会已经用完了,要想知道答案……”掌柜的用那双聚光的小眼睛看着余生,一字一句道∶“得加钱。” 余生看着掌柜的这副松弛的模样,完全不见刚才的谨慎与小心,突然奇怪的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掌柜的有些奇怪的问道。 “我笑我这钱花的冤枉呗,烟都说的没错,我这人钱也不多看起来脑子也不太灵光了。”余生摇头苦笑道。 掌柜的皱眉看着余生,完全搞不懂这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怎么好好的就开始自嘲了。 “掌柜的,下面这个问题我就随口一问,你愿意答就答,不愿意就算了。”余生不等掌柜的答应与否,就缓缓站起身,向他问道:“彩虹楼和四圣会都是大楚中数一数二的庞大势力,所以有时候我会很好奇,有没有一种可能,有这么一个人他既属于彩虹楼也属于四圣会呢?” 不等掌柜的作答,余生就起身站起离开了这里,掌柜的坐在原地老神在在的抚摸着那个碧玉扳指,等余生走远后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他看着手中的碧玉扳指,喃喃道:“那还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既不属于彩虹楼也不属于四圣会呢?” 他将碧玉扳指放在眼前,眯起眼睛看着扳指的光泽。 清泠透亮,璀璨如星。真是个好物件儿。 走出太白酒楼的厢房,余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似三百两银子花的冤枉,但最起码余生确定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袁锦的确出身于四圣会。 有这么一条信息,那么余生的这封信也就敢继续送出去了,倒不是不信任白露,只是这种事容不得行差就错一旦一步踏过去,那就是万劫不复。 “我的梦想是当个普通的教棋先生,现在还不想造反。”轻声的嘀咕了一句后,余生抬头看到了烟都,此刻的他正很没出息的端着那盘点心,蹲在酒楼门口一边吃一边等余生出来。 “你这样哪还有一丝宗师的风范?”余生走上前,忍不住对烟都说道。 烟都咽下嘴里的东西,瓮声瓮气的反问道:“那我想问一下,你觉得宗师应该啥样?” 余生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一怔,他遇到的宗师不多,李三思、烟都,或许还有那个紫玲珑,想到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没风范后,余生索性闭嘴不再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在暗处保护楚璇吗?出来这么久你就不怕出事?”眼看烟都依旧坐的安稳,余生忍不住提醒他该走了。 谁料烟都依旧稳坐钓鱼船,慢条斯理的吃着点心,回答道:“起初我也觉得的阿紫让我来是为了保护他,可后来才发现这完全是阿紫多虑了。” 余生不太明白烟都话里的意思。 但是烟都好像也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心情,而是反问了余生一个问题。 “你觉得倘若这个人坐了龙庭,那会怎么样?” 余生完全没料到烟都居然敢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问这种问题,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作答,良久后余生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要么天下太平,要么天下大乱。” “哈哈哈,那不就得了…”烟都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放下盘子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站起身后当先从太白酒楼离开。 “反正已经够乱了,谁都不怕再乱一点,或许真的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走在后面的余生隐约间仿佛听到了烟都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他觉得可能是错觉,他不相信烟都这个大老粗居然这么有文采。 还没来得及细想,余生就被一旁传来的一阵对话吸引了思绪。 他转头望过去,发现正在说话的几人居然也算是熟人。正是过关时拦在城门处的那几个老兵,此时正聚在一起说着些什么。 这时说话的正是那个拦住余生几人的四十岁老兵,只听老兵指指点点的对眼前几人告诫道:“奉城主之名,派遣我们几人明日跟随马将军一同去剿匪,若到时候能捉上几个四圣会余孽,那我们这辈子可就发达了。等到了明天你们几个给我机灵点,打起点精神来,别跟平时似的,一副整日困不醒的模样。” 那听从指挥的几个士兵此刻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的在那老兵面前,听了这番话后有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兵看了眼周围的同事后,忍不住问道:“老周哥,咱明日去哪儿剿匪啊?” 那个被唤作老周的老兵听了这个问题后,气不打一处来的用巴掌抽了那老实巴交的士兵一下,怒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出城去郊外剿匪啊!要是匪在城里还能叫匪吗?那得叫县长!榆木疙瘩!” 被打了一巴掌的老实兵此刻不敢说话了,但是另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士兵此刻却为难地问道:“可是老周哥,咱都是城外村里的人,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回去了咱的村里……” 那年轻士兵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许久后才咬牙道:“话再说回来,咱们以前不也是四圣会出身吗……” 话还没说完便被暴怒的老周捂住了嘴,他怒目圆睁,瞪着那年轻士兵低吼道:“你想死我不拦着,但是你要是敢连累我我觉得不让你好过,最后告诫你一次!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四圣会,更没有加入过他们!” 看着老周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模样,年轻士兵惊恐的点着头,其他几个士兵也是噤若寒蝉,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松开捂着年轻士兵的手,老周看着眼前的几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天尽量机灵着点,尽量别把他们带上去自己家里的路,要是真那么倒霉……那就寄希望有英雄来救你们家人吧……”紧接着他又对几人告诫道:“我最后再强调一次,从锦衣派背叛四圣会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被卖掉了,所以不要再对四圣会抱有任何念想,我们只是棋子,我们的目的也只是活着……” “听明白了吗?”尽管声音都很低,但是有意偷听的余生还是听到了那几个士兵的答应声。 他在远处看着那几个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人,结合着听到的这些信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有意思,看来四圣会真的很有意思。” 第19章 兵抢匪 得到了这么一条消息后,余生突然并不着急去往邢州了。虽然他不清楚白露的那封密信里写了什么,但是眼下的局面令余生不得不好奇。 他对这个庞大的组织感到了兴趣,迫切的想要知道眼下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京城一案的主谋是谁?袁锦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这一重又一重的迷雾挡在余生的面前,他想要伸手拨开,想要看一眼真相。 “白露,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所坚守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的话,你会不会难过呢?”余生抬起头望向空处,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呢喃着。 片刻后余生回过神来,跟着烟都回到了留宿的客栈,之后他又找到了楚璇,并且说明了来意。 “明日我想再在当阳关留一日。”余生没说为什么,但是楚璇明显很不理解。 “跟你要查的消息有关吗?”楚璇猜测道。 “是。”余生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那……”楚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笑着问道∶“有热闹看吗?介不介意带我们一起?” 看着楚璇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余生忽然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他想了想后说道∶“当然,完全可以!” 看到余生居然答应的这么干脆,楚璇反而有些狐疑起来,却听余生凑近楚璇后说道:“我敢保证这是咱们出了汴京以后,最热闹的一次!” 听余生这么说,楚璇心里反倒打起鼓来。 “你……不会坑我吧?”楚璇上下打量着余生,强调道∶“咱们可是拜过把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你要是敢坑我那可真是不忠不义……” “你可以不去啊。”余生摊手打断楚璇,一脸无辜地解释道∶“是你问我能不能带着你,又不是我强迫你的。” “嘿!”楚璇一看余生这副模样,反而来劲儿了。 “去就去!谁怕谁?” “那好,明日一早,轻装随我出城。”就像怕楚璇反悔一般,余生赶紧拍板说道。 尽管楚璇心下忐忑,但眼下也不好再反悔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时,余生就将沉睡中的楚璇和杨恍叫醒,杨恍虽然一头雾水,但是却也已经没有多问什么,反倒是楚璇一直打着哈欠连连抱怨。 “不是,这么早鸡都没睡醒呢!有啥乐子可以看啊。”楚璇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 “晚了可就真的看不到乐子了。”余生一马当先离开客栈,楚璇杨恍紧随其后。 凭借着昨日闲逛时的记忆,余生带着二人来到了当阳关大营。 “你是要劫营吗?”看着余生站在远处盯着当阳关大营的模样,楚璇忍不住问道。 “我又没疯。”余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回道。 “那来这里干嘛?一群糙老爷们有何热闹可看?”楚璇说话间带着怨气,看来还是没睡醒。 “看吧,他们行动了。”余生无视了楚璇话里话外的怨气,努努嘴示意他们往大营中望去,果然看到他们此刻正在集结。 “这是……”楚璇见状睡意顿时一扫而空,问道:“这里又不是边关,又无战事,怎么这么早就披甲带刀的集结?” “是没什么战事,但是你忘了那日拦住我们的老兵说,这里匪患猖獗吗?”余生听了后在一旁提醒道。 经由余生这么一提醒,楚璇恍然大悟,随后扭头盯着余生,问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查四圣会的消息?” 余生眼见楚璇这么敏锐,索性也不再隐瞒,而是如实相告。 “正是如此。” “那你可知四圣会一事牵扯甚广?”楚璇又问。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是有点晚了。”余生无奈一笑。 看到余生如此坦然,楚璇也不好再隐瞒,而是也对余生坦白道:“实不相瞒,我来此也是为了四圣会一事。” “哦?”这下轮到余生开始惊讶了,这么说来楚璇去邢州的目的很有可能与自己也一样,那这样的话一切可能就说的通了。 虽然心底已经有了一些小小的眉目,但是此刻余生依旧不敢笃定。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眼看余生哦了一声后就没了下文,楚璇忍不住问道。 “我问你就能告诉我?”余生反问道。 “不清楚,但你要是不问的话就肯定不告诉。”楚璇的态度有点让余生琢磨不透。 “你不是说这件事牵扯甚广吗?怎么好像是很想透露给我听一样?”这下子轮到余生升起警惕了。 楚璇笑眯眯地看着余生,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含混道:“这不是想让你看看热闹嘛!实不相瞒,我在京城时发现了一件惊天大秘密,但由于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所以这个大秘密还有待验证,但是这么一路走来我看到大楚境内的境况,我已经感觉到那个大秘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明明已经洞悉了真相,却无法告诉任何一个人的那种煎熬!” “你是没睡醒吗?”余生打断楚璇的长篇大论,指指大营的方向,又说道:“再不跟上他们我们连热闹都没得看了!” “快快快!跟上跟上!”眼见大营中的几队兵士已经开拔,楚璇也不再继续他的长篇大论,而是开始催促起余生二人。 此刻已经被蒙在鼓里的杨恍看着二人,有些怀疑到底是自己没睡醒还是他们睡蒙了,说得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感觉两个人身上都有秘密呢? 来不及多想,杨恍提着楚璇轻身急走,不远不近的吊在那几队兵士身后。 “嗯?不是剿匪吗?怎滴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跟着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楚璇发现出了城的这几队兵士完全就是在逛街,不像是有什么目标的样子。 “稍安勿躁呗。”余生这边刚说完,那边就有了新状况。 却见那几队兵士直愣愣地往一处城外村庄里冲了进去,余生三人此刻恰巧站在高处,将这几队兵士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这队人马有一位大将高坐于大马,在碰到这处村庄后,这队人马很娴熟的分作了四队,从村子四周将村庄包围。而后井然有序的开始闯入家家户户,再之后这队人马仗着自己披甲带刀,或是威胁或是直接动手的开始对这村子里的村民进行搜刮。 家里有钱的就抢了去,没钱的就拿粮食抵,他们义正言辞说这是在剿匪,可是这世道何时这么颠倒了?怎滴不轮到匪抢兵,反倒是兵抢匪了? 远远望着这一切的楚璇面色沉重,眼中饱含愤怒。 “这群混账!想过他们离谱,只是不曾想过这么离谱!”楚璇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余生看到这副画面也有些愤慨,只是他有些不解,若四圣会中的污衣派都是这些平头老百姓的话,又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并且能够一手策划京城刺杀一案呢? “走,跟我去救人!”正思忖间,却发现那队人马把村子众人聚到了一处,那身骑大马的将领站在马背上朝村里众人说着什么,由于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但是义愤填膺的楚璇显然不想再忍下去了。 “救人?怎么救?”余生此刻仿佛变得铁石心肠了一般,他质问着楚璇:“是靠杨恍的那杆枪还是我们三个人的命?” 楚璇听到这个问题后猛地转过头看着余生,他似乎感觉余生这句话意有所指,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第20章 救赎之道,就在邢州 “楚璇。”余生看着眼前这个人,缓缓地说道:“我特别想知道,那一晚你所说的话到底是发自真心还是醉酒后的胡话。” 听到余生似乎意有所指,楚璇想了想后反问道:“你不相信我吗?” 余生依旧紧盯着楚璇,他看着楚璇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揣摩着他的内心。 “谈不上相信与否,我只是想知道你想做什么?”余生转过头看向那座村庄,自顾自地说道:“你我都知道,你绝不会做出冲过去把他们救下来的这种事的,所以你现在这副模样在做给谁看?” 听到余生这番话,楚璇抖了抖袖子,适才那种焦急的神情也不见了,只听他从容道:“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关于四圣会一事我知道的比你多的多,但是我的的确确此时此刻不能插手这件事,甚至告诫你最好也不要参与其中。最后的最后……” 楚璇看着余生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我希望的,没有一句谎言。” “你所说的一切?”余生似乎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句话,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具体是指?” “我是真的很想看到天下太平,真的很想亲手打造一个太平盛世。”楚璇给出了一个平静的回答。 “如果这个过程会异常残酷呢?”余生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的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在所不惜。” 听到这个答案的余生沉默了,一直看着他的楚璇此刻却笑出声来,反问了余生一个问题。 “你呢?你会去救他们吗?”楚璇指着远处的村庄,那里正有人受着压迫。 余生依旧面无表情的保持着沉默,看到余生这副样子楚璇似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不会。”他替余生说出了答案。 然而余生却摇摇头,否定了这句话。 “我会,但不是以这样的形式。”余生看着远方,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而是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问道:“要去邢州吗?” “现在?”一直沉默着的杨恍感到十分诧异,他有些不解,既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气氛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压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又要赶往邢州。 “好,走。”楚璇简单直接地回答道。 “可…”杨恍欲言又止,看着远处的那个村庄。 “放心吧,会有人来救他们的。”楚璇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他好像一直都明白这伙匪兵在做什么。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人群里便走出来了一个壮硕的青年,也不知道那个青年对哪队兵士的领队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下一秒他便被一伙士兵团团围住,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好一个剿匪啊!”看到这一幕,楚璇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被困住的壮硕青年在大声叫嚷着什么,但不论是村民一方还是兵士一方,好像都没有对这个青年作出回复。 随后那高坐在大马上的人挥了挥手,四队士兵就整齐划一的缓缓退出这个村子。留在原地的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喜忧参半,于他们而言这一回命是保下来了,算得上是件喜事,可是下一次呢?即便一次次的能够扛住这样的剿匪,可是家里的粮食财务却是扛不住,还有什么办法吗? “余生,你猜继续这样下去,这群人会不会反?”三个人临走之前,楚璇又指着那群村民问道。 “会!”余生听了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但是楚璇听了却摇了摇头,像是余生否定他一样否定了余生,只听他解释道∶“他们不会的,因为他们被捉进了一个名为认知的陷阱里,他们从小听到的就是来自上位者的谎言,在这个谎言没有被戳破之前,他们就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如果那个谎言还在,那么他们就不会有任何一丝反抗成功的可能。” “谎言?什么谎言?”余生似乎感觉到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就是那句流传了几百年的,棋运即是国运!”楚璇解答了余生的疑问,这一刻笼罩于余生眼前的迷雾忽然间被吹散了一部分,他好像能够理解白露当时所说的病结所在,又好像大致明白了这些人为何如此愚昧。 余生忽然感到十分地可笑,但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很好理解,似乎也很难理解。当有一个人指着天边的太阳说那叫月亮的时候,那个人或许会被当作傻子,但是当有十个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就会有人开始反思,当前仆后继的有一百、一千、一万十万百万人都如此的时候,月亮就是太阳,太阳就是月亮,因为他们的认知被锁死了。 而当这句“棋运即是国运”流传了几百年后,生活在大楚的臣民们便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大楚棋运不灭,国运自然永恒。所以即便当朝皇帝再怎么昏庸,朝下又是如何的民不聊生,都不会影响而今大楚国的根基。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可余生不曾想到,这虚假居然如此牢不可破。 “余生,你愿意相信我吗?”楚璇此刻又一次重新问起这个问题,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叫自己的本名了?余生问了问自己,但没有找到答案。 楚璇的眼中此刻有着很多的情绪,余生看到了坚定、悲伤、犹豫,还有一丝隐藏的很深的疯狂,他不等余生搭腔,便对站在他面前的二人缓缓说道∶“我会拆穿这个谎言,并且在拆穿这个谎言的基础上开启一个太平的盛世!” 他的话语缓慢而坚定,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坚定不移地誓言。 余生依旧保持着沉默,此刻他的心很乱,很犹豫,他不知道该做何决定。 “我相信你。”余生回答了楚璇的问题,但他还是补充道∶“但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还没有想明白我的目标是什么,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楚璇听了后却不以为意,而是无所谓地说道∶“余生,你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你的目标,就是你所想要做的,我相信我们是一路人。”楚璇用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笑道∶“等着瞧吧兄弟,我的眼睛不会错。” 随后他又把目光看向杨恍,“你呢杨老弟?你相信我嘛?” 杨恍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不知道是这两个人疯了还是自己想的太少,为何跟不上他们二人的思维呢? “你知道我的,我们俩从小就是好朋友,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所以你去哪我就去哪。”杨恍平时话不多,但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言辞恳切。 “好好好!”楚璇听了后又回到了平时那副懒散且疯疯癫癫的模样,他大笑着背对着二人离开。 “走走走!”楚璇挥着手示意二人跟上。 余生此刻的思绪依旧很乱,听到招呼后只是本能的跟在了楚璇的身后。 “我们去哪?”同样跟在身后的杨恍问道。 “先回客栈。” “然后呢?”杨恍似乎有话要说。 “然后驾着我们亲爱的马车去邢州啊!” “可……”杨恍回头看着那些呆立在原地的村民们,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怎么会呢?”楚璇依旧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正在救他们。” “啊?”杨恍看了眼余生,似乎想等余生给他解答一下楚璇话里的意思。 “去邢州,就是救赎的开始。” “救赎之道就在邢州!” 余生和楚璇一前一后解答了杨恍的疑问。 许多年后的余生回忆起邢州,庆幸的发现彼时彼刻的自己恰如此时此刻,这条救赎的路,他坚定的走了很多年。 第21章 分道扬镳 从当阳关出发的三人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便抵达了邢州,看到那高大的城池,列队的士兵,以及络绎不绝的人群,三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分别的时候到了。”余生率先打破了沉默,楚璇闻言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道∶“所以我说的那些你还是不信是吗?我给你的忠告你还是不听对吗?” 面对着楚璇连环的质问,余生的神情愈发迷茫。 他看着楚璇无奈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说的话,我现在不确定,不确定能不能够相信你,也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去做……我承认,在遇到不饿姑娘和小白以后,我真的对这个荒唐的世界充满了愤怒,但也仅仅只是愤怒罢了……” “现在就让我决心去改变一个世界,抱歉,我做不到……”余生看着眼前与他一路颠沛流离的二人,展颜笑道∶“所以让我们同时做一个选择吧,就在邢州,如果到最后我们依然站在一起,那么就说明我下定了决心。” “你果然还是要插手四圣会的事吗……是我说的不清楚吗……”楚璇叹息一声,“只要给我时间,四圣会一事我可以很好的解决,可你若执意插手其中,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请你理解。”余生说出这句话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白露,他不知道这么久过去,白露回到宗门了吗?她身上的奇毒祛除了吗?他好想见她一面,听听她的想法是什么样的。 “行吧。”楚璇眼见余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于是也不再坚持,而是摆摆手对余生说道∶“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再相见,希望到时候……” “我们站在同一边。” 余生在邢州的城门前下了马,看着杨恍与楚璇驾着马车离开,他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不禁问道∶楚璇,你会站在锦衣派那一边,还是污衣派那一边?亦或是…… 余生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袁锦,唯有找到这个四圣商会的传奇人物,或许在袁锦那里,余生能够得到更多的关于京城刺杀一案的线索。 余生默默念叨着现在已知的一些情况……其一四圣会与四圣商会的分裂大概率是人为的,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就是为了掌控这个庞大的组织。其二京城刺杀一案被扣在了四圣会的头上,但余生怀疑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结合现而今一路走来看到的各种状况,生活在大楚的底层民众们都在被谎言给欺骗着,如果没有上位者在推波助澜,四圣会刺杀一案很难实施…… “去见袁锦。”余生从怀里取出白露交给他的那封密信,看着密信上完好无损的封蜡,心里思忖着白露的信件上到底写的是什么。 …… 在袁锦看来,邢州很大,大到他用了这么些年都没能将这个邢州里所有的苦命人联合到一起,可同样的邢州也很小,小到在那些大人物眼里,随时都是可取可弃的棋子。 此刻的袁锦手中紧紧攥着笔,眉头紧锁,神情犹豫,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咚咚咚!”书房的门被叩响,门外的下人轻声道∶“公子,外面有个奇怪的人说要见您。” 袁锦闻言抬起头来,脸色看起来有些不悦,随后烦躁地回答道∶“我今天谁也不见,让他请回吧。” 房门外的下人听了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试探着说道∶“可……少爷,那个人带着白女侠的佩剑……” 随着这一句话说出,袁锦的面色又是一变,看了眼自己眼前那封久久不曾动笔的书信后,他叹了口气,随后吩咐道∶“让客人稍待,我马上就到。” 与楚璇二人分别后,余生即刻在邢州找寻袁锦的踪迹,虽然整个邢州城的规模快赶上汴京了,但是好在袁锦在此地好歹算个人物,想打听到他并不是一件难事。 被袁府管家领进袁府的客厅后,那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管家轻声嘱咐了余生几句后,便安排人给余生斟了杯茶,随后更是在一旁放了几块点心,余生拿起来尝了一口,发现口感要比太白酒楼里的好很多。 “袁公子马上就到,还请贵客稍待。”那个年轻管家躬身道。 余生微微欠了欠身,示意自己知道了。 没一会儿,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袍,腰环玉带,发髻挽的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余生面前,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不由得让余生有些惊讶。 “在下袁锦,不知兄台此番登门有何贵干?”袁锦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忧愁,他似乎完全没有耐心客套下去,于是直接开门见山的询问余生来意。 “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余生看着眼前这个顶多二十啷当岁,长得剑眉星目,皮肤白皙,眸子温润的年轻男人,忍不住惊讶道。 “嗯?”袁锦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余生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余生一眼,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余生感觉到他有些生气。 “哦,是我失礼了。”余生慌忙道歉,随后从袖子中取出那封密信,解释道∶“在下是汴京人士名作余生,受人之托将这封信交给袁锦袁先生。” 袁锦一看到那封信上封蜡的形状,神情就忍不住一变,双手郑重地从余生手中接过那封信后,当着余生的面拆开了那封信。 没一会儿 ,看完信件的袁锦就沉沉的叹了口气。 “是白露亲笔无疑。”他将信件收好,随后突然对着余生躬身行礼,并且说道∶“兄台不远万里为我四圣送信,在下感激不尽。” 他行完礼后直起身来看着余生,又是一声叹息,“只是兄台你来晚了,若能早到一个月,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哦?”余生挑挑眉,看样子袁锦似乎不想跟他多说些什么。 果然,袁锦即刻转移话题道∶“不知白露姑娘近况如何?我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从汴京出来以后,就没有再跟她联系过了,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情况不太好……”余生简短的说明了一下白露的情况,袁锦听完后了然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一切就说的通了,这封信她知道她送不到了,所以才委托你,不管怎样,我替四圣会所有人谢谢你。”袁锦的这番话令余生皱起了眉头,他话音里似乎意有所指。 “你这话什么意思?”余生看着袁锦,忽然质问道∶“你想放弃四圣会?” 袁锦没有料到余生会反过来质问他,他愣了一会后,忽然神色冰冷地问道∶“你偷看了这封信?” “呵!”余生不屑的冷笑一声,也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嘲弄地看着袁锦,随后嘲讽道∶“我还以为一手创办四圣会的袁锦会是怎样手眼通天的一个人,没想到今日一见着实让人大失所望!”随后他才回答道:“这种事猜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偷看密信这种事,在下还做不来!” 袁锦听了这番话神色越发冰冷,他审视着余生,良久后又问道∶“你似乎很了解四圣会?” “只是浅浅听白露提起过,来到邢州以后也听人提起过。” 听到余生的回答后,袁锦忽然被勾起了兴趣,他露出个质疑的笑容,随后问道∶“所以你是说你仅凭别人的生活口述外加自己的猜测,就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并且还洞悉了我的决定?” “不仅如此。”余生紧紧地看着袁锦,依旧用那副嘲弄的样子缓缓道∶“而且我还知道……” 他伸出手指着袁锦。 “你被耍了。” 第22章 良田 听到余生缓缓吐出的这四个字,袁锦的脸色愈发的冰冷。 客厅中突然变得落针可闻,这种死一样的寂静让人隔着老远都感到不舒服。 “坐。”最终还是袁锦先打破了沉默,他伸出手示意余生先坐下。 余生微微一笑,顺势重新坐了回去,随后二人开始交谈,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白露信说你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袁锦率先说出这么一句话,随后把那封密信递给了余生。 余生接过信打开一看,发现信上只写了两句极为简短的话。 “汴京有人骗了我们,会中有叛徒,速查!另,送信人可以信赖。白。” 在这两句话的末尾,有一块与封蜡的形状相似的印记。 余生看着这封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信收好后,他重新看着袁锦,问道:“汴京里的那个人地位很高吗?” 袁锦看着余生,轻轻的摇了摇头。 “不能说,说了就没有退路了。” 余生轻笑了一下,随后毫不在意地说道:“那让我猜一猜?” 袁锦不置可否,只是眼神回避了一下。 但显然余生并没有要征求袁锦意见的意思,只听他自顾自的盘算了起来。 “四圣会创立的初衷大概是为了抱团取暖吧?但是几年前的你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能够短时间组建起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所以我怀疑有人在帮你,而帮你的人就是那位骗了你的汴京人?”余生偷眼看了下袁锦的神情,无悲无喜,眼神中也读不出任何的味道。 “而后那位汴京人给了你们一个承诺,然后你们就为了这个承诺死心塌地的为他卖命?能赚钱的就给他赚钱,不懂赚钱的就给他卖命,是也不是?”余生继续说道。 “甚至于他要你们策划一场谋杀,一场针对大楚皇帝的谋杀你们都在所不惜?”余生死死地看着袁锦,忽然没来由的笑了起来。 “如果之前的猜测都属实的话,那么答案就已经很清晰了。” 余生重新站起身走近袁锦,问道:“那个骗了你的人,是哪位皇子吗?” 直到听到这里,袁锦的神色才出现了变化,他看着余生鼓了鼓掌,并且敷衍地夸赞道:“你果然厉害,仅凭猜测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实话实说,我做不到。”随后他话锋一转,转而问道:“可我想问,有什么用吗?” “这有什么用吗?”袁锦似乎在压抑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任凭你武功高强,头脑灵活,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跟一条强壮的狗或者聪明的狗没什么两样!”他有意的压低自己的声音,但还是近乎于低吼地冲余生说道:“我告诉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显摆你有多聪明了,若你站在我此时此刻所处的角度,你就能知道我有多为难!你想到的我怎么可能想不到?若我有办法……” “我的意思不是为了显摆。”余生冷漠地打断了袁锦,“我的意思是,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将你的处境向我讲明,或许我会有办法,正如白露信里所说,此时此刻你可信任我。” 袁锦没有对余生打断他表达不满,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乍听到这个问题的余生有一瞬间的茫然,但随后他就想到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目的啊?目的是我听一个人说,她有一个愿望,或者说奢望,她说她想尽可能的帮助别人,让别人过上好日子,如她所说她想拯救天下,我觉得她有点不自量力。”最后余生郑重地补充道:“所以我决定帮帮她。” 袁锦得到这个回答后神色有些恍惚,随后他苦笑了一声。 “实不相瞒,曾几何时我也如此豪情壮志。”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袁锦神色落寞的说出这句话后,余生居然在他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英雄迟暮的感觉。 “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放弃四圣会了吗?”余生将话题拉回正轨,可听到这句话的袁锦却摇头否定道:“我从来没有要放弃四圣会的意思。” “嗯?”余生疑惑的看着他,“那为什么你们锦衣派的四圣商会还存在的好好的,但污衣派的四圣会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叛贼?” “首先你不要没搞清楚状况就妄下定论,放弃四圣会的不是我,而是汴京的那位。”袁锦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其次,我从一开始就不认可什么锦衣派与污衣派之分,或者说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污衣派那群人算得上四圣会中人。” “嗯?”这个回答令余生大感诧异,他设想过袁锦的多种说辞,但从没料到现如今会是这种局面。 “你知道污衣派都是些什么人吗?”袁锦反过来对余生问道。 余生皱着眉回想当日在太白酒楼那个掌柜的卖给他的信息,随后开口道:“污衣派是大楚国底层人员,没有正经工作,勉强混个温饱的一群人。” “呵……”不料袁锦听了余生的话后,不屑的冷笑一声,随后贬低道:“话说的倒是好听,把一群只会招摇撞骗,小偷小摸的地痞流氓说的就跟多受压迫一样!” “什么?”余生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对,没错!你要不要想想所谓的污衣派为何成为大楚底层?他们要么是跟着别人乞讨为生,要么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他们生来就心术不正,哪怕给他一块肥田,他们也绝不会在耕种上废半点心思!”袁锦说出这番话时,隐隐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恨。 余生皱着眉细细品味这番话。 “让他们加入四圣会也是那位汴京大人物做的决定,若是换作我,便是与他们共处一室我都不会!可是他们一定想不到,打他们加入四圣会的那一刻,他们的投名状就是他们自己的命!”袁锦冷冷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四圣会污衣派邢州部合共九百一十七人,现而今都被邢州府府衙上报给了汴京,而下达彻查四圣会余孽的人,正是当初创立四圣会之人!” 余生的耳朵边仿佛忽然有爆炸声响起,这声音振聋发聩,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知道是谁了……”他在心里喃喃道:“一手策划刺杀,一手又操办清剿,他在为自己建立威望,这是他的政绩。万万没想到,万人敬仰的、被称为比正德皇帝强一万倍的人,居然也如此的视人命如草芥……” “摇光太子?”余生忍不住问出了口。 袁锦显然没有料到余生居然敢如此大胆,但好在此刻身边并无他人,于是他不置可否,而是轻巧地将话题转到了一边。 “那么即便到此时此刻,你也还是会决心救污衣派的那群人吗?” 余生的内心纠结挣扎了一会儿,许久后才终于又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救!” “哦?”袁锦有些惊讶,好奇的问道:“这回的理由呢?” “他们可以死,甚至于可以痛苦的死,但却决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于一场斗争,一场无关于他们的斗争。”余生缓缓道来:“并且还有一个观点我不认可你。” “哦?愿闻其详。” “总的来说我认可你适才所讲的前半句,你说他们生来就是心术不正,这与我的观念也隐隐有着相似之处,毕竟人性本恶嘛!” “可后半句就大错特错了。” “相信我,袁先生,若他们真有一倾良田,那十个人里得有九个人是锦衣派了。” 第23章 你要怎么救? “哦?有点意思!”听了余生这番言论后,袁锦的脸上少见的有了笑容。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现如今的局面仅仅只是没有选择,万般无奈才沦落至此吗?”袁锦笑着对余生问道。 “我相信大部分一定是。”余生的话没有说得太满,形形色色的世上人谁都不敢用一句话来概括。 “那既然如此,在下还的确有一件要事嘱托。”袁锦阖眼盘算了一下后,抬起头对余生正色道。 “但讲无妨。” 得到肯定答复的袁锦当即从袖子中取出又一封密信,随后对余生解释道:“邢州府衙决心将污衣派全部捉拿后,送往汴京替罪,这封信中有污衣派的唯一生路,烦请余兄将这封信送往邢州西郊,找一个叫作吴百叶的人。” “吴百叶?”余生默默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 “对,此人就是污衣派名义上的话事人,你见到他以后,就将这封信交给他,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袁锦紧接着说道。 余生听了有些糊涂,感觉袁锦态度的转变有些不自然,随后更是问道:“什么叫做名义上的话事人?难道背地里污衣派还有其他的话事人吗?” 袁锦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余生的问题,而是犹豫了一下后才点了点头。 “说来话长,现如今说现而今的邢州府府尹,曾经是污衣派的领导人。”袁锦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余生听完后更是一头雾水,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紧接着问道:“你不是说污衣派净是些地痞流氓吗?怎么现在又牵扯进邢州府府尹了呢?” 袁锦苦笑一声,随后缓缓将其中原因娓娓道来。 “你可知为什么现而今的污衣派仅剩下九百多人吗?”袁锦先是抛出个问题,随后又自己解答。 “曾经的四圣会中,污衣派的占比大的惊人,或者说一开始的四圣会压根儿没有什么锦衣派,构成这个组织的净是些活不下去的庄稼汉。他们或是将自己卖了奴籍,或是做了抢掠的祸事,被印了罪印。其实他们都是苦命人,我都理解。” “那你刚才为何会对他们如此贬低?”余生听到这儿忍不住质问道。 袁锦停下来看了余生一眼,随后解释道:“我自然不能全凭一封密信就完全信任你,更何况我的态度关乎两派几千人的性命,绝不能轻易让别人知道。” 余生点点头,随后没再问别的,示意袁锦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的四圣会的存在,是为了让这些人有个抱团取暖的地方,日子不好过但也终究得过下去。可随着那位大人物出现后,四圣会的高层变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袁锦自嘲的笑了笑,随后问了余生一个问题。 “你知道权力是怎么来的吗?”他似乎依旧不指望得到余生的回答,紧接着又解释道:“只要你手里掌握着一大堆的底层人,哪怕你的权利不被更高层的人认可,却也不敢轻视你了。” 说到这里,余生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那位大人物来了以后,收编了曾经的那位污衣派话事人吗?” 听到余生的猜测后,袁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他还轻而易举的就将四圣会一手打造成了他的势力,整个过程连半个月都没有。” 说到这里,余生看到了袁锦身上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他许诺给了那位曾经的污衣派话事人什么承诺,只知道从那以后邢州府尹就变成了他,而他也从曾经的反抗者,变成了现在的压迫者。甚至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而他带走的那些心腹,也逐渐有了新身份,他们或是城主府私兵,或是衙门的捕快,总之他们摇身一变,站到了以前的四圣会的对立面。”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从那以后,四圣会已经名存实亡,明眼人都知道,四圣会的初衷已经不见了。”袁锦看着余生,眼底有一丝歉意,“我骗了白露,其实四圣会和她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若真想道歉,就等她来找你的时候吧。”余生对此不感到惊讶,任何组织除非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反抗到底,否则稍有迟疑便会从内部腐烂,究其原因都在人心,人心人性是所有群体无法长久的根本原因。 “后来我带着不愿加入城主府的一群人建立了四圣商会,还有一部分人既不愿意跟我走,也不愿意去城主府,也就是现在仅剩的这九百多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四圣会。”袁锦说到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说道:“而我,还有邢州府衙里的那群人,都不过是大楚的狗罢了。” 此刻的袁锦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平静地指着自己,像是愤怒,又像悔恨。 “所以现在出了事了,你们就想用他们来当替罪羊?”余生紧接着又想到一个可能,继而问道:“还是说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想这么做了?” “我再重申一次,不是我,是汴京的那位!”袁锦每每为自己开脱的时候,余生都觉得他有些癫狂,只听他又说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牺牲他们保全我们,他们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活着也没有希望啊!……” “你这样想和汴京那位有什么两样?”余生打断他,怒斥道:“汴京那位可以为了他的计划将你们弃之如敝履,可现在的你却同样做出了相同的选择,那么你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区别就在于我会犹豫,而那位大人物不会。”袁锦又一次重归于平静。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犹豫了许久,一直没有办法做出这个决定,我一直在犹豫。” 他把信件塞进余生怀里,然后回过头去。 “幸好你来了,既然你这么高尚,这么愿意多管闲事,那么好……”袁锦的嘴角上扬,“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现在污衣派九百多人都性命就在你的手里攥着了。” 他看着余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你做出的决定,能够跟今天站在这儿跟我说话时一样高尚,否则……” “否则什么?”余生不由得皱了皱眉。 “否则我们就都是同一类人。”袁锦说出这句话时有着很深的挫败感,但余生却不愿再继续说什么了。 他将信收好后,又说道:“给我个详细地址,我要怎么联系到吴百叶?” “那就是你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吴百叶。”袁锦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余生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不正常,完全不像坊间流传的那般模样。 “去邢州西郊碰运气吧,也许那里的一个乞丐一个小偷都有可能是吴百叶也说不定呢?”此时此刻袁锦话里对于污衣派众人的轻蔑又一次不加掩饰的暴露了出来,这令余生更是困惑,这一前一后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到底哪一副是袁锦的真实想法? 最后,余生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袁锦,说了声告辞后,快速离开了袁府。 送走了余生的袁锦脸上变的全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他端坐在客厅中,把玩着茶具,轻啄一口茶水,眼神放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以我对吴百叶的了解,他绝对不会逃的。虽然我很讨厌他,或者说我很嫉妒他……但我知道这是他必死的一局,你要怎么救下他们呢?” “就算你们能救下他们,可汴京里的那位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随着袁锦思绪越来越远,他渐渐地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并且这个想法一旦成真,那四圣会的众人也就有了生路…… 第24章 邢州西郊 离开袁府的余生没有犹豫,趁着天色还早径直朝邢州西郊赶去。失去了交通工具的他,要想从袁府赶到邢州西郊可还有好一段距离,若不抓紧,恐怕天黑之前都到不了。 邢州这地方与汴京相比,给余生最大的感触就是此地极为富庶,高门大户的装潢比之汴京高官的府邸更甚,其中佼佼者更有玉石作门槛,黄金螺狮当门环,门前一左一右各有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好似两尊门神。 但与汴京相反的就是,此地的贫困之人也要多得多,换句话来说就是,此地的贫富差距极大。 赶到邢州西郊不久,余生就看到了不少衣不蔽体,灰头土脸的人游荡在街上,手中拿一个缺口的破碗,四处寻觅着富贵人,希冀能够被垂怜一二。 “老爷老爷,发发善心赏两个子吧!”余生这边出现还没几刻,便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乞儿凑了上来,拿着破碗咧着嘴巴充满希冀地看着余生,余生看到他裂开的嘴巴里少了两颗牙,黑洞洞的,充满了喜感。 “你一直生活在此吗?”余生从怀中取出两个铜板,随手放进小乞丐的破碗。 “谢谢姥爷谢谢姥爷!”那小乞丐装作没有听到余生的问题,朝余生鞠了两个躬后便匆匆地从余生身边窜了过去,与此同时余生身后有一个人蓦然撞向了他。 余生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身后来人撞了个趔趄,但是余生反应极快,两只手分别用力的钳住了小乞丐和撞向他的那个人。 “我好心施舍,你却恩将仇报?”余生看着小乞丐探向自己背囊地手,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危险。 随后他把目光转向撞到他的那个人,只见那人也是一副乞丐打扮,脸上贴着半块膏药,身材比余生还要高一个头,浓眉大眼,四肢修长。 两人被同时擒住手臂,一时间居然挣扎不脱,彼此对视一眼后都慌了神。 “小苏,碰到硬茬了,你先跑!”那高大乞丐朝小乞丐喊了一声,随后浑身陡然间青筋暴起,余生只觉得一股巨力突然袭来,心下警兆响起,不由得赶忙松开手,避开了那高大乞丐的一个膝撞。 “下死手啊你!”余生有些不悦,趁着这么一个空档,那小乞丐已经借机与余生拉开了距离。 “小苏,快去叫帮手,这个人我搞不定!”那个高大乞丐又朝小乞丐喊了一句,随后挡在余生面前。 余生看了眼一声不吭默默跑远的小乞丐,并没有过多的动作。 “你一直生活在邢州西郊吗?”随后余生把问小乞丐的问题抛给了高大乞丐,但是高大乞丐闻言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认识吴百叶吗?”随后余生又问。 “别想在我这儿得到任何信息!”岂料那高大乞丐听到这个问题神色一变,随即摆开架势,一副不愿罢休的模样。 “怎么敌意这么重?”余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两个铜板居然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看来你站着是不肯跟我好好说话了!”余生的耐心也渐渐被磨灭了,那高大乞丐眼见余生有了动手的心思,居然先发制人,使一招猛虎下山,挟着一股劲风冲向余生。 余生见状赶紧施展身法轻巧地躲过,那高大乞丐眼见一击不成,又用一招搬山倒海,好似完全不知疲累般对着攻击余生攻击。 余生虽只是闪躲,但也已经看明白了眼前这个高大乞丐的武功路数,他似乎只懂得大开大合、势大力沉的招法,配合上他高大的身材和一身蛮力,若真有人与他硬碰硬,恐怕还真讨不得半点好处。 “行了,到此为止吧!”余生在又一次躲过那高大奇怪的一招野猪冲撞后,并指如刀的在他肋下连点两下,那高大乞丐被余生制住要穴,只觉得一股电流传遍全身,随后便轰然倒地,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却提不起力气。 “卑鄙小人!只知道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眼见自己失去了反抗的手段,高大乞丐躺在地上怒骂。 “嘿!你可真有意思!是你们想偷我东西不成恼羞成怒大打出手在前,怎地成了我卑鄙了?你这招栽赃嫁祸的手段可比你的武艺强了太多了!”比口技余生更是不怵,随后又是几番话下来说得那高大奇怪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眼见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得,胸中一口郁气堵得他直喘不过气来! “就是他!是他要动手打我和高大哥!”这时候那小乞丐去而复返,领着一堆人来到了余生面前,并且抢先栽赃道,而还在地上没爬起来的高大乞丐一看自己这边来人了,也立刻在地上抽搐起来,一副快不行了的模样。 “你们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看到小乞丐脸不红心不跳的栽赃,又看了看这地上跳舞的仁兄,余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而后吐槽道。 “不知兄弟来此有何贵干?又不知我这两位弟弟到底又怎么得罪了兄弟,竟然让兄弟下此狠手?”来人中有人站出来问道。 余生看了眼来人,发现是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这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有些褶皱,身上穿一件粗布麻衣,脖子上还挂着个毛巾,眼看是个庄稼汉的模样。 “可算有个明事理,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来了。”余生看着眼前这个庄稼汉,解释道:“这位大哥,事情并非你那位小兄弟所说的那样,而是在下初来乍到贵宝地,就被您这二位小兄弟下了黑手,险些将我身上的几百两黄金,四五十个玉扳指、几十套房产地契给摸了去,若不是在下有些武艺傍身,恐怕他们还打算强抢嘞!” 这番话一说出来,躺在地上抽搐的高大乞丐都懵了,呆呆地看着余生,心想比起武艺上的差距,这扯谎扒瞎的能力他也是拍马难及啊! 那庄稼汉闻言皱了皱眉,略微思索了一下后,对小乞丐质问道:“苏康,这位兄弟所说可是真的?” 小乞丐被庄稼汉这么一质问,顿时就眼见的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没说出话来。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振臂一呼,高声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了他么?大家一起上,撂倒他救下高大龙!” 本就群情激愤的众人被这么一号召,顿时乌泱泱地乱成一团,一窝蜂的就要朝余生这边杀来。 还没等庄稼汉制止住他们,余生的话一句话便让对面一群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剁掉他一根手指,有一个动一下我就剁一根!有两个就剁两根!敢冲过来我就把他头砍下来!”余生轻巧地抽出秋水剑,笔直的剑身插在高大龙眼前,高大龙甚至能看清这剑身上的每一个纹路。 “都住口!”庄稼汉制止了人群的骚动后,又看了眼小乞丐,眼看小乞丐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心底就已经知道事情或许与余生所说大差不差了,随后对余生说道:“兄弟,对不住了,这次是我们理亏在先,还请先放了高大龙,您想提什么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你。”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余生随手收起秋水剑,看着庄稼汉问道:“认识吴百叶吗?我要去见他!“ “吴百叶?”这个名字一说出来,人群忽然陷入寂静,对面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庄稼汉问道。 “不知道兄弟你要找吴百叶有何贵干?” 第25章 弃子的命运 “自然是有要事了。”余生看着眼前这群乌合之众,虽然众人围在余生身边个个声势浩荡,但余生能看到他们心底的不安,不过从因为担心高大龙安危而不敢上前这点来说,眼前这群人最起码心还不算太坏。 “你到底是何来意?你是邢州府衙的人吗?”那庄稼汉并不认可余生的回答,于是又接连追问道。 “不,并不是。”余生想了想后索性摊牌道:“袁锦你们认识吗?是他让我来的,说是有要事找吴百叶相商。” 余生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棋,下的是好是坏,只知道一旦袁锦与眼前这些人有什么恩怨的话,那恐怕这一趟是白来了,但他只能赌,暂时没有别的什么好的选择。 “袁锦?”小乞丐闻言瞪大眼睛看了眼庄稼汉,可那庄稼汉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随后对余生说道:“那劳烦您先把高大龙给放了,我们这就带您去见吴百叶。” 余生闻言并未急着答应,而是无声的用目光扫视了眼前这群人,之后冷冷的望着那庄稼汉。 那庄稼汉愣了愣神,随后想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拱了拱手致歉道:“小兄弟莫怪,是我欠考虑了,请您随我来吧。” 随后那庄稼汉遣散人群,带着余生往更西边走去。 余生见状在高大龙身上连点两下,高大龙顿时觉得身上的电流消失无踪,挣扎着站起后,却仍旧浑身无力,四肢发软。 “我点了你两道暗穴,若两个时辰之内无人为你解穴,必定会暴毙而亡。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等我见到想见的人自然会放你离开。”余生冷漠的话语悄然在高大龙耳畔响起,高大龙脸色一阵变换后,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了余生身后。 走过那群人时,众人自觉的让开道路,随后吊在余生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路上,余生对高大龙问道:“他们是你什么人?怎么好像对你很关心似的?” 余生看得出来这群人对高大龙的关心不像作假。 “家人。”高大龙黑着脸答道。 看到高大龙这副模样,余生也不愿再自讨没趣,于是冷笑着斜睨了他一眼后,便不再说话,只是在庄稼汉身后缓缓跟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余生感到地界越发荒凉,人烟更加稀少的时候,不远处却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瓦房土屋,而同时那庄稼汉也回过头看了余生一眼,并说道:“就快要到了,吴百叶就在那里。”他伸手指了指眼前不远处的一间土屋,余生隔着老远眺望了一眼,没看见有人。 等到愈发走近后,余生看到眼前的这副凄凉景象,俨然与邢州城内那富丽堂皇的模样形成了对比,当真应了那句“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那庄稼汉走到之前他用手指的那间土屋前,叩响了大门,没过一会儿,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老赵,有什么事吗?”那中年汉子与庄稼汉老赵一样,有着黝黑的皮肤,不过吴百叶的皮肤比老赵的还要更粗糙,一双眼睛也要更沧桑。 “吴大哥,这位小兄弟想要见你。”老赵让开身位,露出身后的余生。 “这是?”吴百叶看了眼余生,又看了眼高大龙以及跟在身后的一众人,闹不清发生了什么,居然有如此大的阵仗。 身后跟着的众人一见到吴百叶就有些骚乱,不过庄稼汉老赵却提前按压了这场骚乱。 “在下余生,有要事找吴先生商议。”余生走上前去,对吴百叶说道。 “要事?”吴百叶有些错愕,但还是点点头,随后让开身子邀请道:“还请小兄弟屋里来吧。” “吴叔,这小子身手很古怪,你可小心!”高大龙见状赶紧提醒道。 经由高大龙这么一提醒,吴百叶别有深意地看了余生一眼,余生听了高大龙的话嗤笑道:“怎么,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还怕我耍什么手段吗?” “进来吧。”吴百叶置若罔闻,邀请余生进了屋。 进屋后的余生看到里面的装修极其简陋,仅有少数的家具,不过好在屋子的主人将屋子收拾的十分干净,所以即便屋子有些逼仄,却也不会让人太压抑。 “吴先生,在下就明说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了四圣会京城刺杀一案,在这之前我见了袁锦,袁锦有一封信要交给您。”余生取出袁锦的信,犹豫了一下后又补充道:“我希望您看完这封信以后,把您的想法告诉我。” 吴百叶虽诧异于余生的开门见山,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在拆开信封之前,吴百叶为余生斟了一壶茶,余生看到吴百叶家中的茶叶都是“满天星”,想来他平时即便是这茶叶沫子也喝不上吧? 吴百叶拆开信,将信上内容一字一句地看完,看完后闭上眼睛,微微叹息一声。 “我可以死,但是其他人不行,他们没有错。”吴百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余生闻言暂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轻啄了一口茶水,入口是一股淡淡的苦涩,茶水中夹杂着茶叶沫子,嚼了几下后那股苦涩的味道更是充斥了整个口腔。 “袁锦也想让你们替罪?”趁着嘴里的苦涩味道没有消失,余生好好的复盘了一下后问道。 “是的,他说这是现如今保全四圣会的唯一办法。”吴百叶将信返还给余生,余生展开后粗略看了一眼,随后露出一抹冷笑。 信上所写无非是袁锦的一厢情愿罢了,在袁锦看来此次只要能够舍弃一部分人,度过这一关后,等未来四圣会还会有重建的希望。可这个想法在余生看来却是极其可笑的,余生敢断定,被指定为弃子的绝非只有污衣派的这九百多人,在他看来整个四圣会包括袁锦旗下的四圣商会都是那位大人物眼里的弃子罢了。 “先生你呢?你现在可有什么办法?”余生看着一直沉默的吴百叶,出声询问道。 “我?”吴百叶眼中有些迷茫,他摇摇头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可以死,但是他们不行,他们有得还太年轻,况且他们没做错什么,他们都是好孩子。” “即便他们偷鸡摸狗,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也算好孩子?”余生讥笑地问了一句。 吴百叶听到这儿有些尴尬,不过还是解释道:“是小苏他们惹到你了吗?其实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这些年没人好好教导……” 余生根本不在乎那个叫小苏的孩子到底是算好还是坏,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如吴百叶所说的那样,这件事与他们无关,若因为这件事而送掉了性命,那才是真的冤。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的办法,我们能怎么办呢?”吴百叶露出一抹无奈地苦笑,指指自己又指指屋外的众人,解释道:“我们都是贱籍,有得年轻时候犯了事,有的是被大人给卖掉了,我们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若不是四圣会,我们可能都活不到这个时候,现在四圣会有难,需要我们去奉献,那我们就该奉献,我们没得选择,可是……” 吴百叶越说越愁,余生却越听越无奈。 “正如你所说的一样,你们什么都没有了,你们都已经是光脚的了,为什么还要怕穿鞋的?” 吴百叶眼神有些疑惑,似乎没听懂余生在说什么。 “哦,我的意思是……”余生郑重地看着吴百叶,“你们为什么不反啊?” 第26章 病灶 “你……”吴百叶闻言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余生,却没敢继续再说什么。 还没等余生再继续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就听到门外有个慵懒的声音传来。 “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你就给我整这个死出。”随着这句话说完,吴百叶家的大门被推开。 “好久不见啊!”楚璇笑着对余生招招手,身后的杨恍也探出头来。 此时的庄稼汉老赵才从后面挤过来,一脸歉意地对吴百叶说道:“老吴,我拦不住他们。” 吴百叶虽然不认识楚璇,但是他见多识广,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贵气,于是他朝老赵摆摆手,没过多的追究。 “今天我这里可真是蓬荜生辉啊。”吴百叶自嘲地笑了笑,给楚璇和杨恍二人找了座位,老赵见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门。 “不请自来,老先生多担待。”楚璇笑意盈盈地拱了拱手,吴百叶闻言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随后的楚璇回过头来,脸色不善地看着余生,质问道:“让你来救人,没让你来鼓动别人造反,你这是救人吗?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余生撇撇嘴,冷漠地回道:“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拼一把,没准跳下万丈悬崖也能得个新生。” “况且…”余生看一眼吴百叶,随后又对楚璇问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们到眼下这种局面都没有反抗的意思,这对大楚真的好吗?” 楚璇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余生,“这难道不好吗?你难道想看到整个大楚境内反王遍地?到时候可真的就是民不聊生,人间炼狱了啊!” 看着情绪激动的楚璇,余生伸手打断他,毫不在乎地说道:“你应该清楚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大楚国运流传至今,有着他们自己的一套法则,你若真想实现你自己的抱负,恐怕很难……”余生的这番话讲得很隐晦,但楚璇却心知他在说些什么。 “这个是我该考虑的事,你就帮我做好你份内的就可以。” 听到这里的余生点点头,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向吴百叶,并对吴百叶说道:“能够真正救你的人来了,你若真想让你手下的人活命,就得看他了。” 吴百叶顺着余生的手看向楚璇,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疑惑,只听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小兄弟您又是?” 听到吴百叶的询问,楚璇这才恍然似的说道:“老先生瞧我这脑子,我还没向您介绍我自己,在下楚璇,这位是我好兄弟杨恍。” “楚璇?”吴百叶听了有些惊讶,忍不住又问道:“你姓楚?” “对啊。”楚璇爽快答道,不过紧接着又说道:“说起来证实身份的话,你们或许更认可这个。”说到这楚璇开始从怀里摸索,摸索许久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金镶玉的令牌,令牌上用细碎的宝石点缀了一幅星象图,看这样子应当是北斗七星。 不料当楚璇拿出那枚令牌后,吴百叶顿时大惊失色,惊慌中便要给楚璇跪下,楚璇见状赶紧抓住了吴百叶。 “你……”吴百叶指着楚璇,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先生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就是了。”看到楚璇意味难明的眼神,吴百叶被他缓缓地扶回了座椅。 “令牌代表了什么吴老先生应该明白,我说你们不用死,你们就可以不用死。”楚璇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无形的威严突然出现在他的身上。 “但是…”楚璇的话锋接着就是一转,他看着吴百叶后冷冷的说道:“但是京城刺杀一案,必须得有个说法。” 吴百叶疑惑的看着楚璇,似乎不理解楚璇所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余生又拿起那杯茶水喝了一口,随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来这里是你自己想来,还是你那位父亲大人的授意呢?”他已经明白楚璇想要的话说法是什么了,对于楚璇想要实现心中抱负一事来说,拦在身前的摇光太子就成了他首要清除的目标,而眼下就有清除这个拦路虎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猜。”楚璇微微一笑,含混说道。 余生见状不再追问,而是看向吴百叶,问道:“你怎么想?你打算怎么做?” 吴百叶并没有直接回答余生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楚璇,说道:“重点不在于我们想做什么,而是他想做什么。”随后他又看向余生,露出个无奈的苦笑。 “我们这群人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哪怕被那位大人物说舍弃就舍弃,我们也做不到任何的抗争。”他的眼神有些黯淡,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我们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他们想让我们活,我们就能活,想让我们死,就能让我们死。”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句饱含心酸的话时,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楚璇站了起来,走到吴百叶身后,架住他的双肩后说道:“这回换你来,我把一个生死交给你,你来决定他是死是活!” 吴百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楚璇,不解地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楚璇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他注视着吴百叶,露出个意味难明的笑容,随后真诚的说道:“自然是救你们啊。” …… 等到吴百叶的大门再一次打开,等到在吴百叶家门前的一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老赵小苏还有高大龙他们立刻来到吴百叶面前,看着吴百叶已经余生几人。 “吴叔,他们……”高大龙刚想问什么,却被吴百叶抬手制止了,随后就听到吴百叶对着众人说道:“老赵,大龙,你们立刻召集所有污衣派人,我们抓紧收拾东西离开这儿。” “啊?为什么啊?”高大龙立刻不解地问道。 “别问为什么,立刻去做!”吴百叶此刻完全没有了面对楚璇时的无奈,唯有此刻他才更像是一个能够聚集万千苦命人的领头人,而不是一个失意的干瘪老头儿。 老赵见状赶紧拉着高大龙和小苏他们离开了这里,高大龙还想说什么,但却被老赵给制止了。 “必须得抓紧时间,邢州府衙那边在我来的时候已经开始集结了,你们必须在明天日落之前搬离这里,就去我跟你说的那个地方。”楚璇等围在吴百叶门外的人散去后,又对吴百叶郑重说道。 吴百叶回过头,面对着楚璇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你这是何意?”楚璇并未伸手搀扶,而是问道。 “我代他们谢公子救命之恩。”就在吴百叶的额头即将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楚璇示意杨恍抓住了他。 “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更何况未来若是有需要你们牺牲的地方,我会做的比摇光太子更绝。”楚璇揪住吴百叶,将他拽了起来。 吴百叶看着楚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别的。 “你也去收拾吧,越快出发越好。”楚璇又叮咛了吴百叶一番,随后转过头看向楚璇和杨恍两人。 “你呢?他们我替你救下来了,打算接下来去干嘛?”他先是对余生问道。 “我?”余生仔细想了想,如果污衣派这些人不用死了,自己到底信也送完了,接下来要去干嘛呢?现在回汴京的话恐怕还不行。 “要是没有别的事要做的话,就帮我个忙吧!”楚璇看着杨恍和余生同时对二人说道。 第27章 死士 余生与杨恍对视一眼,随后余生问道:“你又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批死士。”楚璇看着眼前二人平静的说道。 “死士?”余生皱眉看向他,“你想从污衣派里培养死士?” “不。”楚璇摇摇头,随后解释道:“污衣派里这些人太少了,又有多半是妇孺,我需要大量的死士。” “多少?”杨恍问道。 “至少三五千。”楚璇轻声对二人说道。 听到楚璇这番话的两人再一次对视,都从彼此的神情中看到了凝重。 “私自豢养死士,若是暴露了……”余生话说到一半便被楚璇打断。 “所以一切都要秘密进行,污衣派这群人会在明面上掩护你们的。”楚璇目光又一次扫过二人,说道:“怎么样,这个忙帮不帮兄弟?” “从你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俩就已经被你绑在贼船上了。”余生露出一抹苦笑,看着楚璇质问道:“要是不帮的话,我俩是不是就被灭口了?” “哈哈哈哈,那倒不至于。”楚璇爽朗大笑,随后又补充道:“不过可能得被囚禁几年也许是真的。” “还有个最重要的问题。”杨恍并未参与两人的嘴仗,而是细细思索后提问道:“人呢?三五千人不是个小数,你要去哪里找这么些愿意听命于你的人?如果找到了那这群人的吃穿用度又要怎么解决?” “这些我来想办法。”楚璇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明天下午我们一同与污衣派出发。” “去哪儿?” “斜阳谷。” …… 吴百叶号召着污衣派九百多人连夜离开了邢州西郊,而也就在污衣派众人离开的当天,邢州府衙带着上千邢州府兵将整个邢州西郊给包围,结果当然还是无功而返。 而楚璇余生他们带着污衣派九百多人,连夜赶到了一处名为斜阳谷的地方,这地界是邢州与临洲的交界处。在这交界处的两边各有一座大山,山后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山谷,这山谷由于被大山挡住的缘故,所以太阳光往往只能照耀进一半,所以一整天里这处山谷的阳光都好似斜阳,于是取名为斜阳谷。 两座大山的前面是一片平原,土地看起来有些贫瘠,放眼望去没有人烟。 “你带着他们在这里建立村落,这个地方地址偏僻,既不属于邢州也不属于临洲,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们,等到日子久了,即便暴露了,估计我那边也已经处理好了。”楚璇没有说明他需要处理什么,不过吴百叶却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幅卷轴。 “按照你的要求,这上面有污衣派九百多人的联名上书。”他将卷轴递给楚璇,略显担忧地问道:“可是这样真的能行吗?万一……” 楚璇摆手打断他,“你尽管放心就好,没人在意这件事是真是假,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罢了,哪怕是假的也无所谓,更何况你们这些还是真的呢?” “别想那么多了。”楚璇拍了拍吴百叶的肩膀,吩咐道:“立刻在此地驻扎,我需要你们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内建立起居住地,并且需要你们在山谷中再建立一个能够容纳至少三千人的营地。” “三千人?”吴百叶闻言有些震惊,忍不住惊呼。 “怎么?有问题吗?”楚璇蹙了蹙眉。 吴百叶心知不能追究楚璇想干什么,那不是他能知晓的事,于是赶忙解释道:“会不会时间太紧迫,我们人手毕竟有限。” 楚璇听了点点头,说道:“放心吧,会有人帮你们的,现在快去准备吧。” 吴百叶点点头,朝身旁几人微微示意后便离开了。 “摇光太子会这么容易就被扳倒吗?”余生指指楚璇手中的卷轴。 楚璇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事在人为而已,况且汴京里多的是想要他死的人,我不过是添把柴罢了。”语气中对于自己这位大哥似乎没有过多的感情,也许生长在皇宫里的这群人,要想生存下去,最先摒弃的就是这无用的情感。 “好吧。”余生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看着不远处的斜阳谷,转而问道:“你需要这群人做到什么程度?”他口中的这群人自然是指即将来此的这批死士。 “忠诚度这一关你与杨恍不需要再操心了,我需要你们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把这群人打造成以一当十的高手,最好还能精通暗杀、追踪一类的特殊技能。”楚璇这番话看的余生和杨恍只皱眉头,最好还是杨恍出言道:“武艺这方面我与余兄都能胜任,只是这刺杀和追踪却不是我二人所擅长的。” 余生听了后有些汗颜,杨恍的武艺或许真的能胜任,但是他的武艺却有太多拿不出手的了。 “这个也不麻烦。”楚璇似乎早有打算,“若论暗杀,这整个大楚还有能比得上彩虹楼的吗?” “你的意思是?”余生想到了那位始终隐藏在暗处的大宗师,可转念一想不由得又问:“烟都只负责保护你,你确定能请的动他吗?” 楚璇也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不知道,不过先试一试再说,行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一念及此,三人开始着手召唤烟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后,才又一次得见了烟都的真容。 这么些天不见,烟都似乎看起来更邋遢了,脸上的胡子越发浓密,身上衣服上的油渍也越来越多,唯有那两柄厨刀依旧磨的锃亮。 “又找本大爷干嘛?”烟都大大咧咧找了块石头一座,四处打量着斜阳谷的四方,夸赞道:“真有你小子的啊,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儿都能找到。” “大宗师,在下今日求见实在是有一事相求。”楚璇并未搭烟都的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讲出自己的诉求。 “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赶紧说吧,说了我也不一定同意。”烟都嗤笑道。 “在下想高薪聘请您为武学教头,帮我教几个人一些刺杀与寻踪之术,这差事清闲又高薪,您整日又无所事事,对您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楚璇情真意切地说道,余生在一旁听了瞪大了眼睛,忙在一旁小声问道:“我呢?我有月钱吗?” 楚璇悄悄打个眼色,小声回答道:“私下再议。” “刺杀?寻踪?”谁料烟都听到楚璇的要求后挠了挠头,皱着眉头说道∶“可这些东西我也不擅长啊,你若让我教些庖厨之间的事我或许可以,什么肔鱼扒虾拍蒜瓣儿,择菜片肉腌咸菜,切墩啊,炒菜啊,蒸馍馍啊,那都不在话下,可这刺杀寻踪啥的实在是专业不对口啊!” 楚璇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彩虹楼的吗?彩虹楼不是刺杀的行家吗?怎么会对这个一窍不通呢?” 这下烟都更疑惑了,他同样反问道∶“谁告诉你们我是彩虹楼的了,我没入武林之前是个厨子,平常也就刺杀个鸡鸭鱼的,那时候可真没杀过人。” 这下余生几人算是反应过来了,由于烟都一直跟紫玲珑呆在一块,余生三人都先入为主的把烟都也划分到了彩虹楼里,但其实烟都顶多是跟紫玲珑有关系,与彩虹楼或许真的是八竿子打不着。 “这可麻烦了。”这下子事情出乎了楚璇的预料,不过就在这时却又听烟都说道。 “你们若真需要这样的人的话,我倒是有个绝佳的人选。” “嗯?”楚璇闻言眼睛一亮 ,“说来听听。” 第28章 后勤部部长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一路走来一直有个人在跟着你们。”烟都并未向几人明说,而是先问道。 “嗯?”楚璇有些诧异,目光转向余生和杨恍,但他们二人也摇摇头。 “我之前有所察觉,但我以为是前辈您。”杨恍如是说道。 “嘁,首先我压根就没想跟踪你们,其次我也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烟都先是傲娇地辩解了一番,随后才解释道:“跟着你们的人你们也认识。” “我们都认识?”这下令几人更加的摸不着头脑了。 烟都伸手指指余生后,这才点明道:“就是当初追着这小子砍的那姑娘。” 这下三人都恍然大悟,万万没想到红一这姑娘从有间客栈离开后,居然还一直在后面跟着几人,而且几个月以来从未离开。 “不是吧,她不会还想杀我吧?”余生哀嚎一声,顿时想起被追杀时的艰苦岁月。 “那前辈您能联系到她吗?”楚璇此刻问道。 “这好办,我这就给你把他抓来。”烟都大手一挥,顿时从原地消失,约莫一刻钟后就又提着一个人又回到斜阳谷。 三人目瞪口呆看着烟都像提小鸡子一样提着红一,红一依旧带着那副青铜面具,整个人包裹在蓬松的斗篷之中,也不见她挣扎,一副认了命的样子。 “这小妞身手不错,拿住她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烟都松开手,将红一往前推了两步。 “你们想干嘛?”红一透过面具用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几人。 “哦?”楚璇眼珠一转,反过来质问道:“分明是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几个,现在却反过来问我们想干嘛?难道不应该我们问你吗?” “谁跟着你们了?”红一立刻狡辩道:“路那么宽,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难道跟你们走同一条路就是跟踪了吗?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一个杀手还想求天理?”余生诧异地问。 “行行行,不追究这个了,跟你聊个正事。”楚璇不愿再纠缠下去,于是正色道:“我知道彩虹楼一旦下达了任务,如果目标不完成,那你就没法回彩虹楼复命,眼下这个情况你想杀余生是肯定行不通了,但是我可以给你介绍份新的任务,如果你能完成的很好,我有办法让你安全回到彩虹楼,你要不要?” 红一用狐疑地眼神看着楚璇,疑问道:“你怎么对彩虹楼这么了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楚璇毫不迟疑的用手指向烟都,并紧接着说道:“凭他啊,凭他还不行吗?” 烟都一愣,忙不迭摆手道:“我说了我可不是彩虹楼的。” 不料楚璇却点点头,答应道:“我知道啊,我意思是她要是还不信的话,你就可以出手砍死她了。” 看着楚璇一本正经的模样,红一与烟都都陷入了沉默。 “哈哈哈,开玩笑的。”眼见气氛有些压抑,楚璇扔给了红一一块方形令牌,令牌上颜色五彩斑斓,远看像是一道彩虹。 “紫玲珑给我的,应该对你有点用吧?”红一接过那枚令牌一看,眼神顿时变得紧张起来,隔着面具看不到她的神色,但是想来这枚令牌应该非同一般。 红一将令牌放在手中反复看了一会儿,最终将令牌扔还给楚璇,并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楚璇收回令牌,忍不住也打量了令牌一眼,心中暗道这东西看起来花里胡哨,没想到这么好使。 清了清嗓子后,楚璇这才对红一解释道:“我需要你去教一群人刺杀和追踪之术。” 红一听了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彩虹楼刺杀术不允许私自外露……” 话刚说到这里,楚璇又把令牌拿出来问道:“那要是有这个呢?” 红衣看了眼楚璇,沉默地点了点头。 至此,死士培养计划的第一步顺利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人员到位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会有大批的人员到位,他们来自大楚境内各个州郡,忠诚度上毋庸置疑。杨兄,到时候你与红一全权负责这群人的训练计划,你们认为不合格的人可以自行处理。”随后楚璇将目光转向余生,堆起一个笑容,“余兄,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我?”余生看着楚璇的笑容,没来由的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对!”楚璇拽起余生的袖子,拉着余生朝斜阳谷内走去。 “跟我来!” 余生跟着神神秘秘的楚璇踏进了斜阳谷,此时正是闷热的时节,可是在踏入斜阳谷后,却给人一种极为凉爽的感觉,原来在斜阳谷不远处,一道气势恢宏的瀑布正如同一卷神画般,自上而下倾泻着。 “你拉我来这干什么?”余生四处打量着斜阳谷,发现此地不仅依山傍水,而且环境极佳,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楚璇指了指不远处的三个箱子,然后示意余生打开,余生缓步走上前去,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看到的画面令他呼吸都忍不住一滞。 “你莫不是抢了国库吧?”余生看着那满满登登的一箱金银珠宝,眼睛都看直了。 “那倒没有,毕竟我身为大楚六皇子,要是这点小钱都拿不出来,岂不是叫人笑话?”楚璇略显自豪的显摆道。 “这难道就是我的月钱?”余生抓起一把金锭,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指间传来的质感令他忍不住心醉神迷。 “当然,这些从今天过后就全都由你来支配。”楚璇看着余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云淡风轻的扔出一枚重磅炸弹。 “你讲真的?”余生被楚璇这么一说,反而从沉醉中苏醒回来,警惕地看着楚璇,问道:“你莫不是又在下什么套吧?” “那你可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楚璇笑眯眯地解释道:“我需要你来负责这一群人的吃穿用度,可能三年可能五年,这些钱只要能剩下,到最后都属于你,怎么样?” 余生听了后挑了挑眉,并未急着答应,而是回过身去将剩下的两个箱子一一打开,里面与第一个箱子大差不差,除了银票外就是些珠宝首饰一类的。 “这里面大概是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楚璇摇摇头,随后接着道:“但可以确定的是就只有这些,是多是少总共就这些。” 余生看着箱子里的财富,默默地思考着。 楚璇交给他的这个任务可没有说的那么简单,三四千人听起来可能没什么,可一旦真的运转起来,不管是吃喝拉撒,还是穿衣睡觉,每一笔都是巨大的花费,若是不精打细算的话,即便是摆在眼前的这笔巨款,到最后可能都剩不下什么。 “在这期间他们可以任由我调遣吗?”余生又问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但是楚璇想了想后却拒绝了,而是转而道:“这群死士你不能随意调遣,但是污衣派这近千人可以全权听你安排,届时我会和吴百叶沟通好,让他全力配合你。” 余生这下心里明朗了,楚璇这是要他做后勤部部长啊,而整个污衣派除了要在明面上掩盖这群死士的存在以外,还要拼命劳作,将包括死士在内连同污衣派所有人的吃喝给解决。 “任重而道远啊!”余生叹息一声,随后朝楚璇伸出手。 “合作愉快。” 楚璇笑了一下,同样伸出手与余生碰在一起。 “还有一点要注意,平时动作一定要隐蔽,万万不可暴露了这群人的存在。”楚璇郑重地告诫道。 “必要时候……”楚璇做了个抹脖的动作,余生默默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等他们来此集合了。” 一切准备工作都井然有序的开始,现在余生唯一好奇的就是这么庞大的一群人,楚璇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收入自己囊下的呢? 第29章 开垦 趁着大批的死士还没到,余生先是找到了吴百叶,在与吴百叶沟通好后,两人又同时找来了老赵。 “赵叔会种地吗?”余生率先问道。 老赵闻言挠了挠头,耿直地回答道∶“家里世代为农,近些年收成不好,加上朝廷横征暴敛,活不下去了才逃来邢州入了四圣会。” “会种地就好。”余生无视了老赵的后半段话,转而又对吴百叶询问道∶“污衣派中有多少会种地的?” 吴百叶笑着回答道∶“他们大多数都是平头老百姓,种地织布都不在话下,少部分是犯了事儿的流民,不过种地这种事只要有人教,没多少功夫就能学个大差不差。” 听到这个答复的余生心底略微有底了,那么这样算来的话,余生手底下的后勤部九百多人都算的上有用之身,可要想养活这么多人,除了种地产粮以外,还得需要更多别的办法。 “那有会打猎的吗?”斜阳谷临山靠水,山中定然有飞禽走兽潜藏,若是有懂狩猎的行家,那将又会是一大重要的食物来源。 吴百叶听到这个问题后,皱着眉犹豫道∶“有是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余生追问道。 “人数不多,那个名叫高大龙的小子家里人就是猎户,不过他父母已经去世好久了。” 余生听了了然的点点头,想来如果真的有狩猎的本事,那即便庄稼收成不好也可以靠着打猎勉强度日,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 “楚璇跟你们都说了吗?”余生看向吴百叶,吴百叶点点头,随后对余生问道∶“余先生打算怎么做?污衣派全体都可以听您调遣。” “嗯,我们现在首要的目标就是将斜阳谷前的那一大片荒地全部开垦出来,还有就是我们的住宿问题。”余生皱着眉头,看向老赵,随后吩咐道∶“赵叔,从明日开始你带一部分人将斜阳谷前的土地进行开垦,吴先生你跟我带一部分人,我们进山伐木,先粗略的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两人点头表示答应,送走这二人后,余生心底默默盘算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困难,在一步步的筹划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便带着污衣派众人热火朝天的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跟着老赵拿着农具开始开垦荒地,另一部分跟着余生进山去砍树。 余生的队伍中大部分是他的熟面孔,小苏和高大龙和余生保持着距离,小苏看着余生还是那副不服气的模样。 余生没有搭理小苏,而是对高大龙问道∶“听说你懂狩猎?会造陷阱吗?” 高大龙似乎没想到余生会问他这么个问题,在一瞬间的错愕后,还是老实回答道∶“一些简单的小型陷阱应该没问题。” “哦?有多简单?”余生追问道。 高大龙被问的有些急促,声音压低地说道∶“抓些野兔或者野鸡之类的或许可以,但是再大一点的猎物就不行了,我阿爹或许可以,但……” 高大龙没再说下去,神色也有些落寞,余生见状不再追问,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并鼓励道∶“够用了,等过几天我派几个人给你,你把制作陷阱的方法教给他们,然后你的任务就是带着他们在山中猎捕这些小猎物,怎么样?” “我?我吗?”高大龙指指自己的鼻子,犹豫道∶“我能行吗?” 余生见状笑了一下,安慰道∶“不试一下谁又能知道呢?”随后刚要走却被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小苏拦住问道∶“我呢?我呢?我需要做什么?” 余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小苏,先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苏闻言挺起胸膛,自豪地回答道∶“小爷叫苏运!” 不料余生听了后嘲弄的笑了一下,随后朝他泼了一盆冷水,“先把小偷小摸的毛病改了再说以后的事吧!”随后头也不回的往山中走去。 这下子把小苏气的不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挺直的胸膛与腰杆儿也软了下来。 “高大哥,我以后会不会没什么出息啊?”他沮丧地看向一旁的高大龙。 高大龙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会的,小苏,我觉得这位余大哥还有那位楚大哥都不是寻常人,我们跟着他们以后也一定不寻常。”此刻的高大龙眼中似乎绽放着从未有过的光。 看着高大龙的斗志昂扬,苏运不仅没受到鼓舞,反而却越发的沮丧起来。 进山伐木的途中,余生看到了几株比较特殊的树。 “这……余先生,为何这几株树要明确连根拔起啊?”队伍中有人对余生做的这个决定表达质疑,照理来说此次进山只需要将特定的木材带回去就好,那样可以省很多力气,但余生在遇到这几株树后却下令要连根带回斜阳谷,不仅耗时耗力,还不好运输。 “这些树未来有大用的,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余生含糊地解释了一番,提问的人没听懂,也没看到鸡蛋在哪? 余生看着那几株被连根拔起的树,心下感叹这座山真是个宝藏,这几株树中有槐树、椿树和榆钱树,在如今这个临近秋季的时节,这几种树或许平平无奇,但一旦到了来年开春,这些树可就成了大自然的宝藏。 这三种树加起来足有二十几棵,余生带来的这一部分人一大半的时间都用在挪栽这些树上了,所以今天一天所收集的能够用来搭建庇护所的木材几乎没有。 不过余生本来也就没打算一天两天就完成这项工作,这注定是一个耗时良久的大工程。 回到斜阳谷不久,老赵就找到了余生,汇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余先生,我们今天着重开垦了一块地出来,想着先种下一些庄稼,但是到最后才发现,我们手头没有种子。”老赵神色带着无奈。 余生听了后如遭雷击,拍着自己的脑袋大骂自己糊涂,怎么将这么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给忽略了。 “怪我欠考虑了,我忘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我马上去想办法。” 老赵点点头,随后更是郑重告知道∶“需要尽快了,要不然耽误了秋播可就麻烦了。” “哦对,还有一个问题。”临走前老赵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们浇地的水源要怎么解决?” 余生对此早有打算,他对老赵说道:“这个不用太担心,斜阳谷里有一道瀑布,我们可以修一条水渠将水引出来,等过一段时间我们找一下这里的暗河,然后再挖口井出来。” “那就好。” 老赵离开后,余生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楚璇,将种子的问题汇报给了楚璇。 “我觉得最起码得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得购入大量的粮食,一方面留着用来播种,另一方面在没有收成之前,当作这些人的口粮,要不然的话就连这个冬天可能都熬不过去。”余生皱着眉紧接着说道:“可是一旦大肆购买粮食,难保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楚璇也蹙起了眉头,沉思良久后,他才对余生说道:“这个我来解决吧,不过钱得从你那边出。” 余生嘴角抽搐了一下,咬着牙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不会到最后那三大箱金银珠宝我啥都剩不下吧?” 楚璇闻言露出个标志性的笑容,一口洁白的大牙晃的余生有些眼晕。 “我倒也没有那么的阴险,只要你经营得当,那些钱应该是会剩下不少。” 楚璇一直在笑,最后更是补充道:“不过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第30章 温良恭俭让 在污衣派两方人马各自努力着的时候,日子在光与暗的交错间流逝着,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临近处暑的时节。 “余先生,斜阳谷前的土地都开垦的差不多了,算算日子秋播的时间也快到了,要是再耽搁下去的话,恐怕就错过最佳的时节了。”在一幢简陋的木屋里,老赵愁眉苦脸地对余生汇报道。 “稍安勿躁,这件事我已经讲给楚璇了,他说就在这两天,会有一队人马将我们需要的种子送来。”余生心下也有些无奈,只好接着解释道:“我们没法大张旗鼓的出去采买,眼下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老赵也跟着叹了口气,可就在两人谈话间,斜阳谷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余生听到后走出木屋,就看到小苏气喘吁吁地对众人说道∶“远处来了一大队人马,粗看得有五六百人,不会是朝廷派来抓我们的吧?” “看清是什么打扮了吗?”余生走上去问道。 小苏喘着粗气,偷眼看了余生一眼答道:“离得太远看不太清,不过他们赶着好几辆马车,马车上有面旗帜,旗帜有点像……” “像什么?” “像个勺子!”小苏犹豫了许久才想到这么一个比喻。 “勺子?”余生还在思索这面旗帜的深意时,就看到不远处楚璇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他一边打哈欠一边安抚躁动的众人道:“不必惊慌,来的人是咱们以后朝夕相处的朋友,大家继续各忙各的,自行散去就可以了。” “勺子?原来是北斗星。”看到楚璇这副模样,余生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系,随后他走上前对楚璇说道∶“怎么就来了这么点人?你不是需要三五千人吗?” 楚璇依旧打着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听到余生的问题后嘟囔道:“真要三五千人一块行动,估计刚一动弹就被府衙派兵给镇压了,狡兔三窟不懂吗?” 楚璇随后当先从斜阳谷中走出去,而后紧跟着对余生说道:“叫上杨恍,跟我一块去见见他们。” 三人谷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看到一大队人马自远处而来,等到了近前后,为首有一人抢先策马而来。 来到楚璇面前后,那人跳下马来,走到楚璇面前,二话没说跪倒在地。 “柳州陈让,参见少主。” 余生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人穿了一身镖局的制式服装,做工不算精细,但是胜在简便,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符合他这个镖师的身份。再看这人面容瘦削,浓眉长脸,眸子中有股精光,身形挺拔,整个人远远看去像一柄还未出鞘的宝剑。 “陈让大哥,我听哥哥说起过你。”楚璇走上前去扶起陈让,又补充道:“一路走来辛苦了。” 陈让看着楚璇似有许多感慨,他摇头道:“不辛苦,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楚璇点点头,随后让出身位,让陈让看见他身后的余生和楚璇。 “这二位就是未来负责要掩护你们身份的,是我的好兄弟,这位叫杨恍,这位叫余生。”随后楚璇又郑重补充道:“未来几年,你们要完全听命于他们两个,并且牢记你们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陈让郑重点头,随后对余生二人行礼道:“参见二位公子。” 几人又客套了一番后,余生问道:“陈让大哥,我们需要的种子可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陈让侧身指指身后的马车,“除了庄稼种子,您要的番薯和土豆我也带了一些,只是那些菜种在刘温那里,他估计还得要些时日才能赶到。” “刘温?”余生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于是楚璇在一旁解释道:“是另一队人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分成了五队,领队人分别是刘温、钱良、郑恭、孙俭以及面前这位陈让。” “温良恭俭让?这么巧?”余生略有深意地看了眼楚璇。 “陈让来了后人手就又多不少,可以分出一部分来抓紧建造住宿的地方。”楚璇紧接着吩咐道:“杨兄,带陈让大哥他们进去吧。” “好。” 杨恍带着一行人进了斜阳谷,余生闪开道路观察着这群人,发现这群人不仅训练有素,并且纪律严明,一路走来甚至很少见交头接耳的。 “我不相信这些人是你临时起意组建起来的。”余生审视地看着楚璇,忍不住赞叹道:“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楚璇认真地回答道:“我说我也是在近两年才有这样的心思你相信吗?” 余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等到其余四队人马到了,那杨兄就带着红一开始集训,余兄你可就得带着污衣派这群人辛苦劳作了。”楚璇拍拍余生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干,以后封王拜相有你的。” 余生不耐烦的翻个白眼,忍不住嘲讽道:“你这个甩手掌柜当的倒是清闲。” 不料楚璇却笑嘻嘻地回道:“哪有老板花了钱还得操心干活的,我也毕竟是花了钱的。” “再说了。”楚璇心情忽然变得有些低落,“这样清闲的日子未来恐怕不会再有了。” 余生撇撇嘴,没在乎楚璇的多愁善感,扭头回了斜阳谷。 余生特意挑选了适合秋播的庄稼,再有就是易存活产量大的番薯和土豆,首要的目的是能够吃饱活下去,至于是否营养和美味,那都是后来应该考虑的事。 有了种子后,由老赵带领的污衣派一众又开始了热火朝天的播种,而新加入的陈让等人并未紧跟着开始集训,而是先帮着收集木材建造房屋,期间余生又让他们从瀑布那边挖了一条通往斜阳谷外的水渠。 “有了这条水渠,来年开春就不愁浇地了。”老赵对此很高兴。 之后温良恭俭四队人马一一到来,本来鸟不拉屎的斜阳谷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变得人声鼎沸,俨然有变作一座豪华城镇的模样。 然而人数一多,各种焦头烂额的事情惹得余生一个头两个大,除了最基本的吃喝以外,就连拉屎洗漱各种问题都有待解决。 四千多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如果不加管制,那么没几天就肯定拉的到处都是,天气冷时还好说,天气一热肯定臭气哄哄。 余生不得已又带着人开始修建茅厕,只不过这回只剩下污衣派里的人供他驱使了,因为那几千人马已经开始接受集训了。 “余大哥,我也想跟着杨大哥他们学武。”跟着余生挖茅厕的高大龙委屈巴巴地看着余生。 “学武有什么好的?他们是要真刀真枪跟人干仗的,万一有个万一的话,那不就坏了。”这么些天的相处下来,余生与污衣派里的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他们当中固然每个人都有缺点,但总得来说人都不坏,稍加管教也是不错的。 “可是……”高大龙握着手里的铁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直说。”余生一边挖着土一边道。 “我和大龙哥也想习武,我们不想种一辈子地。”最后还是跟在高大龙身边的小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余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兄弟二人问道:“能讲一下为什么吗?为什么想要习武?” 高大龙闻言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我想当大侠,做英雄,舍生忘死,保家卫国,做顶天立地的真男子汉!” “你少听点那些话本故事比啥都强!”余生先是对高大龙训斥一声,随后把头转向小苏,又问道:“你呢?” “啊?我?” 第31章 开春 小苏被余生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内心中自然也想向高大龙那样回答,毕竟谁年少时又没有那样家国天下的梦呢?但他害怕余生再拿他那不堪的过往嘲讽他,于是犹豫过后,他才嗫嚅着回答道:“只是希望以后能够不再做那些小偷小摸的事了。” 这下轮到余生呆在原地了,他看了小苏一眼,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眼见余生没有说话,小苏和高大龙对视一眼后,也没敢再继续追问,而是拿着铁锹继续开挖了。 休息时,余生坐到了两人身边,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对二人说道:“等到彻底安顿下来,我把你们引荐给杨恍,跟着他学些正经功夫以后我们若不在这里了,这些人就交给你们来保护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对视一眼后,才知道余生答应了他们的诉求,于是不免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鸣叫。 “不过当务之急是把茅坑给我挖好!”余生扯着嗓子制止了二人的欢呼,可随后两个人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整天里都在十分卖力的修茅坑。 余生见到这副画面忍不住感叹画饼还真是好使,以后可得好好研究一番才行。 茅厕的选址敲定以后,余生带着人先是挖出了茅坑,随后又从污衣派中找到了位老木工,让他帮着把茅厕用木材搭建了起来,这位老木工名叫老周,斜阳谷绝大多数的木屋都是出自他手,是个极为精通榫卯结构的老木匠了。 “其实你们跟着老周或者老赵也能学到不少东西的。”余生语重心长的对小苏他们说着,但两人似乎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 不过余生自己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已经决定在这里逗留,那用闲暇的时间跟老赵学学种地,跟老周学学木工也是不错的。 斜阳谷一众人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污衣派里的人在秋播之后,分出来了一部分人跟着高大龙进山设置陷阱,虽说成功捉到的猎物不多,但是秋天正好是各类小型动物贴秋膘的时间,所以个个儿体型肥硕,也能勉强给生活在斜阳谷里的人改善一下拮据的生活。 余生在闲暇之余又挖了一个水池,水池中留了一个小口,正好连接着那瀑布下的水潭。小口处余生让高大龙设置了个捕鱼陷阱,若是有鱼儿钻进这个小口,那一定就是有进无出,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积累,水池中已经眼见的有了几尾大鱼,但余生暂时不打算拿它们开刀,毕竟日子还久。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随着几场大雪过后,新的一年悄然降临。 余生站在自己的木屋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身旁不远处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看着纷飞的大雪,他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已经离开汴京快一年了。”忙碌时不觉怎地,闲暇后一经回想,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一刻他的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堵在了胸口一样。 忽的一阵冷风袭来,木屋被人敲响。 余生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穿了一身蓑衣的楚璇。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余生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楚璇了,这些时日他一直呆在邢州府中,轻易不来斜阳谷,只是不知怎地,今夜大雪纷飞,他却反倒趟风冒雪而来。 “杨恍呢?”楚璇的神色有些焦急,这还是余生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副表情。 “老杨一直住在斜阳谷内,这些日子为了操练那几千人,他可是费了很多心思。”随着与杨恍他们越发熟络起来,余生与他们的关系也是紧跟着水涨船高。 “没功夫再去找他了。”楚璇依旧是那副急切的模样,他看着余生,正色道:“我要抓紧回汴京了。” “嗯?怎么突然这么着急?就快过年了,怎么不等来年开春再走?”余生翻找出一个杯子,为楚璇斟上茶。 “摇光太子死了。”楚璇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出这句话,而正在斟茶的余生闻言却是心下大惊,一不留神茶水就倒在了杯子外。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是……刺杀?”余生试探着猜测道。 “不。”楚璇摇摇头,“信上说是突发恶疾去世,现在汴京以及朝堂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突发恶疾?”余生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原因看似合理,但是细想之下却又让人毛骨悚然。 “你现在回去会不会有些冒险?” 楚璇叹息一声,无奈地回道:“没办法,我没想到摇光会死,原以为他活着还可以为我争取一段时间,但是他这一死我剩下的那几位兄弟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若再不回去,等过段时间想回也回不去了。”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余生没再问别的。 “告诉杨兄,随时做好回汴京的准备,之前说的三五年恐怕等不及了,一定要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群人操练成个顶个的精兵!”楚璇严肃地说道。 “好。”余生郑重地答应下来,“你准备连夜就走吗?” “嗯,已经备好马了。还有,一路走来的各个州郡我都打理好了,等你们回汴京时可以按照我们来时的路线,不会有人找你们的麻烦,到时候暗处会有人处理。”楚璇再一次叮嘱道。 “嗯,我还有一事相求。”余生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什么事?”楚璇有些诧异。 “是我的一些私事。”余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璇没说别的,示意他说就行。 “我想让你回汴京以后,看看我师父师娘现在怎么样了,出来一年多了也没给家里个音信,怕他们担心。” 楚璇了然的笑了笑,拍拍余生的肩膀承诺道:“放心吧,我会的。” 随后楚璇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后,便打开屋门重新隐入夜色,余生只听见外面传来几声马嘶后,便复又被风雪的轰鸣所掩盖。 余生捧着茶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茶杯,眼神放空,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摇光太子死了…”余生的耳边不断重复着楚璇所带来的这个爆炸性消息,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这件事可能发生的缘由。 许久后,夜越发深了。余生将杯中不再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吹熄了烛火,屋子也就在这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当烛火被吹灭时,是为了迎接更黑的深夜,还是期待第二日的黎明? 送走楚璇一段时日后,斜阳谷众人迎来了他们在这里的第一个春节,在这一日三千多名死士们走出斜阳谷,与污衣派众人一起迎接春节。 这还是余生少有的与这几千名死士碰面的机会,自从他们进了斜阳谷后,余生就很少见到这群死士们了。 “陈大哥,我们一起进山打野猪吧!”高大龙兴奋地跟在陈让身后,自从余生同意高大龙他们跟随这群人习武以后,高大龙与小苏自发的在污衣派里集结了几十个年轻人,整日往斜阳谷里跑,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们与这群死士相处的也十分熟络了。 “那玩意儿可不好抓啊!发起狂来闹不好要出人命的!”陈让有些犹豫地看向余生和杨恍。 “带上些好兵刃,再多带几个人去,抓不到也没关系。”眼见他们问询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余生点了点头准许了他们。 高大龙又咋咋呼呼起来,随后跟着一大群老爷们进了山。 其他人也没闲着,扎灯笼的扎灯笼,摘菜的择菜,众人从早晨一直忙活到晚上,等到高大龙他们扛着几头野猪和狍子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燃起了篝火。 也许是篝火的映照,也许是寒冷的天气,余生看到每个人的脸蛋儿在这一夜都红彤彤的,他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欢声笑语里一起迎来了新的一年。 第32章 洋槐花盛开的日子 年后又迎来了一场大雪,在大雪缓缓融化后,气温逐渐回升,斜阳谷里谷外漫山遍野的树木花草渐渐抽出了新芽,那标志似乎在昭告天下,告诉我们冬天终于过去了。 三月份中旬,山上的柳树在春风中摇曳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随着春天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来自汴京的密信。 “楚璇回到汴京了。”木屋中余生杨恍还有红一围坐一起,余生将那封信递给了杨恍,杨恍看完后又还给了余生。 “他们底子都很好,看起来以前应该是接受过训练,我觉得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学个大差不差。”杨恍对余生说道。 余生点点头,随后看向红一,“你那边呢?” 这是红一自从来到斜阳谷后第一次与余生正式会面,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之前一路追杀余生的人是她,现在一同共事的人也是她,那种感觉别提多尴尬了。 “刺杀无非就是下毒、伪装,或者机关,彩虹楼中一些特殊的秘术无法速成,所以我也不准备教他们那些秘术了。至于潜行跟踪之法,单是纸上谈兵的话很难有什么成效。”红一如实向余生汇报道。 “你的意思是刺杀术没什么问题,但是寻踪的话有点困难?” “对。” 余生在桌子上有节奏的敲打着,思忖良久后又问道:“楚璇是要求所有人都必须掌握寻踪法吗?” 红一听了摇摇头,解释道:“并不是,只需要一部分就可以了。” 余生了然的点点头,随后说道:“那就简单了,你从明日起将那些对寻踪有天赋的人集结起来,然后跟着高大龙进山,让他们去山里跟踪那些野兽,让他们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那些野兽幼崽偷回来。” 红一听得瞠目结舌,问道:“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余生看着他,“你不是说光纸上谈兵很难学会吗?” “可那些毕竟只是野兽,怎么能与人相提并论?”红一辩解道。 “那也比光纸上谈兵强啊。”余生无所谓地说道:“反正我也只是提个建议,你也可以不采纳。” 红一闻言撇撇嘴,随后不置可否地离开了余生的木屋,杨恍见状苦笑一声,也紧接着回了斜阳谷。 送走二人的余生看着外面渐渐散发活力的山峦与河泊,走出屋外深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日,余生算了下时间,随后朝离耕地不远处的一处地方走去,那里种着当年移栽下来的几十棵树。 离得老远余生就已经看到榆树上已经挂满了榆钱,另一旁不远处洋槐花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随着春风一遍遍拂过,这两种宛如宝藏的树发出漱漱的声响。 “这下子能改善一下生活了。”余生望着树上的洋槐花和榆钱感叹着,由于第一茬粮食还没下来,所以这几千人一直在节衣缩食的过活,若不是近邻山林,恐怕早就已经食物短缺了。好在开春以后,大地的蓬勃生机让各种野菜长满了整座山,眼下正好是吃野菜的好时机了。 想到这里,余生按耐不住背着背篓爬上了树,期间被高大龙和小苏他们看到了,站在树下张望着问道:“余大哥,你在干嘛?” “我在收获。”余生在树上回道。 “收获?”小苏看着一旁的高大龙,两人的眼睛中满是迷惑。 余生从树上下来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满了洋槐花和榆钱,随后余生招呼着这二人回到村落,并让他们生火然后架起锅。 “余大哥你要给我做吃的吗?”高大龙问道。 “对,就用它们。”余生指着背篓里的东西回答道。 “它们?”高大龙看着背篓里的东西忍不住问道:“它们能吃吗?” 这个问题令余生一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大龙,疑问道:“你们从来不知道他们可以吃?” 高大龙有些奇怪的点点头,这让余生有些费解。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可以吃呢?”余生不太相信,可看高大龙的样子却又不像装的。 “算了,不重要。”余生摇摇头,将心底泛起的异样感觉压下,“等今天过后你们就知道,这不仅能吃,而且异常美味。” 高大龙与小苏的眼神里怀揣着对美食的期待,他们帮着余生把洋槐花和榆钱洗净后,就看到余生在他们架起的锅里用榆钱煮了一锅榆钱粥,然后又从自己屋里取出面粉,和成面糊,用洋槐花烙成了饼。 “小苏去招呼吴老先生他们来尝尝,大龙盛出一份来送进斜阳谷里去。”做好后,余生让小苏和高大龙二人兵分两路,将这份春天的馈赠一起送给了两拨人。 忙活完后,余生独自坐在木屋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短,大致讲家里一切安好,勿念一类的话,落款是韩童生。 余生一边看着信,一边咬了一口槐花饼,没来由的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余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到汴京,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到汴京,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有些想家了。 嘴里咬着槐花饼,目光落向了空处,思绪飘的越来越远。 …… “哗啦!”随着一声脆响,满桌子的瓷器被正德皇帝摔个粉碎,随后他的怒吼响彻整个书房。 “朕死了儿子了!你们能不能理解一下朕?朕现在很悲痛!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众大臣,怒骂道:“你们为何不能设身处地的为朕想一想?朕此刻是如何的心痛,如何的……” 说到这儿,他好像有些气力不济的停顿了下来,不断的用手捋着胸膛,似乎真的被气坏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一旁的内官赶紧上前扶住正德皇帝,将他带到一旁坐下。 “陛下,摇光太子病逝,臣也同样深感痛心,但太子一位不可长日空缺,久则生变,万望陛下早日在几位龙子中敲定储君,以保我大楚江山社稷无忧。”跪坐在下位的大臣中,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令官,随着他这番话说完,跪坐在他身后的一众大臣齐齐复颂。 “万望陛下早日敲定储君,以保我大楚江山社稷无忧。” 正德皇帝见状捂着胸口闭着眼睛沉默着,随后他伸出手,一旁的小太监赶忙识趣的将一杯茶水送上。 正德皇帝放开捂着胸口地手,细心的捋了捋茶水,喝了一口后,突然间将杯子连带着茶水丢向周令官。 周令官闪躲不及,被那杯茶水扔了个正着,茶杯砸在他的额头上,连带着茶叶也留在了脸上和官服上。 “既然你们这么上心,那这太子要不要您来定啊?!”正德皇帝对着一众大臣怒目而视,随后他紧盯着周令官又问道:“朕听说你跟老二关系甚为不错,你觉得老二来当这个太子怎么样?” 闻言,众位大臣更是不敢再发一眼,被茶水烫伤的周令官也只能强撑着跪在那里噤若寒蝉。 “朕再说一次,摇光新丧,再有人敢逼朕立新太子,一律杀无赦!”正德皇帝这番话恨得咬牙切齿,像是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还不快滚!”正德皇帝又是一声大吼,战战兢兢地众大臣这才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的离开了这里。 目送着他们远去,正德皇帝脸上悲痛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群老东西,是不是都在盼着朕死啊?是不是都打算着做新帝的心腹,而不愿做朕这个旧帝的近臣啊?”正德皇帝喃喃着:“朕偏不让他们如愿……” 第33章 时光飞逝 自从余生提议让他们进山去偷野兽幼崽后,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带回了大量的小狼崽或是小野猪崽儿,其中一大部分都被余生勒令他们又给送了回去,丢失幼崽的野兽会做出些什么谁都不清楚,还是别惹麻烦的好。 不过其中的一只小狼崽儿余生却留了下来,吴百叶告诫余生说狼是养不熟的,但余生觉得这一只或许有些特别。 特别在它的外形,它有一双区别于其他狼崽儿的眼睛,尾巴也高高束起,有时也会不自觉的摆动,换句话说它可能不是狼,或者说不完全是狼。 不管怎样,余生在斜阳谷有了新伙伴,他给他的这个新伙伴起名为哈哈。 春收以后,斜阳谷收获了他们来此的第一批粮食,一整个冬天节衣缩食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之后他们重新翻了翻土地,种下了刘温他们带来的一部分菜种,在秋播到来之前,这些菜种会给他们带来又一批的收获。 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杨恍带了一部分人离开了斜阳谷,余生没有过问,在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后,这群人回来了,不过人数上显然少了一些。 又一轮秋播过后,来到斜阳谷已经马上第二个年头了,汴京的局势似乎变得越发紧张了,楚璇的密信已经好久没有发来了,这平静的日子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终于,在第二年的新年过完不久,余生接到了楚璇的密信。 他第一次主动踏入斜阳谷,找到了红一和杨恍。 “楚璇来信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早。 “分批入京,动作要快,要轻。”楚璇信上的内容仅此而已,但是三人都在这简单的话中参悟了不寻常的意味。 “要变天了。”杨恍抬头看着斜阳谷熟悉的一切,不禁发出感叹:“也要离开了。” “我先带一批人进京,就劳烦余兄殿一下后吧。”随后杨恍对余生说道。 余生点点头算是答应了,随后他取出一份路线图,递给杨恍,并说道:“这是楚璇临走时给你们规划的入京路线,你们还是分做五队,五队再自行分组,化整为零,路上一切小心,我们汴京见。” 杨恍郑重点头,随后回去准备出发了。 “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余生看着红一问道。 红一脸上的面具一成不变,她语气迟疑地回答道:“越晚越好吧,我不确定我回了汴京会是个怎样地结果。” 余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失落,于是不由得打趣道:“怎么了?舍不得这里了?” 红一没有否定,只是说道:“是舍不得眼下的生活。” 除了余生以外,与污衣派一众接触最多的就是红一了,虽然污衣派一众并没有见过红一的真面目,但得知是个女孩儿后,就都把她当做了自家人看待,而随着这两年过来,红一也渐渐地将这里当作了家,那是她以前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过你要是肯把你的人头借给我的话,那我回到彩虹路也算有个交代了。”红一紧接着用冷硬的语气说道。 余生忍不住翻个白眼,“你看你,又说这话!” 他有时候在想彩虹楼到底是怎样做到让底下的杀手如此坚韧不拔的?作为大楚境内数一数二的非官方势力,能够发展到如今果然是有些门道的。 杨恍带了一部分人连夜离开了斜阳谷,等到第二天余生起床时,就看到小苏早早的等在了门外。 看到正在和哈哈玩闹的小苏,余生问道:“怎么起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小苏看到余生出来了,于是停止了和哈哈的闹腾,他抱起哈哈对余生问道:“余大哥,杨大哥他们走了是吗?” 余生点点头。 “你们也要走了是吗?”小苏抱着哈哈可怜巴巴地问道。 余生虽然不知道小苏想要做什么,但还是回答道:“我们还要过段时间才会走的。” “那……”小苏希冀地看向余生,迟疑地说道:“那余大哥你能不能带我一块走?我想跟你们一块去打仗。” 余生一下子听愣了,他看向小苏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去打仗了?” “杨大哥啊,杨大哥说他跟陈让大哥他们会去平定南诏,打服草原,让南诏和草原再也不敢骚扰我们大楚。”小苏感觉有些累了,于是放下了哈哈。 余生禁不住叹了口气,上前安慰道:“我知道你有一腔热血,想要忠君报国,但是你陈让大哥他们,打的是一场注定上不了台面的仗。”小苏瞪着眼睛迷惑的看着余生,余生知道他没听懂,只好重新承诺道。 “这样吧好不好,我答应你如果真的有一天南诏或是草原进犯我们大楚,我一定会给你来信,让你去守卫边疆怎么样?” 小苏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余生的承诺依旧给了他一点子希望,他郑重地点点头,并且承诺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余大哥我们不需要你来信,我会自己去找你的!” “好。”余生笑着答应下,可小苏却伸出小拇指,稚气地说道:“咱们拉勾。” 在这一瞬间余生的神思忽然恍惚了一下,依稀记得两年多前他也曾如此郑重其事的与另一个人拉勾。 “白露,你还好吗?” “余大哥!”小苏将走神中的余生唤醒,余生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与小苏做下这个约定。 等小苏离开以后,余生已经是那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之后的一段时间,斜阳谷中的死士一波又一波的离开,等到临近盛夏的时候,三千多死士最终全都离开了斜阳谷。 “我明日跟随最后一批也要离开这里了。”红一临行前找到余生告别。 “不打算杀我了?”余生笑着问道。 红一摇摇头,针锋相对道:“还没放弃,要是以后有什么好机会的话,还是会动手的。” “真执着啊!”余生也不知道是赞叹还是嘲讽地说了一句,随后与当初杨恍走时一样,将其中一份路线图给了红一。 “你呢?你什么时候走?”红一又问道。 “我还得过些日子,等把这里一切都安顿好,我也该回汴京了。”余生看着斜阳谷里的一切,这里到处都有着他的回忆,木屋、茅厕、种下的庄稼与树,带领着的这群人,两年的时间说起来简短,但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所积累下的回忆却会贯穿他的一生。 “好吧,汴京见。” “汴京见。” 送走红一后的一天,余生带着哈哈找到了高大龙和小苏两兄弟。 像是知道余生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一样,小苏问道:“余大哥,你也要走了是吗?” “嗯!”余生沉默地点点头,把哈哈带到他们两人面前。 “我走后哈哈就交给你们了,还有村子也需要你们的保护,若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往汴京韩家寄信。”余生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余大哥,我们还会见面吗?”高大龙有些伤感地问道。 余生看着他们兄弟俩,笑着回答道:“会的,日子还这么长,怎么会见不到呢?” 两兄弟听余生说的有理,于是也跟着一块笑了起来。 之后余生又找到了吴百叶和老赵他们,并且将楚璇留给他的钱财分给了他们一些,余生自己挑了些容易携带的,最后又嘱咐了一下二人关于他们这群人未来的一些发展。 等到余生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八月中旬,他算了算日子,估计等到回到汴京的时候,就该秋天了。 到了那个时候,天气就给凉了。 第1章 重回汴京 告别了斜阳谷的众人,离开了生活了两年的土地,余生踏上了返回汴京的旅途。 他回去的路线选择了来时的那条路,从邢州路过当阳关,又从当阳关一路跨越到阳关,在阳光城特意逗留了两天,但可惜的是他没能见到那位倾慕着楚璇的“大小姐”。 从阳关一路往回走,余生又重新来到了青阳郡,他特意去清风镇上看望了一下周嬢嬢,但可惜的是他没能在周嬢嬢的家里见到她,那间破旧屋子上了锁,也许是周嬢嬢离开了这里,或者离开了这里。 这里是遇到不饿姑娘和小白的地方,小白跟着李三思离开也快两年了,想来也长成小男子汉了吧? 随后余生带着一捧鲜花来到了不饿姑娘的坟前,令余生有些诧异的是,不饿姑娘的坟头上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杂草丛生,想来有人每年都来此祭奠。 “是小白回来看过你吗?”余生把那一捧鲜花环绕着插在不饿姑娘坟前,又给不饿姑娘填了几抔土。 “如果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的。”跟不饿姑娘说了会儿话后,余生笑着与她告别。 返回汴京的路上,余生不急不缓的走着,分明只隔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但是却与之前有着天差地别的心境。他从酷暑走到深秋,在秋天的末尾,看到了那座大楚境内最为繁华的城池。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走过城门前时,守城士兵象征似的盘查了一下,进入城中后,余生又感受到了独属于汴京才有的繁华。 这里与邢州又是不一样的一种感觉。邢州府的人们之间贫富参差不齐,有人家财万贯就同样有人食不果腹,可汴京城里却不同,这里极大多数非富即贵,即便有些家族已经家道中落了,但是却不妨碍他们祖上曾经阔绰过。 进了城后,余生朝着自己记忆中韩家的方向走去。在路上一则新张贴的告示引起了余生的注意,告示上写着:棋圣黄通幽与韩童生二弟子七番棋四番战罢,两人战至二比二平。 “棋圣战!”余生看着那则告示陷入了震惊,这则告示中说图南与黄通幽掀起了棋圣七番棋,并且如今两人二比二战平! “图南这小子,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么?”怀揣着这样的感慨,余生快马加鞭地往韩家的方向走去。 临近望岳棋馆的时候,余生看到望岳棋馆对门的邻居家大开着大门,余生记得这户人家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他探头往里瞧了瞧,只看到大门上的对联,却没看到人影,向来应该是在院子里忙些什么。 穿过这户人家,余生再一次站在望岳棋馆的门前。抬头看着那熟悉的牌匾,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扑面而来。 “一晃已经两年多了啊!”余生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建筑,没一会儿他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棋馆大门上没有张贴对联,不过现在已经临近深秋,或许春节上张贴的对联已经风化碎裂了,这样或许解释的通,但还有一点,棋馆内为何如此安静?要知道望岳棋馆以前来学棋的小孩儿虽然不算多,但或多或少会有些喧闹,像现如今这般安静可是从未有过的。 一念及此,余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去问个明白。 “师兄?”就在此时,一道不可置信又微微颤抖的声音在余生身后响起,余生转过头去,循着声音望向身后那个人。 “是图南吗?”尽管眼前这个人与自己记忆中的图南有了些许偏差,但是那标志性的黝黑皮肤,还有干净利落的小平头,还是一瞬间让余生认出了他。 “师兄,真的是你!”一句话没有说完,图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颤抖着接近余生,随后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小图南长大了,个子都撵上师兄了。”余生紧紧抱着图南,笑着说道。 可图南却从刚开始的低低抽泣逐渐演变成痛苦的呜咽,他断断续续地对余生哭诉道:“师兄···师娘她······” 余生闻言心底一沉,立刻抓住图南的肩膀,看着图南问道:“师娘怎么了?” 图南痛苦的流下泪水,余生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不由得低吼道:“你快说啊!师娘怎么了?” 图南的哭声随之一滞,随后才神情痛苦地回答道:“师娘去世了···” 一瞬间,余生紧抓着图南的手忽然间没了力气,随后他便觉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形一阵恍惚,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什么时候的事?”他强力克服着那股晕眩的感觉,可是脑袋中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让他感到隐隐作痛。 “去年冬天,师娘得了怪病,寻了好些医生也没用,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看着此刻的图南脸上的泪痕还有悲痛地神情,让人很难联想到他就是与黄通幽杀的难解难分的少年棋圣。 “师父呢?师父怎么样?”余生强忍悲痛地问道。 图南闻言语塞了,看着余生不知道说些什么,良久后,图南才说道:“我也不清楚师父现在如何,你随我来吧,我想师父看到你可能会很高兴······” 听到图南这番话,余生的心再一次沉到了谷底。 两人沉默的走进韩府,图南带着余生来到了师父的卧房,随后图南敲响门,唤了一声师父。 门里有人说道:“玉儿,你图南师弟来了,叫他进来。” 随后没过一会儿,一个豆蔻年华的精致少女打开了房门,在看到余生的霎那间她惊讶的捂住了嘴巴,呆呆地看着余生,没一会儿眼睛中就噙满了泪水。 “师兄?”少女用疑惑的声音轻声问道。 “嗯!”余生重重的点头,等到答复的少女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一时竟然不能自已。 “怎么了玉儿?怎么还不过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卧房中传出,玉儿闻言赶紧擦干泪水,慌忙回道:“爹,你快看谁回来了!” 随后玉儿拉起余生的手奔向卧房,在进入卧房后,余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一瞬间余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还是自己记忆中那个英姿焕发的师父吗?这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发丝白了大半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师父、那个昔年的大楚棋圣吗? “师父!”余生颤抖的唤了一声,随后噗通一下跪倒在床前。 韩童生自余生一进卧房便看到了他,他用一种极为惊喜的目光一直呆呆地看着余生,直到余生跪倒在他面前,他才伸出手握住余生。 “你回来了,生儿!” 余生早已不能自持,听到这句话后,他控制不住的扑进韩童生怀里,压抑着自己情绪,懊恼地说道:“对不起,师父,我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韩童生用手掌轻轻敲打着余生的肩膀,余生不敢哭出声,只是不断自责地说道:“师父,师娘她······” 韩童生知道余生要说什么,没等余生说完便安慰道:“傻孩子,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你师娘临终前一直挂念你漂泊在外,现在你回来了,她也就放心了。” 余生哽咽着点头,紧紧握着师父的手不愿松手,一旁的图南与玉儿也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悲伤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但若一个人连悲伤都做不到的话,说明他的心已经死了。 余生抬起头看向嘴角噙着微笑,心疼的看着自己的韩童生,心底禁不住一阵抽痛。 第2章 棋圣之争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韩童生用关切的眼神看着余生,余生整理情绪后,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不过他隐去了楚璇的存在,只是说自己游历到邢州后,在一个村庄生活了两年。 讲述完以后,玉儿扶着韩童生服了药,余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师父,您到底怎么了。” 韩童生从容的服下药,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回答道:“染了些风寒,不要紧的。” 余生用探询的目光看向玉儿和图南,二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被余生尽收眼底,只是还没来得及追问,就被韩童生打断。 “你还不知道吧,你图南师弟在与黄通幽争棋,若你图南师弟赢了,他可就是大楚下一代棋圣了。”韩童生虚弱的声音中夹杂着自豪,经他这么一提起,余生也忽然想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你们二人之间就开始争棋了呢?”在大楚历年来的棋圣更替之间从未有过年龄差如此之大的对局,更别说一个已经成名已久,另一个却始终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起初的人们都觉得这番对局肯定是个笑话,没人看好年轻的图南,但是四番棋下来后,图南却与黄通幽杀的难解难分,而且棋局质量令人惊叹,使得整个汴京都开始期待二人的最终番了。 “这件事还得从你那次春赛说起。”韩童生解答道。 原来,那次春赛后,由于余生生死不明,最终与黄通幽的对局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黄通幽却在此之后,又一次背上了使下三滥的龌龊名号,这让他一度意志消沉,最终居然提出来了让位的想法,不过他在让位之前提出了想与韩童生一决高下的想法,这个想法被正德皇帝连连赞同,可那段时间恰逢师娘仙逝,韩童生也一病不起,不得已之下韩童生提出了让徒弟代为出战的想法,并言明图南的棋力已经远超于他。 “可黄通幽真的甘心与图南师弟争棋吗?”余生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他无非是想借助击败您的契机,来洗刷这么些年压在他身上的污蔑,可对手一旦由您转换为图南,那么他不管他是输是赢,都无法达成他真正的目的了。” “是这样的没错。”韩童生肯定的点点头,随后话锋一转,“可黄通幽想错了,洗刷冤屈对于他来说无比重要,可 仅仅是对他一人而言罢了,我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在乎的是什么?” 韩童生顿了一下,“在乎的无非是有没有乐子可看罢了。”师父的眉眼间浮现一抹忧虑,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说道:“我们下了一辈子的棋,到最后不还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吗?” 又聊了一会儿后,图南讲了讲自己今日与黄通幽的棋局,此前他二比一落后,不过好在今日又扳回一局。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赢下这一局。”图南坚定地说道。 余生知道图南的毕生心愿都是成为棋道至高者,从他父母砸锅卖铁送他来汴京那一刻至今,十几年来不忘初心,一路走来多少艰辛困苦,到今日正好是印证努力的时刻,他怎会不珍惜呢? “好,师父相信你,若有什么还不明朗的,可以与你师兄一起探讨。”韩童生疲惫的靠坐在床榻,“行了,你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叙叙旧吧,我累了。” 三人退出了 韩童生的房间,余生拽着二人进了客厅后,才正色道:“师父的身体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要知道韩童生如今不过半百,但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却比耄耋之年还要虚弱,这其中若无其他原因又怎会如此? 玉儿低垂着头解释道:“自打娘病了以后,爹日夜操劳四处寻医,常常食不下噎,夜不能寐,娘走的那天爹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从那天起便一病不起,宫里的太医来看了说爹这是心病,世上无药可医。” 说到这里,玉儿低下头默默垂泪,余生走上前揉揉玉儿的脑袋,开解道:“不会的,世上怎么会有无药可医的病呢?玉儿放心,师兄回来了,一切交给师兄就好。” 玉儿沉默的点点头,擦干泪水牵起一个微笑。 “你呢图南,明日是第五番棋吗?”余生转向图南问道。 图南摇摇头,回道:“明日休赛一天。” “那最好不过了。”余生看着二位弟弟妹妹,“那明日陪我到师娘的墓前祭拜一下吧。” 第二日等到玉儿喂韩童生吃完药后,三人就从韩府离开。不过来时并没有告知韩童生实情,主要是怕韩童生勾起悲伤的回忆。 从汴京西门出城,再走一段时间,就来到了余生师娘的墓前。 余生沉默的站在师娘的墓前,然后缓缓跪倒在坟前,那一瞬间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从师娘第一次见到自己,再到她手把手教导自己,一幕幕的画面不断闪过余生的脑海。 这个善良的妇人,是余生永远的亲人。 “师娘,生儿回来了。”余生将祭品摆在坟前,而后在坟前齐齐磕了几个头后,这才准备回府。 为了避免韩童生担心,三人尽快的赶回了韩府。 “明日就是第五番棋了吗?”回到韩府后,余生向图南问道。 图南点点头,随后就听到余生说道:“那我明日陪你一起去。” 图南一愣,随后禁不住有些欣喜。余生想起昨日刚见到图南时的模样,想想他孤零零的自己去与黄通幽争棋,又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回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少年要与大楚棋圣争斗,这其中有多少的辛酸与苦楚,他又要承受多少的质疑与轻慢。 “是在青龙台吗?”提起青龙台余生不免又有些恍惚,想起那年自己的意气风发,也想起那些敌手,颇有种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觉。 “不,不在那了。”不料图南却摇摇头,随后解释道:“大楚棋圣战已经二十多年不曾打响,这一次引得各方都很重视,所以皇帝陛下把这次争棋擂台设在了北斗宫。” “北斗宫?”余生有些疑惑,“这是哪?我怎么从没听过?” “是这两年才建起的地方。”图南顿了一下,又道:“北斗宫是摇光太子督造的,其中的摇光殿在摇光太子死后,被正德皇帝改成了祭奠摇光太子的地方。而我们争棋的地方则是在开阳殿,师兄你明日去了可以在北斗宫里逛一逛,那里很大的。” 余生点点头,而后又对图南问道:“摇光太子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问题后,图南的面色变得有些紧张,他悄声对余生小心道:“师兄,这件事明令禁止私下议论的。” “难道有蹊跷?”余生闻言又问道。 图南这下更为难了,余生见状不由得安慰道:“师兄弟间闲聊罢了,还怕有人会告发你我不成?” 这下图南才将一些坊间流传的传闻告知了余生。 “刚爆出摇光太子死讯的时候,坊间就有传闻称摇光太子死于皇位斗争,而嫌疑最大的就是现在的二皇子,阳王!” “阳王?”余生感到这个名号好像有些熟悉,思索一会儿后才想起,自己的发小刘伯庸现如今就是阳王的幕僚。 “就因为摇光太子死后,最有可能得到顺位继承的就是阳王吗?” 图南点点头,表示余生猜的不错。 “原来只是猜测啊。”余生想到当初楚璇将四圣会的供词寄往汴京一事,他很好奇楚璇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摇光的死会与楚璇有关系吗? 第3章 少女 第二日一大早,余生早早的便和图南来到了这个近两年才建起的北斗宫之中。这是一幢由七个建筑组合起来的庞大宫殿,宫殿的四个正门都有禁军把守,在盘查了余生二人后,二人径直走入其中。 这七个建筑坐落的方位,与天上的遥相呼应,每个建筑之间又有奇石花卉点缀,既是个赏花观景的好地方,又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摇光殿中有一尊摇光太子的塑像,据说自打摇光太子去世后,当今陛下常来摇光殿追思摇光太子。”图南走过摇光殿时对余生介绍道。 余生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位陛下真的是在追思他这位德高望重的太子吗?他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一般悲痛吗? 走过摇光殿后,有约莫走了半刻钟的样子,便是此次棋圣番棋战的“战场”--开阳殿。 此时的开阳殿殿门已经早有人等在了那里,看样子二人之间的争棋再一次引爆了大楚棋坛。两人低调的进入了开阳殿,余生找了个角落坐下,而图南则是缓缓登台。人群中余生见到了几个熟面孔,但他却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开阳殿很大,比起来来这里观战的人似乎并不算多,最起码在印象中完全比不得两年多以前的那场春赛。 “今天怎么不见陛下前来观战?”恍惚间余生听到有人议论。 “你不知道吗?陛下已经连续两场不曾观战了。” “哦?这是为何?”那人追问。 “我告诉你你切记保密,听说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被软禁了···” “啊?”随后二人窃窃私语起来,余生便听不真切了。 “软禁?”余生心下琢磨,莫非楚璇动手了?可不对啊,若果真如此的话,汴京不应该像如今这般平静啊。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引起一阵骚乱,随后一个贵气十足的男子来到开阳殿,那男子模样与正德皇帝有五分相像,听人道来原来是当今的二皇子阳王。 “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棋赛就由我代为主持。”二皇子笑着对众人说道。 余生在人群中看到了刘伯庸,叹息一声后他找了个时机暂时离开了开阳殿。这盘棋还要下很久,在场下的他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在这里随处逛一逛。 走出开阳殿后,余生在这北斗宫中漫无目的走着,从开阳殿继续往里直行,没一会儿就到了玉衡殿,这里比之开阳殿又是别样的一番风味。 只见玉衡殿的四周有着各种各样的灯火香烛,尽管如今此时此刻正值白昼,但是玉衡殿前的灯火依旧不断,余生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这些光亮,走近了更是忍不住感叹这北斗宫中的奢靡与浪费。 “也不怕不经意间走了火。”悄悄嘀咕了一句后,余生继续往前走,随着继续深入,余生看到北斗宫中的仆役越发的多了起来,他们都穿着宫中服饰,或是在殿前站岗,或是修剪树枝,或是给花卉浇水,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显得余生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玉衡殿后是天权殿与天玑殿,靠近这两座宫殿时,余生被驻守在两殿之前的守卫给拦了下来,理由是这二殿并不对人开放,于是余生只得作罢,本来想原路返回的他,突然想起下一个宫殿会不会就是天璇殿? 在被好奇心驱使的情况下,余生继续深入,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天璇殿的牌匾。 令余生惊讶的是,这天璇殿比之前面几殿,颇有种洗尽铅华的素净感觉,既没有奢靡豪华的金砖玉瓦,也不见红蜡香烛灯火通明,门前也并无守卫看管,这么一对比下来,这天璇殿较之其他,居然显得暗淡许多。 站在天璇殿前,余生犹豫了一下后便大踏步走入了其中。 路过前门的弄堂,看到两侧种有绿竹,再往前走走到主殿,发现殿中居然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 余生进入主殿中四处打量了一下,站在这这空旷的大殿莫名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 正打量间,余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质问,他转过头赫然看到一名身着华丽衣裳,打扮十分考究的少女站在他身后。 这少女约莫年方二八,长着一张小巧的脸庞,眉如远黛,眼似星辰。精致的鼻子与嘴巴好似最完美的点缀,整个面容就像一幅还未署名的字画,稚嫩且纯净。 “我……”在余生打量着少女的时候,少女同样也行打量着他,不料却在余生刚要说话之际,却听见少女传出一声惊叫。 “啊!你你你……是人是鬼?!” 看着少女惊疑不定的神情,已经逐渐往后退去的脚步,余生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认识我?” 少女轻轻退到殿门外,隔着老远打量着余生,然后试探着问道:“我好像两年多以前见过你,你是不是图南的师兄?” “你在春赛上见过我?”这么一说余生就反应过来了,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女记忆力居然如此强悍,要知道她那时候应该与图南差不多年纪吧? “果然是你!”得到肯定答复后,少女的神色越发慌张了,余生见状赶忙安慰道:“你别害怕,我的确是图南的师兄,但我也同样是个大活人,你反过来想想那些魑魅魍魉敢在光天化日的就跑出来吓人吗?” “也对哦!”经由余生这么一开解,少女似乎也想通了,“只是当年大理寺和刑部都说在与南诏奸细的搏斗中被他们给残忍杀害了,怎么今日你又出现在这里了呢?” 少女大睁着灵动的眼睛,好奇的问道。 余生听了苦笑一声,摸摸鼻子含糊道:“这个就说来太话长了,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行吧,说起来我还曾经有过与你对弈一局的愿望,只是这么些年过去,我还以为没有这个机会了。”少女跃跃欲试地看着余生,挑衅道:“若有机会你我手谈一番如何?” 余生感到有些好笑,不过看着这少女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点头答应道:“好,若有机会定与姑娘讨教一番。” 话说到这里,余生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声的呼唤,那少女微微一蹙眉,无奈对余生说道:“我得走了,有缘再见,天璇殿没啥好逛的,还是会开阳殿吧。” 说完话那少女不等余生说什么,便朝那呼唤传来的方向跑去。 余生看了眼少女离去的背影,悄悄嘀咕了句:“奇怪的姑娘。”之后也随之离开了天璇殿。 等到回到开阳殿的时候,图南与黄通幽的棋局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余生在台下旁观者清,在看清局势后,忍不住为自己的师弟扼腕叹息。 “形势不利,这局恐怕无力回天了。”最终的结果果然也与余生所预料的不差,图南以四分之一子惜败,两人战至三比二,图南的形势有些危急了。 等到棋局结束,图南走下台来,余生想要宽慰图南几句时,却听见旁边忽然有人笑道:“不知在下可否请二位到我府上一聚?” 余生和图南回过头去,发现来人竟是阳王,他身边还跟着余生的那位发小刘伯庸,刘伯庸嗔怪地看了余生一眼,悄声道:“余生,你回来了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了?” 随后刘伯庸又替阳王对二人说道:“阳王本人也甚是喜爱这忘忧手谈之术,对图南兄弟更是大加赞赏,恰逢余生你也回来了,何不一块去阳王府上一聚?” 余生脸上神色有些为难,心思电转之间在想该要怎么拒绝,却见适才所见那少女,居然也款款向二人走来。 第4章 扶摇 那少女走近后,先是盈盈一笑,随后冲阳王施了个礼,并说道:“真巧,二哥也是来请二位大棋师赴宴的吗?” 阳王闻言神色一变,旋即微笑回应道:“哦?听扶摇妹妹的话音,莫非扶摇妹妹也是来邀请韩家师兄弟的?” 余生看了眼那少女,心中不由暗道,原来这少女叫做扶摇啊!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当真是个气势磅礴的名字。 扶摇抿嘴一笑,解释道:“妹妹哪有资格设宴啊,我此次前来是替我二哥来邀请二位大棋师的,只是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巧。” “哈哈哈,看来还真是不巧,扶摇妹妹来晚了一步。”阳王虽然在笑,但余生却没有感到任何笑意。 余生借此机会连忙推辞道:“阳王殿下,今日我师弟小败,为了不影响他后续几盘棋的状态,今日这宴我二人还是不去了。”随后不等阳王说什么,余生就又对扶摇说道:“也劳烦扶摇公主转告殿下。” 这一下让阳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若余生单单只谢绝他一个人,或许他还可以借此发难一类的,但眼下却让他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那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好勉强了。”阳王转向图南,郑重说道:“那就等图南兄弟登上棋圣之位时,再一同相庆。” 临走时更是不吝啬赞赏之情,单独对图南说道:“我相信你必定能拿下黄通幽!” 看着阳王这副笃定的样子,余生心下隐隐对图南有些担忧。 “你二哥是?”等阳王走远了,余生转头望向扶摇公主。 “楚璇。”扶摇公主看着余生缓缓道。 “嗯?他好像从未提起他还有个妹妹。” 这下轮到扶摇公主有些诧异了,“听这话的意思是,你好像跟我二哥很熟的样子?”少女的眼睛充满了好奇。 “那看来不是他要请我们赴宴了。”余生笑着说道。 扶摇也不掩饰,点点头解释道:“他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去阳王那里罢了。” “那多谢公主好意了。”余生拱拱手便准备告辞,不料扶摇公主却拦住他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认识我二哥?” “您会知道答案的。”余生模棱两可地说完这句话后,便带着图南离开了。 回到望岳棋馆后,二人首先去看望了韩童生,在得知今日棋局失利后,韩童生依旧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拜托余生花些心思与图南研究一下棋局,余生欣然应允。 “若明日能取胜,那我与黄通幽二人就要在第七局决一死战了。”图南坐在余生对面,黝黑的面容上古井无波。两年多没见,余生这位本就少年老成的师弟变得越发成熟了。 “放轻松,你还年轻,即便这次没能成功也没什么的。”余生宽慰道。 图南摇摇头,苦笑着对余生说道:“师兄,我有种预感,如果这次我抓不住机会的话,以后很可能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随后他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余生,信誓旦旦地说道:“所以这一次,哪怕是豁上性命,我也要赢!” 余生惊讶地看着倔强的图南,记忆中那个小小年纪便一直守在棋盘边上的少年与眼前的大男孩儿渐渐重合,他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师弟,心中默默为他祈福。 两人就今天的棋局认真的复盘了一下,等到夜逐渐深了后,两人才停下。 临走时图南忽然剧烈咳嗽了一阵,余生关心地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图南闻言无所谓地笑了笑,解释道:“兴许是有些着凉,休息休息就好了。” 余生并未多想,只是叮嘱师弟睡觉前关好门窗。 在路过韩童生卧房的时候,看到师父房间中依旧亮着灯,余生犹豫了一下后,敲门走了进去。 “师父,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看到韩童生依旧半靠在床榻上,余生不由问道。 “你来的正好,我有一件事要交代给你。”正在出神中的韩童生回过神来,向余生招招手。 余生疑惑地走过去,坐在韩童生身边。 “师父,是什么事?”看着韩童生这副奇怪的样子,余生心底有些担忧。 “是关于玉儿的一些事,我想交代给你。” “玉儿?玉儿怎么了?” “玉儿没怎么。”韩童生笑了笑,“只是前些日子魏家来提亲,我想着玉儿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今日将这事情跟你说一声。” “提亲?魏家?魏家的谁?”余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随后他更是担忧地道:“玉儿年纪还这么小,是不是应该再考虑考虑?” “不小了。”韩童生拍拍余生的手掌,“是魏家的小公子魏启叶,昔年与玉儿在学堂中是同窗。” “魏启阳的弟弟?”余生想起来了那个像个瓷娃娃一般的小孩儿。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余生还是觉得有些突然,似乎有些不妥。 “这件事我已经跟玉儿说过了,玉儿也已经答应了。”韩童生一锤定音,这让余生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就此作罢,不过心中却想这件事总得再和玉儿确认一下。 “我想要交代你的事,是假如我撑不到玉儿成婚的那一天,你就代我和你师娘送玉儿出嫁。”韩童生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却在霎那间让余生红了眼睛。 “师父你……说什么呢!”余生别过头去,“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玉儿也不可能答应,倘若以后玉儿有了孩子,还得等着你帮忙照看呢!” 韩童生握着余生的手更用力了,他依旧笑着,只是仍旧固执地说道:“我知道,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余生倔强地打断韩童生 之后余生上前给韩童生掖了掖被角,并且宽慰道:“我答应您的托付,但是更希望这一切由您亲自去见证。” “夜深了,休息吧。”随后余生与师父告别,临走前将房间的烛火吹熄。 第二日一大早,余生继续与图南奔赴北斗宫,今日是棋圣战极为关键的一天,到底是黄通幽一鼓作气击败图南守住棋圣之位,还是图南以下犯上,继续冲击黄通幽的地位? 显然对于这局棋结果期待的人有很多,尽管二人已经尽早往北斗宫赶来了,可等到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被乌泱泱的人群挤的无处下脚。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开阳殿的时候,黄通幽已经静静地在对局室等待了。 “去吧,放轻松,师兄相信你。”余生目送着图南上台,随后找了个角落随意坐下。 只是没一会儿,一个余生并不想见到的人找上了他。 “怎么,不认我这个发小了?”刘伯庸坐在余生身边,与余生一起看向台上的图南二人。 “怎么会呢?”余生朝他笑了笑,“只是这么些年没见,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你。” “是啊!”刘伯庸似乎也有些感慨,“人总是会变的,变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更何况是朋友。” 余生没有搭话,两人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后刘伯庸才又主动问道:“师父最近怎么样了?” 提起韩童生,余生不免又想起昨晚的种种。 “还好。”想了许久后,余生还是这样搪塞道。 “那就好。”刘伯庸点点头。 两人之间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从年少时的无话不谈,到如今的各自为营,谁都不能怪罪谁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是时间改变了太多。或许成长本就是这样,从众志成城到一意孤行。到最后明悟生命是一段孤独的旅程,来时一个人,去时一个人。 第5章 战平 回到棋局本身,今日的图南在开局时便展现出了放手一搏的气势,大比分落后的他若不能拿下这一局,那迎接他的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 而反观黄通幽,或许是觉得自己仍有退路的缘故,这一局他下得十分稳扎稳打,全然没有身为在位棋圣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正因为如此,在行至中盘后,黄通幽居然隐隐落了下风。 战局正纷乱复杂之际,对局室内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余生朝骚动处看去,顿时看到阳王此刻正慌慌张张的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对局室,身旁的刘伯庸见状也赶忙同他告辞跟了上去。 “发生了什么?”余生猜测能让阳王如此慌乱的必定不是什么小事。 只是还来不及多想,图南那边的棋局便到了关键的时刻。这个时候,台下的余生甚至比图南还要紧张,在这样的关头往往走差一小步,等待图南的就是万劫不复,余生只能在心中默默为那个黝黑的少年祈祷,祈祷幸运之神的降临。 终于,在图南收完场上最后一个官子,余生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至此,图南小胜的局面已然不可撼动,而场上的黄通幽显然也已算清了结局,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暗淡,但随即就恢复如常。 “下的不错。”黄通幽用赞赏的语气夸赞了图南,随后爽快的投子认负。 图南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呼吸起来,他朝黄通幽微微施了个礼,神色间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等到二人最终复盘完,余生走上去搀住了几近虚脱的图南。 “你···”黄通幽临走前恰好看到这一幕,他指着余生,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余生?”黄通幽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还活着?” “是我。”余生点点头,“两年半前未能与前辈一战,晚辈甚为遗憾。” 黄通幽神色有些恍惚,余生看到了他脸上的苦笑,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终究没有说出口。 余生看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许久后只能点点头,扶着图南从他身边走过。 黄通幽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底有着无限苦涩。他多想让余生站出来告诉天下人,两年前他并没有做什么不光彩的事,可是他知道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是无论如何都洗不净了。 就要走出北斗宫的时候,天空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个时候淋了雨最易沾染风寒,为防万一,余生带着图南在北斗宫里暂时停留了一会儿,想等着雨停了再回去。 只是在等待中,余生却看到远处有个高大的身影朝他们走来,等走近了以后,余生才看到隐藏在伞身下的那个人的面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恍将夹在腋下的油纸伞丢给余生,余生笑着接过,随后撑开油纸伞,将他自己与师弟一起笼罩,最后与杨恍一块走入雨幕中。 “刚回来没多久,正好赶上我师弟的争棋。”图南静静的跟着余生,他在杨恍刚到时打量着杨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后,便沉默着不发一言了。 “先送我师弟回家。”余生知道杨恍此次前来定是有要事,不过图南在场有很多话根本不好说,所以二人只好先将图南送回家。 等到了望岳棋馆后,余生让图南先回了家,而他却与杨恍又重新扎入雨幕中。 “楚璇呢?”身旁没有别人,于是余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现在抽不开身,正德皇帝病倒了。”杨恍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嗯?”余生忽然想起今日阳王匆忙离席的那一幕,“是今日刚发生的吗?” 杨恍点点头,随后又说道:“楚璇叫我找到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余生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或许用不了几天,他就要开始行动了。”杨恍与余生并肩走着,“只不过有一个地方需要多加留意。” “不会是北斗宫吧?”楚璇找到自己,或许正因为自己最近几日恰巧就在北斗宫附近行动。 “对,就是那儿。”杨恍顿了顿,“不过确切来说应该是北斗宫中的天枢殿。” “天枢殿?”余生想起自己好像只走到天璇殿后,便再也没有继续向前,所以压根不知道天枢殿是个什么样子。 “为什么是那里?”于是他直接开口问道。 “天枢殿是整个汴京最高处,那里有着联系汴京四个临郡的烽火台,如果在天枢殿顶点燃烽火,那其余四郡会同时收到消息。” “楚璇不想让烽火台点燃?他到底想做什么?” 杨恍闻言回过头看向余生,两人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良久后杨恍才缓缓道:“我不清楚。” “如果可以的话,楚璇想让你在那天守住天枢殿。”杨恍紧接着又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一个人?” “暂时就你一个,但如果顺利的话烟都会来替你。”杨恍似乎也有些不确定,于是继续道:“而且楚璇说很有可能不会有人去天枢殿,但是为防万一需要在天枢殿放一个自己人守着。” 余生听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什么时候?”他问道。 “初步时间楚璇推断在立冬后一天。” 余生在心下算了算日子,离立冬大概还有二十来天,在这期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图南的争棋也就结束了。 只是……立冬…… 余生的脑海中闪过一段近三年前的画面,昔日的字字句句如刻刀般凿击着他的大脑。 “本来就没钱,要是再没把兵刃傍身你可怎么办?” “三年后的立冬我会带着钱来向你赎回这把剑。” “好,我们拉勾。” 那个记忆中的女子非但没在久远的时间下变得模糊,反而越发在心头明亮起来,时光飞逝,三年弹指一挥间,余生的心没来由的开始狂跳。 “好,你告诉楚璇,到时候我会守住天璇殿。”从纷乱的思绪中找回心神,余生答应了杨恍。 杨恍点点头,随后在雨幕中与余生告别。 二人在并肩同行中一起朝不同方向走去,随着雨势越来越大,余生不可避免的被雨水打湿了衣衫。 回到望岳棋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变黑,吃完饭后图南找到余生,告诉了余生一个消息。 “宫里来人传话说七番棋最终局可能要推迟一段时间。”图南面色有些无奈,若借着今日的气势一鼓作气的话,他是极有可能拿下这次争棋的。 “说要推迟多久了吗?”余生微微皱眉,汴京即将变天,若推迟太久恐怕对图南不利。 图南摇摇头,“只说是等通知,并未明说需要多久。” “行吧,这段时间不要太紧绷。”余生宽慰几句后便离开了,犹豫了一下后,余生去找了韩童生。 “师父,有些事想要请教您。” 韩童生似乎知道余生会来似的,依旧半靠在床榻上,余生来的时候他正在看着图南为他带来的棋谱。 “你说就好。”韩童生收起棋谱,或许是灯火映照的缘故,余生觉得自己师父的面色好像较前几日愈发苍白了。 “弟子现在好像即将走上一条与自己之前心愿中截然相反的路,不知道是该继续走下去,还是就此回头。”余生的神色有些悲伤 。 韩童生听了后轻轻一笑,握住余生的手掌,缓缓开解道:“人的一生是没有回头路的,一旦在某一刻选择了某一条路,那就只能遵循本心走下去,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许多年后回首时,看看能不能求一个问心无愧。” “依循本心往前走吧,不论是对是错,不论是劫是缘。” 细雨沥沥的夜晚,在昏黄的烛光下,余生的内心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6章 暗流涌动 “陛下请尽管放宽心,不过是寻常风寒,静心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康复了。”在正德皇帝寝宫中,年迈的老太医为正德皇帝号完脉后,便收拾东西退下了。 正德皇帝半闭着眼睛,脸上面无表情,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冯公公,跟上去,看看他与何人接触。”正德皇帝有气无力的朝寝宫的空处说道。 寝宫的黑暗处,有人轻轻答应了一声。 “齐太医,我父皇状况怎么样了?” 老太医刚出门,就看到二皇子正等在寝宫不远处,看着阳王脸上担忧的神色,老太医并不隐瞒,而是直截了当地解释道:“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而已,静心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阳王听到老太医的解释后,眸子中有种莫名的情绪,他笑着点点头,朝老太爷微微施礼。老太医见状,还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阳王随即走入了正德皇帝的寝宫,神色突然间焦急又慌张地跑到正德皇帝床榻前,大声道:“父皇,父皇你怎么了?” 守在一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拦住阳王,并轻声提醒道:“殿下,陛下乏了,刚睡下,有什么事还是稍待再说吧。” 阳王点点头,刚要退下,便见到正德皇帝悠悠醒转,只见他虚弱的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有气无力地说道:“是开阳啊···” “父皇,是孩儿!”阳王握住正德皇帝的手,激动地说道:“儿臣听到父皇病倒的消息后,就连忙赶了回来,看到父皇没事,儿臣就放心了。” “开阳有心了。”正德皇帝冷冽的笑了笑,“这几天朝堂上得让你多费些心思了。” 阳王连忙恭敬道:“都是孩儿应该做的,父皇您尽管休息就好。” 正德皇帝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良久后才笑道:“好好好···” “开阳,父皇累了,你且退下吧···”正德皇帝闭上眼睛疲惫的挥挥手,阳王随即缓缓退出房间,而也就在阳王离开后,正德皇帝又猛地挣开双眼,眸子中透出恐怖的光芒。 “回禀陛下,齐太医离开寝宫后与阳王有过交谈。”黑暗中的人回到寝宫后,如实汇报道。 “还有其他人么?” “离开皇宫前,再无他人。” 正德皇帝闭上眼,沉默的点了点头,许久后又吩咐道:“将王太医请来。” “是。”黑暗中的人即将离去的时候,又听正德皇帝吩咐道:“此事保密,任何人不得透露。” “遵命。” ······ “二哥,老头子病倒了,你不去表示表示吗?”大楚六皇子楚璇的府邸,应该是大楚所有皇子中最为寒酸的了,作为大楚人心中最淡泊名利的皇子,似乎现在的处境也挺符合人设。 “现在还不能去,现在去了老头子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那样可就不好了。”楚璇打磨着自己的指甲,抽出空回答扶摇的问题。 “行吧,真想不通你每天都在筹划些什么。”扶摇一脸无奈的表情,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对了二哥,韩童生的小弟子战平了黄通幽,他们两个要在第七局中决出谁是最终的棋圣,而且我还在前两天见到了他那位师兄,那位汴京人口中已经掌握入神秘辛的传奇人物!”扶摇一脸的兴奋,“不过他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对,他的确没你二哥长得帅。”楚璇闻言立刻道。 扶摇立刻露出一抹小狐狸一般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楚璇道:“你们果然早就认识,前两天遇到他的时候他就一副和你很熟的模样,可我却从来都不知道你何时关心过这棋界的事?你不常说棋运即国运是个谎言么?” “对啊,我现在依旧这么认为,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跟那个叫余生的成为朋友。”楚璇微微一笑,“而且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仅棋下得好,思想上的高度也远超于其他人,更更重要的一点是···” “是什么?”扶摇疑惑地看着突然停顿下来的楚璇。 “他会藏拙。”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汇,于是楚璇总结道:“并不是扮猪吃虎的那种隐藏,而是身为一个棋手步步为营,斟酌再三,以期望下出的每一子都落子无悔的那种稳定,又像一柄不轻易出窍的宝剑,一旦亮出剑锋便会尸横遍野。” “有那么吓人吗?”扶摇听了不相信似的撇撇嘴。 “拭目以待就好了。”楚璇无所谓扶摇信不信,“哦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楚璇突然对扶摇郑重告诫道:“这两天好好呆在宫里,不要轻易走动。” 眼见楚璇的神色如此郑重,扶摇也收起玩闹的神色。 “需要我做什么吗?” 楚璇摇摇头,果断拒绝道:“不需要,只需要做好你的扶摇公主就好。” 扶摇听了微微蹙眉,不满地说道:“二哥你不必如此,自打母后离世后,你就独自一人承担着这么多,其实我很想告诉你,扶摇虽是女子,却也可以为你分忧。” 楚璇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位妹妹,随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扶摇,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开心了,但是萧娘娘当年将我护了下来,这份恩情我不得不报。”楚璇的眼中有着追思,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伤感。 “等着吧扶摇,我娘还有萧娘娘当年的冤屈,我都会为他们洗刷,而未来的盛世,也会由我们来守候。” 扶摇看着从小一块长大的这位哥哥,心里明白他为什么什么事都要瞒着自己,其实不为别的,为的就是若有朝一日未能功成的话,能够将自己保下。眼前这个男人,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兄长,但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二人早已不是亲人而胜似亲人,在这个人情淡薄的皇宫里,二人是彼此最后的依靠。 楚璇从自己的府邸遥望着皇宫,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 “阳王,陛下他今日······”阳王的府邸中,一位阳王的幕僚试探着问道。 “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可惜可惜···”阳王扶额摇头,不知道在惋惜些什么。 在他身旁的一众幕僚闻言彼此对视后,有人出声道:“陛下毕竟年事已高,近些年储君一位又一直空缺,阳王需得早做打算,就怕迟则生变。” 尽管底下的人说的很含蓄,可阳王还是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 “你说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立储呢?”阳王皱着眉自言自语道。 “恐怕是陛下心里还在摇摆吧?”底下当即有人回答,刘伯庸夹在一众幕僚当中插不上话,只能偶尔附和一句。 “摇摆?剩下的人里面论威望论实力论资历,还有哪个能与我相提并论?”阳王似乎很不解,自从摇光身死已经过去两年了,可这太子之位却一直悬而未决,这不得不让他心底焦躁难忍。 “同辈人中也许就只有四皇子或许能与殿下一争高下····”此话还没说完,便听有人打断道。 “阳王殿下在同辈人中或许无人可以匹敌,但却不能不忽视一个人的存在。”此刻刘伯庸忽然站出来说道。 阳王蹙了蹙眉,似乎不太理解这番话什么意思。 “谁?” “小殿下楚相印!”刘伯庸朗声解释道。 这句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一阵骚乱,就连阳王都给了刘伯庸一个无语的眼神。 “楚相印虽是摇光之子,但毕竟年幼,陛下就算再糊涂也不可能将皇位传给这么一个小孩子吧!”幕僚中顿时有人嘲笑道。 刘伯庸还欲再说什么,却被阳王挥手打断。 “最近几日着重盯住老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第7章 环环相扣 “还有楚相印那边也留意一下,伯庸说得对,他毕竟是摇光之子,多留心一下总没有坏处。”阳王思索后还是决定多做一些什么,现而今的局势容不得他有半分差池。 “阳王,宫里的王统领派人送来了个消息。”阳王府邸中正在商谈着的众人顿时一静,看着来人从飞鸽下取出信息递给阳王,阳王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紧锁。 随后阳王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难明的说道:“老头子偷偷召见了王太医。” “此举是为何呢?”阳王仔细回想着与周太医之间的交谈,感觉从周太医口中得知的消息太过于简单了。 “莫非?”他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齐齐道:“他的病并非普通伤寒?” 而周太医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幌子,实则王太医才是真正为正德皇帝把脉医治之人。 “我说老头子怎么用了一辈子王太医,临了临了却开始冷落他了,原来是唱的这一出啊!”阳王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 “殿下,若果真如猜测般一样的话,那可一定要早做打算了啊!”阳王的幕僚中有人提醒道。 阳王闻言眸子里精光一闪,两掌一合吩咐道:“去将我为王统领搜罗的几件宝贝送去他府邸,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哦对了,赵老太尉自打摇光身死后就一直告病,本王还没有抽出空来去探望他一番,立刻备上厚礼,本王要去看望赵老太尉!”手下众人纷纷领命而去。 “你若真的时日无多,就应该安心把天下交到我的手里,你迟迟不肯放权,到底在等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跟摇光一样,是个短命鬼吗?”阳王自言自语着,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可捉摸的危险感。 ······ “陛下召见了我,我也照你们所说,给他看出了心脉淤堵的血淤症,希望你们能够信守诺言,放我和我家人一条生路。”头发已经花白的王老太医垂首站在一个黑衣人面前小声的对他说道。 “王老太医尽管放心,只要您肯一切照我们说的办,您和您的家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那黑衣人整个人笼罩在黑袍里,声音显然也用什么方法给掩盖了原本的声色,使人根本看不出此人的真实身份。 “你······”王老太医欲言又止,“你们这是谋反你们知道吗?是杀头的死罪!” “王老太医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过是让你往药里多填一味药材,提高一下药效罢了,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成了谋反了?”黑衣人闻言立刻打断老太医,并且隐隐威胁道:“若老太医不愿,那我可就往您的小孙子饭里添点什么了。” 王老太医顿时变得神情挫败,被按住软肋的他只能妥协,他不断的在心底安慰自己,不过一味药材而已,没什么大碍的。 “等此件事了,我送您与家人团聚。”黑衣人在一旁冷冷地说道。 ······ “杨兄回来了。”送走扶摇后不久,杨恍就来找了楚璇。 “余老二最近如何?”在面对杨恍的时候,楚璇明显要放松许多。 “他刚回汴京不久,这几天正忙着跟他师弟去争棋。”杨恍简单的说了下余生的近况,“你跟我讲的那件事我跟他说了,他答应了。” “嗯,那就好。”楚璇点点头,随后又问道:“陈让那边呢?” “已经就位,随后都可以行动。”杨恍想了下,又补充道:“阳王那边已经有行动了,他与御林军统领王琛近来走的很近,不过痕迹有些太重了,难保皇上那边不会起疑。” “无所谓,老头子的疑心就从来没有下去过,老二最终会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的。”楚璇无所谓地说道。 “还有王太医他也被招进宫中了。” 提到王太医二人间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楚璇叹息一声,“现在就等老四了,希望老四不要让我失望。” “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犹豫许久后,杨恍还是忍不住问道。 “没办法,我只能赌,我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如果还不能成功的话,那就是我楚璇的命。”楚璇看了眼杨恍,“你知道吗?杨兄,从我有记忆那一天开始,我在这深宫之中就活的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了什么就性命不保,可即便我如此小心,却还是没能抱住我娘,还有萧娘娘,从她们离开我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颠覆这世道。” “现在机会来了。”楚璇伸出手,“我们放手一搏吧!” 杨恍犹豫了一下后,也同样伸出手。 “那就放手一搏。” 也不知道汴京的气氛是从哪一日开始变得又紧张又压抑的。或许是得知新老棋圣即将进行抢七争棋战的这一天,也或许是宫中有消息传出当今圣上病情加重甚至开始咳血的这一天,更或许汴京的气氛从来如此,历来的人们都活在这样的空气下,繁衍着一代又一代。 随着一阵冷风吹过,将秋天的落叶缓缓吹走,并带来了丝丝凉意。 “还有几天就立冬了,等图南比完赛,你们就去置办点木炭,再给玉儿做床被子,等她出嫁那天带去。”韩府中,韩童生在卧房中对余生说道。 “知道了师父,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韩童生无所谓地笑了笑,“还是老样子,不过应该一时半会死不了。” “图南呢?第七局比赛还没定下来吗?”不等余生再问别的,韩童生便当先转移话题。 “他今日去问了,现在还没回来,不过算算时间应该也快了。”余生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就看见图南步履匆匆的回了家。 “师父,师兄。”图南进了韩童生的卧室,先是与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说道:“第七局比赛定下来了,后天在开阳殿决出我与黄通幽之间的最终胜负,赢得那个人······” “怎么了?”余生看着说了一半就卡住似的图南。 “赢得那个人可能要与瀛洲名人争棋!” “瀛洲名人?”韩童生闻言神思一阵恍惚,“多么久远的记忆啊···” 余生听了却是神色一紧,“怎么这么突然?”随后紧接着又问道:“这位瀛洲名人还是二十年前那位吗?” 图南先是对余生点点头,然后解释道:“听说是阳王私自安排的,当今圣上得知这个消息后,险些被气晕过去,但是战书已经下了,已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没得选择了。” “有压力吗?”从回忆中回过神的韩童生笑着看向图南。 图南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传说中的半步入神,二十几年公认的天下无敌,若真与他对上,徒儿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论怎么样图南毕竟还是年轻,若是再能沉底几年,未必比这个瀛洲名人差在哪。 “不要这么想,年轻固然是你的劣势,但同样也是你的优势。”韩童生开解道:“那位名人与我年龄相仿,这么些年过去棋力肯定还会有所精进,但同样的他的精力也必定大不如前,一身棋力在争棋中能够发挥多少还未可知,再说了···” 韩童生顿了顿,又道:“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赢过黄通幽,若是黄通幽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就别提这位半步入神了。” “所以一定要平常心,不要给自己太多的枷锁,只要能将你平时的思路发挥出来,这二人你都无惧。” 余生已经从韩童生这里了解到这两年图南的棋力进境有多么飞快,所以他完全相信韩童生所言绝非是为了安慰自己师弟,而是师父认为自己的这个师弟真的有独步天下的棋力。 “嗯,徒儿谨记。” “后天是立冬之前的最后一天了,我会与你一块去开阳殿,一起度过这个秋天。”余生拍拍图南的肩膀并说道。 第8章 决战 立冬前一天,余生与图南各自怀着不一样的情绪来到了开阳殿。这一日不仅仅图南与黄通幽等了很久,那些痴迷于手谈的汴京普通人也是一样,比起宫中传出的各种关于正德皇帝的谣言,都远不及如今二人争夺棋圣之位能够让他们热血沸腾。 “二十多年了吧?大楚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有过棋圣之争了!”人群中有上了年纪的棋迷感叹道。 “是啊,自从韩童生与范棋圣争棋后,已经足有近三十年不曾有过如此浩大的争棋了!看着这二人如今争棋的模样,我恍惚间也回到了年少时,看韩童生与范棋圣争棋的时候了!”身旁有人立刻附和道。 “说起来范棋圣已经仙逝许多年了吧,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我们现如今也已一把年纪了!”提起旧人旧事,难免伤感怀念,气氛一下子变得忧伤起来。 余生与图南进入开阳殿的时候,离棋赛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可黄通幽却已经等在那里了。 “去吧。”余生为图南整理了一下衣衫,图南笑着与余生点点头,随后径直朝黄通幽走去。 “今天来的挺早的。”黄通幽见图南走来,抢先一步打招呼道。 图南点点头,“嗯,想着早到一会儿调整一下心态。” “既然时间还早,要不要聊聊?”黄通幽犹豫后,试探着问道。 “当然可以。”图南爽快地回应道。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还那么年轻,即便这次失利了,以后还会有大把的机会,不像我,如果我输了,我这些年所背负的骂名都将变得一辈子都洗刷不掉。”黄通幽看着图南露出一抹苦笑。 图南听到这话后,似乎是有一些不悦,他蹙眉回道:“你也曾年轻过,不是吗?” 黄通幽愣了一下,脸上的苦涩更甚。 “是啊,我也曾年轻过。”他抬起头望了望开阳殿的房顶,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身为一名棋手,却始终无法操纵自己的人生。小时候,我的父亲是一名棋痴,但他的棋力并不高超。他一生对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我若能成为一名通幽境棋手他就已经很开心了。可讽刺的是,在我棋力达到通幽境的那一天,他却病重离世了,我搞不清是命运在捉弄我,还是我的父亲在捉弄我。”黄通幽的眼睛根本不看图南,似乎压根没有与图南对话的打算。 “后来我费尽心思,总算是成为了大楚棋界唯一的棋圣,可我想要拥有的一切,却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等来的只有所有人的质疑与谩骂,我甚至没有解释的机会,我想证明自己都办不到,他们打心眼里不认可我。”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得到别人的认可?”图南忍不住打断了黄通幽,“你下棋的初衷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吗?” 被图南这么一问,黄通幽的神情有了一些迷茫。他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图南似乎有些恼怒于黄通幽的反应,他不等黄通幽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我与你一样,起初也是承载着家里人的期望,不过我的父母双亲却只是觉得在大楚下棋会是一条能让我走出大山的路,所以他们拼了命的想要把我送到汴京,送上这条路。我起初也是为了不让家里人失望,所以拼命的学棋,可后来当我发现这样并不能让我学的更快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老师,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为自己下这盘棋,还是为了别人?” “现在我想用这个问题同样来问问你,你的答案是什么?”图南目不转睛地看着黄通幽,定定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黄通幽呆在原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开阳殿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请双方棋手猜先,第七局争棋现在开始!” 黄通幽瞬间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图南一眼。 图南没有听到黄通幽的答案,不过他也没打算再继续深究下去,只见他伸手抓住一把棋子,随后看向黄通幽。 黄通幽定了定心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随后将两枚棋子摆上棋盘。 “黄通幽猜中,执黑先行。” 随着身旁裁判冰冷的话语传出,余生的心底有些为图南担忧。 “黄通幽先行对于图南来说不是件好事,之前输掉的三盘棋,其中有两盘都是黄通幽执黑。”余生在台下远远的盯着图南,见他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后,悬着的心才稍稍的放宽了一些。 两人在这一局中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步步走的谨小慎微,双方都明白,此时此刻谁若走错一步,迎接他的就将是万劫不复。 随着棋谱被摆在开阳殿正中那个硕大的棋盘上,余生的心神也随之被吸引过去。 黄通幽先是强占自己右侧两个角部,图南也与他一样,稳扎稳打的将自己右侧两个角部占住,随后黄通幽守角,占尽先着优势的他似乎根本不想主动挑起战火。 余生在台下思索黄通幽的战术,心知图南切忌不可着急,虽说这样稳扎稳打的继续下去,依旧会是黄通幽略占优势,可若贪功冒进的话,却极有可能被黄通幽一击即溃。高手对决容不得有丝毫差池,寻求机会一击必杀才是硬道理。 图南果真没有让余生失望,眼见黄通幽秉承着不得贪胜的棋理,图南也跟着效仿起来,两人一上午的功夫仅仅下了二十来手棋,并且根本没有短兵相接的场面。 中途用过餐后,轮到图南出手,而就在下午开战后,图南终于是抢先出手了。 行至第二十七手,图南用一子打入了黄通幽一侧的黑棋大模样之中,看着这孤零零的一颗白子面对着黑棋大军,黄通幽神色一冷,棋盘上顿时杀机四起。 “来了!”余生在心底暗道,这局棋虽然看似进程缓慢,然而本局的胜负处却已经浮现,经过之前二十几手的运营,两方的地盘大致已经敲定。然而随着图南这手棋一出,也就宣告着两人也在这手棋之间杀出个胜负,现如今只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黄通幽杀掉这颗从天而降的白子,要么图南带着白子逃之夭夭,破坏掉黄通幽的地盘。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做活这颗子!”黄通幽捻起一枚棋子,随后将图南这颗白子的一条后路封锁,在狭隘的空间内,四处又全是敌方的棋子,看起来已经是插翅难逃的模样。 然而图南本人却是不慌不忙,他淡淡的瞥了眼黄通幽的招法后,便又将目光着眼全局,心下盘算着整盘棋可能的动向,又过了一会儿后,图南这才出招,用一招轻灵的腾挪之法,轻飘飘的化解了黄通幽的强攻,这下子难题被抛给了黄通幽。 看着图南这手棋,黄通幽陷入了沉思,随着这招腾挪下出,黄通幽面临着两个选择。若是继续强攻下去,图南很有可能选择弃子转换,到时候自己的先着优势极有可能损失殆尽;可若选择放任不管,图南下一手就极有可能逃出自己的包围,两个选择同样都是导向坏局面,他一时之间居然进退维谷,有些不知所措。 他抽出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心知此时此刻绝不可自乱阵脚,等到心绪平复后,再次着眼棋盘,这才觉得思路清晰了一些。 “此时此刻退是不可能退了,我要让你连弃子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里与我决一死战吧!” 黄通幽打定主意,下出了气势磅礴的一招。 凌空一罩,看似四处漏风的包围,却隐隐将这两颗子的退路全部切断,这下又该轮到图南费尽心思了…… 第9章 新代棋圣 图南面对黄通幽这四处漏风的包围圈,并没有急着去突围,因为他明白此时若轻举妄动,很有可能被黄通幽借力打力,怎样尽可能没有损耗的做活或者逃出这块棋,是此刻的当务之急。 沉思过后,图南暂时并未理会这两颗残子,而是重新开辟了另一处战场。黄通幽看到图南仿佛没有丝毫留恋的舍弃二子的模样,只感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眼下这局面又是同样的进退维谷,若继续跟着图南应下去,不再理会这两颗残子,则未来有可能这两颗子死而不僵,后患无穷,可若继续在此处补棋,则容易被图南东边不亮西边亮,到时候按下葫芦起来瓢,最后两头都顾不上。 斟酌后,黄通幽打算不再被图南牵着鼻子走,他最终选择两头儿都不管,而是在图南的势力范围内同样扎下一颗残子,这下子场上两方的局面都有一些相似,都是在自己地盘上有着对方的针,看似和平的表象下,却隐藏着无穷的杀意与对抗。 “不愧是大楚棋力最高者,这么七番棋下来,我已经深深感受到差距了。”台下有棋迷小声感叹道。 “是啊是啊,真没想到图南大棋士这么小的年纪却能下出如此惊才绝艳的棋,真是年少有为啊!”随后立刻有人附和。 两人此次对局耗时良久,每一手棋都会经历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才会下出,所以一直紧跟棋局形势的众人也会在对局中小声与旁人攀谈。 “只是今日如此要紧的日子,怎么不见我们那位皇帝陛下?甚至几位殿下的身影也不见踪影?”时间长了,话题就从棋局本身渐渐的转换成别的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一见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旁边顿时有知情人神神秘秘地解释道:“这几日宫里传出咱们这位老天子时日无多了,可是储君一位却迟迟未定,那几位年龄合适的殿下们,正忙着争夺这储君之位呢,哪还会有人来在意这棋圣到底花落谁家?” 这则消息不可谓不劲爆,此话一出登时引起一阵骚乱。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害,我有个侄子是学医的,他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王老太医,听说这几日进了宫就没再回来,再联想一下当今陛下有多少日不曾露面了?这么一推测答案不就水落石出了吗?”那人语气略带倨傲的回答道。 正当众人谈论着宫中八卦之时,忽然有人一声惊呼,顿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拉回到棋局本身。 “图南打勺了!” 打勺是围棋中的行话,特指某一手棋出现了极大的失误,意思与“恶手”“俗手”相差不大,但勺子更突出这手棋的低级感。 “图南想要出动那两颗残子,但这手棋下出后,看似可以接应那两子,但他好像忽略了黄通幽可以强硬的切断这三子之间的联系,倘若黄通幽直接切断这三颗子之间的联系,那么那两颗子将直接宣告死亡,而如今这手用来接应的一子,也会因为太过靠近黄通幽的厚势而被碰伤,活力大减。”围观中有明眼人解释道。 “不应该啊,如此简单的算路图南怎么会没有算到呢?怎会出现如此低级的失误呢?”随后有人疑问道。 “可能这局棋时间实在太长,他们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了吧?”有人给出解释。 随后围观中更是有人因此为图南扼腕叹息,好像有了这样一手棋后,棋局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一般。 然而包括余生在内,以及棋局中的两人,对于图南的这手棋却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直到看到黄通幽面对这手棋迟迟不肯落子,围观的众人才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这手棋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而我们棋力太过低微,无法想到更深的一层,所以才认为这是一记恶手?”有人提出了这个想法,而看到黄通幽果真没有选择切断,只是在一旁选择缠绕攻击后,更是印证了这一观点的可能性。 而在余生看来,这手棋其实依旧与之前是一样的作用,看似黄通幽可以切断那两子,但是话说回来,那两子的价值着眼全局来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也就是说如果黄通幽真的选择吃掉这二子,不仅得不到什么价值,反而会将自己的先手拱手让出,情况再差一点的话,甚至会被图南弃子取势,到时候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所以黄通幽依旧不接招,仍然远远的吊着图南,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而图南好像失去了耐心似的,面对着黄通幽一次次的退让,他居然得寸进尺似的率先发起了进攻。 一记挑衅意味十足的靠跃然棋盘之上,随着这手靠下出后,图南的这四子彻底走重,断不可轻易弃子,而黄通幽也紧跟着图穷匕见,棋盘上顿时杀机四伏。 “胜负处出现了。”余生在台下喃喃着。 现在两方都已经是没有后路可退了,要么图南做活击溃黄通幽,要么黄通幽一击必杀施展屠龙术,只不过现在局面依旧复杂,任谁都无法窥见未来棋局的走向。 棋局关键处两人一招一式更显谨慎,高手过招就是这样,即便是一丝破绽都不能轻易展露,一时下风便是处处下风。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走过百十回合依旧未分胜负,直至日暮西山,天色渐晚也不见谁有丝毫颓势。 “看来棋局要到半夜了。”围观中有人轻语道。 即便如此围观在此的众人却也不见有人离去,他们太想见证到底是新王登基以下犯上,还是廉颇老矣尚能饭三斗。 “韩童生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已经让我心服口服。”棋局间隙,黄通幽一边看着棋盘,一边对图南说道。 “世人对你的评价太过片面了,你当得起大楚棋圣之名。”少年老成的图南气势不弱丝毫,同样回应道。 不知怎地,听到图南如此评价的黄通幽居然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有的只是多年蒙尘一朝受人拂拭的惊喜感。 他苦笑一声,没再多做回应。 时间慢慢流逝,棋局渐渐走向终盘,棋盘上的形势也渐渐的变得明朗起来。 “咚咚咚!”随着几声锣响传来,疲惫的观战人员们不由得精神一振。 “更声响起来了,现在是戌时了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胡说什么啊?这是第二次更声了,应该是亥时了吧?” 余生闻言也不由自主地朝开阳殿外看了眼天色,由于整个人心神全部沉浸在棋局之中,居然完全没听到更声响起,更是完全没注意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棋局也快要结束了,可是局面为何还是如此复杂?” 此刻的棋盘上黑白两子纠缠不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可供落子的地方总归是不多了,但两方棋手依旧紧守心神,认真对待着最终的官子收束。 这整局棋下来,两方棋手你方唱罢我登场,或是弃子或是转换,穷自己所能的将这局棋拔高了一个高度,令围观的人也是目不转睛,心思完全被这局棋的内容紧紧吸引。 随着图南最后一子落下,两个人的神情都是一缓。 “可以数子了。”两人向一旁的裁判示意后,裁判上前确认最终的结果。 不过看两人此刻的神情,围观的众人似乎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图南神色严肃,扶着下巴一言不发,反观黄通幽却是惬意地靠坐在一旁,神情也是极为放松。 “莫非是黄通幽赢了?”人群中此刻又有人猜测道。 “瞎猜些什么?结果不是马上就要揭晓了吗?”旁边立刻有人呵斥。 “棋圣七番棋第七局,最终结果……” 裁判数完子后,站在众人面前朗声宣布道:“图南执白胜一子!” 人群中支持图南的棋迷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就在宣布结果后的此刻,子时的更声随之响起,仿佛也在迎接着新一代棋圣的到来…… 第10章 离别的意义2 “尽力了,不服老不行了。”瘫坐在座椅上的黄通幽苦笑着摇头,“未来是你的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图南的肩膀,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围观中的人没有一个人在意黄通幽的离去,他们高喊着图南的名字,从这一日起大楚的棋圣叫图南。 图南看着黄通幽落寞的背影久久无语,此刻的他浑身无力,就连站起身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于是图南决定先在座椅上缓一缓。 长时间的博弈对于体力对消耗不亚于一场战斗,精神高度紧绷之后,扑面而来的疲惫感很容易将人击垮。 “走,咱回家。” 正在闭目养神的图南突然听到了余生的声音,图南惊喜地睁开眼,看到余生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台上。 图南见状赶紧欢快的站起身,半哭半笑地对余生说道:“师兄,我成功了……” 只是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图南就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得亏余生离得近,眼疾手快的将图南拉住,才不至于让他摔个鼻青脸肿。 笑着摇摇头,余生将图南背起来,而后人群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看着余生背着图南离开开阳殿。 余生在夜色中背着图南回到韩家,将筋疲力竭的图南带回他的房间安顿好了后,他又悄悄地到韩童生卧房处看了一眼,果然如他所料韩童生房间里的灯火依旧不曾熄灭,身为师父的他虽然已经不能一同与弟子并肩作战,内心中却一直挂念着弟子。 “师父,图南胜了,早些歇息吧。”余生在门外轻声道。 “好。”一个简短的好字,余生却听到了颤抖的感觉,这场胜利对于师父而言也一样很重要吧? 随着又一声锣声响起,气温忽然变得更冷冽了几分。余生并未急着休息,而是望着夜色伫立在当年与白露经常爬上去的房顶上,那屋顶下面就是那到了夏天常常有青蛙到处乱跑的池塘。 “明天就是立冬了。”余生对着夜空喃喃自语:“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夜空中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声穿过走廊在这座小园中回荡着,发出一阵阵呼啸与呜咽,聆听着风声的脉动,仿佛这是一首未完成的曲子。 余生一声轻叹,离开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早早的来到了棋馆,先是去看了看图南,发现图南已经醒来后,便去了韩童生那里,给韩童生讲了讲昨日图南棋局里的内容。 正讲着没一会儿图南也来到了这里。 “你快去收拾收拾,打扮一下,过一会儿应当会有人来祝贺你荣登棋圣,看到你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岂不让人笑话。”韩童生虽然是在训斥,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图南一听要面对人情世故那些繁文缛节,便显得有些为难。 “正好那些人若是来了,叫你师兄帮你挡挡也行。”见图南为难的样子,韩童生只好看向余生。 谁料余生却是摇摇头,说道:“今日恐怕不行了,徒儿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随后他站起身拍拍图南的肩膀,坏笑着道:“大棋圣,这些东西你早晚都要面对的,尽早学着点吧。”随后就告辞离开,只留下一个满眼笑意和一脸苦涩的师徒俩。 余生从韩童生处离开后,沉默着回到自己的住处,从住处中将一柄剑取出,而后寻了块干净抹布,细心擦拭起来。 “你会回到哪里来找我呢?”余生喃喃自语,“是告别时的那间破庙,还是一块躺着看星星的房顶,亦或是……” “一起救火的那间商铺?”就连余生都没有想到,提起记忆里的那个人,他的心里会涌起如惊涛骇浪般的感觉,明明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却如此刻骨铭心。 “我会等你。”余生将剑负在腰间,随后离开了韩府。 他依循着记忆中的指引,依次走过曾经同行过的地方。 他先是来到了自己原先的家,当时的她是名动京城的刺客,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教棋先生,任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两个人会有这样的交际。随后又来到了那个曾经失火的店铺,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这家店铺曾经遭遇过那么大的一场灾难,就像被抹平的一道褶皱,来时去时都找不到痕迹。 已经日上三竿,想等的人还不曾等到。 之后他不死心的去了那间毁于大火的驿站,那里现如今已经夷为平地,本就偏僻的地方现在更加鲜为人知,相信用不了几年,等到记得这个驿站的人死去后,就谁都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个驿站——一个藏满了南诏奸细的驿站。 顺着驿站一直往汴京外走去,余生终于看到了那座破败的庙宇,原以为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与三年前不一样了,可不曾想到这间庙宇却依旧如记忆中一般无二。 庙宇的外墙依旧坍圮着,散落一地的碎石让人无处落脚。一走进去便可以看到佛像上的裂纹如蜘蛛网般蔓延着,让本来充满神性的庙宇在此刻隐隐散发出狰狞,平添几分恐怖意味;神像前两张破烂的茅草蒲团上有些不知名动物的粪便,像是在嘲笑着这些神明的无能。一切都与三年前对的上,唯一不一样的,无非就是比起三年前,它更加破败了。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找到了与三年前共同的记忆,可他依旧没能等到那个人。 等到日落西山后,他才满怀失望地拖起沉重的身子准备回家,或者说准备去最后一个地方去等他想见的人。 是韩府里那间可以躺在屋顶看星星的院子,他告诉过白露,那院子中央有一块栽满了荷叶的小池塘,池塘里的水是地下涌出的泉水,他还告诉她到了夏天这个池塘里会长满蹦来蹦去的小蛤蟆,呱呱呱地叫一晚上叫个不停,他还说他最讨厌这些蛤蟆…… 可他说谎了,离家的这三年,他无比的想念这些只会呱呱呱的蛤蟆,想念那洼可以涌出山泉的池塘,想念在汴京的一切。 想念一起躺在屋顶的时光…… 余生在夜色中回到了韩府,跃上屋顶后就那么仰躺下来。 此时已经算是初冬,丝丝寒意像是水蛭般往人骨缝里钻,可余生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躺在屋顶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他躺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道更声响起。 夜深了。 余生直起身子,抱着怀里那柄名为“秋水”的剑,一时之间心情变得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此刻的他知道,他恐怕等不来她了。 尽管彼此之间有过约定,可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是无法赴约的,他以前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 他们第一次的相遇始于三年前的立冬,那时的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此时此刻的京城并没有要下雪的征兆,可余生却感到有些冷。 没一会儿他恍惚感觉有雪花飘落,想要伸出手去握住一片,发现夜色里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下雪,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他出现了错觉,可之后他才恍然发现,原来是他的心里早已经大雪纷飞。 他把长剑收好,在屋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然后准备离开。 离开前他回头望了望,得益于站在屋顶的缘故,此时的他可以望向更远处。 他的目光悠远,像是可以穿越时空,跨越思念。 起初的我不知道离别的意义是什么,直到此刻,我们离别的三年后,我才明白。 “你没有如期归来,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第11章 惊变 就在余生等待心中所想之人的时候,汴京里悄无声息的变了天,一件足以轰动整个汴京的大事正在发生,而这件大事的起因仅仅是,正德皇帝病重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阳王火急火燎地赶往皇宫,来到正德寝宫的时候,却被守在门口的大内官冯憩给拦了下来。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寝宫半步。” 冯憩是正德皇帝一直以来的内官,自他年幼之时还未成为九五至尊的时候,就已经跟随正德左右,是正德皇帝最信任的人了,并且没有之一。 看着冯憩那张惨白的脸上透露出的不近人情,阳王在心底暗骂了几声老腌狗后,面上却堆笑道:“冯公公还请通融一下,父皇而今病情加重,我这个做人子的,若不能侍奉床前,岂不是要后悔终生?” 阳王言辞恳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良久后冯憩的脸色总算有些缓和,却还是道:“殿下请回吧,请不要让老奴难做。” 阳王闻言愣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后,才强压着怒火说道:“那就劳烦冯公公,若父皇要召见我,还请早早通报一声。” “会的。”冯憩面无表情地答道。 阳王走后没一会儿,寝宫内传出正德皇帝的呼唤,冯憩听到后赶忙走了进去,并且小心的关好门。 床上的正德皇帝穿了一身奢华的睡服,整个人缩在棉被里,脸色煞白,两窝凹陷,谁也不曾想到仅仅只是这么几天,正德皇帝居然已经是一副行将朽木的模样了。 “冯憩,过来。”正德皇帝有气无力地呼唤着冯憩,冯憩赶忙一溜小跑来到正德皇帝床前,附上耳朵回答道:“陛下,您请吩咐。” “王凌那个老东西招了么?到底是谁指使他这么干的?”当正德皇帝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后,一切就都已经晚了,仅仅是一味药材的差别,就将救人的汤剂变作了杀人的毒药。 而那个叫王凌的太医到底是受谁指使,正德皇帝心下发狠,他一定要揪出来把他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冯憩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后才回答道:“秉陛下,是四殿下。” “老四?天权?”正德皇帝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是他?怎么会是他?我想过会是老二会是老六,唯独没有猜忌过他……这是为何……”一句话没能说完,正德皇帝便喘的说不出话来。 “给我把他带到我面前。”正德皇帝面色阴狠,不过随即却改口道:“不,派人秘密去召见他,就说是朕的口谕!” 冯憩低下头领命退去,沉默的寝宫中只剩下这条病龙的喘息声,尽管已经时日无多,可这位曾经的九五至尊已经拥有着无上的权势,掌握着众多人的生杀大权,此所谓——龙死威犹在。 …… “老头子一定会把皇位传给我吧?除了我还能是谁呢?摇光死后接替他监国的是我,老头子病重后接管朝堂的也是我……”阳王府中,阳王正焦急地踱着步,一边走一边还念念有词。 “肯定是我,只是他为何还不召见我?”看得出来此刻的阳王极为急切,在此秋去冬来之际,额头上居然已经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阳王切莫心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作为深受阳王信赖的幕僚刘伯温在此刻站了出来,并出言安慰道。 “你说得对!”阳王依旧踱着步,不过神情好像缓和了些。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行了。”阳王这样安慰自己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疾驰而来的情报却将阳王的从容彻底击碎。 “报!宫中的王统领传出消息,说陛下他秘密召见了四殿下!”探子带来的这个消息令阳王一惊,手中刚拿起的茶杯一个没拿稳就给摔了个粉碎,他的面上的表情一时间又是气恼又是慌乱,看起来异常精彩。 沉默片刻后,阳王脸上的表情逐渐阴冷起来,随后他问道:“伯庸,御林军中有多少人可以为我们所用?” 刘伯庸神情一震,立刻上前严肃道:“回殿下,王统领下辖的一千五百人随时听调,另有一千五百人归赵老太尉的儿子管辖,这一部分恐怕……” “汴京府尹那边呢?”阳王又问。 “府尹那边也已经谈妥,只是城卫军的战斗力恐怕不是那些精锐的对手。”刘伯庸又回道。 “够用了。”阳王的神情有过一丝的迟疑,但紧接着就又被阴冷所取代。 “随我行动,听我号令!”阳王带着一众人马走出府邸,“今日陛下听信谗言,欲要动摇我大楚朝廷根基,诸位且随我进宫,为陛下肃清君侧!” 一众人马迅速在汴京中集结,空气中在霎那间弥漫起一股肃杀的气息…… 四皇子天权在接到紧急入宫的密令后,首先的反应却是惊喜,在旧帝生命垂危之际,突然有一道密令召他入宫,这其中是什么意味恐怕已经不消多说了吧?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四皇子今日在正德寝宫前与阳王一样吃了闭门羹,当时还觉得自己恐怕没什么机会,现在突然间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时间竟高兴的有些忘乎所以。 “来人啊!给本王更衣,将王将他们都叫来,随我一同进宫!”四皇子喜滋滋的点兵点将,大有一副去接手政权的姿态。 “殿下,陛下给您的口谕是让您秘密进宫,您这样大张旗鼓的去,不怕陛下知道了怪罪吗?”一旁来传信的小太监悄声提醒道。 经小太监这么一提醒,四皇子才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对啊,现如今如此敏感之际,自己若大张旗鼓的进宫,万一被有心之人截胡,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的。”四皇子心中暗道,随后赶忙朝小太监感谢道:“多谢小内官提醒,这是本王的一些心意,还请收下。” 小太监见状赶忙侧了侧身,躲开四皇子递来的财宝,随后低头说道:“还请殿下快些随小的进宫吧,时间不等人啊!” “额……”四皇子尴尬地缩回手,犹豫着问道:“那我能少带几个人吗?若有些什么状况发生也好有个依靠…” 小太监听了张了张嘴,无奈道:“随殿下的。” 四皇子闻言顿时喜滋滋地叫了四位武功高强的内侍,还有两位头脑灵光的门客,这才开始赶往皇宫。为了避免太过高调,一行八人也不驱车也不驾马,一路步行,朝皇宫里赶去。 本来离四皇子府邸最近的皇宫大门应当是“天市”门,然而为了有人在此门拦截,一行众人特意挑选了稍微偏一点的“紫徽”门。 一路上脚步轻快,面带喜色的四皇子天权,在踏入紫徽门后,顿时脸色大变。 “这……”原本在紫徽门前驻守的御林军已经被杀,十几具尸体横亘在他们面前,鲜血中升腾的热气告诉他们,这场大战发生在离此不久前。 “有人造反了!”四皇子忽然惊叫,神情已经不复之前那般得意洋洋。 “怎么办?怎么办?”四皇子喃喃自语,随他而来的其中一个门客虽然也有些震惊,但此刻依旧冷静地说道:“殿下,当务之急应该是快些找到皇帝陛下,一来以防这群贼人对陛下不利,二来……” 门客的话并未说尽,他死死抓住四皇子的手臂,将四皇子硬生生的从惊慌中稳定下来。 “对!仲梧说得对!”他环顾四周,随后焦急地冲小太监喊道:“你快些带我去见父皇啊!要是晚了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第12章 四方博弈 小太监闻言一时间竟然有些无语,不过表面上却不曾表露些什么,只是弓着身沉着道:“那殿下请跟我来吧。”说着继续带着四皇子一众朝正德寝宫走去。 隐约间一阵喊杀声传来,随后只见在紫徽门处一大批城卫军跟在他们身后杀入了皇宫,小太监见状赶紧拉着四皇子躲在一旁,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城卫军,一众人等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汴京府尹造反了?”四皇子慌张地问道。 “不,不会的。”队伍中依旧有人保持着清醒,“殿下,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四皇子双眼无神地点点头,随后任由他们拉着自己赶往正德寝宫。 …… “杨兄,听到了吗?”在离皇宫不远处的北斗宫内,楚璇身穿一袭刺有龙纹鎏金的黑袍,双手负于身后,他的身边还零零散散站了几个身影。 “我听到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在这皇宫内院之中,真的很难想象啊……居然敢有人动见刀兵。”楚璇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要开始行动吗?”杨恍上前一步问道。 “不!”楚璇挥挥手,“我们现在就站在汴京最高的地方,此时此刻汴京的一切我们都一览无余,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到宫里斗个两败俱伤,等到藏在汴京角落里的那群人浮出水面,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站在北斗宫最高的天枢殿上,或者说整个汴京最高的天枢殿上,只要目力足够,你甚至能够看到此刻离皇宫最远的四个城门方向有多少商贩进城,又有多少百姓出城去省亲。 “汴京角落里?”杨恍似有些不解,“你是说还有其他势力?可……” “我也不确定。”楚璇无所谓的笑了下,“但是有准备总比没有来的好,不是吗?”他回过头, 朝身边的众人露出一抹微笑。 “各位!”随后他冲身边众人朗声道:“今日阳王串通御林军右翼统领王凌,教唆汴京府尹,欲要行大逆不道、弑君篡位之恶事,还请诸位随我进宫勤王!” “陈让!”楚璇随即吩咐道:“领兵一千,守住四处城门,所有人自此刻起不得进出!” “是!”一直站在杨恍身后不发一言的陈让领命,随后一刻不曾耽搁便离去了。 “刘温钱良,你二人领兵五百,占据汴京城内各处要点,与陈让配合,控制住整个汴京!” 随后刘温钱良也出列领命。 “还有烟都大宗师,有件极为艰难的任务要交给您。”一旁靠坐在柱子上的烟都一听楚璇提到他,顿时有些不满。 “我跟着你只是为了保护你,怎么回回都成了你手里的大头兵了?”烟都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 到了烟都这里,楚璇的语气也没那么严峻了,只听他恭维道:“自然能者多劳嘛!若非大宗师有如此之实力,我又怎会让您以身犯险呢?毕竟这世间大宗师屈指可数,你又是其中之翘楚,这件事不交由您来做,我心底着实不安……” “行了行了……”烟都赶紧摆摆手叫停楚璇,“你有啥话快说吧!听你说个话急死个人!” 楚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随后他紧接着安排道:“等我们进了宫中,我需要您出手解决掉东西南北四大大内高手,除此以外您还需要杀掉一个太监……” 看着楚璇这副认真的神情,烟都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谁?”他沉声问道。 “冯憩。” 听到这个名字后,烟都少见的沉默了。冯憩是谁恐怕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但是武林中人却无人不知,只因为江湖上一直流传有他的传说。 冯憩,大楚大内总管,一代大宗师却是个阉人,也许这就是这个人唯一的缺憾。作为常年驻守皇宫的大内高手,这些年有多少武林高手欲要潜入皇宫行些苟且之事,却无一例外的都惨死在了冯憩的手中,据世人所知的,死在他手中的大宗师级高手已经足有一掌之数了。 “有问题?”楚璇见烟都迟迟不回答,不禁出言询问道。 烟都面色有些难看,本就黢黑的脸庞现在更加像锅底了。 “有些棘手,我不确定我能不能行。” 这下让楚璇有些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烟都有这种迟疑地神色。 想了想后,楚璇决定退一步也好,于是他说道:“那你杀了东西南北四位大内高手后,缠住冯憩一个时辰也可以,给我一个时辰就好。” 烟都这才点点头,但神情依旧严肃。 “哦对,如果你在皇宫中找不到冯憩,你就得马上赶回天枢殿!”楚璇似是想起了什么,郑重地对烟都告诫道:“一定要快,否则会出人命的。” 烟都闻言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杨恍自然知道,倘若冯憩是来点燃烽火的那个人的话,如果烟都真的来晚了,那要献出生命的人自然会是余生了,于是他小声问道:“真的要让余二哥冒这么大的险吗?” 楚璇回过头,声音有些冷硬,只听他说道:“我不强迫他来,他来或不来我都无所谓,但这是我给他的选择,他若来以后我就用他,若不来,我便弃他!” 这话一出叫杨恍实在有些惊愕,实在想不明白曾经与余生互以兄弟相称的楚璇为何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似是看出了杨恍的不解,楚璇叹息道:“这正是检验我们兄弟感情的机会,不是吗?”随后楚璇没有再与杨恍解释什么,而是继续安排着。 “紫玲珑那边呢?”楚璇又问道。 “一切准备就绪。”烟都紧锁着眉头回答道。 “好。”楚璇回头将视线集中在剩下的几人身上,“杨恍,郑恭,孙俭!” 随着楚璇的呼唤,三人齐齐上前一步。 “随我一同进宫——勤王!” …… “陛下,陛下……”小太监尖锐的嗓音划过立冬日的傍晚,昏昏沉沉的正德皇帝听到这几声嚎叫后,心情不由得更加烦闷。 “混账!慌什么慌?”冯憩打开寝宫的房门,随后冲着门外呵斥道:“打扰到陛下休息,就算宰了你都不够赎罪的!” 冯憩阴冷的话语令小太监不由得一颤,随后战战兢兢求饶道:“大内官饶命,实在是小的有要事禀报。” “让他讲。”正德皇帝挣扎着想要靠坐在榻上,但却居然没有成功,冯憩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了正德皇帝。 “还不快说!”冯憩扶好正德皇帝后,冲那小太监催促道。 “啊是……”小太监慌乱道:“阳王带着王统领的御林军,还有好多城卫军硬闯进了皇宫,说是宫内有小人作怪,欲要用谗言祸国,阳王要带人清君侧,赵简赵统领拦在太徽门不让阳王进宫,现在两方已经大打出手了……” “大胆!”冯憩喝止小太监的口述,小太监被吓了一个哆嗦,忙求饶道:“陛下饶命,大内官饶命……” 正德皇帝抬起一只手,拦住了冯憩。 只见他脸上浮现一抹嘲弄的神色,随后他抓住冯憩的手,冷笑道:“冯憩,你且去点燃烽火,告知汴京四方四郡,让四郡派兵来增援……”说到这里,正德皇帝感到气力有些不济,于是缓了缓才又说道:“把大内暗卫调出来,胆敢靠近寝宫的人格杀勿论!” 随后正德皇帝脸上露出阴狠的冷笑,“朕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小狼崽子能翻出什么风浪!” “我要你们都死!”正德皇帝握着冯憩的手不由得一紧…… 第13章 激战正酣 冯憩领命离去,不过在离去前,他还是按照正德皇帝所吩咐的,将始终隐藏在皇宫内院中的暗卫调了出来。这是一支独属于正德皇帝掌控的秘密力量,与御林军一样,职责同样都是戍卫皇宫,人数约莫只有御林军的十分之一,但都是个顶个儿的高手,并且忠诚度极高,是世代守卫大楚皇宫的一支队伍。 而这支暗卫中领头的四人,正是楚璇口中的“东西南北”四大大内高手,而他们的代号分别是“贪”、“嗔”、“痴”、“慢”,四人各带有一副青铜半遮面面具,垂首站在冯憩面前。 “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陛下。”冯憩临走前只是简短地交代了两句,将正德皇帝交给这四人他很放心,这也侧面说明了这四人的实力必定不可小觑。 而随着冯憩的离去,阳王一方也加快了“清君侧”的脚步。 “阳王殿下,有人看到冯憩离开了寝宫!” 冯憩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到阳王面前报告,只是现而今阳王一众被赵简带着他手下的御林军给拦在了太徽门的方向。 “早知道不走太徽门了,这个赵简真跟他爹一个模样,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阳王忍不住怒骂,此刻两方人马都互有损失,不过赵简仗着有地利之优,勉强占了些上风。 “冯憩一定是去天枢殿了!”阳王自然知道冯憩为什么会在此刻离开正德皇帝身边,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脸色才更加难看,“得抓紧了!” “城卫军那边呢?怎么还没来?”他回过头朝刘伯庸质问道。 “回殿下,城卫军进宫的位置在紫徽门,赶到这里还得用些时间。”刘伯温赶紧站出来解释道。 “快点啊!快点!”阳王此刻有些烦躁,他深知一旦被冯憩点燃了天枢殿的烽火,那么他这个“清君侧”的人臣将会被瞬间打上谋反的名字。 “不管了!给我杀上去!谁若能杀了赵简,赏银千两!”随着阳王一声令下,王统领手下的御林军将士们山呼海啸地冲向赵简一方,两方的御林军们做梦都没有想到,本来同为拱卫皇宫的同事,居然也有刀兵相见的这么一天。 而随着两方再一次扭打在一起后,在赵简的另一侧,忽然有一队身着城卫军服饰的兵士们杀出,这下赵简一方被两面夹击,顿时应接不暇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好!”阳王见状大喜过望,“真是天助我也啊!” 随着城卫军的加入,两方的天平瞬间被打乱,本来占尽地利优势的赵简方此刻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力,顷刻间便被摧枯拉朽的击溃。 赵简见状只能忍痛下令:“众将听令,退至添香殿!” 添香殿已经属于皇宫中的内院部分,随着赵简的撤退,也可以变相宣告了阳王攻破了皇宫,毕竟内院中可再也没有这般殷实的地利供他使用,更何况人数上的差距更让人绝望。 “乘胜追击!给我追!我一定要把赵简这小子挫骨扬灰!”在赵简身上吃了瘪的阳王恶狠狠地盯着撤退的赵简,可随后城卫军处有人来报告道:“阳王殿下,我们在赶来的路上捉住了四殿下。” “嗯?”阳王眼中精光一闪,“把他带过来。” 没一会儿,衣衫不整的四皇子天权便被带到了阳王面前,看到阳王后,四皇子像是看见救星一般,赶忙上前叫道:“二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些兵痞把我的人都杀了,还想对我不敬!二哥,你快把他们都杀了!” 面对着老四的叫嚷,阳王露出个玩味的笑容。 “老四,你怎么在这里?”阳王并不回答四皇子的问题,而是问道。 “啊?我?”被阳王这么一问,四皇子突然没了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哦对,我听说父皇病了,特意来宫里看望一下父皇,只是没想到遇到那伙兵痞……”四皇子偷眼看着阳王,却见阳王笑了笑,随后又对他问道:“是父皇叫你来的吗?” 四皇子这下没敢说话,偷眼打量着在他身边的一众人,有御林军也有城卫军,个个兵刃上挂着湿漉漉的血迹,现在这情况任谁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但他此刻只能装傻,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只不过阳王似乎也没想让他做什么回应,问完后他接着惋惜地说道:“我太不理解了,从小到大老头子眼里就只有摇光,本以为摇光死了我就有机会了,哪成想居然还会输给你这么个草包。” 他紧紧盯着四皇子,又问道:“你到底哪里比我强?” 看着阳王那骇人的眼神,四皇子感到有些恐惧,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脚步也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说话啊!”阳王忽然的一声怒吼令四皇子吓得一哆嗦,随后赶忙说道:“我哪里比得上二哥,二哥你知道的,我从小都是挨板子最多的那一个,父皇也常说我是咱兄弟中最笨的。” “笨?”听到这句话的阳王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反问道:“生在这个院子的人会有笨的吗?或者说笨的人能在这个院子活下来吗?”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四皇子,又问:“可四弟你处处都在暴露你的笨,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吗?” 感受着阳王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后,四皇子彻底遭不住了,随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向阳王求饶道:“二哥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与你争了行了吧?今日你放我走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好不好?” “争?争什么?”阳王笑着说道:“四弟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话?哥哥今日正在为父皇清君侧,可从来没想过与你去争什么。” 随后他伸手搀起四皇子,又安慰道:“你刚才说得太过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个父亲生养的兄弟,毕竟血浓于水嘛,我怎么舍得对你下杀手呢?” 四皇子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感恩戴德朝阳王恭维起来。 “行了四弟,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府休息吧,等哥哥忙完了就再去找你叙旧。”阳王拍拍四皇子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四皇子顿时大喜过望,又朝阳王感谢了一番后,才缓缓地向宫外走去,只是在转过头的霎那间,适才那副涕泪横流的模样顿时被一片冰冷所取代。 在四皇子身后的阳王,看着四皇子提着衣角缓缓向宫门处走去,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凶恶。 只见下一秒,他将身边一位城卫军的弓弩取下,而后拉弓、瞄准、击发,一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随后一支箭矢带着无与伦比的锋锐破空射向四皇子。 正提心吊胆地走着的四皇子忽然感到一阵风吹过,还未作出什么反应时,忽然感到胸膛处一阵刺痛,随后一阵阵的寒意由内而外的迸发。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贯穿自己的箭矢,挣扎着想要回头看看是谁动的手,但却只觉得气力像是放了气的皮球一般被抽走,再使不出一丝力气。随后口鼻里随着呼吸呛出来了几大口鲜血,紧接着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宫门口。 看着像木桩般摔倒在地的四皇子,阳王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 “御林军右统领赵简意图谋反,勾结官宦小人祸乱朝纲,更是当众射杀了当今四皇子天权,罪行罄竹难恕,罪无可恕,理当诛杀!” “将士们!随我一起平反!” 古今不论什么人都是一样的,在去做一件事情之前,总要绞尽脑汁的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行,如果到了实在找不得的地步,那他们就会人为制造一个。亘古至今,从来如此。 第14章 换个约定 随着又一道悠远的更声响起,立冬这一天似乎就这么悄然无声的过去了。 站在那间屋顶上的余生长叹一声,将长剑收好就要准备离去,可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一前一后两只信鸽忽然飞到了他的身边。 余生有些疑惑地将两只信鸽身上的密信取下,随后注目看去,借着零零散散的月光,余生勉强看清了上面的信息。 其中第一封写着:行动开始,即刻赶往天枢殿。内容简短,指向性十分明确,必然是楚璇来信无疑。 可第二封就有些奇怪了,信上的内容完全与第一封相悖,并且字迹潦草,似乎有些慌乱似的,只见第二封信上写:天枢殿处危,莫去!莫去! 两封信都没有落款,但第二封信的封蜡处,似乎隐约可见一串奇怪的花卉。 “好像是一串槐花?”余生举起绑在信鸽腿上的那个袖珍的信筒,对着月光仔细端详后认出了封蜡的样式。 “是杨恍……”借着这串印有槐花串的封蜡,余生猜到了第二封信的主人。这其中缘由还与他与杨恍二人在斜阳谷中的趣事有关。当年余生从山上带回来的槐树,每当到了春天的时候,都会结出大串大串的散发着浓香的槐花,而每当到了这个时节,杨恍总喜欢呆在槐花树底下闻槐花的味道,他还告诉过余生,他爱惨了这槐花的香味。 这期间大龙他们委托老赵叔送了杨恍一件礼物,而那件礼物便是一枚刻有槐花印记的槐木印章。 这一前一后截然相反的两个信息,令余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在余生的心底里,对于楚璇这个名义上的结拜大哥,他依旧有着很强的戒备心理,原因无他,主要是因为楚璇这个人,余生根本看不透他。自小从尔虞我诈的皇宫内院中长大的孩子,心机远非余生可比。 一路走来与楚璇一起做的这些事,无非是顺势而为罢了,在今日之前余生的心里,依旧是那个只想着安安稳稳生活,做个无忧无虑的教棋先生那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等的人没有回来,也就昭示着那样平凡普通的日子与他无缘了。 看着手里的两封密信,余生揣摩着其中所有的可能性,良久后他才自言自语道:“楚璇他也知道我们两个貌合神离,所以故意透露出某个消息给杨恍,他深知杨恍是个实在人,与我关系也不差,于是就会出现眼下这种局面,两封密信,两个选择。” 余生尽全力将自己的视角代入进楚璇那里,继续自语道:“所以我若去,你以后就会用我,若不去,你我就此分道扬镳是吗?” 不仅余生对于楚璇有戒备心,楚璇又怎会轻易信任余生呢?比起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杨恍,他余生又胜在哪里? “今夜你若是胜了,我要是不去岂不亏死。”余生露出个无奈的苦笑。 其实若在这之前,他肯定会选择不冒这个风险,坚决不会再去趟这趟浑水,但是现如今他的想法变了。 “白露,我没有等到你,也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能等来你。”余生像是魔怔一般,看着夜色中的空处说着话。 “但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依旧有效,只是从今往后这个约定我们小小的改变一下。”他用那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你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吗?你不是想看见大楚海晏河清吗?这样吧,我来亲手打造你心中的盛世,到时候你来看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余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余生朝黑夜里伸出小拇指,沉默了一会儿后,转身朝天枢殿赶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打造白露心里的世界,那么他就需要一件最有利的武器,那就是权力。若他始终只是一个普通的教棋先生,那么别说去改变这个世界,恐怕就连改变自己都很难做到。而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机会,能够让他获得进入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只要楚璇在今晚能够成为这盘棋局的最终赢家,那么余生便有了获得权利的途径,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将白露心中的世界打造出来。他也并不怕楚璇不信任他,他知道聪明人之间的相处有时候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彼此心知肚明的暗中博弈,同样也是人生乐趣。 路途中余生的心思十分混乱,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对他说话。 “余生,你知道吗?有很多人连普通人的生活都过不上……” “余生,别那么悲观,无非是关关难过关关过,要知道世事如棋局局新……” “我知道了。”余生在路上自言自语回答道。 随后他又听到:“人生从来就没有回头路这么一说,一旦选择了某一条路,我们只能坚持走下去,能做的无非就是多年后再回首,看自己是否问心无愧。” “依循本心往前走吧,不论是对是错,不论是劫是缘……” “我会的,师父。”在这个初冬的夜晚,一个年轻的教棋先生在自问自答中悄然完成了心境上的转变,为以后那个赫赫有名的“余太师”打下了基础,也为大楚的未来打开了新的篇章。 只是在刚走出韩府时,余生四下张望了一眼,突然看到韩府对门处,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两人目光对视后,余生也不好再装作没看到,于是出声询问道:“大爷这么晚还没睡吗?” 在他对面的,正是之前经常遇见的那对老夫妻中的老头儿,两人虽然经常见面,但是说话的机会却总是不多,这个奇怪的老头儿总是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你不也没睡吗?”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余生点点头,忽然鬼使神差地又问道:“大娘呢?”说到这里余生才想起来回来这么些天,居然没有看到那位大娘的身影,要知道那位大娘在余生的记忆里始终十分勤快,每天都要打扫院子什么的。 老头儿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后才冷硬地说道:“没了有些年头了。” 这话一出让余生有些不知所措,随后一股油然而生的悲伤忽然袭来。 是啊,就连师娘也已经…… 想到这里余生朝老头儿回以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便想错身离开。 “你要去做什么?”不知为何,以前从不会主动对余生打招呼的老头儿忽然叫住余生。 余生想了想,回答道:“去做一件大事。” “有多大?” 余生想了想后比喻道:“敢叫日月换新天那般大。” 如果真的做成了的话,那么对于整个大楚来讲,或许真的算得上是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 老头儿闻言似乎有些不太理解,他看着余生久久无言,余生以为他就此便再也没有下文后,便准备转身离开。 只是就在他即将动身的时候,却听到老头儿忽然对他说道:“那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余生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这个一直冷硬如放了许多天的风干馒头一样的老头儿,完全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般柔软的话语。 只是不得不说,余生仍旧被这句话所触动了。 “我会的。” 随后余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之后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了天枢殿,等他到了那里的时候,夜里丑时的更声还未响起。 看着天枢殿那高耸的殿顶,余生觉得若是躺在天枢殿的顶部看星星的话,或许会比在韩府看得更清。 只是还不等他继续深入地想象下去,一位不速之客就已经到来。 等到余生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听从杨恍的建议,这下好了,莫说敢叫日月换新天了,直接就属于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他承认他之前所做的决定有些太过年轻,太过草率了…… 第15章 你的招式很像一位故人 冯憩的速度极快,等他赶到天枢殿前的时候,恰好与挡在殿门前的余生对视在一起。 冯憩垂首站立,盯着余生皱了皱眉,眼前这男子似乎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是想了想后,却没能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不过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他再想别的了,于是冷硬地对余生命令道:“闪开!” 听到这声呵斥,余生却只是站着而没有任何动作,他打量着来人,嘴里忽然轻声道:“是冯憩冯内官吗?” 冯憩闻言眉头紧锁,越发感觉他似乎见过眼前这人。 “是你!”冯憩眼神一凝,恍然道:“三年前春赛上出尽风头的小子。” 余生揉了揉鼻子,点头承认了,不过随后就接着说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冯内官,这下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荣幸呢,还是应该感到不幸。” “哼!”冯憩冷笑一声,“听你话里这意思,你是特意等在这里准备拦截我的?” 余生听到这个问题赶紧摇头,否定道:“要是换作今晚以前,知道是您来的话,我打死都不会揽下这个差事,毕竟几十年来这大内第一高手的名头可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 听到这里冯憩忽然有些拿架,紧跟着便冲余生倨傲地说道:“既然你听过我的故事,那还不快快闪开?你若识时务,我便看在韩童生的面子上,今日就破例饶你一命。” 不料余生却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用平静地目光紧紧盯着冯憩,缓缓说道:“冯内官,还是那句话,换作今晚以前我打死都不愿来这里阻拦你,可现在不同了。” “有何不同?”冯憩蹙眉问道。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有一群刺客闯入过皇宫?”余生并未直接回答冯憩,而是紧跟着又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冯憩眼睛忽然间眯起,余生顿时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不过他还说接着说道:“三年前您打伤的其中一位刺客,正是我的一位朋友……” 硬顶着冯憩带给自己的压力,余生继续咬牙说道:“今日恰好遇到您,一方面在此拦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到敢叫日月换新天,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给我那位朋友讨个公道。” “可笑至极!”冯憩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为了一个乱臣贼子,居然准备连自己的性命也给搭上,真是愚蠢至极。” “既然你一心求死,恰好我也着急赶时间,那便拿命来吧!” 话音未落,身高臂长的冯憩便施展身法极速朝余生贴近,他的目光本就死死盯着冯憩的动作,所以在冯憩行动之前,余生心底便已经早有准备。 趁着两人还有些距离时,余生便提气凝神,站了一个奇怪的拳架,待到冯憩裹挟着刚猛的掌风朝他杀来时,余生顺势向前一步,两只手冲着冯憩的手臂一揪,随后往自己身前一拽,与此同时脚下一绊,这三招一气呵成彼此呼应,不仅将冯憩刚猛的拳力尽数卸掉,反而还把冯憩绊了一个踉跄,险些便摔倒在地。 趁着冯憩身形不稳,余生得势不饶人,只见他微微屈膝,随后侧身对着冯憩,猛地用自己肩膀处撞向冯憩。 冯憩本就因为轻敌而略微落了下风,此刻气力不济,下盘不稳,被余生这么一撞,顿时“噔噔噔”倒退好几步。 直到等自己站稳后,冯憩才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余生,随后更是忍不住惊呼道:“这奇怪的侧身站架,还有这灵活的腰肩联动……”一念及此,冯憩甚至觉得余生的发型似乎都有些眼熟。 他嘴里喃喃着,眼神也有些迷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突然问道:“小子!你到底师从何人?为何你的招式让我不禁想起了一位故人?” 余生微微挑眉,似乎感到有些诧异,随后回答道:“这不过是我自己闲暇之余自己琢磨出来的,并无任何师承,想来是冯内官看走眼了吧?” 尽管已经如此解释,可冯内官似乎依旧疑惑,但是他看了眼天色,现在夜色更浓了几分,心中盘算着大致的时间,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不跟你胡闹了!”于是冯憩打定主意决定收拾掉余生,不再抱有轻视想法的他一出手便是全力。 感受着那股比之烟都气势还要更甚的掌风,余生调动浑身解数才堪堪躲过这一掌。可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还是被掌风擦了一下,只是这么一下右边的袖子便爆裂开来,胳膊上也是火辣辣的疼。 冯憩一招一式不留丝毫余地,余生这边刚躲开,那里冯憩便又变掌为爪,如鹰勾般一上一下横扫向他的面门与腹部。 余生咬着牙躲开抓向他面目的那只手,可腹部却被冯憩抓个正着,他急身向后退去,可强硬的指力却依旧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个血洞,鲜血透过衣服汩汩而流,没一会儿便染红了余生的长衫。 余生朝自己连点几穴,暂时止住了血,可冯憩却不肯给余生喘息的余地,双掌顷刻间再次裹挟着恶风而来,这下子余生避之不及,一前一后结结实实吃了冯憩的双掌。 随后余生便如断线风筝般直直飞出几丈远,落地后更是咳出几大口血。 他感到眼前视线一阵模糊,一抹苦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大爷的,真特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啊…”这是他此刻心底的最真实写照。 以目前余生的实力而言,独自面对一位大宗师实在是太过勉强他了,能挨这么多拳还没当场暴毙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现如今余生的伤势其实还不算多重,精通卸力打力的他还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打死,之所以现在挣扎着站不起来,是因为冯憩打向他的那两掌夹杂着一刚一柔两种暗劲,现如今这两种暗劲在他体内互不兼容,若无法消磨掉这两股劲力,恐怕时间久了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余生翻了个身,用自己的双臂支撑着爬起来,在这期间他的怀里忽然有一卷残破的经书掉落,原来是昔年李三思带走小白时留给他的那卷经,不过之前因为这卷经书字迹太过模糊,以至于余生根本看不懂,所以便一直随身携带,想着时时钻研来着。 而在此刻这卷经书上已经沾满了余生的血迹,与此同时,天边的月光穿过层层黑暗照耀在经书之上,刹那间余生的脑海忽然好像有一道灵光穿过,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卷经书,一时间居然呆住了。 “不自量力!”看到半跪在地上的余生忽然一动不动了,冯憩冷笑一声朝前走去,手中凝聚内力,欲要走近后一掌将其毙命。 然而就在走向余生身前几尺时,忽然便听到余生忽然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悟了,我悟了!” 冯憩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的脚步一顿,上下打量着余生并无任何异象发生时,才冷笑一声,“装神弄鬼!”随后继续向前逼近。 等靠近了余生,冯憩果断地一掌拍向余生面门,这一掌几十年的功力下去,倘若打实了,那么余生肯定得落得个脑浆迸裂而亡的下场,可下一秒发生的一切却直接超出了冯憩的预料。 只听得余生体内劈啪作响,像是有什么爆开了一般,随后他极速的一个翻身,让开半个身位躲开了冯憩这杀意毕露的一掌,随后针锋相对地同样拍出一掌。 冯憩见状举掌相迎,二人拳掌相接后,冯憩只觉得掌心处传来一股沛然难挡的巨力,这巨力如惊涛骇浪般恐怖。 随后更是看到余生身上的伤势居然在缓慢的恢复,这恢复的过程虽然极度细微,但这伤势的的确确是被遏制住了。 冯憩此刻忍不住瞳孔一缩,惊惧道:“金身罗汉功?” 第16章 混乱的场面 金身罗汉功,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传奇绝学,其神奇之处就主要在于这金身二字。金身罗汉功之名起初取自佛教,此功法据传说所言,有了脱生死,证入涅盘之威能,更有传言说习得此功者,会得到不死不灭的能力,最终会身如琉璃,内外清净,证得无上果位。 “怎么会?”冯憩还是不愿相信,他眯起眼睛静心看去,发现余生的伤势虽然在缓慢的恢复,但同样的他本身的气血也在变得虚浮,以他这个年纪气血应当浩瀚如海才是,可如今以他看来,却如耄耋之年的老人般虚弱。 “呵!看来这功法压根没有传说中那么邪门儿!”看出端倪来的冯憩不再犹豫,掌心中一刚一柔两种劲道一一浮现,逼近余生后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气血供你挥霍!” 说罢,沛然难挡的掌力便朝余生呼啸而去,余生此刻只能一边苦笑,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掌力朝他袭来,冯憩所料不差,这经书之上记载的金身罗汉功法门是残缺的,其效用也是大打折扣,静下来用以疗伤或许可以,但眼下这局面却是实在无能为力了。 “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感受着那威势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掌力朝他不断逼近,余生认命似的闭上双眼,脑海中走马灯似的回顾了自己的小半生。 “摆烂太久居然发现自己临死前也没什么好回忆的……”余生心底苦涩地道。 只是这临死前的一瞬是不是有点太长了?等到余生回顾完一遍,打算回顾第二遍的时候,他感到了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睁开双眼,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魁梧的身影的时候,忽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亲人啊!你总算来了!” …… 在余生被单方面吊打的时候,皇宫里同样有一发在被吊打。 赵简统领的这一部分御林军在太徽门失手后,只好撤退至添香殿再起防线,然而阳王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一直指挥着城卫军和王统领手下的御林军步步紧逼,赵简本就劣势,失去了地形优势后,形势更是愈加岌岌可危起来。 “继续给我逼近,割掉赵简头颅者,赏银千两!”此刻的阳王恨透了赵简,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刘伯庸却在此刻提醒道:“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去见陛下,拖的久了恐怕生变。” 经过刘伯庸这么一提醒,阳王才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叫来御林军王统领,吩咐道:“立刻派人为我清理出一条去往陛下寝宫的路线,要快!” 王统领面对着赵简久攻不下,心下也是有些着急,可此刻他也知道他已经与二皇子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不成功便成仁了。 于是一咬牙当即从自己队伍调出一队身手最好的弟兄,自己打头阵为二皇子去开路。 “殿下请紧跟着我!”王统领在前面一声虎喝,阳王随即紧跟在后面往宫中深入。 赵简这人是如今当朝太尉赵老太尉短短儿子,赵老太尉作为正德皇帝近臣,年轻时深受正德皇帝信赖,连带着对于老太尉的儿子也信赖有加,于是提拔为了宫中禁军统领,这样一个美差足够赵家几十年无忧,可哪曾想今夜却发生了这样一件大事。 只见他在夜色中提刀拨开敌人朝他砍来的一击,随后顺势朝敌人腹部刺去,干净利落的解决掉眼前这人后,却见四面八方又有人朝他扑杀而来,任他武艺高强、年轻气盛,此刻也颇有些绝望与无奈。 “爹,儿子给您丢脸了。”这是他心下此刻唯一的想法,是的,他不怕死,只怕堕了赵家的名声。 就在赵简觉得骨软筋麻,气力不济,即将提不动手中战刀的时候,黑夜中忽然又有一队人马从内院中的夜色里杀出,这队人马不批甲胄,不配弓弩,穿的是统一的宫中内官服饰。 “一群太监?”此时此刻两方人中都同时闪过同样的想法,然而下一刻两方人马便被这伙子太监给震惊到了。 只见这伙太监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组,有使兵刃的,也有不使的,直愣愣冲进战场后,面对着阳王一方的禁军与城卫军便是一阵猛攻,一时间阳王一方居然被这伙子太监给逼退了,任由他们装备精良也是无济于事,原因是这伙子太监居然全是一顶一的大内高手,手上招式更是狠辣无比,就算以命搏命也在所不惜那种。 “什么情况?”终于有空喘口气的赵简总算是能歇一歇了,借着此刻的缓冲,他赶紧调整一下状态。 “不要乱,以小队为规模给我挡住他们!”阳王一方只是起初被这伙子太监杀了个措手不及,在王统领及时的指挥下,占尽人数优势的阳王一方最后还是站稳了跟脚。 而这伙子太监,虽然可以凭借高超的武艺以一当三或者以一当十,但是一来两方之间人数差距实在太大,二来对面也是训练有素的兵中精锐,除了在一开始应对的有些仓促以外,之后他们的进攻其实效果并不明显。 “兄弟们,援兵来了,再坚持坚持胜利会属于我们!”赵简见状赶紧动员起自己的人马,振臂高呼道:“剿灭叛贼!” 随后对面也毫不示弱地高呼:“肃清朝堂!” 随后两方人马再一次混战在一起,现场乱作一团,兵刃交接声,痛苦惨叫声混为一团,像是一首为了给今年冬天拉开序幕的交响曲。 而紧跟着这首交响曲的第三支舞团进场了。 两方人马混战之际,不知何时忽然发觉身边又多了许多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脸上蒙着黑布的蒙面黑衣人,这伙黑衣人出现以后,两方人马还都以为是对面的援兵,可随后却见这伙黑衣人见人就砍,不管是阳王这边的还是赵简那边的,统统全都给撂倒。 并且这伙黑衣人人数还不少,在两方人马两败俱伤之际加入战团,顿时间成了战局中最庞大的势力。 “一个不留!”黑衣人中有人下令,随后手中砍刀像是进山砍柴一样,收割着两方中已经筋疲力尽的人的生命。 这下子两方人马的处境都有些危险了,不光赵简没料到眼下这局面,就连阳王此刻都不曾想到居然会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为他开路的王统领此刻也被黑衣人拦下,他们又惊又惧的发现这伙人不仅武艺不输那伙太监,甚至于黑衣之下还隐藏着一副坚硬的锁子甲。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夜闯皇宫,不想活了吗?”阳王被这突发情况搞的有些火大,忍不住呵斥道。 “你还有脸说?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皇宫之中动起刀兵的?”赵简闻言立刻不客气地回怼,对于他而言阳王这伙人和后来的这伙黑衣人都是一路货色,都属于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里何曾有你说话的份?就算你爹在这儿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阳王气的鼻子都快歪了,本来眼下阳王与赵简暂时放下芥蒂合作一番的话,这伙黑衣人一时半会也肯定对他们没什么好办法,但怎奈何在这之前赵简与阳王之间便打出了火气,眼下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对方,更别提合作了。 这下可倒好,阳王与赵简不仅要防备着对方捅刀子,还得小心翼翼地躲开这伙黑衣人收割生命的镰刀,这下子宫中内院里的这首协奏曲已经到了高潮部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美的收官了。 第17章 贪嗔痴慢 在皇宫的另一面此刻有着有别于在添香殿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十分幽静,静到听不见一丝异响,若在夏天或许还能有些蝉虫低语,但此时此刻寒冷的夜晚,只能感受到静的令人发慌。 “哒哒哒…”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楚璇带着杨恍和烟都走上了这条幽静的小道,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浑身都笼罩在黑袍中,身材较为娇小的神秘人。 “添香殿那边真的不用管了吗?”杨恍率先打破幽静,轻声问道。 “不用,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我们这些年对他们的栽培可真就白瞎了。”楚璇想都没想便回答道,随后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神秘人,对她问道:“你的人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那神秘人此刻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恶鬼面具,这张面具的主人显然就是曾经的顶级杀手——赤面鬼,紫玲珑。 “作为合格的杀手只会在合适的时机动手,一旦动手便要致人死地,让一切尘埃落定。”紫玲珑并不正面回答楚璇,而是说了这样一番话。 楚璇显然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些不满,不过他也只是撇了撇嘴却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四人继续往皇宫中深入,没一会儿便看到了正德皇帝的寝宫。 只是在离寝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耳畔有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来人止步,否则格杀勿论!”那语气里仿佛隐藏着很浓重的暴戾感觉,仅是听这语气便能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定是个暴脾气的主儿。 “嗔?”楚璇挑挑眉,自言自语了一番后,便不顾对方的警告,大摇大摆地继续朝正德寝宫方向走去。 却见在楚璇迈步的下一秒,两道破空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再然后“砰砰”两声脆响后,烟都已经举着厨刀站在了楚璇的前面。 他头也不回地对楚璇说道:“胆子是真大啊,我但凡失下手七天后就该给你做头七了。” 楚璇不理会烟都话语里的气恼,笑着说道:“烟大宗师的实力我一直是很认可的。”随后在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又道:“既然是贪嗔痴慢四人守在这里,那就说明冯憩去天枢殿了,抓紧解决这四人赶往天枢殿,去晚了可就出人命了。” 随后也不管烟都听没听见,答没答应,便甩着膀子大马金刀地继续往前走去。 “嘿你小子真把我当全职保镖了是吧!我告诉你每位大宗师都有他的脾气……”烟都一句话还没说完,便闪身上前三下五除二地将袭向楚璇的暗器尽数挡下。 “这都快养成肌肉记忆了……”烟都愤懑地回过头,幽怨地看向紫玲珑,埋怨道:“都怪你,让我保护这个劳什子大楚老六,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谁死了他都死不了。” “差不多得了,抓紧时间把这四个人解决了,我们还有许多事要做。”紫玲珑遏制住烟都的埋怨,随后身形一花,整个人顿时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烟都见楚璇还在往前走,随后也不再多说别的,深吸一口气后闪身到楚璇身边,紧紧护住他的周遭,随着烟都手中厨刀挥舞,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声响后,地上立刻散落了一地的飞蝗石、百锻针,更夸张的是甚至还有几个流星锤和几颗榴莲…… 看到被劈成两半散落一地的榴莲,烟都恼怒地吐了口唾沫,并且怒斥道:“真是浪费!” 隐藏在暗处的贪嗔痴慢四人见仅仅依靠暗器已经无法阻挡眼前这队人的脚步后,便主动现身挡在了四人面前。 “六殿下,还请不要让我们四人为难,请回吧。”四人中为首的“贪”冷硬开口。 楚璇闻言微微向前挪动了半步,拱手行礼道:“四位内官与冯内官自打小六记事起,便一直卫戍着皇宫,小六打心底里敬佩几位。” “但是…”楚璇话锋紧跟着一转,“小六今日又不得不做的理由,若几位内官能给小六行个方便,小六感激不尽。” 贪听完楚璇的这番话后,冷硬的脸色有了一些缓和,但随后却依旧拒绝道:“六殿下,何必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恕贪不能从命。” “得罪了,六殿下。”随着这句话的说完,眼前四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向他们杀来。 这四人的兵刃都略显奇怪,贪使的是一柄阔剑,适才背在身后被自己的身躯所阻挡,此刻拿出来后看起来得有几十斤重,舞起来霍霍生风;嗔使两柄重锤,握住重锤后的他像是一尊暴怒的黑猩猩,只是这般阳刚的武器配他那面若桃瓣的阴柔、惨白的脸色,着实有点反差,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剩下那两人一个使锏,一个使鞭,这些看起来并不常见的兵刃虽然鲜少有人精通,但这不代表这些兵刃不强,反而江湖上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兵刃越怪,赢得越快”,这句话底层逻辑就是敢使这种冷门兵器的,必定是精通此兵刃的高手。 眼见四人冲来,楚璇不慌不忙地叹息道:“既然如此……” 他一边朝前迈步,一边微微扭头冲烟都吩咐道:“都杀了吧。”楚璇轻描淡写地语气就仿佛在谈论今晚夜宵吃什么一样,好像在说把这些鸡都杀了吧,该炒的炒,该蒸的蒸一样…… 烟都无语地翻个白眼,心里合计道:你小子是真敢说啊,敢情不是你动手啊! 只是也来不及让他多想,四人便冲杀至近前,为了不让这四人阻拦楚璇进寝宫的脚步,烟都索性厨刀一挥,将四人尽数拦下。 “来吧!让大爷我试试你们的筋骨!”烟都豪迈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对面四人面对着烟都的阻拦,情绪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善使长鞭的“慢”当先发动攻击,漆黑色的长鞭隐藏在夜色里挥舞起来极其隐蔽,仅仅是靠肉眼捕捉的话基本上很难看到。 面对着这一击,烟都并没有分神去看那鞭子的来向,也未曾举刀去格挡,他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深知这样的鞭子只能躲而不能硬抗,于是凭借着自己无与伦比的听力,以鞭子的破空声寻声定位后,身子一矮避开这一鞭。 躲开“慢”的一击后,“嗔”就扛着重锤杀到了烟都面前,两柄重锤一齐罩着烟都面门砸去,然而烟都面对着势大力沉的一击,却选择不闪不避,而是举着两柄厨刀硬砍向那两柄重锤。 “嗔”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心下冷笑,用轻兵器去与重兵器进行这样的力量对抗,傻子都知道是占不了一点优势的,于是“嗔”的心里已经开始幻想烟都被砸的脑浆迸裂的画面了。 然而下一秒“嗔”感觉到,一股子如河堤决口般的巨力从自己的双锤上传导向自己的双臂,刹那间只觉得自己被震得骨软筋麻,虎口也一下崩裂,左手紧跟着脱力,手中重锤一个没拿稳,顿时被打飞向了一边。 自己整个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向后倒退几步,两双手臂也一时间提不起丝毫力气。 反观烟都那里,轻巧地收回双刀后,视线扫过自己的厨刀刀刃,随后松了口气似的说道:“还好没砍得卷了刃。” 看到烟都这么一番轻松的模样,一股挫败感瞬间席卷了“嗔”的身心。 就在烟都分神查看自己厨刀的时候,“贪”与“痴”一左一右分别用阔剑和铁锏向烟都袭来,烟都本想着两柄厨刀一齐发力,挡住这波攻势来着,却在余光中瞥见一抹寒光先至,随后枪出如龙…… 杨恍持枪挑开二人攻势,随后对烟都催促道:“速战速决,我们抓紧赶往天枢殿……” 第18章 寝宫夜谈 烟都虽然不太理解杨恍在急什么,但是他也深知现在并不是一个能浪费时间的场合,于是郑重点头后,一前一后与杨恍杀向对面四人。 烟都实力本就在四人之上,加上有同样武艺不俗的杨恍助阵后,顿时让贪嗔痴慢四人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四人眼神交错间,极有默契的将烟都与杨恍一一隔开,其中使用巨剑的贪与使用双锤的嗔对上了杨恍,余下二人则阻拦烟都。 既然已经知晓烟都拥有一身神力后,几人便已经心知在烟都面前他们的重兵器是讨不了好的,所以让使长鞭和铁锏的二人拦住烟都,他们则找机会尽快解决杨恍,最后再四人对烟都进行合围。 可惜的是,即便长鞭的难缠的确放缓了烟都的步伐,可这四人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这场争斗自一开始便不是二对四,而是三对四。 潜藏在黑夜中的紫玲珑,此时正如一条狩猎中的毒蛇一般紧紧盯着战场,只要有一丝的机会出现,她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物击杀。 直到挥舞着双锤的嗔脸色越发难看,通红的眼眸像是被怒火吞噬一般,紧接着他一声大吼,一股气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挥舞着巨锤的双手愈发凌厉,杨恍的长枪面对这般重器绝对不能去试着硬挡,于是只能左躲右闪,身形滑溜的如同一只池塘里的泥鳅。 一番攻势下来,嗔的巨锤就连杨恍的衣角都没摸到,待他这股气力渐渐消散后,嗔拄着双锤怒道:“你就这点胆子吗?敢不敢……” 同样就在此时,黑暗中一柄细长的飞刀悄然扑杀向此刻正在分心的嗔,一旁的贪察觉到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可就在贪连提醒的话都没说出的时候,那柄飞刀已然贯穿了嗔的大脑。 嗔就在这一句话没说完的空档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贪顿时睚眦欲裂,可他还来不及感到悲伤,身后便又传出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看向声音来处后,便只能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痴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息…… 至此,本就有着实力差距的这场战斗再也没有了悬念,而与此同时楚璇也已经来到了寝宫门前,犹豫了一下后,他推开了房门。 寝宫中极为亮堂,满屋的烛火彻夜不绝,楚璇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还看到有个小太监正在为烛台添油。 小太监看了楚璇一眼,随后十分识趣的行礼,而后离开。 这寝宫不小,楚璇往里又走了几步,才看到遮着帷幕的龙塌,借着烛火的映照,隐约能够看到帷幕后正德皇帝的身影。 榻前同样有几名太监候着,等到看到楚璇出现,顿时有人上前挽起了帷幕。 昏昏沉沉好似在半睡半醒间的正德皇帝微微睁开眼,待到看清来人后,嘴里才含混不清地说道:“真的没想到会是你,藏得太深了……” “是没想到……”楚璇抬脚走上台阶,步步紧逼向正德皇帝,更是挥挥手屏退寝宫内的所有太监,又质问道:“还是压根从来没有在意过?” 正德皇帝闻言冷笑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楚璇说道:“重要吗?” “在今天以前很重要,但过了今晚,就无所谓了。”楚璇走近床榻,随后用冷漠地神情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德皇帝。 “你要杀我吗?”正德皇帝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我来是要给萧娘娘还有我母后讨一个公道。”楚璇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德皇帝,质问道:“萧娘娘和我母后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取走他们的性命?你有什么资格?” 楚璇接连几个质问仿佛要将内心中隐藏多年的愤恨宣泄而出,他的声音都禁不住颤抖了,这其中有多年的愤恨,也有此刻的激动。 可正德皇帝听到这几个问题,再看着楚璇这副模样,却突然间“咯咯”地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多么可笑的问题啊?”正德皇帝笑够了以后,才挣扎着靠坐在床榻上,嘲弄的看着楚璇,又接着道:“看来你还是典型的弱者思维,她们不过是朕统治下的玩物罢了,取走她们的性命还需要谁同意吗?这天下都是朕的,千千万万黎民的生杀予夺都掌控在朕的手里,朕想怎样…”正德皇帝挑衅地看着点楚璇,最后补充道:“就怎样!” 楚璇听完后微微探身,盯着正德皇帝的眼睛,问道:“你这么说是想激怒我?” 正德皇帝嘲弄的笑着,并未作出什么回应。 “有用吗?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就算再让你坐在那个位置,还能坐几年呢?” 听到楚璇的这番话后,正德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阴沉了起来。 “那个王老狗是你买通的吧?亏朕如此信任他,他却敢在朕的药里动手脚!”正德皇帝说到这里又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 “不不不!”楚璇对正德皇帝的惨状置若罔闻,而是贴心解释道:“首先你错怪王太医了,他并没有在你服用的药里下毒,我太了解你了,以你谨小慎微的性格定然会派别人去试药,所以我只是让王太医为你添了一份活血化瘀加快气血运作的药材。”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楚璇咧开嘴开心地笑了起来,“周太医也是我的人……” “其实从一开始,周太医给你诊的脉就是对的,而我算准了以你的心思深沉定会去找第二位太医为你诊断,所以当王太医说你头昏脑胀是因为体内有血瘀的时候,你就自己踏上了这条死路。” “给你添的那份药材寻常人喝了只会觉得气血运行会稍稍加快,除此以外再无别的感觉,可到了你身上可就不一样了。”楚璇笑得更开心了,“你这早已习惯了骄奢淫逸,整日寻欢作乐的身子已经虚不受补,突然服上这么一种活络气血的药,就像在你薄弱的身子里打开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会把你所有的气血全部消耗殆尽。” “也就是说你这短短的半个月,已经将你未来几年全部透支完了。”楚璇最后做完总结后,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正德皇帝闻言眸子一凝,脸色时而愤怒时而悔恨,但能看到更多的是却是痛苦,随后他狞笑着赞叹道:“我的儿,真是好手段啊!啊?好手段啊!” “用一场寻常的风寒,便将朕彻底地逼上了绝路。”正德皇帝咬着牙,更是忍不住双手合十,“啪啪啪”的鼓起掌来。 “可是?”却见正德皇帝鼓完掌后,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忽然转变成了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听他问道:“可是朕想问你,即便朕死了又能怎样呢?” 他再次转变回那副嘲弄的模样,轻声问道:“没有朕的诏书,,你又怎么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今夜过后,朕会死,开阳会死,天权也会死,可唯独你却活下来了,黎民百姓会怎么看你?他们的唾沫星子会淹死你,史书上会骂死你!来路不正的地位下场有多凄惨你知道么?” “看看黄通幽就知道了,因为一个来路不正,二十多年来他遭受了多少莫名其妙的谩骂?你能受得住吗?”正德皇帝笑着问道。 紧接着他不等楚璇说话,便又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最重要的一点,即便你不在乎黎民百姓对你的唾弃,史官在史书上对你的抨击,即便你坦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可是……” 第19章 一子解三征 “可是什么?”楚璇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父皇,此刻的他似乎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神情中隐隐有些得意。 “可是你想过没有?”正德皇帝缓缓问道:“就算你能冒天下大不韪,强行坐了龙庭,可摇光旧部你要如何处置?” “摇光旧部?”楚璇瞥了眼正德皇帝,静静的等待着他的下文。 随后正德皇帝用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缓缓道来,“你可知我为何这几年迟迟不肯新立储君?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摇光监国的这些年间已经在朝堂上拥有了规模极其庞大的太子党成员,这些人是摇光坚定的支持者,虽然如今摇光已经身死,可他们却依旧履行着摇光的意愿,这一批人始终拥护摇光的小儿子楚相印为君,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从明日起坐了龙庭,这些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时正德皇帝悄悄观察了楚璇一眼,见楚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继续添油加醋道:“倘若今晚老二老四全都身死,那么你是否曾想过,不仅他们的死你解释不清,就连到最后老大摇光的死也会扣在你的头上?朕深深知道他们不会凭借证据讲话,只会无端猜测,这些愚民向来只愿看个热闹,到时候三人成虎,扣在你身上的帽子再也摘不掉,一个背负着谋朝篡位、弑君杀兄的皇帝又要怎么去掌控这群愚民?没有了权威的皇帝根本不值一提,到时候你又如何施展你的抱负?奉告你一句,你若如此鲁莽,日后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你。” “所以你?”楚璇忽然笑着问道,“你想与我合作?” 正德皇帝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的确如你所想那般。你也看到我这副模样了,就算我再拖又能苟活几天,到时候我死了,我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不如等我将一切都安排好,把摇光旧党该杀得杀,该贬的贬,肃清朝堂以后我光明正大地将继位诏书昭告天下,你名正言顺的即位,岂不美哉?”此刻正德皇帝也不再自称朕了,眉宇间的刚毅现在变成了一种无奈地挫败感,看起来居然有一种英雄迟暮,十分凄凉的感觉。 “哈哈哈……”不料楚璇听完后却一阵大笑,随着他的大笑声响起,正德皇帝的神情肉眼可见的阴沉了起来。 “我亲爱的父皇,我记得你深谙围棋,棋力也十分不错,只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关于围棋的典故?”楚璇直起身,缓缓在正德皇帝身边踱着步。 他不等正德皇帝搭话,便自顾自地说道∶“说大概百多年前,我大楚有位棋圣,在与瀛洲名人争棋之时,下出了一步名动天下的妙手,由于那步妙手可以用一颗子巧妙的解决掉两路的征吃,所以史书上将这一妙手描述为“一子解双征”!” 正德皇帝听完后冷着脸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楚璇的神情依旧放松,只见他背过手悠哉悠哉地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眼下的局面和那位棋圣当时的境地何其相似啊?只不过我比他还要多了一个征吃。” “过了今晚,我若称帝,那么我没法解释老二和老四的死,此为第一征。同样的,一旦是我登基,摇光旧部上至尚书阁,下至九品官,肯定个个儿都对我貌合神离,就算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可也足够让我头疼,此为第二征。”随后楚璇又踱步回正德皇帝的床前,紧紧盯着他继续说道:“这第三征嘛……” “则是我没法解释你和摇光的死,摇光的话他们没什么证据,可你……”楚璇脸上的那抹冷笑忽然让正德皇帝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正德皇帝伸出手指指向楚璇,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便被楚璇握住了手指。 “我的父皇,儿臣现如今有一招妙手,可以做到一子解三征,您要不要听呢?”楚璇的眼神此刻十分狠戾,这下子让正德皇帝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恐惧。 “我的这招妙手就是……我可从来都没说过我要称帝啊!”楚璇松开正德皇帝的手指,又道∶“我要你写下遗诏,立摇光之子楚相印为储君,而我为摄政王!在楚相印成年之前,由我代为总揽军政,期间辅佐楚相印处理朝堂事务,期限直至他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听到楚璇这番冷静的话语后,正德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随后嗫嚅着嘴唇,苦笑着赞叹道:“妙,妙啊!” 正德皇帝不得不赞叹楚璇的这一手选择,这妙手直接将摇光留下的所有隐患彻底清除,楚相印毕竟尚且年幼,立褚后有人辅政也的确说得过去,虽然未来会怎样还不好说,但眼下摇光一脉必定无话可说,也并不好借机发作,这也就给了楚璇后期运作的机会。 而至于老四老二之死,完全可以被说成是由楚璇平定了二人的谋反,谋反之名被坐实后,别说是死,就算是楚璇将二人挫骨扬灰,世人也不会说些什么别的。 至于自己?正德皇帝脸上的苦笑更加浓重了,一个在半个多月前便传出病重,寿命无多的老头子,突然遭到自己亲儿子的谋反与背叛,忽然急火攻心,然后病逝,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想到这里正德皇帝依旧忍不住惊叹于楚璇的这一决定。 他沙哑着嗓子对楚璇说道∶“好算计,好心机。这是你临时想出来的法子吗?”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楚璇,用凌冽的语气最后问道∶“还是说从一开始摇光的死就与你有关?你从那时候就开始谋划了?” 听到这问题楚璇眉毛一挑,脸上浮现了一抹耐人寻味的表情。 “我的好父皇,您当我不知道吗?”楚璇冷漠地盯着正德皇帝,“摇光为什么会死?难道不是因为他有了代替您的实力,可您却还不想让位,所以您不择手段的杀掉了他么?” 正德皇帝眸子一缩,心底的震惊终于再也掩盖不住,到了此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场斗争中他已经满盘皆输。 “摇光看似经营这么些年,好像稳操胜券一样,可他唯一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不该心软。”楚璇依旧自顾自地说着,“从你暗中透露出四圣会是摇光的基业以后,摇光就该出手杀了你,可惜他心软了,他也没想到你对他下手的时候会毫不留情。” “你胡说!朕才没有,朕怎么会杀掉自己最心疼的儿子!”正德皇帝忽然慌乱大叫起来,双手在床榻上胡乱扑棱着,嘴里念念有词道∶“我没有,我不会杀掉我最爱的儿子的,他是我最疼的孩子,我怎么会杀掉他呢?” 看着正德皇帝这副癫狂的模样,楚璇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不忍,只见他微微凑过头去,在正德皇帝耳边轻声问道∶“那你告诉我,正值壮年的摇光怎么会突然病逝呢?周太医可是偷偷告诉我,摇光死的时候骨头都是发黑的,他是被人下了毒啊!” 耳边的轻声细语仿佛是一个恶鬼的呢喃,正德皇帝惊恐的大叫一声,随后哇的一下咳出了一大口血,鲜血瞬间将床榻上的被褥浸染,像是床上长出了一朵小红花。 楚璇站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卷诏书,随后丢给正德皇帝,接着说道∶“诏书已经拟好了,还请劳烦父皇为其印章。” 看着随意的扔在自己面前的草拟诏书,正德皇帝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抵抗了,眼前这个自己从未重视过的儿子已经将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 正德皇帝抬起头,对楚璇忽然说道∶“朕要沐浴!” 第20章 晨光 等楚璇重新从寝宫中走出的时候,天边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彩,照亮了此地的阴霾。在这一瞬间,楚璇的一半身子留在寝宫中的黑暗里,一半沐浴在阳光中,此刻谁也不清楚,从寝宫中重新走出来的究竟是一个开万世太平的明君,还是一个弑君杀兄、心狠暴戾的恶魔。 楚璇伸出手挡了挡那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晨曦的温暖,他的手中拿着一卷诏书,诏书上写着他想得到的一切。 只是当正德皇帝在沐浴完毕后,就要给这诏书印章之时,那个性命垂危的老龙却忽然阴恻恻地朝楚璇诅咒道:“楚璇,我要你和我一样,总有一天会心力交瘁的死在病榻上,让你也体会这种手足无力,气喘吁吁的痛苦!” 说完这句话后,正德皇帝赌气似的拿着玉玺在诏书上一按,随后用三尺白绫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自始至终楚璇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看着正德皇帝所做的一切,楚璇心知自己这个父皇到死都在试图毁掉自己,他得不到的一切他都想要毁掉。 “天亮了……”呆呆伫立在寝宫门前的楚璇喃喃着,随后等他神思回归正常的时候,看了眼一直等待在寝宫前的紫玲珑,朝她笑了下后说道:“告诉烟都,把余生叫来,我送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随后楚璇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算算时间估计快要到早朝的时候了,如果有什么大事要宣布的话,选在这个时间显然再合适不过。 走到一半的时候,楚璇瞥见了添香殿附近正有人在打扫战场,为首的人正是已经褪去黑衣,身着一身禁军战甲的死士统领之一的郑恭。 郑恭见到楚璇出现,当即押解着两个人来到了楚璇面前,朗声问道∶“公子,这两个人要怎么处置?” 楚璇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此刻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开阳,开阳听到声音后虚弱地抬起头,等到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楚璇后,忽然骂道∶“果然是你这个混账!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卧底?你这是谋反你知道吗?” 楚璇伸出手制止住了开阳的谩骂,随后在自己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轻声道∶“二哥,纠正一下,造反的人是你,我是奉命来平叛的。”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诏书,又道∶“二哥,在牢里想吃些什么就吃些什么吧!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随后他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吩咐道∶“押进天牢,听候发落!” 当即便有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架着开阳离去,开阳在死士手中一边挣扎着,一边朝楚璇诅咒道∶“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楚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真跟你老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楚璇不耐烦的回过头去,看了眼押解着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的状况看起来要比开阳好上许多,虽然同样也被五花大绑着,但他依旧尽量挺直着腰板,不像开阳那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 “你是赵老太尉的儿子吧?”楚璇问道。 “哼!”赵简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一副根本不想搭理楚璇的模样。昨晚的他带着人与阳王一方以及后来加入的楚璇一方殊死搏斗,为了戍卫皇宫宁死不屈。奈何再后来,又有一队神秘人马突然出现,那伙人武艺高强,并且招式狠辣,常常一招半式便可取人性命,行事作风像极了彩虹楼的杀手。最终赵简实在寡不敌众,被郑恭连同几个彩虹楼杀手合力擒下。 现如今的赵简虽然一时沦为了阶下囚,但他心中依旧不会屈服。一来他身为戍卫皇宫的禁军,绝不会屈服于眼前这些乱臣贼子的淫威之下,二来他身为赵老太尉的儿子,为大楚尽忠是职责所在,所以今日他早已将生死抛之脑后,发誓绝不堕赵家威名。 看到赵简这副舍生忘死等着慷慨就义的模样,楚璇气不打一处来,悠悠地说道∶“你跟你老子,用的就不是一个模子了。” 说完这句不知是何用意的话,楚璇又吩咐身边人把赵老太尉请来。 等到年迈的赵老太尉匆匆忙忙,就连官服都没有穿戴整齐就来到添香殿后,便见他只是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赵简,随后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楚璇说道∶“犬子愚昧,冒犯了六殿下,若有得罪之处,老臣愿代为受罚!” 一旁的赵简看见自己父亲居然向这个乱臣贼子下跪,忍不住提醒道∶“父亲,你跪他做甚,他昨夜勾结彩虹楼杀手夜闯了皇宫……” “啪!”一声清脆悦耳的巴掌声忽然响彻添香殿,楚璇饶有兴趣地看着上一秒还匍匐在地跪的很安详的赵老太尉,下一秒便站起身一巴掌打在了赵简的脸上。 “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赵老太尉怒目圆睁地冲赵简低吼了一声,随后再一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倒在地。 赵简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一时间无法理解父亲用意的他只能保持沉默,却听上手的楚璇忽然笑着说道∶“老太尉能够历经三朝而在如今依旧坚挺,看来着实是有原因的,能屈能伸,善败能忍,此等心性,佩服啊!” 老太尉闻言跪的更谦卑了,随后他低着头谦虚道∶“殿下谬赞了,老臣也不过只侍奉了先帝明帝,还有当今……”说到这里赵老太尉忽然一愣,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额头上顿时浮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见赵老太尉的话忽然戛然而止,楚璇随即用一副沉重的神情与语气对老太尉说道∶“老太尉,就在昨晚发生了一件特别令人心痛的事,父皇他……驾崩了……”说这句话时楚璇几次停顿,声音几度哽咽,话语中的渲染力极强,看得出来他好像特别伤心的样子。 赵老太尉闻言心中一震,随后同样用一副凝重的表情回道∶“陛下他……怎么会……”说着,赵老太尉眼角甚至有些湿润。 “逝者已矣,还请殿……哦吧,陛下节哀。”赵老太尉紧接着宽慰道。 “赵老太尉说笑了。”楚璇收起那副沉重的神情,展开手中诏书说道∶“昨夜陛下病重,特秘诏我入宫听旨,陛下在生命弥留之际,立摇光之子楚相印为储君。但念及楚相印尚且年幼,故命我为摄政王,令我为其辅政,在其成年之前,代为总揽军政。” 随着诏书上的内容传入赵老太尉的耳中后,一直低头跪在那里的赵老太尉忽然震惊地抬起头,在与楚璇视线交错的那一霎那,赵老太尉又赶忙低下头去。 “先帝圣明。”赵老太尉低着头说道∶“小太子楚相印虽然年幼,但天资聪慧,勤奋好学,日后定能成为一代明君。而殿下您……” 说到这里赵老太尉顿了顿,见楚璇没有任何反应后又接着说道∶“作为先帝之子,太子之弟,小太子之叔父,实为辅政之最佳。相信日后的大楚,在您叔侄二人的治理下,定能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老太尉请起。”听到这里,楚璇才终于主动走上前去,双手搀扶起赵老太尉,嘴里又道∶“我大楚有老太尉这样的良臣,何愁不能兴盛呢?” “殿下……摄政王谬赞。”想了想赵老太尉还是用了这样的称呼。 “日后朝堂上的事情,还需要老太尉多多相助啊!”楚璇似乎不在意赵老太尉如何称呼他,只是又一次饱含深意地对他说道。 人老成精的老太尉自然知晓楚璇话里深意,于是半是答应半是拒绝地说道∶“摄政王有用的着老臣的尽管吩咐便是,但凡老臣还能走动,还有一息尚存,定将肝脑涂地,不负摄政王重托。” 第21章 金銮殿上 “既然如此,老太尉,请。”二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默契的统一了战线,楚璇要借用赵老太尉的威望,而赵老太尉则要保全赵简,两人各取所需,互帮互助。 “摄政王请。”赵老太尉让出半个身子,等楚璇动身以后,他才回过身给五花大绑的赵简使个眼色,赵简读懂了父亲眼中的意味,只好暂时沉默起来,始终缄口不言。 楚璇与老太尉一老一少向着金銮殿走去,路上两人再无其他话题,只是中途楚璇吩咐人下去,去将小殿下楚相印找来。 待到了金銮殿前,老太尉正了正衣冠后,对楚璇恭声说道:“摄政王殿下,老臣先一步去殿里等待。” 楚璇随即答应,“老太尉不必拘谨,进了殿里多和以往关系好的大臣们叙叙旧,毕竟告假这么久不来上朝,彼此之间容易生疏。” 赵老太尉领命离开,走在金銮殿的层层台阶上,老太尉心中思忖,这楚璇话里的意思哪里是让他叙旧,无非是让他将自己曾经的老友聚在一块为他壮声势罢了。 可即便自己心里门儿清,却也不得不照做,老太尉心里清楚,此刻即便没有他,楚璇也一定有处理这一切的局面,这场合作打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原因在于他这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根本没得选。 等到老太尉刚一走进金銮殿,正在窃窃私语地谈论着为何今日朝上无人,既不见正德皇帝,也不见监国的二皇子,只是有人眼见地看到颤颤巍巍的老太尉缓缓走来后,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乱。 “老太尉来了!”不知是谁突然间这么吼了一嗓子,群臣顿时齐齐回头,等到看清来人后,有人寒暄,有人紧忙上前搀扶,历经两朝的赵老太尉不仅是群臣之首,更是其中很多人的伯乐。 “老太尉近日身体可还好?”当朝骠骑将军黄岐大笑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对老太尉问着好。 老太尉笑着与他攀谈,两人不仅是直属上下级关系,更是多年好友,这位黄岐将军也已经须发皆白,尽显老态,只是不知现而今还能否冲锋陷阵,破城拔寨? 随后又有许多人上前寒暄,其中有六部中人,亦有都察院或大理寺的官员,这些官员个个官职都在六品上,这是因为大楚有规定在先,在职京官凡六品上者都需要参与每日朝会。 只是自打正德朝以来,由于正德皇帝对于早朝始终没有半分兴趣,所以这每日朝会经常性的都变成了在京官员的集会,于是也养成了这群人在金銮殿中略显放肆的习惯,场面经常十分喧哗,全无一点庄重之意,直到后来摇光太子监国后,每日朝会才又得以变得正规起来,只是自打摇光身死,眼下似乎又有些退步了。 与老太尉打完招呼的大理寺少卿王参,与他的好友刑部侍郎周常远离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这老家伙这么长时间不来参与朝会,我还以为他要死了呢?”周常低声嘀咕道。 王参朝赵老太尉那边瞥了一眼,轻声告诫道:“这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今日来朝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周常人可的点点头,只是下一秒二人同时蹙起眉头,会是什么大事呢?两人心想。 …… “六叔好…”年仅五岁的楚相印忽然被一大群宦官从摇光府邸带到了金銮殿前,楚璇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眼神带点怯意的小孩子温柔的笑了笑。 “相印还记得六叔呢?我记得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多一点,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呢!”楚璇走上前去为楚相印整理了一下衣服,楚相印只是呆呆地看着楚璇,似乎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等会儿六叔带你去个地方,那里会有很多人,不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安静地站在我身边,不许哭闹记住了吗?”虽然楚璇语气温和,可小相印听了后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直到看到楚璇的眼神,才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与此同时,纷乱的金銮殿上,忽然有一个正德皇帝近来十分信任的太监手持诏书走上了殿前,在有人注意到这个太监后,嘈杂的人群忽然间安静下来,而在看到太监将手中诏书展开的刹那间,殿上群臣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随着诏书上的内容被宣读出来,群臣的震惊一时间无以复加,而在他们身后,楚璇正领着楚相印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的地方。 楚相印的手被楚璇牵着,佯装冷静的他终究是被自己手心里的汗给暴露了,他感受到楚璇的手很大很干燥,看着楚璇那坚定的步伐,楚相印的心里似乎也跟着踏实了一些。 随着诏书宣读完毕,楚璇也领着楚相印踏上了金銮殿,楚相印看着在殿上跪成一片的人们,心下不由得一惊,但是想起楚璇的叮嘱后,又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群臣还未在诏书的内容中反应过来,却看到老太尉忽然向后转过身,朝楚璇的方向再一次跪拜下来,嘴里还喊道:“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诏书中已经明确说出,要立楚相印为储君,而现在正德已死,楚相印就是大楚如今名正言顺的皇帝。 看到老太尉恭声下跪,顿时也有人跟着朝楚璇跪拜下来,而剩下的群臣互相打量了几眼后,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跪拜。 群臣齐呼:“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楚璇并未第一时间给予回应,而是牵着楚相印的手,缓缓穿过群臣,一直走到金銮殿之上。 这期间金銮殿内静的出奇,听着楚璇与楚相印缓步而行的脚步声,跪拜着的群臣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威势袭来,令人战战兢兢,忍不住升起臣服的意思。 “诸位爱卿平身。”站在金銮之上,楚璇沉声说道。 “谢陛下,谢摄政王殿下。”这一次依旧是赵老太尉带头高呼。 楚璇的眼神此刻神秘莫测,一股威严感萦绕在他的周身,只听他用沉重的语气缓缓说道:“昨夜阳王领兵夜入皇宫,意图逼宫圣上,所幸赵统领率兵拼死抵抗,才未能让这欺君罔上的逆贼如愿。可惜父皇本就孱弱的身子,遭此大变,已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故昨夜急召我入宫,留下遗诏,册封摇光之子楚相印为君,但念其年幼,同时设本王为摄政王,在陛下成年之前,代为总揽军政。” 此言一出,殿下顿时哗然,群臣间议论纷纷,一时间殿内嘈杂无比。 “金銮殿内如此喧哗,简直是成何体统!”骠骑将军黄岐突然站出来一声虎喝,将局面暂时稳住。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楚璇冷漠的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时任都察院左副都使的覃丰环顾四周后,突然走出人群,躬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赵老太尉忽然开口打断道:“先帝圣明!当今陛下天资聪颖,心怀天下,日后必是一代明君,然而毕竟年幼,若有摄政王殿下在陛下长成之前代为辅政,也可保我大楚江山社稷稳固,臣以为,此举甚妙!先帝圣明,陛下圣明,摄政王圣明!” 有人开了这个头儿,剩下的人便开始一一附和起来,大殿之上响起一阵阵高呼。而此刻的覃丰脱离人群站在金銮殿过道之上,与高呼的群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等到群臣高呼完以后,楚璇像是突然看见覃丰一般,惊讶道:“覃副都使可是有其他见解?” 第22章 宗师又见宗师 覃丰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在霎那间聚焦到自己身上后,便顿时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仔细思索后,他才低声道∶“臣以为先帝此举并无不妥。”身为二皇子一派的大臣,此刻的他深知局面已经无力回天,与其在这朝堂上蚍蜉撼树,不如多花心思想想怎么才能保全自己一家老小才好。 楚璇满意的点点头,随后领着楚相印走上龙椅,将楚相印安置在龙椅上,之后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可以开始今日的朝会了。 “相印,六叔只需要你今日在这金銮殿上坐上一会儿,往后就不需要天天来此了,等今日朝会结束,六叔为你引荐一位老师,你好好跟他学习,等日后长大了,再与六叔分忧。”楚璇安抚了一下楚相印,后者乖巧地点点头,眼神里虽然还有些茫然,但已经不复之前的恐惧。 …… 暂且说回到余生这边。 就在余生被冯憩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眼见就要被冯憩毙于掌下的那一刻,解决了宫中四大大内高手的烟都与杨恍终于急匆匆的赶到。 率先赶到战场中心的烟都,刚来就看到冯憩在暴打余生,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将手中厨刀猛地掷向烟都,厨刀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微光,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冯憩感到危险临近,急忙收回打向余生的那一掌,避开那柄厨刀后,与烟都拉开距离,保持着安全的身位。 “你没事吧?”杨恍急忙上前扶起余生,伸手搭脉后,杨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皱起眉头。 “奇怪,你的气血怎么如此亏空?”脉象显示余生身体并无内伤,也无暗疾,可就是气血十分亏空的样子,就像…… 看着杨恍那狐疑的眼神,余生摸摸鼻子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只要现在死不掉就好。” 见余生这副样子,杨恍也不好再多问。 “您就是赫赫有名的冯内官吧?”烟都挡在余生二人面前,收回掷出的那柄厨刀,随后瓮声瓮气地说道∶“久仰您的大名。” 冯憩没有搭理烟都的恭维,他感受着眼前这个粗犷汉子渊渟岳峙的浑厚气势,眼睛不自觉的眯起,心中暗道∶是个高手。 “冯内官,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杨恍站出来对冯憩说道。 冯憩闻言神色顿时一震,仔细看了眼杨恍后,他才说道∶“你是杨家那小子?”随后思索后又道∶“六殿下也参与其中了?” “冯内官,先帝遗诏上明确说了,册封小殿下楚相印为君,六殿下楚璇为摄政王,还请冯内官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杨恍并未回答冯憩。 “先帝?”冯憩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杨恍立刻肯定道∶“没错,先帝已经病重驾崩了。” 冯憩似乎被震惊的有些不知所措,良久都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最后他艰难地抬起头,冷笑道∶“我不会相信你的,陛下给我的命令是让我点燃烽火,速速闪开,否则后果自负。” “杨小子,无需再与他多言。”烟都将杨恍扒拉到一边,冲冯憩喊道∶“冯内官,在下烟都,久仰您的大名,今日既然遇见,不妨比划比划,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您看如何?” 似乎怕冯憩不答应一样,烟都又补充了一句,“您若不杀了我,这天枢殿您今日便进不去!” “烟都?没听说过。”冯憩冷冽一笑,缓缓摆开架势,“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今日就成全你!” 这是余生和杨恍第二次直面大宗师之间的战斗,与上一次李三思和烟都交手不同的是,当时的李三思已经是暮年,虽然剑技感悟依旧巍峨,世间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可毕竟垂垂老矣,巅峰不在。拖着垂暮的身子与烟都交手的时候,大多都是以老道的经验与技巧对敌。而烟都当时在察觉李三思并无杀意后,也并没有仗着自己年轻便要以力取胜,所以两人各自无法尽全力的情况下,战况也就不那么激烈,旁人看来也会生出大宗师不过如此的感觉。 可眼下这二人一来正值壮年,二来又分属敌对阵营,心里已经全无仁慈之意,都想着怎么才能优雅而不失礼节的搞死对方,也就使得这场对战变得异常精彩。 只见冯憩形如鬼魅,掌似钢刀,游走于烟都身畔几尺之地,常常会以最刁钻的角度杀向烟都,那双掌好似精金浇筑而成,硬撼烟都的双刀而不曾有任何损伤。 烟都身形凝重,身法上不及冯憩,于是索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守待攻,寻找时机攻敌破绽。面对冯憩的掌刀,烟都丝毫不敢有任何大意,手中厨刀严阵以待,拦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冯憩双掌,两人掌刀相交,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爆鸣。 一旁的余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感慨∶“这老太监还是人吗?他手不疼吗?” “是天罡童子功。”杨恍在此刻解释道∶“这等功法需要让施术者始终保持元阳不泄,练成后刀剑难伤,但是看冯憩此刻的状态,他显然还并未大成。”这话说的没错,因为围观的二人都看到,冯憩用双掌接下的只是烟都的刀身,而刻意避开了锋利的刀锋。 说话间两人已经又是十几回合过去,双方状态都没有丝毫的改变,身为武道大宗师的二人,体力战力都可称之为人类顶尖,实力相当的情况下,想要速战速决的解决掉对方是很困难的。 一人形如鬼魅,一人不动如山,在夜色中激战正酣,随着战况越发激烈,围观的二人也就快要跟不上节奏了。 约莫一百五六十合后,两人在一次激烈碰撞后分开身形,余生与杨恍定睛看去,烟都的腰腹处被冯憩抓伤,看伤口应该与适才余生所受的伤大致一致。 而反观冯憩那边却显得凄惨的多,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将他的胸腹整个切开,冯憩忽然支撑不住跪在地上,鲜血顺着衣角流淌向地面。 “哇!”烟都也随之吐出一大口浴血,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晃晃,二人赶忙上前扶住烟都庞大的身躯。 烟都摆摆手,虚弱的说道∶“没什么大碍,他的内劲打进了我的体内,一时半会消不掉,看来得多花点心思了。” 三人又将目光转向冯憩,此刻的冯憩已经半跪在地上,大量的鲜血在他身边汇聚了成了一条小溪。 “你为何一心求死?”烟都向前挪动了几步,但奈何伤势不轻,随后只好作罢。 冯憩的目光并未留给眼前三人,他将视线转向皇宫处,惨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陛下慢些,老奴这就来……”随着这句轻声的呢喃说完,冯憩的头忽然耷拉下去,整个人也瞬间没了生息,不知道是命运使然,还是其他什么,冯憩死去的瞬间同样也是正德皇帝白绫自尽的那一刻,两人一前一后,共赴黄泉,在阴曹地府再续主仆之缘。 “过了今晚,大楚就要改头换面了。”余生看着死去的冯憩感叹道。 “今夜死了太多的人了。”杨恍想起今夜自从进宫后那满地的尸体,神情不由得有些落寞。 “以后恐怕还会有人死去。”余生像是有所预感一般这样说道。 三人一时间沉默下来,没一会儿自皇宫方向有人来到此地,对余生说道∶“余先生,摄政王殿下有请,还请跟小的走一趟。” “摄政王?谁?”余生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 第23章 太子师 “就是楚璇。”杨恍在身边小声解释。 听到杨恍的解释后,余生立刻恍然,随后仔细一想便忍不住对楚璇的决定感到惊为天人。 这已经是现如今这情况下的最好抉择,而楚璇能够想到这一计谋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敢于这么做的勇气。 “我带着烟都去疗伤,你去见楚璇吧。”杨恍搀起虚弱的烟都,随后又对人吩咐道∶“冯内官的尸身就劳烦了……” 余生跟着来人一起进了宫,来到金銮殿附近的时候,殿内的朝会此时还没有结束,带他来此的内官只好歉意道:“余先生请稍待片刻,摄政王殿下马上就到。”随后他带着余生去了不远处的偏殿。 在偏殿里余生趁此空隙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体各处,发现除了有一些外伤,以及气血亏空以外,暂时并没有什么大碍,这让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在感受到冯憩两种暗劲打进自己体内的时候,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内官给他斟了茶,余生此刻也着实觉得口渴,顾不得礼节来不及道谢,便大口喝了一杯,随着一杯热茶下了肚后,他这才觉得恢复了些精气神。 刚想靠着椅背眯一会儿的余生忽然听到偏殿外有声音传来,随后赶紧打起精神站起来,便看到楚璇领着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孩子来到了这里。 “出乎意料啊,居然没有缺胳膊少腿。”楚璇一见到余生后,语气就显得特别放松。 可余生听了却撇撇嘴,“托您的福,昨夜有惊无险。” 楚璇拉着楚相印落座后,才无奈的解释道:“我必须得先保证我这边进展能够顺利以后,才能让烟都去自由活动,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没想到老头子这么舍得冯憩离开他。” 楚璇的这番话几乎就要把他将余生当作弃子的意图明说了,余生虽然惊诧于他的坦白,但此刻却不决定在这方面与楚璇继续纠缠,于是他转移话题问道:“叫我来干什么?” 提起这个,楚璇的表情略微严肃了一下,他朝楚相印招了招手,后者立刻乖巧地站在了余生面前。 “这是何意?”余生看着这个小孩儿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自己,一时间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我侄子楚相印,也是未来的皇帝陛下。”楚璇伸手介绍道。 余生对此反应不大,问道:“然后呢?” “相印,叫老师。”然后楚璇直接就让楚相印喊余生老师,接着又解释道:“毕竟是未来储君,对你行跪拜之礼的话有些不合适,所以咱们就免了吧。不过我记得我答应过你,你以后面对皇帝有不跪之权,现在你是相印的老师了,自然可以不跪了。” 听着楚璇这番话,余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做他的老师?我能教他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会什么就教什么。”楚璇无所谓地说道。 “以后你就是太子太师了,虽然遗诏上指定相印为储君,但是毕竟他尚且年幼,暂且做让他几年太子,等以后长大了再举行登基仪式吧!”楚璇微笑地看向楚相印,问道:“相印觉得怎么样?” 楚相印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此刻闻言只能胡乱点点头。 余生此刻心绪十分纷乱,楚璇将他设立为太子太师,虽然名头上是个从一品的大官,但这个官职却只有虚名而并无实权,这和他的设想有些出入,更何况他楚璇非要指定自己做楚相印的老师,其中必定还有什么隐秘。 “比我有能力的多了去了,为什么选我?”沉默了一会儿后,余生终于忍不住问道。 “两个方面,一来我信任你,将楚相印交给你我放心,二来我知道你为人谨慎,善于藏拙,这种性格我很欣赏,希望小相印也能吸取你的优点,在面对的对手无比强大,而自身尚且弱小之前,必须要将自己藏好。”楚璇的后一段话也不知道是说给余生听的,还是说给楚相印听的,但余生隐隐觉得楚璇话里有话。 “你的意思是在你没达成目标之前都要这孩子一直藏拙吗?”这句话余生没有问出来,既然已经领悟了对方的意思,就没必要再公之于众了,两人心知肚明就很好。 令余生有些惊讶的是,楚相印虽然并未朝自己跪拜,但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随后捧了碗热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老师,请收我做弟子。”尚未完全脱去稚嫩的嗓音此刻显得十分坚定。 看着端着热茶站在自己眼前的楚相印,余生审视地看了楚相印一眼,只见这孩子生的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虽然还并未长开,但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定是一位气宇轩昂的翩翩少年郎。 他的手在茶盏面前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楚相印期待的目光后,这才叹了口气,而后将这盏茶收下。 “恭喜余太师,也祝贺相印。”楚璇对两人笑着道:“以后我会给你们单独划出一殿,这教导未来储君的重担就交给你了,我也会派人辅助你不擅长的一些领域,相印,要好好学哦!” “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相信你们师徒二人也很疲惫了,先回去休息吧,一切等明日再说。”楚璇将这一切都处理完以后,便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余生师徒二人是一块走的,楚相印从今日起便要一直住在皇宫里面了,临走前楚相印非要将余生送出宫门才肯离开。 内官拗不过他,只好跟着楚相印和余生一块走向天市门的方向。 在天市门那里,楚相印忽然轻声对余生问道:“老师,你是六叔派来监视我的吗?” 余生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良久后才摇头道:“不,我不会监视你,我也不会阻拦你做任何事,甚至你若不愿意跟着我学我也不会说什么。” 楚相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那老师你打算教我什么?” 余生想了想后,坚定说道:“围棋。” 身为皇室子孙的楚相印对围棋还是挺了解的,听到这个回答后也并未有很大的反应,只是轻声道:“那劳烦老师了。” 余生点点头,在离去前又对楚相印告诫道:“小殿下,今天我冒昧的教您一些别的什么。” 楚相印眨眨眼,果断道:“老师请讲。” 余生看着楚相印稚嫩的脸庞,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殿下请记住,未来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都不要把自己真实意图表露出来,如果有问题没法解决,就要在心里一遍遍去想,而不能张口去问,明白吗?” 楚相印有些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余生闻言脸色一黑,楚相印见状神色有些慌乱,立马改口道:“老师我明白了,我回去慢慢揣摩。” 见到楚相印如此有灵性,余生这次满意的点了点头。 “殿下请回吧。”余生朝楚相印挥了挥手,从天市门离开,径直赶往韩府。 身后的楚相印一直看着余生的背影,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自今日起就将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生活在这皇宫内院之中。 此时的他是一粒渺小的种子,未来会在看似祥和的皇宫里经历风吹雨打,人心险恶,这粒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余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韩府时,正看到玉儿在焦急的张望着,看到余生平安回来,玉儿这才松了口气。 “师兄,你怎地一夜未回?” 第24章 国号扶光 “早上吃饭没找见你,父亲和图南都急坏了,图南找了你一圈没找着,这才刚回来。”玉儿站在门口对余生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情况。 “我没事,不用担心。”余生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逐渐长大的小师妹,比起三年前记忆里的玉儿,眼前这个要更加成熟稳重一些,虽然看起来仍旧有些稚气,但行事作风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的模样。 “这些天还一直不曾问过你。”余生认真地看着玉儿,“你真的决定要嫁给魏启叶了吗?” 一提到这个,玉儿的眉宇间便隐隐有些忧愁,她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师兄,说实话的话,我很有些犹豫。” “犹豫?”余生有些不解。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做没做好准备,但是就像爹和娘说得那样,女孩子家总要嫁人的。魏启叶上门提亲的时候,我当时仔细想了想他对我的确算的上不错,在学堂时我们相处的也还可以,但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他,可爹心里也一直挂念着我的亲事,娘已经不在了,爹现在心里又没有着落,我不想让他再担忧。” 玉儿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神情也有些混乱,余生在一边看得心疼,随后心里盘算了一下安慰道:“玉儿不着急,这件事可以慢慢想,等你想通了再做决定也不迟,如果不想嫁的话,就直接告诉师兄,让师兄来想办法。” 此时此刻的余生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以前魏家来提亲还可以说是韩家高攀了,可现在自己身为太子太师,甚至可以说是帝师,这就反而让魏家成了高攀的一方,倘若玉儿最后不愿嫁,那么余生说什么都不会让玉儿受半点委屈。 这个自己从小看大的小姑娘,就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可玉儿却苦笑了一声,悲伤地说道:“师兄,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余生心里顿时一惊,接着盯着玉儿问道:“你的意思是?” “前些日子找了大夫为爹诊脉,大夫悄悄跟我和图南说,父亲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说到这里玉儿忍不住垂泪。 余生听完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迟滞了。 “什么时候的事?”余生艰难的开口,此刻的他感到胸口火辣辣的疼,疼到就快要无法呼吸。 “在你回来的前几日。”玉儿哽咽着回答道。 余生强忍着心中悲痛,安慰玉儿说道:“先不要着急,等过几日我叫宫中御医为师父来号号脉,兴许是那位大夫诊错了脉呢?” 随后余生伸手擦去玉儿脸上的泪痕,“玉儿快别哭了,省得让师父担心。” 玉儿乖巧的点点头,然后强忍住眼泪。 “走,咱回家。” …… 随着一道圣旨的颁布,一则震动整个大楚的消息传遍了大楚各郡。 圣旨的内容是,自明年起年号由正德改为扶光,与此消息一同昭告天下的则是正德皇帝的死讯,得知一国之君驾崩这个噩耗的大楚各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悲痛还是该狂喜。 而所谓叛贼阳王谋逆,意图弑君篡位一事,则被楚璇以家丑不可外扬为缘由掩盖了下来,但是奇怪的是自那以后世人再没见过这位二皇子,甚至提起他的人也很少,似乎世间从来没有这号人一样。 紧接着楚璇就为正德皇帝举办了丧事,不过丧事的规模比起历代大楚诸君要小的多,对此楚璇的解释是先帝生前曾经特别交代过,丧事一切从简。 尽管有人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毕竟正德死前只与楚璇见过面,说过什么也只有楚璇才知道,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谁也没法与楚璇对峙。 “找个时间,把那个都察院副都使给我换掉。”今日下了早朝后,楚璇召见了老太尉,近几日接管了大楚军政的楚璇忙的脚不着地,甚至吃饭的时间都要安排许多事给别人,最后实在迫不得已,又将年迈的赵老太尉叫到了身边,让这个垂暮的老人暂时为他分忧。 对于楚璇这个决定,赵老太尉并不怎么意外,覃丰有着都察院的背景,以及曾经身为摇光旧臣的资历,虽然摇光身死后又投奔了阳王,但毕竟这摇光旧臣中有着很深的人际脉络,以楚璇的性格不会留这样一个人存在。 尽管这几日覃丰已经很谨小慎微了,但楚璇早就铁了心拿他立威,准备杀他这个鸡儆群臣的猴。 “那殿下左副都使一职可有心意的人选?”老太尉不露声色地问道。 楚璇疲惫地揉着自己的眉心,闻言摇头道:“先空着吧,都察院左右两个都使的职责无非就是督查百官,现在新政起始之际一来需要用人,二来我不相信他们敢在这个档口瞎蹦哒,所以有没有这个职位暂时不重要。” 老太尉听了后顿了顿,才有说道:“若殿下觉得重要了以后,老臣这两件倒是有个人选。” 楚璇闻言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你儿子我另有用处,他不适合都察院。” 谁料老太尉却摇摇头,解释道:“此事并非是为了犬子。” 随后不等楚璇说什么,老太尉又紧接着说道:“赵家有位青年才俊,棋艺高超但却不愿继承家族意志,于三年前弃棋从文,此人也是去年的文试榜眼。” “赵玉书?”楚璇忽然说道。 “原来您认识他?” 楚璇沉默着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良久后他摆摆手说道:“这件事容后再议,你还有其他事吗?” 本来楚璇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不料赵老太尉点点头,继续道:“的确还有一件事需要告知您。” “讲。” “阳王在位时,曾经代替先帝约战瀛洲名人,时间定在了明年,现在新一代棋圣已经决出,这场两国之间的棋运之争恐怕是在所难免了。”随着老太尉将这件事给和盘托出后,楚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蠢货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楚璇忍不住骂道。 随后楚璇的目光看向赵老太尉,眼神中的意思十分直白:若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但眼见赵老太尉依旧稳坐如钟,楚璇疑问道:“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赵老太尉给予肯定。 “讲。”疲惫的楚璇有气无力地说道。 “每逢新帝登基,北部草原、南诏以及瀛洲都会派使团来出访,名义上是来庆祝新帝登基,背地里其实是在考量新帝的才能,同时这些使团每次来汴京都会闹出点事来。”赵老太尉又给楚璇带来了个焦头烂额的消息。 “这个简单,路上把他们都杀了就行了,让他们连看都看不见汴京。”楚璇脸色冷漠地说道。 “这恐怕不可。”赵老太尉当即否决,“能进入这些使团里的人大多都非富即贵,若不明不白死在我国境内,那么这就已经和他们明明白白的宣战没什么两样了,以我们现在的国情与实力……”赵老太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楚璇已经明白了他的话。 “草原、南诏、瀛洲…争棋…”楚璇嘴里喃喃着,手掌交叉在一起托住自己的下巴,手指有节奏的互相敲打着。 “我都知道了,老太尉辛苦,没什事的话您可以先回去了。” 这下赵老太尉没有再久留,送走了老太尉的楚璇依旧在心底盘算着什么。 眼下大楚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不仅内部糜烂不堪,外部同样摇摇欲坠,这不得不让他花费更多的心思去缝缝补补,必要时他甚至要选择一些不择手段的手段。 第25章 玉儿完婚 自打楚璇摄政以来,余生反而成了比较清闲的人物。 这些日子往返于宫中和韩府,他只需要对两件事上心,一件是楚相印每日的课程,另一件则是韩童生的身体。 楚相印这边余生安排了许多汴京内有名的大儒,四书五经余生虽然也略懂一些,但他还是觉得专业的事还是更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他就不轻易出手了,以防误人子弟。 好在楚相印的确天资聪颖,在四书五经上面常常能够做到一遍通,两遍熟,三遍就能倒背如流,那些古板的白胡子大儒们都忍不住发自肺腑地对其赞叹。 到了余生这边,楚相印也展现出了极高的围棋造诣,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原因,他多少对围棋有些基础,学起来也不算慢。 虽然宫中的事并没有多少令余生劳心的,可这几日他却仍旧开心不起来,原因则是自打入了冬以后,韩童生的身体状况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华太医,有劳您跟我走一趟,为我师父号号脉。”这些日子的奔走下来,余生找到了现如今宫中最有名的御医,立冬之变后,顶尖的太医死了一大半,现如今医术最高超者就是余生眼前的这位华云生华太医了。 “余太师客气了,这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份内的事。”华太医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相温和,眉眼间好像始终有些笑意,是个看起来就很好相处的人物。 两人驱车自皇宫来到韩府后,华太医便被余生带到了韩童生的卧室。 当余生走进卧房的时候,韩童生正在昏睡,看着日渐消瘦,脸色越发苍白的师父,余生心里的悲痛又一次袭来。 听到声响后,韩童生勉强睁开眼睛,余生上前将他扶起半靠在床上,轻声道:“师父,宫里的华太医来了,让他为你诊下脉,再开几副汤药,就能痊愈了。” 韩童生听了后,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沉默的点了点头。 华太医随后为韩童生诊了脉,良久后,华太医将韩童生的双手放回被子里,又对韩童生说道:“韩先生的身体并无大碍,等在下开几副药,您吃着试试。”随后朝余生使个眼色,先一步离开了卧房。 韩童生的表情自始至终都一变不变,余生又扶着他躺下,随后说道:“师父您先歇着,我去随太医取药。” “立冬…” 听到师父唤了自己小名,余生立刻附耳过去,“师父您说,我听着呢。” “我死了后,一定照顾好你师弟师妹。”虚弱的话语传进余生的耳朵,不由得令余生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您瞎说什么呢?”余生勉强笑了笑,“您没听华太医说吗…” “答应我…”韩童生出言打断了他,虚弱的话语中却有着不容否定的坚决。 “好,我答应您。”余生痛苦地闭上眼。 走出卧房,华太医依旧等在门口,见余生出来,华太医与余生并肩而行,边走边说道:“余太师,韩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适才我为他号脉时发现,先生心里已经心存死志,恐怕……” 尽管对这个答案早有准备,可听到这样的话后余生心里依旧不是个滋味。他其实十分清楚为什么韩童生会心存死志,因为师娘的死对师父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想到这里他又禁不住从心底涌出一股股悔意,三年前为何自作聪明的想出那样幼稚的办法,若在这三年里自己始终陪伴在师父师娘左右,会不会一切都会不同? “大概还有多少时日?”余生沙哑地问出这个冰冷的问题。 华太医犹豫了一下,随后斟酌着说道:“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先生若有什么心愿未了的话,就去帮他了结吧……” 余生拖着恍惚的身子送别了华太医,他站在韩府门前闭上眼睛缓了缓,此时此刻的他肩负着整个韩府,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只是余生一回头就看到了玉儿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随后他看到玉儿用那泛红的眼眶看着自己,嘴里坚定地说道:“师兄,我想尽快与魏启叶完婚。” 余生张了张嘴,问道:“想好了吗?” 玉儿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想好了。” 余生嗫嚅着嘴唇,看着玉儿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事情真的无法挽回的话,那么就让师父安心的走吧。 随后的几天余生抽出时间见了魏启叶,这个三年前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瓷娃娃现在也长成了大孩子,言谈举止显得很有分寸,话里话外对玉儿也十分喜爱,这让余生多多少少觉得有些安心,他最担忧的便是玉儿嫁到魏家会受委屈。 这期间也遇到了魏启明,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看起来清瘦了一些,而且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见到余生的时候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整个人没有了以前的盛气凌人的感觉,像是被打磨了千万遍的玉珠,磨掉了棱角后的他此刻更显圆滑。 之后魏家对这件事的确很上心,先是带了聘书上门提亲,随后问了玉儿的生辰八字,结合魏启叶的请人给找了个良辰吉日,接着带着礼书前来,并将财礼明细奉上。这一系列下来便是传统的三书六礼,即聘书礼书以及迎书,分别对应提亲、财礼及迎娶。 最后的日子经两家商议后,定在了今年冬天的大雪时节。本来以魏家的意思是想等明年开春再完婚的,可余生将韩童生的状况告知了魏家二老后,他们也十分晓情理的答应了下来。当然这其中少不了魏启叶的原因,毕竟这魏家二老对自己的小儿子魏启叶真可谓是百依百顺。 作为围棋世家的小公子,偏偏老早就放弃围棋,转而选择了经商,这在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行径,这魏家二老却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他们对自己小儿子的疼爱。 而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接触下来,余生对这个叫魏启叶的小子也有了全新的观感。 “师父,魏启叶这孩子人品不错,玉儿嫁给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雪之日如期而至,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的来到了韩府,余生为韩童生穿上了厚衣服,搀扶着他走出了卧房。 玉儿今日换了一身大红色喜服,面上敷了妆粉,抹了腮红,额头处点了花钿,唇上涂上口脂,这样一来年龄上最后一丝稚嫩也被掩盖,本就花容月貌的小姑娘现如今更是倾国倾城,谁见了不夸一句好一位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的美人儿。 “爹……”玉儿轻声唤了韩童生一声后,便忍不住泪流满面,之前只能靠余生搀扶的韩童生见状,却拖动着身躯来到玉儿面前,伸出枯瘦的双手为玉儿拂去泪痕。 “玉儿不哭,玉儿是大姑娘了,以后也有自己的人生,好好和魏二小子把日子过好,爹和娘都会保佑你们的。”韩童生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这笑容好似春风拂面,在这寒冷的大雪时节,竟然给人一种如春般的温暖和熙。 “嗯!玉儿会的!”玉儿哽咽着朝韩童生点头答应,随后韩童生笑着说道∶“去吧,玉儿。” 随后玉儿盖上了红盖头,叫人领着进了迎亲队伍里的马车,在上车前玉儿犹豫了一下,想要回过头来再看一眼韩童生,可随即反应过来,盖上盖头后便不能轻易摘掉,于是只好作罢。 看着玉儿随着迎亲队伍缓缓离去,韩童生欣慰的笑了。 第26章 想做的太多 韩童生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大楚的习俗新婚的女子回门是在婚后的第六天,可就在第三天的时候,玉儿便接到了韩童生病危的消息,顾不上礼节习俗的新婚夫妇,急匆匆地赶回了韩府。 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出嫁那天没能完成的回眸,竟成了玉儿一生的遗憾,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连声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讲。 韩童生在余生的怀里断了气,玉儿夫妇赶到的时候,余生与图南早已泣不成声。 这个三人共同的师父,共同的父亲,在新国号即将更改之前,随着旧的一切一同离开了。 余生向宫里告了假,与图南和玉儿一起将韩童生和师娘葬在了一起,相信这对恩爱的夫妇下辈子仍旧会再续前缘。 忙完了韩童生的身后事后,余生坐在那处有着池塘的院子的屋顶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席卷了他。 比起师娘的离世,师父带给他的冲击感更为强烈,当师父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一切,最后撒手人寰的那一刻,余生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他并没觉得痛彻骨髓的伤心,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他没有痛苦的哭嚎,却总是想大声说些什么。 可最后他却选择了沉默,没有诉说,没有哭嚎,在一言不发里接受了这一切。 他在屋顶上目光远远眺望,看着汴京冬日的远山,那里正有一轮初升的太阳爬上山坡,柔和但却刺眼的光辉撒向人间,余生坚信那是师父留给他的礼物…… 日子总是这样,他不为谁驻足,也不为谁加速,总是在光与影的交错间倏忽而过,一晃眼的时间便到了这一年的除夕夜。 昔日热闹的韩府现在显得有些冷清,可余生和图南却依旧将韩府收拾的十分整洁,由于家里新丧,所以没有贴对联。 “师兄,听说明年瀛洲名人会来大楚。”图南的脸上有些担忧,“你觉得我会是他的对手吗?” 看着图南那副不自信的模样,余生正色道:“师弟,首先你得记住你是韩童生的内弟子,是曾经那个一人挑落南诏国八位王座的大楚传奇的弟子,第二点你得谨记,在今日的大楚,若你不是那位名人的对手,那这世间便没有人能够赢下他了。” 图南闻言立刻收敛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哦对了师兄,宫里前几日来信了,说是过几日草原部族、南诏,瀛洲等地都会出使使团来访,届时摄政王会邀我们赴宴,我们去是不去?”随后图南又对余生问道。 余生无奈地笑了一下,“说是邀请我们,其实不就是命令你我二人吗?现如今你我一个是太子太师,一个当代棋圣,外人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说回来还是一个身不由己,我们没有不去的道理,更没有不去的选择。” 余生的目光悠远,哈出一口冷气后感叹道:“看着吧,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扶光一年春,北境草原第二大部族阿巴族派遣现任族长的小儿子出使汴京,与此同时南诏过以八王座弟子组成的使团也已经从南诏都城出发,而瀛洲名人的弟子已经先一步代自己师父来到了汴京。 “摄政王殿下,那位瀛洲名人的弟子已经抵达了汴京,相信用不了多久,南北两地的使团也会相继进京。”老太尉将消息如实汇报给楚璇,楚璇听了后揉着眉心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些个使团进了京,看到皇帝是个五六岁的小毛孩子,会不会心生轻视,继而想着闹事呢?” 老太尉斟酌后,缓缓摇头,“料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这里毕竟是汴京,或许会搞些麻烦出来,可是所要说明目张胆的闹事恐怕不会。”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楚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后随口问道:“邢州冀州以及汴京周遭四郡的税收一事你可查明了?” 老太尉闻言一愣,不明白为什么楚璇忽然就转移了话题,不过还是恭敬答道:“已经查明,税收一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已经身死摇光太子,自从摇光太子死后,层层剥削的税收也恢复了正常。” “可有个问题…”楚璇皱着眉看向老太尉,“那么些钱财哪去了?那么多的民脂民膏我在国库里可是一丁点儿都没看到。” 听着楚璇质问的语气,老太尉有些踌躇,不过最终还是直言道:“摇光旧部沆瀣一气多年,恐怕其中大部分钱财都被他们给私吞了…”说这句话时老太尉底气有些不足,严格意义上来讲自己也应该被划分到摇光旧部一脉。 “把赵玉书提上来。”敲打着手指的楚璇沉默良久后突然说道:“都察院副都使不是空着吗?把赵玉书提上来,让他彻查此事!” “可…赵玉书为人十分耿直,倘若让他来做此事,恐怕半个朝堂都要被清空,到时候恐怕对您不利。”老太尉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老了,他发现他完全跟不上楚璇跳脱的思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楚璇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又不要他们的命,我只要钱就行了。” 对此老太尉也只能抱以无奈的苦笑,随后点头应下。 “那使团那边呢?” “使团?” “对。” “什么意思?”楚璇瞪着眼看向老太尉,一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老太尉也有些懵,刚才聊到一半还没聊出个所以然就岔开了话题,怎么现在就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臣的意思是我们要怎么对待这次来访的使团?”于是赵老太尉只好又问了一遍。 “还能怎么对待,交给余生他们让他带着在汴京逛几圈算了。”楚璇一副这算什么问题的样子。 “您不见见?”赵老太尉震惊的问。 “我见他们干啥?他们又不是来进贡的!”楚璇冷笑了一声。 “可话虽然这么说,若果真如此的话,会不会对我大楚不太好?来访使团代表各国颜面,若同时得罪三国,以我大楚如今的国情,恐怕并非明智之举。要不让相印小殿下代您出面?” 听到这里楚璇的面色严肃了一些,他看向老太尉缓缓说道:“老太尉有心了,使团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就不劳你费心了。但有件事你以后一定要记住,相印小殿下是储君,是大楚未来的王,不要有什么事都想着要他出面,虽然他还年幼,但却已经是我大楚最尊贵的人了,知道了吗?” “老臣明白。”老太尉心底叹了口气,不由得对这位摄政王有些失望,本以为这位摄政王上任后会大展抱负,将大楚治理的焕然一新,可这些天相处下来,这位摄政王每日最费心思的却是铲除异己,肃清朝堂上的摇光旧部。 而现如今对待楚相印的百般打压,更是让赵老太尉怀疑这位摄政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瀛洲与大楚隔海相望,威胁最小,暂时可以忽略;北部草原部族众多,即便有一两个南下也不会对我大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要谨防他们联合在一起,唯有南诏这些年隐而不发,觊觎大楚土地许久,需得小心防范才是。”老太尉走后,楚璇拿出纸笔不断地写着什么。 良久后,他看着纸上还未干涸的字迹,轻轻地叹了口气。 “需要做的事太多了,急不来。” 放眼望去宣纸上写着诸如:整顿朝堂、强化军队、打通商路,增强商税减少粮税等字迹,而在这之后还有更为详细的一系列做法。 倘若赵老太尉能够见到这张宣纸上所写的内容,定能明白眼前这位摄政王并非是不作为,而是想作为的太多,所以才需要一支完全没有二心的队伍供他驱使。 第27章 早和 三方势力中第一个抵达汴京的,是代表瀛洲名人先一步来到汴京打前站的名人弟子——早和。 早和是现如今那位被称为“半步入神”的棋界至高者的亲传弟子,有传言称早和是最能接下瀛洲名人称号的唯一人选,由此可见这个名为早和的年轻人,棋道实力一样不可小觑。 “早和大人,我们要去面见大楚的王吗?”早和一行人并不多,除了早和自己之外,他仅仅带了四五个武士随行,此刻其中一位留着长发的武士问道。 早和是个看起来身材有些矮小的青年,这青年额头处带着一圈黑色的束带,这束带挺长,连同早和的头发一起垂在脑后。他穿一身黑白相间的宽袖衣服,两条手臂尽数藏在袖子里,此刻露出一抹微笑,朝那名武士回道:“暂时不用,我们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打探这位新晋棋圣的消息,如无必要的话,我们还是不要见这位摄政王为好。” 这早和身材虽不高大,但面容却姣好。白皙柔嫩的脸颊比之女子更深,精致小巧的鼻子便是女子都自愧不如,倘若不是那喉咙处的鼓起,任谁见了都得认为这是个女子,而非汉子。 “走,随我一同去拜访一下这位大楚新晋棋圣。”早和入了汴京后,甚至没有休整便带着一众随从武士浩浩荡荡向韩府进发,看那气势,若有不明白的人见了,肯定会以为是去寻仇的! 用了不多时来到韩府门前后,早和先是侧头看了眼就坐落在韩府旁边的望岳棋馆,由于望岳棋馆就开在韩府之中,所以棋馆的牌匾和韩府的大门是紧挨着的。 “望岳,好名字啊!”早和轻声感叹了一声,一旁的武士立刻疑问道:“早和大人,这望岳二字是何意?” 早和双手依旧藏于宽袖之中,闻言脸上浮现一抹神秘的微笑,随后淡淡道:“我也不清楚。” 身边的随从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无语凝噎。 “去敲门。”早和不悦地催促了一声。 随后长发武士提着刀上前叩响门扉,不多时,韩府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同样个子不高,但却黝黑的少年打开了门,那少年面对着五六个提刀武士堵在门前,反应却是十分沉着冷静。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问道:“诸位是哪方来客?来我韩府是何用意?” 早和见有人开了门,立刻上前一步谦逊地说道:“在下来自瀛洲,是当今瀛洲名人的大弟子,今日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见一见大楚当代棋圣,还请小兄弟通报一声。” 看着眼前这个阴阳难辨的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大楚官话与自己交谈,图南别提多别扭了,一听是来找自己的,疑惑之下还有些好奇,于是说道:“我便是图南。” 此话一出早和顿时感到十分震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还要小的少年,在震惊过后,他感到一阵阵的荒谬。 “莫非大楚棋界当真衰败至如此?竟被这样一个年轻人夺去了棋圣之位?”早和心底不由得有些鄙夷大楚,但表面上却还是恭敬地说道:“万万没想到图南大师竟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实不相瞒早和此次前来,是代师行事。” “名人吗?”图南站在韩府门前看了早和一眼,“要行何事?” 早和看着图南笑了笑,缓缓道:“名人成名已久,其实力天下皆知,故今日早和前来,是为了试一试图南大人是否有成为名人对手的资格。” 早和笑里藏刀,此刻图穷匕见,只听他冷声道:“不知图南大人可敢与早和切磋一番,证明一下自己。” 图南对于自己的棋艺十分有信心,面对这样大师挑战他根本没在怕的,不过就在他要张口应下的时候,却听到早和身后传来余生的声音。 “这种事就不必劳烦棋圣大人了吧!” 早和与一众武士顿时回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的余生,早和有些意外,随后疑惑道:“请问您是?” 余生径直穿过早和与一众武士,来到图南面前,与图南一左一右站在韩府的大门两侧,宛如两尊门神般看着早和,随后他抱着膀子说道:“在下于立冬,是当今大楚棋圣的师兄。” 早和闻言眼睛一亮,随后问道:“既然立冬大人是图南大人的师兄,想必这棋艺……” 不等早和把这句话说完,余生就垂足顿胸道:“唉,可别说了!真是有愧于这把年纪啊!我虽年长,但这一身棋艺却不及棋圣大人的千分之一,不过话说回来,你若想试战棋圣的话,怎么着都得过了我这一关才行!” 早和被余生这一连串连气都不换一口的话给虎的一愣一愣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若这所谓的棋圣师兄,棋艺真的比棋圣实力差劲那么多的话,那么他觉得自己收拾掉余生无非就是浪费点时间而已,等他击败余生再去击败图南,同样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此刻的他俨然已经将大楚棋坛看做了土鸡瓦狗。 “好。”早和爽快答应,并随后说道:“你定个日子吧。” 谁曾想余生这边想也不想地随口说道∶“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测过了,宜入殓宜迁坟,那么就今日吧!” “啊?”早和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您的意思是……” “听不懂?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余生贴心地问道。 “额,那倒不是。”早和觉得这会不会太过儿戏,只是不等他问出口,就听余生又说道∶“哦我懂了,嘿你瞧我这个人!远道而来的客人我都没想着让您进屋去坐坐,再不济也得喝杯茶不是。” 听到这里图南也恍然大悟的样子,当即就要乖巧地让开身位请早和等人进去,谁料余生紧接着话锋又是一转。 “可惜现在你我有棋局在身,所以这些礼节也就免了吧!”图南闻言立刻默默地重新挡在了大门前。 随后余生不知道从哪搬来一个破旧的小桌子,砰的一声放在二人面前,然后迅速的摆上棋盘与棋子。 “条件是差了些,您多担待。”随后又对图南说道∶“师弟快去家里沏壶茶,咱条件是差但也不能苦了客人不是?就用我房间那包便宜的就行,记得少放点,稍微有点颜色就够了。” 早和不可置信地看向余生,眼睛里仿佛在说∶老子听得懂你在说什么,你要不要稍微避讳一下我们啊! 看着早和怒目圆睁的神色,余生一副会意的表情。 “你看你,急不可待了吧?”随后余生站着朝棋盘伸伸手,并说道∶“请猜先吧早上!” 早和一脸黑线,咬着牙更正道∶“我叫早和!” “哦抱歉,请猜先吧,和上。” 早和险些一口老血吐在棋盘上,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羞辱,但却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羞辱了自己。 他深吸几口气,尽量的平复自己情绪后,才悠悠问道∶“就这么站着下?”短短几个字被他说的抑扬顿挫,语气中尽显不可置信。 “你要愿意跪着下我也不拦着你。”余生淡定地又捅了早和一刀,早和身旁的武士看了眼自己家像是吃了死苍蝇一般的大人,脸上不禁露出怒色,随后上前一步,蹭的一下将刀身露出半截。 余生见状轻蔑地冷笑一声,伸出手指指街头,此刻恰好有一队城卫军浩浩荡荡的经过这条街,经过立冬之变后,楚璇彻底清洗了城卫军和御林军这汴京两大军队,现而今的城卫军皆是从边防军中调来的高手,行为举止间都透露着一股子干练与肃杀。 感受到城卫军的那股子气势后,那名长发武士心底就不由得一虚,可紧接着余生却又接着说道∶“看到你身后那座高楼了没?那地方叫做天枢殿,天枢殿上有两位奇人,一位目力极佳,称号叫千里眼;另一位耳力通神,号作顺风耳,这汴京城内大大小小所有事都逃不过他二人的耳目。事是上一秒犯的,人是紧接着出殡的,所以你确定要在我面前动见刀兵吗?” “退下!”不等那武士说些什么,早和就在身后用冷冽的语气发出了命令。 长发武士虽然气急,但也只好愤愤然将长刀收鞘,而后瞪了眼余生后,灰溜溜地回到了早和身边。 “下人不懂事,惹得大人生气了。”早和谦卑地笑了笑,冲余生道歉。 余生闻言心下有些诧异,眼前这个早和的心性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人心性之稳固绝非他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 “无妨,我还不至于跟一个下人过意不去。”余生微微一笑,从棋盒中抓出一把棋子,问道∶“猜先吗?勇士?” 早和眉眼处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不过这次他却没计较着让余生纠正,而是将双手从宽袖中抽出,大方道∶“猜先就不必了,大人请先行吧!” 这下子令余生有一瞬间的震惊,若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是绝对不会将棋局的先着优势拱手让人的,看来眼前这个名为早和的人,的的确确有两把刷子。 余生随后微微一笑,朝图南低声道∶“好好看看这局棋,不论我是输是赢,先了解一下瀛洲的棋路,不管怎么样都对你之后对上瀛洲名人有好处。” 图南闻言心底更是震惊,师兄所言之意是说他也没有胜过眼前这个人的把握吗?要知道二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余生在棋道上可从来没有对谁展露出过这样谨慎的态度。 余生并未急着落子,而是从图南手中接过茶杯与茶壶,径自倒了两碗茶后,把其中一碗推向早和,并言道∶“天气酷热,饮杯茶先?” 看了眼推向自己的那碗宛如白水一般,并且还漂浮着黑乎乎的茶叶沫子的茶水,早和已是怒火中烧。 任他心性再如何稳固,现在也渐渐有些失去耐心了,要知道现而今正值三九时节,余生却在这里扯什么天气酷热,糊弄鬼也没这么糊弄的啊!想到这里早和面色冷峻下来,冷声说道∶“你到底敢不敢下?若是不敢便速速让开,让你们大楚棋圣与我对弈!” 余生悠悠地吹了吹茶水,轻啄一口后,手指紧跟着捻起一颗棋子,随着一声清脆的棋子与棋盘碰撞声响起后,他落下了第一子。 棋子落于自己这边左下角的星位位置,看到这一手棋的早和眼睛眯起,深深地看了余生一眼后,终于可以确定余生就是在羞辱自己。 棋道对弈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两方对弈开始时,若选择占据角位的话,一般都会选择面向自己的右上方那个角部,然后把自己的左下方留给对方占据,以示尊重,这手棋便叫做敬手。这个规定主要是为了双方都能在第一手的时候,将棋子放置于彼此最舒服的位置,当然如果对手是左撇子的话,那就没什么用了。 而早和显然不是左撇子,他瞥了眼余生的那颗棋子后,自己也抓起一个棋子,同样下在了自己左下角,不过与余生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占据星位,而是选择了小目(星位下一格)这个位置。 棋局开始后,两人较劲儿似的落子如飞,彼此之间既没有言语交流,更没有眼神间的交错,彼此心神全部沉浸于棋盘的方寸之间,只听脆响不绝于耳,只见黑白刀锋相见。 恍惚间余生眼角余光看到有人走近,抬头一看原来是韩府对过儿的那位老大爷,记忆里的大爷似乎并不怎么出门,可此刻却好奇的站到了棋盘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棋盘。余生笑着向他微微颔首致意,大爷见了后点点头,便又低头关注棋局去了。 想必大爷来此,肯定是因为余生与早和先前在门前闹出的动静太大,这才引得这个不常走动的大爷出门驻足观看。 摇摇头,收回心神的余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错综复杂的棋子看似杂乱无章的摆放着,却个个儿都有着难以言说的故事…… 第28章 不怕善战 余生凝神看向棋盘,此刻棋盘上的黑与白两种棋子宛如正在交战的大军,这边黑子佯攻一块白棋,实则主攻另一块,这叫做声东击西;那里白子看似对自家棋子不管不顾,实则剑指黑子大龙,这叫围魏救赵。 很难想象小小的棋盘上所呈现的缤纷计谋,居然完全不亚于真实的战场,在这上面你看不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却依旧步步杀机,招招凶险。 两人落子如飞,好像赌气一样,常常前者前脚刚落子,后者就紧紧跟上,一旁围观的众人都觉得眼花缭乱了,可对弈中的二人却仿佛并没有多大影响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却见正欲落子的早和,那捻着棋子的纤细手掌忽然停留在了半空,微微蹙眉后,颓然的将手中棋子放回了棋盒。 “还要再来一盘吗?”余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勾勒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用了,棋圣大人的师兄都有如此实力,想必棋圣大人也一定不遑多让。”早和朝余生二人微微躬身,“名人有对手了,早和非常期待棋圣大人与名人的对弈,再会。”随后早和干脆利落的带着一众武士头也不回的离开。 余生端起身边的那盏茶,用嘴唇轻轻试了下温度后一饮而尽。 “三劫循环?应该无胜负啊?他怎么认输了?”一旁观战的大爷看清棋盘上的局势后不禁忍不住问道。 余生咽下茶水,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观战的大爷,不禁疑惑道:“您还知道三劫循环?” 大爷闻言有些生气,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模样。 余生见状尴尬一笑,只好紧接着解释道:“历来棋局上一旦出现三劫循环,的的确确会被判定为无胜负,然后再用一场加赛重新角逐胜负,但这人今日前来,很明显是抱着浓重的上手心理来的,瀛洲那边自从二十多年前,赢了那场国战以后,便自诩棋界至高,向来看不起大楚棋道。今日此人并未如自己心理预期一般击败我,哪怕是平局以他的骄傲而言,无疑也是一种失败。所以索性大方认输了。” “不过···”余生说到这里顿了顿,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大爷见余生不说了,皱眉催促道:“不过什么?” 余生望着早和离去的方向,面色凝重地继续说道:“不过这个人不仅善战,而且善败能忍。如果作为敌人来讲的话,不怕善战,怕的是能败又善战。” 大爷被余生这有些拗口的话搞得有些懵,不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又看了眼棋盘之后,就默默地离开了这里。 自从早和离开以后,就一直沉默着不发一言的图南忽然开口说话了。 “师兄,三劫循环还有一个说法您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余生端着茶碗的手忽然就僵在了原处。 只听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传说中的不祥征兆吗?” 由于三劫循环在对弈中极难出现,所以每一次有三劫循环出现的棋谱,都会被人刻意记录下来,然而与三劫循环一同出现的,往往会伴随着数不尽的天灾与人祸,所以自古至今,三劫循环也被称作——不祥征兆。 哗啦! 余生放下茶碗后,双手猛地推向棋盘,然后棋盘上的棋子顿时散落一地。 “这下好了,不祥征兆被我解决掉了!”余生有些得意的搂住图南的肩膀,“就算是不祥征兆又能怎么样?师父说过,我们尽管大胆的往前走,不问是对是错,也不问是劫是缘!” “走,咱们收拾东西回屋,我告诉你楚璇今日找我是何事!” 两人将门口的棋桌带回了韩府,而后余生将今日自己进宫接到的命令讲给了图南。 “师兄你是说摄政王殿下,要你去接待这三国使臣?并且要想办法唬住他们?”图南想了想后,恍然道:“这三国使臣来此也一定是为了打探大楚虚实对吗?摄政王殿下要让他们看不穿大楚的虚实,为自己争取时间对么?” 余生一边听着图南的猜测,一边往炉子里添柴,而后说道:“应该是吧,实话实说,楚璇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猜不透。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这些猴精的使臣把虚假的情报带回去,可左思右想实在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我自己也搞不清现如今大楚是个什么鬼样子。所以我索性选择一句真话也不说,一个好脸都不给,让他们自己心里盘算去吧。”余生说到这儿终于将炉子里的炭火烧旺,随后他伸出手在炭火上烤了烤,略微驱散了一下身上的寒意。 “可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太过?咱们做得越强势,是不是也就侧面说明我们更心虚?”图南听完后提出了疑问。 “话的确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余生看向图南,告诫道:“不过师弟你要记住,最好的博弈就是不要博弈,你尽管把把烂摊子推给别人,然后他们自己就会跟自己博弈,这种没有对手的博弈,无论结果怎样,局面都不会太好。” “如果最后真的搞砸了也没办法,那只有跟楚璇说声对不起咯。”余生最后总结道。 “啊?”图南都听愣了,“对不起有用吗?”他问道。 “当然没用了。”余生理直气壮地说道:“要是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捕快做什么? 图南无奈地笑了笑,尽管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兄的疯言疯语,但每一次听到新的以后,还是忍不住惊叹于师兄的想法,对于图南而言,自家师兄有时候就像离自己很远一样,尽管此时余生就站在自己面前,明明触手可及,可图南却觉得自己无论怎样都很难碰到师兄一样。 “哦对了,今天我与那小子对弈,你可有什么看法?”余生像是突然想到这件事一样问道。 图南回忆了一下后,说道:“他们的棋路很怪,如果将大楚与他们的棋路比作兵刃的话,那大楚就像一柄重剑,走的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路线;而他们的棋路给我的感觉就像一柄匕首,透着股波诡云谲,难以捉摸的味道。” 余生听了后点点头,赞叹道:“总结的挺好,抽空有时间的话你可以看一下师父当年与名人的对局图谱,提前熟悉一下他的招法,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参考意义没那么大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在师父的书房吗?” “对,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见到过。” “好。” ······ 近几日汴京的使臣驿站忽然就热闹了起来,先是早和带着一众武士入住,后来来自草原第二大部族的小王子阿水,也带着一大批草原壮汉来到了这里,最后来自南诏的使团姗姗来迟,这下子使臣驿站里三方齐聚,一时间人声鼎沸,热热闹闹。 虽说三方使臣彼此间也是互相看不顺眼,但是眼下毕竟都身处异乡,对比起来他们显然还是更讨厌大楚。所以现在对待彼此多多少少都能虚与委蛇一下,不管怎样面子上还是能过得去的。 等到人都到齐以后,接下来就是等待大楚一方的召见了,不过令他们有些诧异的是,以前来到访的时候,大楚一方都会摆出架势热烈欢迎,可这一次却像是压根不知道他们到来一样,居然对他们冷淡至极。 众人正狐疑间,忽然听到驿站门口处传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三方人马立刻侧头望去,便看到一人热情地朝他们奔来。 早和一看到来人,脸色顿时挂不住了。 “诸位不远万里来我大楚做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余生一副心有愧疚的样子上前握住一个人的手,亲切的寒暄道∶“想必您就是阿巴族族长的儿子阿水兄弟吧?这大高个儿,不愧是有着草原狼之称的……” 被他握住的草原人肤色黝黑,膀大腰圆,闻言顿时尴尬的抽出手,然后闪开身子指了指他身后一个面色白皙,身材纤瘦的少女,说道∶“这位才是我们的小王子阿水。” 余生闻言顿时转向那位纤瘦的少女,动作表情没有丝毫的尴尬与变化,依旧亲切的握住他的手,说道∶“原来您才是,果然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啊!” 阿水看着不像草原人,兴许是年纪还小的原因,他没有草原人身上的那种风霜感,身材皮肤也大相径庭,阿水被余生的热情搞得很感动,于是也跟着说道∶“实不相瞒,我母亲是大楚人,所以我对大楚感到十分亲切。” “那你这也算是回家了!“余生拍了拍阿水的手掌,随后将目光望向南诏一众,眼神不断的来回审视着,就好像在判断谁才是南诏领头人一样。 众人心底都不由得有些无语,想不通大楚为什么会派一个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来接见他们,连最基本的察言观色,识人之术都不懂吗? 眼见余生的目光扫来扫去,就是不肯上前,南诏领头人之一,现今八王座的弟子元素站了出来。 眼见元素主动站了出来,余生赶紧松开阿水的手,一个跨步上前又握住了元素。 “想必您就是南诏第一王座的亲传大弟子吧?” 南诏国棋坛不设立棋圣,也没有名人之说,而是将棋艺不相上下的八个人称为“王座”,分别以乾、坤、坎、离、艮、兑、巽、震划分,虽说八人实力相差无几,但能坐上第一王座的棋手,不仅要棋艺过人,还要拥有强大的背景才行。 元素被余生一把握住双手,这毫无距离感的亲切让他有些厌恶,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后冷声道∶“客套话就请免了吧,我们来此是为了恭贺大楚新帝登基一事,不知大人何时能够引荐我们诸位觐见当朝陛下?” 自从楚璇摄政以来,整个天下都知道大楚现在真正的话事人是摄政王楚璇,而非小陛下楚相印,但眼前这个南诏使臣却只字不提楚璇的名号,点明要见当今大楚皇帝,若说他心里没有别的心思的话,余生是肯定不信的。 只是在此刻遇到余生,那么不管他们心里此刻打的是金算盘还是银算盘,都肯定打不出个三下五除二。 只听余生笑呵呵地敷衍道∶“诸位舟车劳顿,不远万里来我大楚做客,想必定是人困马乏,精神倦怠,若以这样的姿态去面见我朝陛下,惹得我朝陛下不悦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岂不是丢了各位自己国家的脸面?” 余生行事向来如此,最讲究为他人着想。 “不如先休整几日,且随着在下在汴京好好游玩一番,等各位养足了精神,也等我朝陛下腾出时间,在商讨会面一事,如何?”余生的眼睛环顾了四周,见没有人提出异议后,便两掌一合,拍板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随后余生像是用眼角余光瞥到了谁一样,顿时满脸惊讶地看向一旁边缘处的一个人。 “哎呀呀,你瞧瞧我这儿眼神,早和大人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看到余生热情地向自己走来,早和脊梁骨忽然有一阵凉气窜出。 “你这混蛋这不是能记清我叫什么吗?”早和心中一边腹诽,一边想往自己身旁的武士身后躲避,但眼看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此刻若是怯了场,那难免会丢了自家的人,所以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余生大人还能记得在下,在下真是深感荣幸啊!”早和也只好摆出一副与余生很熟的样子,但其实心里已经快要给余生做完头七了。 “唉?早和大人哪里的话,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交情说这些不见外吗?你这回来汴京我可得带你好好玩玩!”余生怪腔怪调地冲早和说道,一副他跟早和早已经是多年老相好一般的感觉。 这句话说者无心,但却听者有意,一旁冷眼旁观的元素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打量着二人,神情若有所思。 第29章 乐不思蜀了 眼见余生与早和相谈甚欢,一副早已熟知彼此的老友做派,冷眼旁观的元素心底便有些警觉。要知道包括大楚在内的四方势力中,彼此倾轧许久,瀛洲便曾经与南诏有过多次摩擦,而大楚与南诏和草原之间又有许多爱恨情仇,所以彼此之间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影响四方之间微妙的平衡。 倘若大楚与瀛洲达成了某种协定,那么南诏便不得不放,毕竟南诏与草原之间隔着一整个大楚,若真被瀛洲与大楚摆了一道的话,那到时候就算南诏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了。 暗暗记下这件事后,元素带着人先回了驿站。 “那从明日开始,我便先带着诸位好好了解一下这大楚的风土人情。”余生没一会儿也告辞了,看着他离去时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早和心底那股寒气更重了。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就敲锣打鼓的来到了驿站,此时天还没亮,驿站中的众人被锣声惊醒后,各自提着刀剑便来到了驿站门口,眼见是余生来了,那脸色顿时说不出是个什么颜色。 “这么早你要干什么?”元素黑着脸冲余生吼道。 余生环顾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的数着数,发现人还没全后,就咣咣咣地又开始敲锣,一旁的人拦都拦不住,直到所有人都被锣声引到驿站门前后,余生才朗声笑道:“诸位,咱们今日的旅行就此开始了,趁着天还没亮,赶紧随我一同去汴京最高的山上去看日出,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早和闻言半睁着眼,有气无力地申请道:“我不去可以吗?” “咣!”一听有消极的声音响起,余生当即就是一声锣响,随后就看到他脸色严肃地对着众人说道:“诸位,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次,你们这次前来代表的是各国的脸面,倘若我再听到有人说出这么消极、负面的话,或是生出退缩的念头,那我可就要代表我们大楚狠狠地鄙视你们所有人了!” 人都是要面子的,更何况一旦上升到国家层次,那荣誉感直接就会到达顶峰,于是听到余生这么说后,顿时有人吼道:“爬就爬,谁不爬谁孙子!” 早和一听这话就急了,环顾四周想把说这话的人揪出来打一顿,怎么被人轻轻一激就把自己后路给堵死了呢? 这下好了,就算没荣誉感的人也不能退缩了,要不然就等着当孙子吧! 余生见状满意的一笑,随后大手一挥,当先领着众人朝汴京西山走去。 一行众人在凌晨时分浩浩荡荡的去爬山,知道的是是去看初阳,不知道的还以为阴兵过境了呢! 得亏现在正值深冬,太阳上山晚,要不然的话还真赶不上,主要是队伍里有些人的体力实在太差了,到山顶的时候,早和和元素这种没有武功底子的人都快把胃吐出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让我躺着歇会儿!”元素早已不复昨日的气派,在山顶上也不顾砂石满地,就要和衣躺下。 却听一边又是传来“咣”的一声锣响,余生气势汹汹地走到元素身边,吼道:“你们南诏国人都这么不通礼仪吗?大庭广众之下作出如此不雅行径,我怎么放心将你们引荐给我朝陛下?” 元素喘着粗气,眼神都有些浑浊了,一听余生说这话,赶紧让身边人把自己扶了起来。 “我这不是太累了吗……”元素讪讪一笑,心底已经快要把余生给挫骨扬灰了。 余生冷哼一声,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杆小彩旗,然后又换上一副笑脸,对众人说道:“现在大家往我的右手边看,用不了多久,一轮初升的太阳就会从我的右手边缓缓升起……” 余生所言并不差,因为就在他话还没说完的瞬间,一点点橘红色的光芒就开始在天边浮现,然后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太阳从只有一个小角,到最后逐渐变得圆润。 众人看到这幅美景,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好像之前爬山的苦累在这一瞬间都得到了回报一样。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随着又一声锣声的响起,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随后他们只听那个脖子上挂着铜锣,手里拿着小彩旗的男人激情澎湃地说道:“诸位,我们现在开完日出要准备下山了!山下我为大家备好了丰盛的餐食,相信我我一定要将大楚最美好的风土人情展现给大家!” “大家冲啊!” 众人一个个嘴角抽搐,神情也是惊恐,但现在却没人愿意多说什么,甚至心里想的是就算是啥时间扛不住,也得等其他地方的人先认输再说! 于是,这场关乎各个国家声誉的保卫战就此打响了,一旦有了胜负欲以后,那人的潜能真的是可以无限被激发的。 下了山以后余生忍着肉疼带着一众人去了汴京的太白酒楼,这太白酒楼厨子的厨艺是整个大楚都闻名的,其菜品色香味俱全,做工精致,做法考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这里基本上很难吃饱。 不过余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甚至还特意嘱咐了太白酒楼的老板,说来人比较注重形象,菜品就挑精致好吃的上,贵没关系,但不能管饱。 酒楼老板虽然震惊,但还是照做了。 吃过饭后,余生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下午的安排。 汴京作为大楚第一都城,其辽阔与繁华很难描述,各种人文古迹,天然景色更是数之不尽,所以余生根本不怕没有目标可以去。 路上余生见到有人偷偷买了街边小吃想垫一垫肚子,顿时敲锣打鼓地冲上前去,怒火冲天地训斥道:“你们就这么不通礼节吗?这么大庭广众的就用嘴吃东西,你们这样子我怎么敢引荐你们给我朝陛下?你们再这样我可就要狠狠地鄙视你们了!” 那个吃了一半的草原人赶紧把手里的半块饼子扔掉,连带着嘴里的也给吐到了地上,直到余生离开他都没想明白,大庭广众之下不能用嘴吃的话,那该用哪吃? 这个疑问他没敢问出口,围观的人现在也是噤若寒蝉,生怕余生这个活阎王关注到自己。 一整个下午余生带着一行人又逛了一处桃源,以及坐落在半山腰的本能寺,期间余生还见到了昔年的那位小和尚,余生依稀记得小和尚法号真正来着。 两人遥遥相望,互相颔首致意,都没有多说什么。 寺庙里的和尚们虽然诧异于余生为何带来了这么些人,但由于余生早年曾在本能寺研习过一段时间,彼此都是熟人,也因为这些来人都被余生道德绑架,然后强制交了香火钱,所以寺庙里的大小和尚们最后也就都没有多说什么。 从本能寺回来后,天色已经隐隐有些暗了,又从太白酒楼吃了饭,为首的元素和早和几人就闹着要回驿站,然而余生却神秘的一笑,对几人热情道∶“几位有所不知,今日美妙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定能让诸位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早和与一行人对视一眼,那种想逃又逃不掉的感觉真是让人难受极了。 不过晚上余生带他们来的地方,却让一行人眼睛一亮。 “红袖楼!”余生伸出手指指向此刻灯火通明的那幢建筑,即便隔的老远,可众人还是听到了红袖楼前那一声声莺莺燕燕的翠鸣,一字一句地呼唤像是又让一行人沐浴在了初生的太阳之下,洗去了他们一身的疲惫。 “我大楚最有名的风月场所!”余生略显自豪地介绍道:“里面的姑娘个个儿身怀绝技风姿绰约,那身段儿,迷人!那嗓音,夺魄!” “就这么跟你们说吧,进了这红袖楼,不管你是好哪口,都一定有你想要的!”余生神情精彩,言语动人。 听着余生的介绍,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躁动了。 “余大人真是贴心啊!”元素那边已经有人对余生开始夸赞了,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一切一样。 “哈哈哈哈哈,远来是客嘛!希望大家今日能够玩的尽兴!”说完后余生当先步入红袖楼,这下子不等余生催促,剩下的人就一个个往里面挤。 余生见状赶紧补充道∶“有些姑娘人家卖艺不卖身的!注意甄别,惹恼了人家被人给打了我可不管!” 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到余生的告诫,就只见随着这一群人涌入红袖楼,红袖楼里的莺莺燕燕也跟着围了上来,没一会儿一个个就都左搂右抱,眼前看到的也尽是藕臂玉腿,酥胸撩人。 本来精神萎靡,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的一群汉子,到了此刻却又一个个容光焕发起来,就连原本看起来挺正经的元素,此刻也喜得合不拢嘴。 反倒是那位草原小王子阿水看起来有些拘束,此刻正被几个久经沙场的小妮子逗的满脸通红,眼见阿水这副雏儿样,那几个小妮子不由得更是大胆了起来。 而最令余生意外的,却是那个名为早和的瀛洲人了。 却见早和冷漠地看着身边的几个女子,神情上没有丝毫变化,任由女子如何撩拨,早和都如同那柳下惠附体,稳坐如钟,纹丝不动。 几个女子眼见早和如此无趣,也不由得撇撇嘴转移了目标。 余生在暗处看得心惊,心下不由得感叹这个人心性的坚定,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却令他大跌眼镜。 只见那早和冷漠地屏退了一众青楼女子后,也不知看到了哪方美人,就见到他眼睛里忽然射出一道精芒,随后余生便看到他朝楼梯处的一位大楚壮汉走去。 余生知道这壮汉在青楼里面主要是为了维持秩序的,以防有客人喝了酒后闹事,或者直接白嫖一类的事情发生,不过早和找这人是为了什么? 余生心下疑惑,不由得多关注了一番,只是下一秒,他的眼睛就不由得瞪大了。 只见早和袅袅婷婷地走向那壮汉,然后纤细的手掌忽然就放在了大汉的胸口,也不知早和说了些什么,就见那大汉下一秒忽然伸手搂住了早和的腰。 “我的个老天爷啊!”余生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了眼那位大汉,心里盘算着他是不是没看出早和是男儿身,毕竟早和的面容不细看的话,还真的会误以为是个小家碧玉的美人儿。 眼见大汉抱着早和消失在了余生的视野里后,余生也同样感到了一股子恶寒的感觉。 随后他又用目光扫视了在场的所有人,确定所有人一个不落的都有了温暖的陪伴后,他才悄悄的离开了这里。 离开以前余生回过头,朝红袖楼露出个残忍的微笑。 “远来毕竟是客啊!我会让你们一个个儿都乐不思蜀的!” 折腾到半夜的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驿站,作乐时不觉怎地,这一停下来一个个儿都感觉骨软筋麻,浑身使不上力气,走到最后一个个腿肚子打颤,额头上直冒虚汗。 元素回到驿站后,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随后趁着灯火未灭,取出纸笔来给南诏国写下在汴京的见闻。 这正是他此次来到汴京的目的之一,打探整个汴京的消息,然后传递回南诏。 即便今日已经很累了,但是元素身为南诏最为忠诚的臣子,怎么会畏惧这样的艰难险阻呢? 他提笔写下∶ 王座大人在上,元素来京第一日,纵览汴京多地风采,只感觉汴京之风土人情,实乃世间少有,值得一提的是汴京的姑娘也是个个水灵儿,个个儿如花似玉,那一位位姹紫嫣红,一张张杏脸桃腮,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写到这里元素感到有些不对劲,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香艳的画面,至于什么有用的信息他现在完全想不到,能想到只有柳弱花娇的美人儿,楚楚动人的眼眸,以及那让人着迷的朱唇皓齿、宛转蛾眉…… 想到这里,元素赶紧把写下的文字揉成一团,他现在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第30章 临海节度使 等到心跳渐渐趋于平稳后,元素看了眼被自己揉成一团的废纸,思忖许久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联系南诏的好,毕竟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软玉温香的状态来说,认他怎么写都不可能写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从天还未亮便被余生拉起来跑去看日出,一直到现在折腾到后半夜,刚才那股子在红袖楼的精神劲儿一消退,顿时觉得一股疲惫感如山呼海啸般袭来。 元素一头扎在炕上,他发誓明天说啥都不会起床了。 只是当元素在半睡半醒之间,恍惚听见一声锣响的时候,他居然一个激灵便坐了起来,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只能看到黑压压一片,显然还早得很。 “都出现幻觉了!”元素惊魂未定地抚摸着自己胸口,适才在朦胧中听到的那一声锣响,让他误以为余生又来了。 只是等他刚要准备躺回去继续睡的时候,第二声锣响如期而至。 元素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有着万分惊恐。 “他怎么又来了!”元素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旁,往驿站门口望去,赫然看见一手举着小彩旗一手拿着铜锣的余生,大马金刀的站在门口。 “集合啦!”余生的吼声中气十足,但安静的驿站里却无人给予他回应,也许是没听见,也许是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余生见状似是有些恼怒,停顿了一会儿后,将另一只手上的小彩旗放到一边,然后开始有节奏的敲着手里的铜锣。 “咣咣咣!咣咣咣!” 铜锣的声音在寂静的早上传出老远,但驿站内依旧一片安静。 眼见锣声已经无法降服这群人后,余生停下敲锣的手,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儿后便转身离去。 在余生离去的瞬间,驿站内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呼,只是这喜悦的气氛却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余生不仅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大群人。 “余大人,现在就奏曲儿会不会扰民啊?”余生离开的这一会儿,主要是去叫来了汴京比较有名的民间乐团,这个民间乐团几乎承包了整个汴京的红白喜事,在哀乐与喜乐上,有着很高的艺术成就。 “不会,现在正合适,老先生你尽管吹你的喇叭就行,越大声越好,我要那种直击灵魂的感觉!”余生看着这位民间乐团的领头人,确切的说是这位领头人腰间的唢呐,随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咱奏乐?”领头人试探着问。 “奏,狠狠地奏!” 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民间乐团小板凳儿往地上那么一放,接着便听到二胡的如泣如诉;擂大鼓的气势磅礴;琵琶声如玉珠走盘;笛声清远悠扬,然而最值得一提的还得是领头人的唢呐,那唢呐响起的刹那间,余生的确感到了直击灵魂的震撼。 “别说直击灵魂了,我灵魂都快散了!”余生离得近,更能体会那股子震撼感觉。 若说这几般乐器,单拎出任何一个来听,都能称得上是天籁之音,可一旦合在一起,并且余生还特意嘱咐他们,让他们各玩各的以后,那感觉就一言难尽了。 “我受不了了!我跟他拼了!”早和那边有一个武士终于崩溃了,趁着早和一个没注意,抽出长刀便冲出屋子,往驿站门口这个方向冲来。 只是下一秒,两杆长槊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搭在武士的肩头,随后两名身着城卫军服饰的大楚军人从一侧走出,走上前去一脚将武士踹翻在地,恶声恶气地说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大楚都城内动见刀兵?” 那武士看了眼搭在自己脖子上的兵刃,再看一眼那两个壮硕的城卫军,顿时间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误会,都是误会!”早和赶紧冲了出来冲那二位解释,好不容易劝着二位爷放了自己的人以后,他才转过头看向余生,无奈地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早和那恶狠狠地眼神,余生满脸无辜地说道:“自然是带你们领略大楚的大好河山了!只是你们也太不尊重我了吧?我都在门口等你们多久了?我这么跟你们说吧,但凡有一个人不出来,这乐队就绝不会停止演奏,毕竟这几位大爷的乐器,也是我汴京一绝,变相来说也算带你们领略我大楚风姿了!” “你!”早和伸手指向余生,压低声音骂道:“有病啊!” 余生装作一副没听到早和说什么的样子我,只是转头对吹唢呐的那位大爷说道:“大爷,那兄弟问你是不是没吃饭,他都听不到你在吹啥?” 大爷一听这话脸都气紫了,不过效果的确挺显着,下一秒那唢呐声就又高了一个八度。 “赶紧出来吧!没听见他说的吗?人不到齐音乐不止,你们再不出来我脑子就快炸了!”早和捂着脑袋冲驿站内大吼。 随着这声大吼过后,驿站内果然陆陆续续的走出了很多人,余生见状眼睛一亮,心道还得是从内部才瓦解的才快啊! “好人都到齐了!”余生兴奋地拿起自己的小彩旗和铜锣,随后给大爷们结了工钱,然后挥舞着自己的小彩旗开始了今天的行程。 驿站内一群人欲哭无泪,即便每个人都想把余生给挫骨扬灰,可一看到一直吊在身后的那一队城卫军后,便又全然没了这个心思。 现在是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过。 众人一整个白天又跟着余生逛了小半个京城,到了夜晚余生又领他们去了汴京另一个风月场所,余生对待这群人的做法,每一天都是打十几个巴掌,然后晚上给个甜枣,只是如此往复不过三四天后,这群人就完全扛不住了。 毕竟软玉温香再让人流连忘返,那也架不住天天来啊! 白天的旅途或许还可以靠着无与伦比的精神意志硬撑,可一旦进了晚上的英雄冢,遭受那刮骨刀之邢后,那可真是有点吃不消了,仅这么几天下来,使团中的一个个都变得两颊凹陷,黑眼圈浓重,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好几圈。 等到一个个儿有气无力,路都走不利索后,余生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几日的行程诸位可还满意?后续大概还有为期七天的名胜古迹游览,希望大家不要缺席哦!”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使团里的人看余生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位活阎王,更甚者有的人听到余生说话都会感到痛苦,情不自禁地就会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一夜,元素哆哆嗦嗦地取出纸笔,笔尖沾满了浓墨后,他才两眼无神地在信上写道: 王座大人在上,弟子元素请求立刻撤离汴京,望王座大人于宝弟关安排人来接应,越快越好,晚了就肯定见不到弟子了。 元素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短短几行字被他写了大半个时辰,到最后他的手实在握不住毛笔了,不得已之下只好用嘴咬住笔杆,颤颤巍巍地写完了这封密信。 等到元素艰难的把密信绑在信鸽的腿上后,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倒在了窗户边的地板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驿站的天花板,随后眼角竟然留下屈辱的泪水。 “我再也不来汴京了……” …… “摄政王殿下,城卫军来报,称三方使团今夜连夜逃出了汴京城,这个消息可还要告知余大人吗?”老太尉得到消息后,趁着夜色急忙入宫,把这个消息交给了正在书房批阅奏折的楚璇。 “行了,让他们走吧,真被余立冬给折腾死的话那也有点说不过去。”楚璇头也不抬地回道。 “那老臣明白了。”赵老太尉点点头,随后又问道:“余大人此举会不会太过有失体统,传出去是否会有损我大楚声誉?” 一听老太尉这个问题,楚璇就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并说道:“你怎么跟那群使团里的人一个样?余生用什么把他们锁在驿站出不来的?不过就是所谓声誉吗!可话再说回来,余立冬所行之事,样样都属于待客之道,他们自己消受不起,关我们大楚什么事?” 此时灯火忽然摇曳了一下,老太尉赶紧上前挑弄了一下灯芯,随后才答道:“是老臣迂腐了,这么看来余大人倒也真是个奇才。” 正在奏折上写着什么的楚璇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临海的节度使一职是不是空下来了?” 老太尉闻言立刻回答道:“回摄政王殿下,此前的临海节度使属于摇光旧部,赵玉书查出他这几年曾多次徇私,已经依据大楚律法撤销缉拿。这几日我正在物色能够胜任临海节度使一职的官员,但一来临海离汴京太过遥远,京官里大多都不愿远行,二来临海常有瀛人匪寇袭扰,谁都不愿去接收这个烂摊子,是故直到如今都没能敲定合适人选。” 楚璇点点头,并没有怪罪老太尉的意思,只是说道:“那我给你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吧!” 老太尉有些惊讶地看向楚璇,“殿下的意思是?” “余生。”楚璇挑挑眉说道。 “殿下慧眼如炬,有识人之明,相信作出这样的决定定是有所依据,那我过几日便去告知余大人这个喜讯去。”赵老太尉精明之处就在于他从不窥探上位者的心思,顶头儿的想做什么他不管,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也不多问也不多想,也许这正是他这么多年历经三朝,依旧能够处于政治核心的秘籍吧。 “嗯…”楚璇心里似乎还在盘算着什么,“瀛洲名人与图南的对局定在了什么时候?” “今年初夏。”虽然不清楚楚璇想干什么,但老太尉还是如实说道。 “那临海匪患最严重的时候是在何时?”楚璇又问。 老太尉仔细想了想,随后回答道:“那应该是深秋,一来那个时节临海各郡刚刚秋收完不久,家里正是粮仓米满的时候,二来瀛人想要到临海只能选择海路,若是到了冬季,天气一冷,海上的风浪一大很容易冻坏身子,所以他们通常都会在晚秋的时候干一票大的,就像一些动物会在冬眠之前养秋膘一样。” 楚璇听了后冷笑一声,“将我大楚百姓当作自己过冬的秋膘,这群混蛋可真是该死!” 随后又听他吩咐道:“把图南和瀛洲名人的对局推迟到秋天,让余生春末去临海任职,给他的任务就是灭绝临海的匪患,不过切记不要透露出这是我的想法。” “您是不想让余生在两国争棋的时候出现在汴京?”赵老太尉思考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谁料楚璇神色一冷,冷声道:“老太尉谨慎了一辈子,怎地在我面前这么大胆了?就因为我只是个小小摄政王吗?” 一听这话老太尉顿时大惊失色,蹭的一下跪倒在地后求饶道:“摄政王殿下息怒,老臣多嘴了,请殿下责罚!” 老太尉边说着还边给了自己两巴掌,楚璇见状笑了一下,随后挥挥手道:“行了,天儿也不早了,抓紧回去吧。” 见楚璇的确没有生气后,赵老太尉这才直起身,躬身行礼后告辞,走出楚璇的书房后,老太尉这才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作为侍奉过三朝的老臣,唯有在楚璇身边的时候,他才会感到莫大的压力,这是之前二位不曾给过他的感觉。 “以后就是年轻人的世界咯!”老太尉感慨了一下,随后甩开袖子消失在夜色中。 而楚璇却依旧在书房中批阅着奏折,自从摄政以来,他每一封奏折都要亲自批阅,每一道政策都要在深思熟虑后才一层层颁布下去,尽管摄政时间不长,但现在的大楚已经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了。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他心里暗暗想着,给我三十年,我一定可以打造一个属于大楚的太平盛世! 此后许多年,御书房中彻夜不灭的烛火,成功的照亮了大楚的前路…… 第1章 出任临海 “难得与师兄对弈一次,我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图南郑重地取出自己刚学棋时用过的那块棋盘,仔细擦拭后摆在二人面前。 余生笑着摇摇头,说道:“印象里我们两个的确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对弈过了。”说着余生随意的摸过一个棋盒,打开一看居然是白棋,自家师兄弟间切磋棋艺,也就不至于再搞什么猜先了。 “我是黑棋,那师弟我可就不客气了。”图南捻起一颗棋子,轻巧地置于棋盘之上。 余生见状摇摇头,笑着执白应对。 “只是也不知师兄你这次去临海,你我师兄弟又要一别几年。”小时候一直醉心棋艺的图南十分沉默寡言,唯有面对余生时话才会多一点,现在整个韩府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两人,等余生一走,图南可真就孤家寡人一个了。 “放宽心,等到你与名人对局的时候,不论怎样我都会赶回来的。”余生一边应对着图南的棋招,一边分心说道。 图南点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又紧接着抱怨道:“也不知因为什么,我与名人的对局被推迟到了今年秋天。” “那样也好,趁着这段时间多巩固一下自己的棋艺,再多研究一下那位名人的棋路。”余生嘱咐着图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紧张,毕竟是要面对那位传说中的“半步入神”啊!” 听到图南略显沮丧的话后,余生抬起头来,恰好看到此刻图南脸上的怅然,于是他安慰道:“别这么想,换个方位思考的话,你会发现名人也必定十分紧张,他毕竟成名已久,万一一不留神输给了你,那这么些年来所维护的名声可就毁于一旦了。可你不一样,你两手空空,完全没有他那样的包袱背在身上,况且你又这么年轻,正是棋艺的最巅峰,他就算是那所谓的半步入神,可年纪总还是大了。” 余生盯着图南的双眼,郑重道:“只要对方还属于人的范畴,就不可能违背身为人的规则,再强大的人都会经历从山顶跌落的时刻。图南,你要记住,此刻的你才是登顶的人。” “登顶的人?”图南嘴里喃喃着,眼神逐渐从迷茫沮丧,变得坚定且充满斗志。 “我要跨过那座巍峨的山,打败那位几十年来未尝一败的神人!”图南内心暗自打气,随后的他将心思放在了与余生的对弈上。 “唉,看来真是赶不上你了。”余生眼见自己即将落败后,无奈地说道。 “印象里师兄好像不应该如此啊。”图南也有些诧异,他自觉自己的棋艺不可能高出余生如此多,可看了眼棋盘后,赫然发现余生的大龙已无活路,俨然是自己的一局屠龙胜。 屠龙自己的师兄,这是年幼时的图南想都不敢想的一件事。 “其实我很久没有碰围棋了,自从三年多以前离京以后,我就基本上没有再精进过自己的棋艺。”余生将事实和盘托出,可却令图南更加震惊了。 令图南震惊的第一点是,三年未曾维持棋艺的余生至今还有如此水准,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置信,要知道棋艺一途,向来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些人可能几日不维持,就失去了所谓的棋感,可余生这里却是整整三年未曾下棋了。 “师兄你以后也不打算继续摸索棋艺了是吗?”而这正是图南震惊的第二点,一个自幼学棋的人,三年里都不曾继续精进自己的棋艺,那只能是已经打算选择放弃了,可这样的选择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图南都可以坦然的接受,可眼前这人是自己的师兄啊!是自己年幼时努力追赶的对象,是让自己一度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啊! “是这样的。”余生并没有隐瞒,而是直截了当地告知了图南。 图南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他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样去说。 余生看到他这副样子,只好叹了口气后解释道:“图南,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不一样的选择,我放弃围棋不代表我不喜爱它了,只是于我而言我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图南神情依旧复杂,犹豫许久后他才终于问道:“能告诉我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余生迟疑了一下,随后抬起眸子注视着图南,一字一句道:“下棋救不了大楚。”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图南的问题,但图南还是理解了余生的意思,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所以疑惑地问道:“我知道近年来大楚国运不济,百姓日子困顿不堪,可大楚棋运既是国运,师兄为何却说下棋救不了大楚呢?” 听到这里余生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忍,他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师弟,所谓的棋运即国运不过是亘古以来由皇权所编织的一个谎言呢?如果就这么告知于他,岂不是将他这么些年的努力的目标残忍摧毁吗?他自幼承担着乡下家里的期待,每时每刻鞭策着自己,不就是依赖着这一句“棋运即国运”吗? “对啊,师兄不过是觉得自己在棋道上的天赋,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理想,所以倒不如早些放弃的好。”在心里挣扎许久后,余生还是决定隐瞒着图南,所以小小的撒了一个谎。 “这样啊……”图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像并没有完全信赖这句话,所以余生见状赶忙接着道:“所以师弟你同样也要带着师兄的梦想,一块击败名人,走上棋道之巅!” 听到余生这样说,图南欣喜地抬起头,心里暗道师兄果然还是放不下,嘴上也连忙答应道:“我会的!” 随后师兄弟二人的手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好似又是一个别样的约定。 …… 时间就像个调皮的小孩儿,除非你能时时刻刻地关注于他,否则等到某一日,一时疏忽下将他遗忘,等到反应过来后,想要再去寻他的时候,他却早就已经鸿飞冥冥,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留下一点一滴的记忆碎片,告诉你他的确曾经来过你的世界。 “好了,图南,玉儿,回去吧,就送到这儿就可以了。”汴京东门处,一身简装的余生劝慰着来为他送行的师弟师妹。 已为人妇的玉儿现在看起来成熟了许多,她神情有些伤感的看着余生,带着哭腔道∶“师兄,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不知怎地,听到玉儿说出这番话来,余生的第一反应不是玉儿已经长大了,而是玉儿与师娘真的好像啊!想到师娘,余生的心里不免又是一阵酸涩。 “我会的,玉儿放心就好,若是小魏敢欺负你的话,你就给师兄去信,师兄一定会快马加鞭地从临海赶回来,打烂小魏的屁股。” 听到这儿玉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恼怒余生的不着调,顺便维护自己的夫君,惹得余生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打趣玉儿果真是女生外向,嫁作人妇后已然学会袒护夫家人了。 经过这么一阵打趣后,三人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最后还是余生先开口道∶“不能再耽搁了,否则今天就来不及了。陈让大哥他们还在等着我,咱们就到这里吧。” 图南与玉儿点点头,最后图南说道∶“师兄祝你一路顺风,等你回来的那一天,一定会听到图南击败名人的消息的!” 见到图南这副坚定的样子,余生笑道∶“好,到时候师兄一定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好好犒赏一下你!” 听到这里三人相视一笑,然后余生转身走向身后的马车,对车队中为首的陈让颔首致意,随后道∶“我们出发吧。” 从汴京到临海,毕竟路途遥远,楚璇也不至于对余生那么苛刻,他派余生去临海主要的目的是想稳定临海的局势,所以他将陈让以及他手下的部分死士交给了余生。 一来可以保护余生安全抵达临海,二来则是到了临海后,不至于余生自己无依无靠。要知道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那临海现如今节度使一职并没有人担任,所以权力极度分散,随着余生初来乍到,突然空降这么一个顶头上司给他们,肯定会被那群人百般刁难,可要是强龙有了帮手可就都不一定了。 陈让点点头,随后随着他的手一挥,手下人便齐齐上了马车,陈让紧随着余生上了同一辆马车,余生拉开马车的帷幕,朝城门处的图南与玉儿挥手告别。 可就在此时,远处忽然有一大队人马拱卫着一辆马车向这里驶来,那马车看起来十分奢华,想来马车的主人定是非富即贵。 “余大人且慢!”拱卫着马车的一位将领忽然冲余生喊道。 陈让急让人停下准备出发的脚步,他显然认出了来人是谁。 余生同样心知肚明,叹了口气后又走出马车,静静等着来人上前。 马车停在余生不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急匆匆拨开帘幕,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余生。 “快扶我下来!”楚相印指使着下人将他抱下马车,随后推开抱下他的那个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余生面前,摆出一副难过的神情。 “老师,今日在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弟子得到您要去任职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向这里赶来,紧赶慢赶总算还是见到了老师一面。”楚相印一番话说得真挚,余生也不好什么都不说,于是只好顺着说道∶“殿下有心了,等我解决了临海匪患后,势必会返回汴京,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还会再见。” 楚相印闻言很是惊喜,“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余生见楚相印这副模样,神情有些不自然,犹豫后将楚相印拉到一边,轻声嘱咐道∶“殿下,我虽然不知这笼络人心之术是谁交于殿下的,但我要劝告殿下的是,现阶段切莫用此种方法聚拢自己的势力,殿下毕竟年幼,有些事可以等再大些去做。” 余生这番话说得虽然隐晦,可意思却十分直白,话里话外都想透露着一句话,那就是楚璇绝不会允许你拥有自己的班底。 听懂了余生告诫的楚相印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说不出是尴尬还是难堪,欲言又止几次后只好低头答应道∶“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余生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后向众人告别。 “这回真得走了,再不走太阳就落山了。”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后,余生一个健步钻进了马车。 随着马鞭的鞭挞声响起,马儿紧接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随后迈开步子,朝着去临海的方向疾驰开来。 余生最后一次回头望向汴京,心里有些感慨,这是他第二次远行,比起第一次,这一次的他可是风光了不少。可紧随着的,就是心里有些疑惑杨恍到底去了哪里。 要知道这么些天以来,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自那立冬之后,他与居然从未见过一面,按理说汴京虽然大,但是彼此熟知的两个人,又一同共事的两个人想要一面都见不到也有些困难,所以余生猜测杨恍是不是也被楚璇安排到了别处,只是他去了哪呢? 对于杨恍这个真诚的人,余生还是十分认同的,在他心里也是逐渐认下了这个兄弟,所以今日没能见他一面,心里着实是有些遗憾。 余生收回目光,散去纷乱的思绪,随后在马车中自顾自的闭目养神起来。 从汴京到临海路途遥远,就算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地赶路,路上也得耗费个十天半拉月,好在余生一行人都不是什么娇贵的人,除了在必要的驿站会停下,让马儿歇歇脚,再填些粮草以外,一路上基本没耽搁多少时间。 终于,在经历了二十来天的跋涉后,余生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临海城的轮廓。这个城市因为三面临海,所以得名临海城。临海渔业发达,农业昌盛,按理说比起其他土地贫瘠的地方要幸福许多才是,毕竟这里吃喝不愁,可是由于近几年瀛洲匪患猖獗的缘故,这里的百姓同样也是苦不堪言。 第2章 我这不还没下马吗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算算日子那位汴京来的大人物也快到咱临海城了,贾府尹交代你们的可都还曾记得?”此时的临海城中,一位身着大楚捕快制式服装的中年男子正在对着自己手下,说到这里底下人顿时稀稀拉拉地回应道。 “记得记得,要好好给这位汴京来的大人物一个下马威!”那手下顿时有人这样说道。 “贾府尹还说了,谁要是能让这位大人物下不来台,那必定有赏!”中年男子神气地说道:“都好好的跟着贾府尹干,我们都会有好果子吃的!” 听到这里手下人立刻提醒道:“甄捕头,这有好果子的意思,其实是没好果子,不能这么用的。” 听到底下有人反驳自己,甄捕头顿时有些恼怒,他走上前去给了那人几个巴掌,嘴里还霸道地说道:“我怎么说就能怎么用,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底下的小捕快虽然被打,但却敢怒不敢言,只因为眼前这个甄捕头是贾府尹第十三房小妾的弟弟,作为贾府尹最宠爱的小妾的弟弟,那平时里仗着贾府尹的威势也是没少作威作福。 “甄捕头,甄捕头!”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跑到近前,边跑边对甄捕头喊道:“汴京的那位大人物来了,我在城墙上看到他的车队了!” 一听此话,甄捕头顿时眼睛一亮,随后大手一挥,冲身边人喊道:“走,随我到城门处拦他,任他是过江龙还是林中虎,来了我临海,那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行事!” 一行众人气势汹汹地朝临海城城门处进发,没一会儿便抵达了城门,随后甄捕头下令,一众捕快跟着临海城城卫军一块,拦在了城门前的哨卡前。 “余大人,情况有些不太对啊?”隔着老远,陈让就看到城门处忽然多了许多长得凶神恶煞的人,这群人隔着老远就盯着他们一众,视线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这很显然就是冲他们来的。 余生站在马车上,用手掌遮住部分阳光,远远地眺望着,待到看见远处城门边上地那群人,顿时笑出了声。 “就这么迫不及待来迎接我啊?” 一听这话陈让顿时有些呆滞,随后说道:“大人,您莫不是糊涂了,他们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迎接你的吧?” 余生收回目光,展开手中的一卷地图,听到陈让的话后,摇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无所谓迎不迎接我,也无所谓欢不欢迎我,我来这儿不是讨他们喜欢的。” 随后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问道:“陈让大哥,路上你曾说临海有一处渔村,是经常遭受匪患袭扰的,可是这里?” 看到余生手指的地方,陈让点点头,沉声道:“正是这里,不过大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让此刻很是疑惑,眼下不应该想想办法,要怎么才能顺利进城吗? 余生并未回答陈让的问题,而是仔细端详了一番地图上的路线后,对陈让吩咐道:“前面路口左转,咱们去这个渔村。” “啊?” “啊什么啊?”余生不满的看向陈让。 这让陈让有些无措,赶紧解释道:“可是前面要是左拐的话,可就离临海城越走越远了。” “我知道。”余生一副了然的模样,“本来暂时也没打算进城,看他们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想来给我准备了不少惊喜,不过我这人好奇心太轻,压根不想看他们给我的惊喜是啥,所以我决定暂避锋芒,先去那个渔村看看。” “可这样会不会让对方看扁了我们,他们拦在城门前,本意一定是想给大人您一个下马威,我们今日若是避了,他们往后岂不是会更加变本加厉吗?”陈让为余生分析着以后可能发生的事。 “我知道啊,可我这还不是没下马呢吗?”余生拍拍陈让的肩膀,宽慰道:“我的陈让大哥,你就听我的吧,咱们先去那个渔村,乖哦!” 陈让被余生的怪腔怪调搞得打了个寒颤,随后也不再多言,在来到那个路口后顿时驱使着马匹向左转向,身后的车队眼见头车转向,便二话不说的跟了上去。 “甄捕头,快看,他们怎么拐弯了?”随着余生众人转向的一瞬间,一直关注着他们的甄捕头等人第一时间发现。 甄捕头看到这一幕后也有些始料未及。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是那位大人物的人马?可不应该啊?他们车队的标识和我们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样,怎么会这样呢?”甄捕头看着余生的车队一辆辆的左转,直到最后啥也看不见。 “不对,他们一定是想避开我们进城!”甄捕头开动了脑筋得出了结论,随后哈哈一笑道:“可他们不知道,我们临海接壤大楚内部的城门就只有这一处,想进临海城只能走这个门!” 随后他又向手下众人吩咐道:“兄弟们,不要懈怠,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去而复返,贾府尹交代你们的事可别忘了!” 手下众人顿时又一次齐齐答应一声,只是这一次的气势俨然已经不及第一次那般浩大了。余生之所以选择去往渔村,除了的确想去考察一下地形以外,同样也抱着晾一下这群人的心思,要知道做任何事都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等到他们耐心耗的差不多的时候,余生再来进城的话,那主动权可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随着余生一声令下,车队轰隆隆驶向渔村方向。没过一会儿,余生就感到了一阵带着水汽的海风朝他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独属于海风的腥气。 “吁!”陈让勒住马匹,指着前面说道:“大人,那边就是那座渔村了。” 余生顺着陈让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看到一座座木屋建立在海岸边,同时十几艘渔船此刻正停泊在海边的浅滩,其中有一艘看起来要比其他渔船大得多,船身通体漆黑,船上还有一个奇怪的标识。 “这里离临海城大概有多远?”余生蹙着眉头看着远处的渔村。 “大概十几里地的样子。”陈让估算了一下后回答道。 “奇怪。”余生嘟囔了一句,视线却并没有离开渔村范围。 “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妥吗?”陈让问道。 “你看那些船。”余生指指那些渔船,“今日风平浪静,又是春夏交界之际,最是适合出海,可为何现如今那些渔船却全都停泊在岸边呢?” “兴许是渔网坏了,渔民们正在家里修补渔网。”陈让猜测道。 余生摇摇头,“一家坏两家坏都还说得通,家家坏那可就不太对劲了。” 余生的眉头越来越紧,随后下令道:“驾车进村。” 陈让顿时答应一声,随后策马扬鞭,朝渔村方向驶去。 随着离渔村越来越近后,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随着海风送到余生面前,等到看到那艘大船上的标识后,他的脸色顿时一沉,沉声大吼道:“穿戴好甲胄,拿好兵刃,准备战斗!” 陈让也看到了那艘船上的标志,是两柄刀剑互相交叉在一起的模样,这个标志正是代表了那群瀛洲匪患们的身份,也就是说现如今这座渔村正在被匪患们入侵,想到这里后陈让的脸色也是变得凝重起来。 没想到余生的一次随意改道,居然就这么好巧不巧地碰到了匪患入侵。 来到渔村不远处后,余生与陈让一行人跳下马车,齐齐向渔村内冲去,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阵的惨叫,还有几句余生根本听不懂的话传来。 “是瀛洲话吗?”令余生有些疑惑的是,走进这村子后,他除了听到惨叫和闻到血腥味后,居然一个渔民都没瞧见。 难道说已经都被杀了?可怎么连尸体也不见踪影呢?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彻底解开了余生的疑惑。 等到穿过一座座木屋,来到沙滩前的时候,余生一行人顿时看到有一队身骑白马的部众,正在围剿几十名武士打扮的匪寇。 这队部众个个儿身骑白马,身上并无甲胄,使得兵器大多数是木质长枪、长槊或者阔斧一类。其中为首一人使一柄纯铁大刀,胯下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载着他在匪寇中来回冲杀,手中大刀在他手中好似无物,每每挥舞起来定有一个匪寇尸首分离。 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面白无须,生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挑,眼神透着一股坚定与睿智。挥舞着大刀收割匪寇生命时,这人的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好像一位天生的战神一般。 “这是哪里的军士?我怎么从未听闻?”余生看着这队规模很小的人马,惊讶地问道。 陈让打量着远处的人马,仔细思索后对余生道:“这队人马不属于大楚军士,想来是民间自发组织起来,您看他们的兵刃,质地大都粗糙,论坚硬与锋利甚至比不上那群匪寇,身上也无甲胄护体,肯定不属于大楚任何一个军队。” 说到这里,余生果然看到,那白马部众中,有一人手中的长枪一不小心被匪寇将枪头给卸掉了,那人一时间有些惊慌,急忙就想策马掉头。 可那群匪寇也是心狠手辣之徒,这群白马部众仗着自己有坐骑的优势,已经杀了他们许多人,眼下有这等机会摆在眼前,他们岂肯放过? 几个匪寇分四方包住那名白马部众,随后手中长刀劈砍在白马身上,白马一时间吃痛,竟是将那名部众给掀翻了下来。 那部众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下他兵刃被断,坐骑被擒,本来装备上就不占优势的他,此刻已经是弹尽粮绝,看着朝他围拢过来的匪寇,眼神已经充满绝望。 “小七!”适才那名手持大刀的年轻男子见状大吼一声,随后挥舞着大刀逼退围在他身前的十几名匪寇,便要策马来救援这位叫做小七的部众。 可两人相隔甚远,已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小七握着手里的半截枪杆,眼神变得异常凶悍,他一个翻身站起,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围在自己身前的匪寇。 “杀了他!”其中一名匪寇一声令下,四五个人一齐出手。 就在此时,几支箭矢裹挟着破空声在瞬息间杀至,同样没有甲胄护身的匪寇顿时被那箭矢捅了个对穿,小七惊讶的发现,围在自己身前的几名匪寇,竟然同一时间被人给射杀。 而随着几名匪寇轰然到底,被遮挡的视线一下子开阔后,小七看到一队身披甲胄、手拿弓弩的人马朝这里冲了过来。 为首一人还喊道:“杀光这群匪寇!” 随着陈让他们加入战局,本来焦灼的战况一下子顿时明朗起来,拥有着装备优势,并且经受过严苛训练的这群死士们,对匪寇形成了巨大的碾压。 看着陈让他们的表现,余生心底叹息一声,感叹道:若是把楚璇的三千死士都带来,这消除匪患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走过小七身边的时候,他看了这个部众一眼,对方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同样用一种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余生指了指那个身骑白马,手拿大刀的英俊少年。 似乎余生派人出手相助的做法引起了小七的好感,所以小七并没有犹豫,就回答道:“他叫郑灵丹。” “郑灵丹?”余生嘴里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叫郑灵丹的男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了。适才刚来到这里的余生起初就是被这人精湛的武艺所吸引,随后发现这人不论是骑术还是武艺,都可以称得上天下一绝,而倘若这伙子白马部众都是由这人给带出来的话,那么这个叫做郑灵丹的年轻人,或许也可以成为未来的一代将帅。 想到这里,余生又问道:“那小兄弟你们又是谁的部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边的战况也已经结束了,骑在马上的郑灵丹似乎对陈让说了些什么,可等陈让回话后,郑灵丹的目光又转向了余生这边。 第3章 纵马拖尸 郑灵丹跳下马来,随后缓步走到余生面前,拱手抱拳道:“多谢大人出手相助,灵丹在此为我这群兄弟谢过。” “灵丹兄弟不必如此,在下余生。这群瀛洲匪患现在就如过街老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货色,我们今天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余生看着眼前的郑灵丹,约莫这此人年岁应该与自己相仿,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整个人精神抖擞,浑身上下有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 “恕我冒昧问一句,各位是哪里的部众,又为何会在此地与匪患交战?”余生疑问道。 郑灵丹犹豫了一下,扫视了陈让等人一眼后,才吐露道:“实不相瞒,我们这群人大多是临海城渔村家的孩子,因为长久以来都面临着匪患的骚扰,所以大家自发组织在一起,抵抗瀛匪,守护临海。” 听到这里余生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问道:“那临海戍卫军呢?守护城镇安宁是戍卫军的职责,抗击匪患更是义不容辞,为何不见他们的身影?” 这下子不等郑灵丹说什么,一旁的小七便愤愤不平地抱怨道:“别提那群怂包了,自打几年前被瀛匪吓破了胆以后,他们就只敢窝在临海城龟缩不出了。而那群瀛匪没了戍卫军的掣肘,这些年也是越发大胆了起来。” 余生闻言已是怒火中烧,但是表面上却并不显露,随后他朝二人笑了笑,试探着邀约道:“二位兄弟,实不相瞒我是从汴京派来此地解决匪患一事的,眼下我初来乍到,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一听余生这句话,郑灵丹和小七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小七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官府的人?” “是的。” 这下子小七彻底没有了之前的热情,而是默默走到了郑灵丹的身后,郑灵丹见状叹息一声,开口拒绝道:“余大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些年朝廷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我们早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所以希望大人谅解。” 余生没想到郑灵丹拒绝的这么干脆,于是他不由得问道:“能讲一下为什么吗?” 小七在郑灵丹身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郑灵丹说道:“大人去了解一下现如今的临海戍卫军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余生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追问了,而是开始让陈让集结大家伙儿,准备先回到临海城里去。 “这瀛匪尸身我带走两具可行?”临走前余生忽然冲郑灵丹问道。 郑灵丹看了眼满地的瀛匪尸体,无所谓地回答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大人请便。” 余生点点头,冲郑灵丹笑了一下,“后会有期,灵丹兄弟!”随后扬鞭策马,朝着临海的方向赶回去。 “灵丹大哥,这位余大人好像跟临海里的那些大官不太一样。”等余生走远了,小七才探出脑袋说道。 郑灵丹看着余生的背影叹了口气,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口吻说道:“临海城里的那些大官,以前也都不是现在这模样。” “做个好官不难,难得是初心不变。” …… “甄捕头,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天都饿了,兄弟们都黑一天了。”临海城门前,甄捕头地手下捂着肚子对甄捕头说道。 甄捕头还是那副掐着腰眺望的模样,闻言挠了挠头看向自己那名手下,“你说的什么胡话?饿昏头了?” 那手下挠挠头,憨笑道:“毕竟一天没吃饭了,又在这儿一直干等着,铁打的也扛不住啊。” 说到这里甄捕头的肚子也顿时咕噜噜作响,随后他冲一旁的戍卫军问道:“兄弟,你们啥时候放饭?” 那艘依靠在木卡上的戍卫军懒散地回答道:“我们换班的时候早就吃过了,等到了后半夜,我们就又换班了。” 甄捕头听完后暗骂一声,然后冲手下吩咐道:“去买几个烧饼,再买两坛酒来,看看剩下多少钱,再给我带两个猪蹄儿。”随后从怀里抓出几个铜板放到手下手里。 手下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地几个铜板,随后情不自禁地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那几个铜板被他晃得叮当作响,那手下咽了口唾沫,迟疑道:“甄捕头,这恐怕也剩不下多少吧?” 甄捕头一听这话就有些不悦,上去劈头盖脸给那手下弹了几个脑瓜崩后才说道:“你去了就说是我甄有才要买,看看他们敢不敢收这钱!这整个临海谁不知道我是贾府尹的小舅爷儿?巴结我都来不及呢!还敢管我要钱?” 那手下被甄捕头弹得呲牙咧嘴,等到甄捕头训斥完后,抓着手里的铜板就去城里买饭了,没一会儿便带着一大包烧饼回来了。 回来后把手里的几个铜板还给甄捕头,随后讪笑着说道:“甄捕头,没遇到卖猪蹄的,但这烧饼还热乎,凑活着吃一口吧!” 甄捕头把那几个铜板又重新塞进怀里,嘴里嘟囔了几句后,才抓起一个烧饼往嘴里送去,眼见甄捕头开动了,手下的那批人才敢一个个去领烧饼,看起来这群人都饿坏了,一个烧饼三两口就下了肚儿,吃完还感觉肚里空空的。 “要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劳什子新节度使,这破烧饼请我吃我都不吃…”甄捕头一看自己手下那群人吃完一个还想拿第二个的时候,顿时就急了,“给我留两个!饿死鬼投胎啊你们!”随后也顾不上矜持,跟着自己手下一块开始抢烧饼了。 就在他们抢烧饼忙做一团的时候,余生的车队正逐渐逼近这城门口,等到那名守在城门前的戍卫军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近在眼前了。 那戍卫军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顿时拦在城门木卡前,刚要喝令他们停下来,却见车队为首的一人,忽然从马车上站起,手中举起一卷圣旨,对他命令道:“余大人奉圣上旨意,来临海任职,速速放行,胆敢抗旨不尊者,就地正法!” 陈让气势本就不凡,再加上手中圣旨的权威,顿时令那名懒散的戍卫军汗流浃背,眼看余生的车队速度不减,他赶紧招呼同伴搬来了拦在身前的木卡。 也就在同一时间,余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前的木卡,那那几名城卫军赫然看到,在这伙人马车的车厢后面,正有两根麻绳拖拽着两具死尸。 看那两具死尸的穿着打扮,分明是瀛匪的模样。 而再细看之后,他们发现那几具瀛匪的尸首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了,眼中的地方甚至都已经可以看得到森森白骨,这一幕顿时让那几名城卫军亡魂皆冒,看向余生的眼神都带着畏惧了。 这里甄捕头抢烧饼正抢得火热,突然听到马蹄声在耳畔响起,他猛的回头一看,便看到余生的车队穿过了哨卡。 甄捕头嘴里还含着烧饼,见状顿时想大喊让他停下,但由于嘴里东西实在太多,最后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后,就不了了之了。 陈让驾车从甄捕头身边驶过,冷冷的看了一眼甄捕头,而余生也在此时拉开帘幕,恰巧与甄捕头对视了一眼。 “哟,吃着呢?”余生只来得及这样打个招呼,马车便匆匆离去了。 甄捕头瞪着眼睛,嘴里呜咽个不停,可下一秒在他看到那马车后边的几具瀛匪尸体后,恶心的感觉顿时袭来,随着哇的一声,刚才才吃下去,还没消化好的烧饼就被他尽数吐了出来。 等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后,甄捕头才勉强直起身,再抬眼望去就已经看不到车队的身影了。感受着自己胃里的一阵阵抽痛,甄捕头不免有些恼怒。等回过头后,看到自己手下那群人还在抢烧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便上前踹翻几人。 “抢抢抢!没吃过东西还是咋滴?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儿!”甄捕头一边踹一边骂,终于是把这群抢烧饼的手下给分开了。 然后手下们都用畏惧的眼神看着甄捕头,适才抢到了烧饼的几个手下,现在偷偷将烧饼藏在了身后,生怕甄捕头动手再去抢他们的。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甄捕头顿时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气昏过去。 余生的车队招摇过市,幸好现在已是夜间,城中行人并不多,否则的话那群平头老百姓若是看到那几具已经被磨烂了的尸体,说不定会吓出个好歹来。 “余大人,去哪儿?”陈让车速不减,抽空向余生问道。 “去城主府。”余生淡淡地回答道。 “好嘞!” 车队纵马疾驰,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了城主府。 车队刚从城主府门前停下,守在城主府门前的士兵尚且还没有动作时,城主府中便有一人走出,提着灯笼上前问道:“来人可是余大人?” 余生掀开幕帘走下马车,回答道:“正是,不知您是?” 那人顿时回答道:“老朽是临海城主簿,鄙姓马,您叫我老马就好。” “久仰,马主簿。”余生面色冷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马主簿见状赶忙接着说道:“余大人客气了,贾府尹今日特别嘱咐了您会来临海任职,特地留我在这儿接待……” “马主簿,贾府尹人呢?”余生不客气地打断马主簿的话,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压抑极深的怒意。 “额……”马主簿的冷汗都快出来了,支支吾吾地回道:“贾府尹在城主府中等了您许久,见久等您您也不到,便以为您今日可能到不了了,便先行回府歇息去了。” “他的府邸在哪?去请他来见我。”余生冲陈让说道:“你亲自去,带着圣旨,让他现在来见我!” 陈让顿时领命,随后冲马主簿冷笑一声,“还请带路吧!” 眼见余生和陈让二人个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人,这马主簿也不再敢继续从中斡旋,只好乖乖地领着陈让去了贾府尹的府邸。 甄捕头眼见余生进了城,顿时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于是匆匆忙忙赶到贾府,然后一顿叫嚷。 本来贾府尹正与自己的第十四房小妾亲热着,甄捕头一来,顿时被这个便宜小舅子给扰了兴致,于是一见到甄捕头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问道:“这时候来做什么?我交代你的事你可做了?” 甄捕头脸上一脸晦色,沮丧地回道:“没成,人我没拦住,连句话都没说的上。” 一听这话贾府尹更来气了,“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你瞧瞧你到底能做成些什么?跟了我这么些年,我屡屡提拔你,你屡屡辜负我!叫你当文书你说你不识字,叫你当捕快你连个小贼你都抓不着,整日在临海城拿着我的名义骗吃骗喝,除此以外你还会些啥?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若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老子早把你拖出去打死了!”贾府尹身材瘦小,甄捕头比他高大不少,此刻贾府尹仰着头点指着甄捕头的额头,甄捕头为了贾府尹能够点到他,不得不微微的屈了屈身子。 “姐夫,先别骂了,还有件事得和你汇报一下。”甄捕头一边躲着贾府尹的唾沫星子,一边抽空说道:“我看到那个新来的官儿,在车队后边挂了几具尸首,那几具尸体一路上都快磨烂了,血肉掉了一地,可恶心了。” “纵马拖尸?”贾府尹闻言眼睛一亮,摸着下巴道:“刚上任就敢草菅人命,看我不参死他!” “不不不……”甄捕头知道自己这个姐夫肯定是理解错了,赶忙解释道:“那几具尸体看打扮不是咱楚人,我看着像……” “像什么?”贾府尹蹙起了眉头。 “瀛匪!” 这两个字一出贾府尹顿时变了脸色,他的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而也就在此时,贾府下人来报,说马主簿带来余大人的命令,让您现在就去城主府见他。 一听这话贾府尹顿时大怒,心道这新来的也忒不知趣,不过比我大半级而已,便敢对我如此呼来喝去,我就是不去又能怎的? 第4章 临海戍卫军 贾府尹心底恼怒,刚要让下人把来人轰走,便又听到那下人说道:“老爷,那跟着马主簿来的人说了,说什么您若是此刻不去见余大人,便按照欺君之罪论处。” 听见这句话后,贾府尹不由得嗤笑一声,刚要讽刺一句:听他这句话,莫不成还是带着圣旨来的不成? 便又听到下人说道:“那来人手里还握着卷圣旨……” 贾府尹闻言张了张嘴,最后颓然无力地叹了口气,接着大声道:“备车,去城主府。” 等到陈让带着贾府尹重新回到城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深夜的临海城中光源极少,夜生活比之汴京那等繁华的大城市少了许多,但这里却同样有着汴京所没有的宁静。 “下官贾强,见过余大人。”进了城主府,贾强老远就看到此刻端坐在城主位子上的余生,只见余生闭着双眼,神色漠然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闻言他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贾强后,才冷冷地问道:“贾强,你可知罪?” 贾强闻言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余生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撕破脸皮,在他看来余生一介外人,初来乍到临海,任他有天大的能耐都应该等几天再施展才是,可眼下的情况,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贾强不卑不亢地回答道:“余大人说笑了,下官在这临海兢兢业业几十年,为临海城日夜操劳,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是,还请余大人明言,下官到底何罪之有?” 贾强的眸子微微斜睨着余生,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余生,他在这儿临海经营积攒几十年下来的底蕴,不是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节度使就能够撼动的。 余生听了后冷笑一声,随即冷声道:“你身为临海城府尹,理当护卫临海才是。然而你却对周边渔村坐视不管,任由匪患屠杀周边渔民,就凭此举,你就枉为父母官,依律大楚律法,理应革职拿问!” 见余生劈头盖脸就是一顶又一顶的罪状砸在自己身上,可贾强却不见有丝毫的慌乱,只见他摆出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样,为自己辩解道:“余大人,下官冤枉啊!” “余大人有所不知,这临海匪患由来已久,并非是不想管,而是实在管不了啊!”看着贾强那比窦娥还冤的模样,余生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看见余生没有丝毫的反应,贾强心底冷笑:就凭这点伎俩也想打败我吗? 随后继续说道:“一来我身为汴京府尹,并没有调动戍卫军的权力,这些年临海节度使一职一直空缺,这军事管理上的一些事务一直是由我兼任,但余大人你应该能够明白,下官毕竟分身乏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啊!” “这二来,现如今的戍卫军军队鱼龙混杂,由于多年来节度使一职一直空缺,这些士兵缺乏管教,一个个都是刺头,不服管教的比比皆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官,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贾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此刻甚至被他挤出来了两滴眼泪。 尽管余生知道这个贾强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能扳倒,但眼见他如此轻巧地便将此事给化解,心底难免还是会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缓缓站起身,上前扶住了贾强的肩膀。 “贾大人,是我错怪你了。”余生一副沉痛的模样,“没想到这些年你竟然是如此困难,既然我来了,那你就可以卸下身上沉重的担子了。” 贾强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余生搞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了,他心下不免暗暗咬牙,怒骂余生的心思之深。 原来余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并非要借机扳倒贾府尹,而是为了收回身为节度使所能掌握的军事力量。 若没有今天晚上这一出戏的话,贾府尹只消一直拖下去,就是不肯将兵权交出来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便能将余生给拖垮。 可随着之前贾府尹那一系列甩锅的行为做完后,他已经完全没有理由继续再像之前那样,兼任管理戍卫军的职责了。 想到这里,贾府尹不免暗自咬紧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对余生说道:“那真是太感谢余大人了,下官没有了后顾之忧后,日后一定尽心竭力地辅佐余大人,相信假以时日,临海定能焕然一新。” 余生眯着眼睛与贾府尹对视,两人的眼神中都隐藏着极深的心思,最后他拍拍贾府尹的肩膀,笑着道:“贾大人有心了,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得带我到戍卫军中交接呢!” 两人话里话外短兵相接十数次,至此彼此双方都知道对方不是好相处的主儿,于是贾强也不再多说,直截了当地告辞离去了。 走出城主府的大门,贾强阴郁的神色一扫而空,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自言自语道:“戍卫军全都给你又能如何,我就不信你能凭那群乌合之众,还能翻了临海的天不成?” 看到贾强离去后,余生对身边的陈让问道:“陈让大哥,之前杨恍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大概学了几成?” 陈让完全没有料到余生会问这些,愣了一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大概只有六七成的样子,杨大人的武艺实在太高强了,我竭尽所能也只能学成这样了。” 余生点点头,“一年多的时间学到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过些日子可能要辛苦你一下了。” 陈让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您是想让我训练戍卫军?” “对。”余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接着道:“不过还得明日看看这临海戍卫军里,到底有多少可用之人……” …… 第二日一大早,贾府尹便来到了余生的身边,似乎生怕余生又抓住他的什么把柄而大发雷霆,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贾府尹显然不想引火上身。 “余大人,我带您去戍卫军的军营。” 随着余生一行人来到戍卫军的军营后,看到那军营里脏乱差的环境,以及如此时辰都不见有士兵集结的模样,余生顿时皱起了眉头。 察觉到了余生的不悦,贾府尹心底暗笑,但面上却说:“余大人稍待,我这就让他们领头的的把人都给召集起来。” 随后贾府尹又冲身边一个下人说道:“快些让周堂把人聚起来!” 那下人领了命走进军营,随后径直走入一间明显要宽敞许多的军帐,没一会儿军帐中便传出几声声音粗犷的谩骂。 “哪个不开眼的敢扰老子清梦?” 随后就见军帐中走出一个身高九尺的虬髯大汉,那大汉一身军装穿的歪七扭八、袒胸露背,胸前一撮旺盛的护心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大汉龙行虎步,几步走到众人跟前,斜睨着余生问道:“你就是那个什么新来的节度使?”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抠着鼻子,余生见状叹息了一声,对陈让说道:“让他清醒清醒。” 陈让点点头,随后冲那虬髯大汉走了过去。那大汉见陈让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越走越近的陈让让他心生警兆,骂了一句后便朝陈让推搡过去。 不料陈让顺势抓住虬髯大汉的双手,随后一招分筋错骨手,只听两声脆响过后,虬髯大汉周堂发出一声宛如杀猪般的惨叫。 “妈的,兄弟们,有人砸场子了!”周堂被陈让给擒住,发出痛苦的惨叫后,顿时有周堂的下属开始聚集自己的兄弟。 “敢对周老大下手,兄弟们,跟我上砍死他!” 没一会儿,军营中的所有军士就聚集在了一起,约莫有个百十来号人。眼见周堂被陈让踩在脚下后,一群人顿时被气氛冲昏了头脑,一个个叫嚷着,就要冲上前把余生他们都给干掉。 “叫你们的人站好别动,谁在往前一步,我就废掉你一根手指。”余生此刻轻轻地对周堂说道。 “什…什么?”周堂这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余生抬脚便踩向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随后周堂顿时发出又一声剧烈的惨叫,接着更是带着哭腔说道:“都给老子站着别动,别往前!” 一旁的贾府尹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看着余生那副平静的模样,他顿时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个狠人,以后相处需得十分小心才是。 “大哥,你别怕,我们这就来救你!”那百十来号人此刻还是群情激奋,周堂一见他们这副模样,心底顿时一颤,连忙大吼道:“站住别动!别动啊!你们啥都别做就是救我了!” 说到最后周堂甚至带上了哭腔,那伙子士兵眼见自己家大哥都快哭了,果然一个个站在原地不动了。 “还算行,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余生走出人群看着面前那百十来号人,赞叹道:“最起码挺团结,我还以为你们不过是一块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呢,不过看眼下这情况,最起码是一整块。” 这句话说完后,那伙子士兵顿时一个个怒火中烧,看着余生的眼神都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哟,这不都挺有血性吗?怎么一遇到瀛匪就吓破胆了?”余生嘲讽了一句,“是不是只敢窝里横啊?” “你他么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指指点点?”站在前面的一个士兵终于忍不住冲余生骂道。 周堂见状赶紧呵斥道:“姜欢你给老子闭嘴!”此刻的周堂是完全不敢跟余生对着干,一方面踩在自己身上的陈让实力高出自己太多,完全不是自己能够抵抗的,另一方面则是余生下手太狠了,他踩断自己手指的时候,心里一丝犹豫都没有,一套动作下来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自然。 “哦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生,字立冬。”余生环视着这伙子士兵,“是临海城的新任节度使,以后就是你们的直属上级,我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消除匪患!” “我不管你们在此之前在这里过得多么滋润,多么自由自在无法无天,但我来了以后,一切就要照我的规矩来!以后再敢有人违抗军令或是违背军纪,一律军规伺候!”随后余生低下身子,轻声对周堂问道:“你可有什么异议?” 周堂的半边脸此刻沾满了泥土,闻言换了另半边脸,看着余生求饶道:“大人,小的没什么异议,都按大人说的做。” “那他们呢?”余生看向那群明显不服气的士兵,周堂立刻保证道:“您放心,他们就交给我来搞定!” 余生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吩咐道:“先把军营各处给我收拾干净,等会儿我会亲自检查,但凡有一处不合格,你剩下的手指头就都别要了。” 周堂点头如捣蒜,等到陈让将他放开后,他看向余生的眼神里都带着惧意。 “给你们一个时辰。”余生冷冷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动起来啊!”周堂的双臂已经被陈让给接上了,但是断掉的小拇指却还是钻心地疼,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军营里的百十来号人尽管心底十分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开始了行动。 “擒贼先擒王,余大人真是好手段啊。”贾强在此刻皮笑肉不笑的上前恭维道。 “贾大人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余生同样回以一个敷衍的笑容,随后说道:“本官倒还有一事要与贾大人商议。” 一听此话贾强心底便顿时警钟长鸣,直觉告诉他余生又要使什么阴招了。 “余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是在下能够做到的,定会义不容辞。”贾强说得这句话给自己留了后路,毕竟做不做得到岂不是他说了算。 余生闻言神情变得十分开心起来,“此事对于贾大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不需要贾大人赴汤蹈火,也不需要贾大人砸锅卖铁,只需要大人贴一张告示,昭告全城百姓即可。” “哦?还请大人明言。”贾强皱起了眉头。 第5章 重赏之下 “只需贾大人张贴一张征兵的告示即可,告示上言明凡是入伍的青壮年,每月可领四两月钱,米两石,盐一斤……” “大人且慢。”听到这里贾强就忍不住打断余生了,他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大人可能不太清楚,普通军士的月钱应该是一两月钱,外加一石米才对,您开出的这个价格都快赶上我们大楚的重骑了。” “我知道,贾大人照着办就好,有什么问题的话我来承担。”余生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可贾强听了后却有些急眼。 “照办?您叫我怎么照办?倘若真的招来了,这钱从哪出?盐米又要去哪领?”贾强说到这里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诫起余生来,“余大人,我知道您刚刚走马上任,心里立功心切,这些是人之常情我都能理解,可您不能不考虑现实啊!咱临海这困苦的地方,实在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困苦?”余生听到这个词儿的时候,都险些要笑出声来。 “临海接壤三郡,商路发达,水路恒通,每年从临海卖出的海鲜干货数不胜数,你却跟我说临海城困苦?”余生的眸子紧紧盯着贾强,接着睡冷声道:“你说瀛匪为何年年都会选择侵犯临海?是因为临海困苦吗?” 贾强不为所动,只是继续狡辩道:“大人有所不知,前几年临海或许还算得上富裕,可近几年临海饱受瀛匪袭扰,已是大不如从前,还请余大人三思。” 余生心底有些生气,于是朝贾强走过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缓缓说道:“贾大人,我来临海只是为了剿匪而已,您若配合着我把这匪患给除了,那我自然该回汴京交差,毕竟我只是来剿匪的。” 说到这里余生顿了顿,暗含威胁地又说道:“可若这瀛匪不除,他日再从汴京往这赶的,可能就是都察院那些人了。” 听到这里,贾强的脸色不由得一变,而今的汴京都察院在整个大楚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那个名为赵玉书的青年被提拔上来以后,汴京大大小小的官员被他查了个底儿掉,因为横征暴敛而被罢职入狱的官员光是从二品就有五六位。 贾强心底明白,余生这句话就是在告诫他,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敛了多少财,若是愿意配合他把这征兵令放下去那也就罢了,若是不愿意,从汴京里往这儿再来的可就是能要他命的人了。 想到这里,贾强堆起笑意,说道:“余大人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钱我来想办法,您尽管安心练兵,我们一块把瀛匪赶出去!” “那就辛苦贾大人了。”余生客套道。 “唉,余大人说的哪里话,咱们同僚一场,为您分忧本就是我的职责,下官相信,有了您的英明领导,剿灭瀛匪势在必得啊!” 余生也没想到都察院的名号居然这么好使,看着本来还有些不服气的贾强,此刻居然服服帖帖的唯他马首是瞻,心底也不由得感到几分好笑。 “那余大人你先忙着,我这就去想办法。”贾强临走前恶狠狠地指着戍卫军里的那群人对余生说道:“余大人,还请好好操练这群痞子,好给下官出口恶气。” 余生闻言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眼见贾强逐渐离去,陈让终于忍不住问道:“余大人,这个贾强一定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您就这样放任他不管吗?” 余生回身瞥了眼贾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后说道:“我们是只来剿匪的,不是来查贪污的,不过我会让他吃进去多少,就再吐出多少。” 此刻贾强身边的下人也有些愤愤不平地问道:“老爷,那个姓余的小子好盛气凌人,您就甘愿任他摆布吗?” 贾强眸子一冷,瞥了眼那个多嘴的下人,随后说道:“他能带着圣旨前来,说明的确是那位摄政王身边的红人,我动又动不得他,可不就只能任他使唤吗?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消除匪患以后他就会离开吧。” 那下人此刻又忍不住撺掇道:“大人,我们何不?”那下人边说还边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小杨啊,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贾强回过头,微微抬起头看向那名屡次觐见的下人说道:“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以后再敢让我听到你这般胡言乱语,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名叫小杨的下人感受到了贾强的威势,不由得有些畏惧的微微低下了头。 “做的隐蔽些,别让人顺着藤摸着咱的大瓜。” 贾强留下这一句话后就离开了,小杨惊愕地抬头看着贾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当余生带着陈让等人再走进戍卫军军营的时候还,之前那副脏乱差的模样已经一去不返,不管背地里是什么样子,最起码眼下的确算得上光鲜亮丽。 “诸位,你们身为临海戍卫军,守卫临海便是你们的职责。”余生扫视着眼前对他或是畏惧或是愤恨的一群人,朗声说道:“你们以前是什么样子我不管,但从我来了之后,你们就必须担负起身为戍卫军的职责!” “以后我若在听到你们面对瀛匪时怯而不战,那就依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人群中已是微微有一些骚动,不过余生见状便又大声说道:“不过既然有罚,就应当有赏才是!” “我承诺,自今日起你们的月钱改为四两一月,外加米两石盐一斤,战场上砍下一名瀛匪的头颅,就可以我到这儿来领赏,一颗瀛匪头颅一两银子!” 随着余生这句话讲完,人群中顿时混乱起来。 “真的假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看这人面善的很,不像是会骗人的。” “四两银子啊!我的天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这群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近几年军饷被克扣,最后才选择出工不出力的,眼下余生承诺不仅月月见响,而且月钱还比他们之前高了一倍还不止,这又怎么能不让他们感到震惊呢? “你莫不是在耍弄我们吧?”此刻周堂捂着伤口站出来问道。 “耍弄你们?”余生冷笑一声,“我来此地是为了剿灭瀛匪的,而不是耍着你们玩儿!再说了,我敢出这个钱,可你们敢对瀛匪出刀吗?” “这又有何不敢?”人群中顿时有人梗着脖子吼道。 周堂此刻脸色一时红一时白,心底似乎纠结许久后才咬牙道:“干了!” 随着他下定了决心,这伙人便齐齐喊道:“干了!” 看到这里余生满意的点点头,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了出刀的勇气,那么再差劲的军队都有了一战之力。 “从今往后你们就跟着他开始训练,把你们往常那种懒散的性子跟我收起来,要想杀瀛匪赚赏银,前提得是不被瀛匪所杀才是!”余生指了指身旁的陈让,又说道:“而他就能让你们不会轻易的被瀛匪所杀!” 众人早就见识了陈让一招制服他们当中实力最高者的周堂,于是对余生所言也完全没有质疑。 余生见状松了口气,他知道此次来临海的任务,于此刻已经迈出了一小步,尽管离成功还早得很,但也已经算是阶段性的胜利了。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陈让带着整个戍卫军开始了紧密的训练,贾强那边也将征兵的告示张贴了出去,但是却收效甚微。 “大人,这几日下来来报名参军的拢共才那么几十人,其中一多半还有着严重的身体缺陷,别说上阵杀敌了,就连日常训练恐怕都难。”陈让苦着一张脸向余生诉苦。 余生听了后心下也是有些犯难,虽说现如今的戍卫军在陈让的训练下,已经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可怜的基数摆在那里,任陈让将他们训练的如何勇猛无敌,也毕竟只有二百来号人,即便是加上余生所带来的三十死士的话,人数也不过三百。面对零星的匪患或许还应付得来,可倘若瀛匪大举来犯的话,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了。 “前几日我让你查的事有着落了吗?”余生收起心中的烦闷,转而对陈让问道。 “您是说那位叫郑灵丹的小兄弟?”陈让想了想后才说道:“这几日太忙了,我也是抽着空闲时间派手下去打听了,听他们说这位小兄弟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要见他一面非常难,不过……” 眼见陈让卖了个关子,余生顿时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不过听说这位叫做郑灵丹的小兄弟,自幼是在一座叫做凌云寺的寺庙里长大的,您若是想要见他的话,或许可以去凌云寺里碰碰运气。” “凌云寺?”余生站起身,走到城主府中的一处墙壁处,看着摆放在那里的临海地图。 陈让上前指给了余生方向,随后又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位灵丹兄弟一起收入麾下?” “不仅仅是。”余生记住凌云寺的位置后便离开了地图旁,“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那日与郑灵丹一块抵御匪患的人中,有大多数都是青壮年,我觉得并不是我们的征兵告示没有作用,而是这临海城的青壮年都跑去郑灵丹那里了。” “您的意思是郑灵丹手下很可能不止那一二百人?”陈让问道。 “对。”余生点点头,“他手底下的人很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 “可我听说郑灵丹这支队伍在整个临海深得民心,由于近几年一直是郑灵丹带人抵御瀛匪,所以这里的人都十分爱戴他们,并且也因此极为鄙视城卫军,在此前提下,郑灵丹会愿意加入我们吗?” 听了陈让的这句话后,余生笑着摇了摇头,“陈让大哥,你的想法太过狭隘了。我并不是非要将郑灵丹收入麾下,或者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驱使这么一员猛将,我的想法仅仅是看看能不能与他一起合作,一起抗击瀛匪。单凭他郑灵丹,或者单凭我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小了,不过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瀛匪。” 余生看着陈让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的目的是一样,都是要剿灭瀛匪,还临海一个朗朗乾坤。” 陈让闻言神情顿时肃穆起来,他躬身行了个军礼,朗声道:“余大人大义,陈让受教了。” 余生摆了摆手,笑道∶“陈让大哥言重了,过几日我打算亲自去一趟凌云寺看看,戍卫军这边还需要你多费心了。” “需要我点几个兄弟陪您一块去吗?”陈让问道。 “不用,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物,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再说了,佛门清净之地,咱们这些兄弟们还是少去的好。” 眼见余生拒绝的干脆,陈让也不好继续坚持,于是等到余生出发去往凌云寺的时候,便只有他孤身一人了。 “贾大人,好消息!”这几日一直在暗处监视着余生的小杨看到余生独自行动的时候,顿时喜出望外。 贾强看到小杨这副样子,脸上有些不悦地说道∶“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快说!” 小杨喘匀了气后,才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个整日龟缩在城主府里的余立冬今日居然独自一人去往了凌云寺方向,这样一来前些日子我联系好的那位彩虹楼杀手可就有了用武之地了!” “彩虹楼杀手?”贾强闻言有些惊愕,“可我听说彩虹楼已经解散了啊?你怎么还能招募到彩虹楼的杀手?” 此话一出小杨也是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睛后才说道∶“我看了那人的腰牌,的确是彩虹楼的红级杀手没错,那身手好似鬼魅,我们十几人一起上连那人的衣袂都摸不到!” 贾强蹙着眉头沉思许久,良久后他才抬头说道∶“还是那句话,做的隐蔽点,倘若事情败露……” “那与大人您绝无半点关系!”小杨赌咒发誓道。 贾强见状微微一笑,表情甚是满意。 第6章 是你啊 从城主府到凌云寺,余生需要从临海城城东出城,然后一直走到一处名为岭山的地方,在岭山的半山腰处,便是凌云寺的所在地。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是汴京的本能寺还是这里的凌云寺,都习惯将寺庙建在半山腰,但余生还是没有丝毫怨言的出发了。 他并无携带随从,而是一人一骑从临海城里走走停停,由于今日出来的早,所以他并不是很心急。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一边熟悉着临海城里的环境,一边了解着此地的民生,这几日他整日在城主府中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事,压根没有时间好好了解一下临海,赶上今日恰好得闲,不妨把两件事一块做了。 说起来,自打余生来了临海以后,贾强就鲜少会去城主府了,这让余生自己有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但转念一想,他没来之前也在贾强也不常来城主府处理公务后,心里也就释然了。 去凌云寺的路程听起来遥远,但是即便如余生这般游玩似的赶路,也仅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在那座名叫岭山的山脚下,余生下了马来,随后将马匹拴在了山脚下的一棵树上。 抬头望了望这岭山的山路,兴许是有这座凌云寺坐落于此的缘故,这山脚下有一节节通往山腰的阶梯,这阶梯修缮的十分精致,虽然山岭陡峭,可有了这样的阶梯,攀登起来也就不再危险费力了。 余生安抚了一下马儿后,便踏上了这山石台阶,也就在这一刻,他耳边忽然听到一阵诡异的破空声,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余生顿时间偏了偏头,一柄细长的飞刀擦着他的耳朵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瞥了眼那那柄飞刀后,余生的眸子变得阴翳,随后转过头望向飞刀射来的方向。 “如果只有这点能耐的话,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余生说这句话的目的无非是想将潜伏在暗处的刺客给诈出来,因为他惊愕的发现,这刺客的隐匿之术让人惊叹,在他的感觉与视野里,居然全然没有此人的半点踪迹。 可是能将隐匿之术修行到这般地步的刺客,又岂会被三言两语就给诈出来呢? 只见余生话音刚落,便又听“嗖嗖嗖”的三声响起,余生一个鹞子翻身,随手抓起地上的树枝,又将三枚细针给荡开。 余生这下子心底彻底警觉起来,倘若这刺客始终躲在暗处放冷箭的话,难保日后不会因为一时大意而着了他的道。一念及此,余生打定主意,必须得在今日解决这个隐患。 既然双眼捕捉不到对方的踪迹,余生索性闭上双眼,仅凭一双耳朵来判断对面此刻的出招。 由于自幼学棋的缘故,余生的内心每时每刻都能保持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而当他闭上双眼后,内心的这股平静顿时放大了无数倍。 此时此刻,这山脚下方圆几十丈之内,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很难逃过余生的感官了。 兴许是因为看到余生闭上了双眼的原因,那此刻居然不再躲在暗处,而是从余生背后抽出长剑向余生袭来。 听到身后长剑出鞘的声音,余生一时间还有些诧异,他主要是诧异于这个顶尖刺客出手怎么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但下一秒他就在心底冷笑道:不怕你出手,就怕你一直躲在暗处! 此刻一旦显露踪迹,那就注定已经落了后手。 余生挥舞着树枝向自己身后格挡而去,而下一秒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手中的树枝居然挥空了! 原来那杀手使一招声东击西,出鞘声在余生身后响起,他本人的身影却早已隐匿在了余生的左侧,随着余生的招式落空,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向余生左腹刺去。 “嗡!”随着一声嗡鸣响起,刺客的长剑居然被余生的双指在其腰腹几寸处给夹住了,尽管刺客的出招再隐蔽,却也未能躲过余生的感官。 那长剑在余生两指之间颤抖着,像是正在发出一声声痛苦地哀鸣,下一秒余生两指用力朝反方向一折,意图要折断刺客的兵刃。 可谁料那长剑居然跟着余生用力的方向一同弯了过去,余生心下一惊,是软剑!余生相信若此刻手里拿的是硬剑的话,那么经受了如此巨力后,定然会落得个剑身崩断的下场,可是软剑坚韧的材质将余生指力卸去了一大半,也就使得余生这一回合居然无功而返。 刺客想要将这剑给收回,可哪曾想余生的两根手指就像是焊在了那柄剑上一般,任由刺客如何用力,剑尖儿都被余生夹在指尖,未有丝毫变动。 刺客眼见兵刃被擒,于是果断地将其放弃,抬手一掌向余生袭来。 余生顺势将其兵刃擒下后,另一只手也顺势将树枝丢弃,同样也是一掌迎向刺客,两人掌心相对时,都感受到一股沛然的内力冲向自己,随后齐齐向后退去。 只见余生这里退了约莫三四步,那刺客却是身形不稳地连退了七八步,单单只看这场景,便心知那刺客绝然没有讨到半点好处。 “身为一个刺客,却将自己置于明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余生双眼依旧紧闭,冲着对面的稀刺客奚落道。 “哼,胜负如何还未可知,说这话未免有些太早了!”那刺客压低着喉咙说道。 余生闻言却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前这刺客显然是在刻意地改变着自己的声音,而且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根本没有要致自己于死地的那种杀意,与之前躲在暗处放冷箭时,俨然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可眼下容不得余生多想,那刺客强提一口气,复又赤手空拳地杀了过来,余生举掌相迎,与他战在一处。 好在这刺客的拳脚功夫远不及他的剑术,比起他的隐匿之术更是小巫见大巫,所以仅仅十几个回合后,余生便寻到这刺客的一处破绽,欺身近前后,并指如刀,随后点向刺客周身穴位。 接着便听到这刺客先是一声闷哼,随后便是一声压抑着的惨叫,显然被点中要穴的痛苦令他难以忍受,紧接着却听那刺客说道∶“停停停,不打了,认输!” 这刺客的原声清脆悦耳,显然是个女声,听起来还有些令余生耳熟。 他睁开眼恰巧看见就站在自己不远处,揉着自己穴位的高挑女子,余生顿时松了口气,展颜道∶“原来是你啊。” 只见那女子身形高挑,身材瘦削,容颜清秀,有一双细长的柳叶眉,身穿一身黑袍,此刻正站在不远处气愤地看着余生,这女子便是昔日戴着青铜面甲追杀余生一路的彩虹楼杀手——红一。 “你那副面具呢?”余生诧异地看着以真面目示人的红一,疑问道。 说起来抛开红一的身份不谈,这红一虽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但这淡雅的面容加之她清冷的气质,旁人看起来也的确算得上是个漂亮姑娘,可她从前常常以青铜甲敷面,外人根本难窥她的真容。 “丢了呗。”红一撇撇嘴,神情有些落寞地说道。 看出了红一心情的低落,余生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于是安慰道∶“适才不知道是你,还请见谅。不过你怎么来这里了?半年前你不是随着杨恍他们回到汴京了吗?” “还说呢!要不是本姑娘来到这里,你的小命早就交代了!”红一的眼睛不自觉地看向了一边,接着道∶“有人在黑市上要买你余某人的命,我一看毕竟是故人,哪能把故人的命交到别人手上,所以索性我就接下来了。” “这样吧,你一个月出二两银子,雇我当你的保镖,我敢保证以后再有人来刺杀你,只要不是彩虹楼的那些老前辈,我定能保你无忧。”红一抱着膀子神态倨傲地说道,好像让她给余生当保镖是一种恩赐一样。 余生听了后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一点吗?”余生直觉红一有些话没说全。 红一听了后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余生见状立刻道∶“那就算了,我用不着你保护,我自己能行。”说完后就要转身往凌云寺走去。 “唉唉唉!你等会儿!”红一立刻急了,顾不上维持自己的傲娇,拦在余生面前面容戚戚然,神情苦涩地告知道∶“彩虹楼解散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手里也没钱,你就行行好让我在你这打份工吧。” 看着可怜巴巴朝他求职的红一,余生心底莫名有些想笑,但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彩虹楼解散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组织怎么可能说解散就解散?”余生依稀记得,去年立冬之际,彩虹楼甚至还参加了那场立冬之变,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毕竟是少数。 红一其实也不太清楚内情,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零星消息告诉了余生。 “听说这是玲珑大人的愿望,她希望这群彩虹楼的杀手以后不再以杀人为生。”说到这里红一神情有些黯淡,接着沮丧地说道∶“可我让玲珑大人失望了,我在彩虹楼里长大,我只会杀人,别的什么都不会,我不知道离开彩虹楼以后我能干些什么。” 看着此刻落寞的红一,余生心底叹了口气,随后他朝红一丢了一件东西过去,刺客的本能让红一于一瞬间抬起头接住了余生丢过来的东西。 “那里面是二十两,算是雇佣你的工钱。” 闻言红一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又警惕地看着余生,后退了几步后才说道∶“我可不做那种事啊!” 余生闻言顿时翻了个白眼儿,越过红一走向那些台阶。 “先顾你十个月,看看你的表现再谈以后。”余生背着身说道。 “真就一个月二两啊?我看你给那些士兵都发四两!”红一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紧紧跟上了余生的步伐。 “你到底来临海多久了?怎么连我征兵的事情都知道?” “没多久。”红一继续含糊道。 “你说你是怕别人会来杀我,所以抢先接下了杀我的订单,可我看你前两次出手,分明就是奔着要我命来的,那些细针上你可是都涂了毒吧?”余生审视地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红一质问道。 听见余生的质问,红一忽然有些心虚,最后坦白道∶“哎呀,其实买你命的那个人也挺大方的,我本来想着要是能成的话最好不过……” 余生气得瞪大了眼睛,红一见状赶忙转移话题道∶“这毕竟不是没成吗?以后你就是我的雇主了,保护雇主是我的职责!您放心,我很敬业的!” “接了人家的单子,结果却倒戈向目标,你管这叫敬业?”余生很有些怀疑红一的态度。 “毕竟女人总是善变的嘛!”红一小声嘀咕道。 余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发现摘掉了青铜面甲的红一不再像从前一样冰冷的想块冰块,而是有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紫玲珑为何要做出解散彩虹楼的决定了。 如果说当初彩虹楼收养像红一这样的孤儿,并且把他们培养成杀手,是拯救了他们的肉体的话,那么此刻紫玲珑下令解散彩虹楼,并且不再以杀手的身份束缚他们,则是拯救了他们的灵魂。 当灵魂与肉体都变得自由的时候,即便是冰冷的剑锋与铠甲也逐渐有了温度。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红一似乎对一切都很好奇,她的双眼不住地打量着岭山的一切,路上也是一刻不停地跟余生说着话。 “为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 “男人?”红一的眼神似乎很震惊,在此刻她觉得她可以安心的收下那二十两工钱了。 “你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扣你工钱!”余生伸出手弹了红一一个脑瓜崩,红一吃痛,捂着头低声骂了余生一句。 在两个人吵吵闹闹里,没过多久的功夫便看到了岭山中的凌云寺。 第7章 有缘自会相见 这凌云寺的规模看起来并不大,在余生的记忆里,比起那汴京的本能寺要显得稍微有些局气。 可这凌云寺的奢华却是丝毫不落汴京诸寺下风。 只见那庙门外,白玉作墙壁,黄金当地砖,阶梯上铺的是绫罗绸缎,门匾用的是檀香紫檀。初临宝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贵气,再驻足片刻,耳边便能听到阵阵梵音,入眼又是一片金碧辉煌,心里只得感叹好一副气派模样。 “得亏这地儿离海边远,要不然那伙子瀛匪不得把地砖都给撬走啊?”余生也被凌云寺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给震撼到了,在凌云寺门前驻足许久后才回过神来。 踏步走进寺庙内,庙中央有一尊巨大的香炉,炉里香火不断,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燃香的味道。 在这香炉左右两侧,分别是供奉着一尊尊神像的偏殿,左边是一位位菩萨济世,送子的,保安的,应有尽有;右边是一尊尊罗汉显威,降龙的,伏虎的,各显神通。 来的路上余生并未遇见有香客与他同行,所以就以为这凌云寺兴许是破败不堪的,然而等到真正走进这凌云寺后才发现,来此上香的香客虽不说是人满为患,但也算得上络绎不绝,更何况现如今不逢年不过节,这等寺庙中还能有如此人流,已经十分罕见。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香客们继续虔诚祷告,扫地的小沙弥打个哈欠继续握着扫把扫着地,他们只当二人是新婚的小夫妻,来这里求个儿女双全罢了。 余生朝那懒散的小沙弥走近,随后施了一礼问道∶“在下余生,不知贵寺住持现在何处?” 那小沙弥见状将手里扫帚立在身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随后才回答道∶“住持正在宝殿参禅,施主还得稍等片刻。” 余生点点头,辞别小沙弥后带着红一来到了宝殿外静静等候,没一会儿宝殿的大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朝余生诵了声佛号后说道∶“怪不得今日难以静心,原来是大人远来,老衲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余生闻言一怔,疑惑道∶“大师您认得我?” 老和尚微微点头,又道∶“早就听闻大人大名,料想到大人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哦?”余生这下来了兴趣,“难道大师居然还精通卜算之术?” 老和尚摇头笑道∶“大人说笑了,实在是大人近几日在临海城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老衲也有幸耳闻了几句,又听到灵丹提起过你,所以便猜测大人或许会来此地。” “那大师可否告知,我能否见到我想见的人呢?”余生脸上笑意盈盈问道。 “有缘自会相见。”老和尚的回答滴水不漏,可余生的心却忽然间漏跳了一拍,神情也有些恍惚。 “老和尚,你们不都以拯救天下为己任吗?”余生心思恍惚间,却听见红一问道∶“为何我只见你这寺庙奢华无度,却不见有丝毫济世天下的景象?” “施主此言差矣。”面对红一的质问,老和尚面上没有丝毫不悦。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老和尚笑着解释道∶“寺庙的装潢奢华本就是为了日后能够救更多的人,倘若寺庙破败不堪,众生便只以为这寺庙不灵,于是也就不愿来此上香,更没有如今这香火彻夜不断,烛光整夜不绝的景象。” “可这和济世又有什么关系?我到只看到你们自顾自享乐了!”红一撇了撇嘴,直言不讳道。 老和尚摇摇头,否定道∶“施主或许不知,近几年来匪患不绝,临海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失去双亲的孤儿也比比皆是,而这些人在走投无路后,都会来我寺庙取一笔安家钱,失去双亲的孤儿更可以在我凌云寺里待到成年后再离开。施主您说,这算不算济世呢?” 老和尚的修养很好,一直平静地向红一诉说着,不见有丝毫火气。 “大师,不必理会她,她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纯粹是眼红你们凌云寺。”余生适时地挖苦了红一一句,那老和尚听了似乎有些当真,于是对红一说道∶“若施主当真生活拮据,可以去知客殿取一笔安家费。” 红一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闻言更是轻哼一声后不再作声。 “大师可知郑灵丹现在何地?”余生问出了来此地真正目的,他不管这凌云寺到底是真慈悲还是假善意,他只要郑灵丹的下落。 老和尚闻言轻轻摇头,告知余生他也不清楚郑灵丹的去向。 “自打灵丹离开凌云寺后,便鲜少回到这里了,也没个固定的住所,所以大人此次前来恐怕要失望了。”听到老和尚的回答后,他的心底并没有太多波澜。 “叨扰大师了,在下这就告辞了。”叹息一声后,余生只好断然离去。 “就这么走了?”红一满脸不解,他感觉余生费尽心力来到这凌云寺,居然就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去,这有些让人太难以理解了。 “不然呢?本就是来碰碰运气的,运气不好我能怎么办?”走出凌云寺的大门,余生回头看了眼寺庙门前的景象。 “怎么?你是不是也想扣一块金砖带走?”红一也跟着探头看去,两只眼睛快掉在那金碧辉煌里了。 余生气不打一处来的给了她个暴栗,怒道∶“那叫偷,不叫带走!” 随后拉着红一就往山下走去,一路上红一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嘀咕∶“我就不信你看见那么多金子会不心动!” 不理会红一的嘟囔,余生带着他往山下走去,没有见到郑灵丹让余生有些郁闷,可就在来到山脚下后,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此刻在山脚下驻足的,正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郑灵丹。 “有缘自会相见,大师诚不欺我!”余生有些激动地走上去,突然出现在郑灵丹面前,使得郑灵丹也有些诧异。 “大人,又见面了。”郑灵丹一手牵着白马,另一手却牵着余生之前骑来的那匹骏马,随后又听郑灵丹说道∶“这马匹可是大人的?” 余生点点头,又听郑灵丹解释道∶“我来到山下的时候,恰巧见到这马匹咬脱了缰绳,险些自己溜走,这将把他擒住,便看到大人下来了。” “如此一来实在感谢灵丹兄弟出手相助,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此也是冲着灵丹兄弟来的。” 郑灵丹闻言眉头一皱,讲心里话,他虽然对余生的感观还算不错,但也那是因为那一日出手相助的缘故,在他心底对于大楚政坛里的人物,仍旧反感的很。 “大人若还是那一日的请求的话,还是请回吧。”郑灵丹毫不犹豫的拒绝,本就君子之交的二人原本就没有太多交际,余生今日亲自前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招安一类,而郑灵丹打心眼里不愿意加入戍卫军,更不愿听从那群草包的调遣。 “灵丹兄弟或许是误会了。”对于眼下这种局面,余生早有预料,于是他只好开门见山道∶“灵丹兄弟的风姿,那一日在下已是尽收眼底,我自问凭自己的本事,完全无法驾驭你这等将帅之才。” “况且我此次前来临海的目的,无非就是消除匪患,这一点你我二人的目标是相通的。所以我此次来找你的目的,是为了……”余生在此处顿了顿,用诚恳的目光看着郑灵丹,认真说道:“与你谈一场合作。” “合作?”郑灵丹此刻才开始认真审视起余生,直到如今他才发现,余生的所作所为,与之前临海的历任管理者都不同。 “愿闻其详。” 余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临海匪患猖獗已久,加之敌在暗我在明,单凭你我之间任何一个力量,都难以将匪患彻底清除。我的意思是不如你我两方联手,共同抗击瀛匪,如何?” 郑灵丹有些犹豫,不解地问道∶“你真只是为了消除匪患?就没有其他的目的?” “有。”此话一出更令郑灵丹诧异于余生的坦然,随后又听余生接着说道∶“匪患不除,大楚边境难安,边境不安则国家不稳,国家不稳则黎民受难,我要的不仅仅是消除匪患,我要的还是天下太平!” 余生此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听得郑灵丹振聋发聩,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却听余生又一次说道∶“灵丹兄弟,不管这样,眼下消除匪患是你我二人首要的目标,请放下成见,与我一同联手吧!” 郑灵丹还未从刚才余生话里那宏大的宏愿中回过神来,又听到余生的问询后,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看向余生的眼睛。 “好,我答应你!你我联手,共除匪患!” 看着郑灵丹终于答应,余生心底终于是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掌握成拳,随后与郑灵丹的拳头重重碰在一起。 与郑灵丹约定好了以后,余生带着红一往临海的方向赶去,回去的路上红一问道∶“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临海?你就不怕他们会安排第二次刺杀?” “你知道是谁发的追杀令吗?”余生并未搭腔,而是反问红一。 红一摇摇头,说道∶“那人行事十分小心,在黑市上辗转了好几个中间人才发布的这道追杀令,我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余生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一声∶“那我知道了。” “谁?” 余生心下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这人如此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说明一不小心就会有被我发现的风险,而符合这个条件的人现在寥寥无几,其中现任的临海府尹贾强就是其中一位。我想,他应该是现在最迫切的想要我去死的人了吧?” 红一听到这里立刻表忠心道∶“用不用我去帮你杀掉他?” 余生微微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忙完了这里的一切,再与他秋后算账!” …… 自从余生出任临海节度使至今,已有半年有余,随着金黄色的麦穗随着太阳缓缓的低下骄傲的头颅,秋天的脚步也已经越发的近了。 此刻的望岳棋馆里,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一个孤独瘦削的身影正在拂拭着棋盘。 正是如今独自生活在韩府的大楚棋圣——图南。 一声没来由的叹息回荡在空荡的房间,图南将手中棋盘放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后望着水杯中蒸腾的水汽发着呆,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以来,图南都是如今天这般孤独的度过每一天,本以为坐上去棋圣的位子以后,他就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可是谁曾想这一任的陛下尚且年幼,而摄政王却似乎对棋道很是鄙夷,至今未曾召见过他一面,这在历代棋圣之中,可是属实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棋道是大楚国运之所在,摄政王你怎能如此糊涂。”图南闭上眼睛,摒除掉心中的杂念。 “国运之争即将到来,算算日子,那位瀛洲的不败明人,也就快要抵达汴京了吧?”想到这里,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又席卷了图南全身。 “棋圣大人在家吗?”正思忖间,图南突然听到韩府外有个尖细的嗓音在叫门,听到呼唤声的图南赶紧走出棋馆,从棋馆的偏门处走出,恰巧看到一位身着内官服饰的太监,带着一队御林军站在韩府门前。 听到动静的内官回过头看向图南,顿时笑道∶“哎呀我说棋圣大人,在家怎么也不回个话呢?” 图南还是像往常一样拘谨,腼腆道∶“适才在研究棋谱,并未听到大内官的呼唤,还请内官见谅。” 那内官笑着摆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我来此可是有件要事要告诉棋圣大人。” “大内官但讲无妨。” 随后却听那太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摄政王口谕!” 图南一听此话,顿时感到一阵紧张,他赶忙匍匐在地,同时说道∶“图南接旨!” 第8章 步骑协同 “着当今棋圣图南,于今年立秋之日,迎战瀛洲名人,此为国运之争,有胜无败,望君尽心竭力,扬我大楚国威! ”那内官用尖细的声音诵读完了摄政王的口谕,图南又恭敬一拜后才直起身来。 “大内官,摄政王殿下不准备见我一面吗?”犹豫许久,图南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太监听了微微一愣,小声回道:“棋圣大人见谅,摄政王殿下政务繁忙,恐怕脱不开身。” 图南闻言神情有些沮丧,随后接着说道:“可这毕竟关乎我大楚国运,摄政王殿下未免太有些不放在心上了吧?” 这话一出那太监顿时变了脸色,忙上前一步堵住了图南的嘴巴,并小声告诫道:“大人慎言,摄政王殿下的决策绝不是我等可以擅自讨论的,还望大人日后三思而行。若没有其他的事,咱就先告退了。” 随后那太监领着一众御林军便离开了韩府,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图南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失落感。 随后他回到屋子里,算了算时间,现在正是八月天,再过十天便是立秋日。 想了想后,图南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寄望遥远的临海。 …… “大人,接到灵丹兄弟那边的消息,称临海东渔村有瀛匪登陆,人数估摸在百十来号。”遥远的临海,陈让忽然急匆匆的跑进城主府中,向正在打着瞌睡的余生汇报道。 余生顿时睡意全无,打起精神道:“传令戍卫军全体,轻装上马,即刻赶往临海东!” “得令!”陈让立刻领命离开,余生也不犹豫,紧紧跟随在陈让身后,同样一起赶往战场。 这是自打他走马上任以来,瀛匪的第二次大举进攻。随着即将入秋,瀛匪也必定会有大的动作,余生恰好可以借这一次的瀛匪,来检验一下自己手底下这三百号人的实力,看看这将近半年以来的磨砺,到底有没有将手底下这群人打造成一柄宝剑。 随着一行人浩浩荡荡逼近临海东,他们逐渐看到有一队人马正在熟练的疏散着居住在此的渔民,渔民们在他们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撤离。 “是灵丹兄弟的人马!”陈让在一旁解释道。 “去战场中心!”余生向正在疏散人群的小七点了点头,简单颔首致意后,便带着手下冲向了海岸处。 隔着老远就看到有三艘漆黑色的大船停泊在岸边,而离岸边不远处,已是已经有两伙人厮杀在了一起。 一伙人身骑白马,穿行在战场中央,为首一人十步杀一人,手中大刀已是鲜血淋漓;一伙人手持长柄武士刀,穿着宽松的衣服,脸上凶狠的神色像是一匹匹远道而来的饿狼,他们个个儿武艺高强,手里兵刃又极为锋利,所以即便面对的敌人是一众骑兵,可却依旧不落丝毫下风。 “分割战场!”余生一声令下,陈让顿时带着手下纵马疾驰出去,随着他们的加入,瀛匪一方的阵型顿时被冲垮。 这百十号人被分成了两部分,分别被郑灵丹和陈让给包围了。 虽然深陷敌营,可这伙始终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却不见有丝毫慌乱,只见他们两拨人马同时在第一时间重整队形,然后倚仗着手中锋利的武士刀继续保持着防御姿态。 而反观余生这一方,却因为冲锋距离太短,加之兵刃不及对面,一时间居然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余生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却听陈让忽然大吼道:“兄弟们下马,让灵丹兄弟他们动起来!” 显然陈让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此刻这狭窄的空间已然不足以让两方人马都顺利的冲刺起来,所以陈让大胆决定,让自己这一方转为步兵,然后与郑灵丹那边步骑联合。 而郑灵丹那边也顿时会意,只听郑灵丹一声哨声后,他手下骑兵顿时如约定好一般调转马头,与此同时,陈让手底下的三百戍卫军也领命下马。 “拦住他们!”陈让当先提刀向这伙瀛匪杀去。 瀛匪见状大喜过望,在他们看来,这伙人无非就是仗着骑兵的优势,才能暂时抗衡他们,而现在这群蠢货却居然主动放弃了他们的优势,这在他们看来与找死没什么两样。 “兄弟们,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是英雄还是草包,就在这一刻!”陈让率先提刀杀至一名瀛匪面前,一记力劈杀向瀛匪。 那瀛匪只觉得一阵劲风吹过,反应过来想要抬手去抵挡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陈让的大刀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便将他一分为二,鲜血如喷泉般染红了这一片区域。 眼见同伴被杀的瀛匪,并不见有丝毫惧意,反而越发亢奋起来,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冲向戍卫军。 “老子可不怕你们!”周堂眼见着瀛匪一个个气势汹汹地朝他扑过来,心底难免有些心虚,他朝自己打了打气后,同样提刀迎向瀛匪。 两方人马战作一团,起初靠着陈让以及三十死士的带领,陈让这一方还能稍占些上风,可时间一久,对面那种悍不畏死的状态上来以后,陈让这边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被对面那瀛匪划伤了几下后,身材高大的周堂也红了眼睛,嘴里骂道:“狗日的,敢伤你爷爷,看我不弄死你!” 受了伤后的周堂打出了火气,心底那对瀛匪的最后一丝恐惧终于也烟消云散,放开了手脚后的周堂终于斩杀了他人生的第一名瀛匪。 “兄弟们!快看!”周堂炫耀似的朝自己兄弟们喊了一声,却听见一旁的陈让喊了一声小心,随后挥刀逼退一名想要偷袭的瀛匪。 “小心些!”陈让嘱咐了一句后,便继续冲入战场。 周堂早已被惊出一身冷汗,但此刻容不得他再有半分分心,握紧手中大刀,便又战至一团。 而随着戍卫军这边的血性渐渐被打出来以后,两方人马之间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然而适才调转马头的郑灵丹部,却在此刻突然杀了出来,有了足够多的冲锋距离的他们,犹如一支支锋利的箭矢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们的速度极快,加之马匹冲锋的力量又十分迅猛,所以这一次的冲锋下来,有许多瀛匪来不及抵抗便被斩于马下。 余生见状松了口气,骑兵虽强,却也仍旧需要步兵的协同。 而有了步骑之间的配合,瀛匪的抵抗越发无力,随着又几轮冲锋下来,残存的瀛匪已经所剩无几。 “等等,别杀我们!”就在郑灵丹的下一次冲锋即将到来之际,瀛匪中却忽然有人用大楚官话喊道:“我们投降,求求你们别杀我!” 随着余生挥了挥手,陈让将剩下十几名瀛匪围住后,他走上前去问道:“你们会说大楚官话?” 剩下的瀛匪中,为首的是一个尚且稚嫩的少年,他脸上带着惊惧走出回答道:“只有我会一些,但他们听不懂。” “谁教你的?”余生的神色冷了下来,他并不惧怕瀛匪来犯,但他却十分害怕有瀛匪模仿着楚人在楚地定居下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那少年咽了口唾沫,紧张的回答道:“我本就是楚人,是许多年前被他们拐走的,被逼无奈加入了他们。” 说到这里似乎觉得余生的神色有些不相信他,于是赶忙强调道:“临海陈家村若还有幸存的人的话,或许会有人认得我。”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有些凄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余生不知可否,依旧冷着脸道:“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那少年神情有些慌乱,犹豫许久后才说道:“我懂些瀛人的话,也被他们带去过他们驻扎的岛屿,这些或许对你都有用……” 听完后,余生沉思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恨瀛匪吗?”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余生会问这样的问题,于是呆愣了一下后,才满脸恨意地说道:“恨,如果有可能我想将他们碎尸万段!” “好。”余生点点头,随后冲陈让说道:“这个人留下,其余的全杀了!” 剩下的瀛匪搞不清楚余生他们为何突然停手,同样也搞不清楚又为何忽然间动手,转眼间,百十来号瀛匪变成了一地的尸体,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里,仅仅只剩下了那少年一个活人。 “叫什么名字?”余生瞥了眼那少年问道。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回道:“陈晨。” “陈晨?”余生饱含深意地看了陈晨一眼后,赞叹道:“好名字。” 随后又说道:“这几日你且先跟着我,我对你有别的安排。” 陈晨闻言立刻表态道:“我愿意跟着你们抗击瀛匪,请让我加入你们!” “不。”余生听了后摇摇头,微笑道:“我不会让你加入我们,相反我还会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陈晨的表情有些惊愕,他满脸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魔窟里了!求求你,留下我吧!我真的是楚人!” 面对着陈晨的哀求,余生依旧不为所动,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正是因为是楚人,所以更要负起身为楚人的职责,保卫临海是你以后唯一的信念,记住了吗?” “提醒你一句,你没有选择的资格。”余生冷硬地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理睬陈晨,转而向远处的郑灵丹走去。 “余大人。”看到余生朝自己走过来,郑灵丹招呼道。 “怎么样,伤亡如何?”余生之所以关切这个,正是因为两人合作以后,余生大方的包揽了郑灵丹部阵亡将士死后安葬以及抚恤一系列的花销,至于这钱从哪里出,就不归余生管了,反正余生只打申请,申请一打贾强就必须想办法,拿不出来余生可就要请陈玉书来做客了。 “我这边的话很小,多亏陈让大哥临时的决断,否则这场仗定然不会如此轻松。”郑灵丹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咱们这边呢?”余生转头看向陈让。 陈让回答道:“伤亡了二十多个,但是歼敌一百一十七人,已经是一场大捷了。” 可余生听了后神情却有些阴沉,只见他摇头道:“我们的兵力近乎五倍于敌,却还伤亡如此多,倘若瀛匪大举来犯,我们又要用多少人的性命去填呢?” 听到余生作此感想,郑灵丹急忙安慰道:“大人不必自责,打仗有所伤亡本就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敌人的兵刃占优,我们能有此战绩,已经是属实不易了。” 听到郑灵丹这番话,余生眼睛一亮,他急忙上前拿起一柄瀛匪手里的长柄武士刀,问道:“这种刀是何材质?” 郑灵丹接过武士刀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又递给陈让,两人对视一眼后总结道∶“这种刀既有生铁的坚硬,又不乏熟铁的坚韧,实在看不懂到底是如何制造而成的,需得是锻造大师或许才能得见其中奥秘。” 余生点点头,心里盘算一番后冲二人说道∶“既然我们兵器劣势,那我们日后就得在兵刃上下一番苦功夫,虽然我知道今日的伤亡不算多,可我希望二位明白,我们眼下最缺的就是人,哪怕有一人战死,对于我们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 “所以不论花多少钱,我们都要将我们的军人武装起来!”余生看着二人,坚定地说道∶“请二位记住,最宝贵的一定是我们战士的生命,我们的战士可以死于保护国土,但却绝不能死于我们的过失!” 两人齐齐点头,郑灵丹立刻说道∶“临海城有位锻造大师,我与他是旧识,过几日我请他前来为我们锻造新兵刃。” 余生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说道∶“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注意,尤其是陈让大哥这里。” “嗯?”陈让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的竖耳倾听。 只听余生说道∶“适才交战之际,我们的戍卫军阵型散乱,毫无章法,常常他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别住了他的兵刃,彼此间没有配合……” 第9章 一寸长一寸强 “而反观那些瀛匪,却是背靠背肩连肩,即便被我们一分为二,也依旧阵型稳定。”余生说完后看向陈让,陈让低头想了想后,说道:“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或许我们应该研究一套实用的阵法,一套好的阵法会让我们在战场上少死很多人,可我们的时间太紧迫了,这些日子单单是练兵就耗费了我大半心思。” 余生闻言了然,他并没有怪罪陈让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好,既然这样,陈让大哥你还是负责对他们的训练,兵刃与阵法一事可以交给我与灵丹。” 随后他又将目光看向郑灵丹,又道:“铁匠一事,还请灵丹兄弟费心了。” 郑灵丹点头应下,“明日我就带你去拜访那位大师。” 第二日郑灵丹早早来到城主府,随后与余生一起去见了临海城中有名的锻造大师——唐应龙。 这位大师已经年过古稀,但须发皆白的他精神却依旧矍铄,高大的身材没有丝毫佝偻的样子,看向二人的眼神依旧神采奕奕。 唐应龙握着余生二人带来的瀛刀,将其放在阳光下仔细打量着,良久后才皱眉道:“这种材质闻所未闻,老夫锻刀几十年,的确从没见过此等材质。” 余生闻言有些失望,不过还是问道: “师父可有办法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什么。” 唐应龙闻言立刻回答道:“若给我时间的话,我有仔细将这瀛刀中的所有材质一一分离出来,可你们呢?” 由于之前二人已经将来意告知了唐应龙,所以唐应龙早已得知他们急需一批强大的兵刃。 “需要很久吗?”郑灵丹问道。 “顺利的话一年半载吧。”唐应龙平静地回答道。 二人闻言都有些无奈,“有没有什么稍微快一些的法子?老爷子,您也知道,我们的时间太紧迫了。” 唐应龙看着瀛刀沉思了一会儿后,才又问道:“你们大概缴获了多少像这样的瀛刀?” 郑灵丹想了想后回答道:“百十来把还是有的。” 随后二人便见唐应龙点点头,对他们说道:“那都送来吧,虽然我无法保证这个办法能够铸造出多少兵刃,但现在这是唯一不耗费时间的法子了。”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将这些瀛刀都融了?” “对。”唐应龙点点头,“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入些别的,但是质地坚硬度上就没有保证了,不过比你们现在用的这些破烂货制式长刀肯定还是要好上很多的。” 余生微微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采纳了这个事办法,这是眼下唯一行得通的法子了。 “那这费用?”余生试探着问道,自打决定来这里打造兵刃之后,余生最犯愁的便是这资金问题,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城主府好好跟贾强斡旋一阵了,在他想来如此出名的铁匠手笔,肯定不会便宜。 谁料唐应龙却摆摆手,大方道:“这个不是问题,等铸造完了以后,你们就补给我点儿材料费就可以了。” 二人闻言顿时惊讶地看着唐应龙,却见唐应龙笑道:“老头子我也不缺这点钱,再说了,你们所行之事本就是为了临海,我身为临海的一员,理应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 这番话令余生十分感动,临走前余生冲老铁匠恭敬行了一礼,并说道:“余生谢过老先生。” 唐应龙回礼后同样说道:“我代临海城人,谢过余大人。” 告别唐应龙后,余生与郑灵丹一同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路上郑灵丹笑着对余生说道:“余大人虽然来临海的时间不算长,可却深得人心,这么些年了能遇到您这么一位为消除匪患尽心竭力的好官,真是临海的荣幸。” 余生闻言笑着打趣道:“没想到灵丹兄弟不仅武艺高强,这马屁功夫也甚为到家啊。” 郑灵丹顿时哈哈大笑,解释道:“哪有哪有,本就是诚恳的腹诽之言罢了。” 笑闹过后,二人又重新聊起正事来。 “灵丹兄弟对于阵法可有涉猎?”提起这个问题,余生脑海中会想起的便是那日戍卫军那毫无章法的进攻,虽然在个人武艺上,有了陈让的调教后,他们也还算得上合格,可在各自的配合上却是远远不及他们的敌人。 “阵法一道我倒是略微了解一些,不过我当年所阅读的兵书,上面记载的基本上都是大型战争的阵法,例如一字长蛇阵,或是五虎驱羊阵,亦或八门金锁阵,这些战阵的特点更加适用于平原上大规模的战斗,我们临海沟壑多,路面窄,我们人数又少,所以我适才所说的阵法,对于我们而言都不适用。”郑灵丹回答道。 余生有些苦恼的皱起眉头,他深知一个好的战阵,可以让士兵发挥出远超常规的战力,可眼下他却无法找到适用于临海戍卫军的战阵。 “或许我们可以查一下临海历任城主的记录,看看他们有没有符合我们眼下这种局面的问题。”郑灵丹提出了一个设想。 余生叹了口气,否定道:“临海匪患不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吗?之前的城主恐怕从未经历过吧?” 谁知郑灵丹顿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余生,许久后才缓缓道:“谁告诉你临海匪患是近几年才兴起的?” 看到郑灵丹这副奇怪的模样,余生有些疑惑,“难道不是吗?” 郑灵丹摇摇头,“自大楚建国以来,临海匪患便如附骨之蛆,俨然成了大楚的疑难杂症。大楚国运强些时,临海的匪患就老实些,大楚国运弱时,匪患就此消彼长的嚣张些,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可从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 听到郑灵丹的解释后,余生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就不禁有些疑惑于楚璇派他来此的用意,以及为何要隐瞒这个人尽皆知的情报。 只是此刻显然不是浪费时间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与郑灵丹敲定了去取兵刃的日期后,余生便先一步回了城主府,找到马主簿要来了历任临海城主志,尽管心里对于这个办法并不抱任何希望,但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余生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城主府外的一名死士走了进来,冲余生禀告道:“大人,那个叫陈晨的俘虏闹着要见您。” “陈晨?”醉心于查找资料的余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些天他忙的脚不沾地,显然已经将这个人给忘了。 “哦想起来了!”余生怔了一下后才想起来,随后思考了一会儿后对那名死士说道:“把他带过来吧,恰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没一会儿,那个名为陈晨的少年便被带到了余生面前,那少年看见余生正在埋头从县志里检索着什么,一边找还一边写写画画,于是也不打扰,安静的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 许久后,余生吐出一口浊气,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誊抄下来的县志,正如郑灵丹所说,历任城主也的确想到过利用阵法来加强军队作战能力,可余生在县志中找到的所有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历任城主使用过的阵法,无一例外的不适用于临海这里的地形。 这里的地形天然不适合大规模作战,这也就说明了为何这么些年来,匪患如此难以消除,这正是因为他们总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出现,拥有着极高的灵活性。 而大楚这边若想动用大量人员,就无法拥有很好的灵活性,人数若少了,又很难是瀛匪的对手,所以才让瀛匪这么些年来一直猖狂不决。 “大人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吗?”一旁一直安静等待的陈晨此刻问道。 余生这才发现原来陈晨早已经等在了这里,“原来你已经来了。”余生笑着说道。 “见大人在忙,便未曾打扰。”陈晨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余生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听说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见余生主动提起,陈晨立刻请求道:“请大人不要再送我回那里了,我愿意将我知道的一切全部告知大人,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余生听了后身体向后仰了仰,问道:“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陈晨迟疑了一下后才说道:“我毕竟是楚人,我的故土在这里,我的家人也在这里。” “听起来倒也合理。”余生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审视着看向陈晨,“可是陈家村据我所知,在大概二十多年以前,曾经被瀛匪残忍的屠村,现在的陈家村已经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陈家村,而你的身份我也无法求证,还是那句话我根本不能确信你真的就是楚人。” 余生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他紧紧盯着陈晨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并非楚人,而我却将你留在了我大楚的土地上让你生根发芽,那我可真就成了大楚的罪人了。” 晨晨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煞白,声音沙哑地问道∶“倘若我真的是楚人呢?” 看到余生坚定的样子,陈晨颓丧的低下了头,随后却又忽然听到余生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想我详细讲述瀛匪到底是谁在掌握,他们的规模又是如何,以及他们的驻地到底在哪。” “告诉你你就会让我留下吗?”陈晨闻言心底顿时又升起来了一 丝希望,他用希冀地眼神看着余生,渴望得到一丝机会。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余生语气冷硬地说道。 陈晨张了张嘴,似乎完全没想到余生会如此决绝,不过思考过后他还是答应了。 “我可以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 “抽空写下来吧,我现在没有时间听。”余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随后继续埋头进历代城主县志之中。 陈晨看到余生这副样子,心知他已经下了逐客令,心中尽管再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告辞离去。 看着陈晨离开的背影,余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约定好去取兵刃的时间后,郑灵丹早早地来到了城主府。 红一一听要去取兵刃,闹着也要跟着前去,余生拗不过她,只好也让她一块同行。 “我的那柄剑自从三年前被烟都弄坏以后,到如今我都没有找着一把趁手的兵器,所以我要让那位唐老爷子给我再打一把!”红一坐在余生的那辆马车上,手舞足蹈地冲余生说着。 “让他给我打一柄十几丈的长剑,毕竟一寸长一寸强嘛!那以后刺杀我隔着老远就能捅死目标人物,那还用练什么暗器?”红一不过脑子一般的胯下海口,余生听了心里无力,忍不住吐槽道∶“十几丈的那叫长……” 说到一半余生似乎想到了什么,激动地看向红一,用热切的眼神望着红一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红一被余生这副样子搞得有些害怕,余生见状抓住她的双肩,又问道∶“你刚刚说得是什么?” 看到余生这副亢奋的样子,红一仔细思索后小声道∶“那还练什么暗器……” “不对,上一句!” “隔着老远就能……” “也不对!”余生再次纠正。 “一寸长一寸强。” “对了,就是这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余生的目光此刻既有热切又有欢喜。 “一寸长一寸强啊!瀛匪为何用那么少的人数就能抵抗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兵刃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正是因为他们的瀛刀要比我们大楚军队制式长刀要长啊!”想通了这一关键点的余生十分兴奋,他隐隐感觉到他似乎对于重塑戍卫军有了一些好的想法。 “不能再用普通的制式长刀了,必须要换成长枪长矛这样的兵器!” “可那都是骑兵才会配备的武器啊!临海这里可没有正规的骑兵部队啊!”红一听了后忍不住对余生提醒道。 “不能这么想了。”余生摇摇头,“我们兵器的材质已经比不过他们了,若是还做不到一寸长一寸强的话,那就真的一点优势都没有了……” 第10章 鸳鸯阵 “我们快点去找唐老爷子,看看他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约定好时间以后,唐老爷子打算先打造一部分掺杂着瀛刀材质的武器出来试试效果,当他们三人赶到的时候,唐老爷子已经早已将兵刃准备好正在等待着他们。 那是一柄标准的楚地长刀,刀身宽阔利于劈砍,刀柄狭长,利于握持,但是整个刀身却明显短于瀛刀。 “这就是掺了瀛刀铸造出来的,你们试试看了。”唐应龙将手中长刀递给他们,余生接过以后,握在手里朝一旁的一块木桩劈砍而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木桩登时被拦腰截断,切口光滑平整,没有木屑乱飞的情况发生。 “的确锋利,是把好刀。”郑灵丹在一旁赞叹道。 余生抚摸了一下刀身,仔细思考后问道∶唐老爷子,打造这柄刀耗费了多少搅和来的瀛刀?” 这是个关键性问题,不论这柄刀做的有多完美,倘若无法配装整个戍卫军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果然,一听到余生的这个问题,唐应龙的神色便有些苦涩,只听他摇头道∶“你们所带来的那些瀛刀,即便是全部融掉在重铸的话,也仅仅只能打造出约莫一百五十把这样的刀,再多的话恐怕材质就连我们普通的制式长刀也赶不上了。” 听到唐应龙的话,几人心里都不免有些失望,可紧跟着余生却说道∶“唐老爷子,我们不做长刀了。” “不做了?”唐应龙皱起眉头,神色间有些不悦。 “对,不做了。”余生环顾唐应龙的四周恰好看到在他的兵器墙上放置着一杆长枪,随后上前将长枪取在手里,指着枪头说道∶“老爷子,就做它。” 唐应龙顺着余生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明白了余生的意思。 单单制作枪头所需要的材料,比起制作一柄长刀来讲,要少的多得多。 “只做枪头?枪身呢?用咱们本来的材料?”唐应龙不解地问道。 “枪身我打算用木质来替代,在我的设想里,这长枪要足够长才行,如果还用铁或者铜的话,我怕他们会挥不动。”余生解释道。 “木质枪身?”郑灵丹闻言有些惊讶,“那瀛刀如此锋利,木质的枪身能行吗?” “没关系,长枪的用途不在于与瀛刀直接对抗,战争不应该是以个人的力量去对抗的,我们要让我们的军人配合起来。”余生说完后走向唐应龙,然后和唐应龙要来纸笔,“老爷子,造完枪头以后,您看看能不能再打造出一些狼筅出来。” “狼筅?”唐应龙有些疑惑,“那是什么?”这个名字他听都没听说过。 余生早有准备,在纸上画出了狼筅的模样,然后递给唐应龙,“就这个样子,用咱们自己的材质就可以。” 唐应龙接过余生的图纸,只看了一眼后就忍不住问道∶“这也是兵器?” 只见那纸上赫然画着一杆器首如长枪,枪身长有如同树枝一样的东西,节密枝坚,整体完全由铁质打造,看起来就如同一棵生有枝桠的小树苗。 “当然了。”余生肯定道∶“虽不是常规武器,但是这样的兵器能在与瀛匪的战斗中发挥奇效,您老就照着做就好了。” 唐应龙无奈地点点头,接着问道∶“需要多少?” “融合了瀛刀材质的枪头有多少就要多少,这样的狼筅做个六十来把就可以,除此以外我还需要一些盾牌。”余生列举了一下他需要的兵器。 “好,我知道了。”唐应龙应下,“盾牌我这里应该还有些库存,剩下的那些我叫我的那些伙计们抓紧给你们打造,争取半个月内交付。” 看到已经如此大年纪的唐应龙毫无二话的接下这个任务,余生感到十分感动。 “那就再一次谢过老爷子了。” 将唐应龙这边完全交代好以后,余生三人便先行离开了,回去的路上红一还在咕哝着自己的兵器一事,不过她看到唐应龙已经这么大年纪,也不好意思在他这么忙的情况下再给他加大工作量了,毕竟十几丈的长枪也不是那么好打造的。 “能跟我讲一下你的想法吗?”郑灵丹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问道。 “当然可以。”余生指着自己手里的图纸说道∶“前些日子我不是一直在想,有没有一个适用于戍卫军的阵法吗?” “后来我听到红一说的那句一寸长一寸强后,心里便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适用于十人作战的小型阵法。”说到这里余生又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没一会儿余生便指着那张纸讲解道。 “大概构思是这个样子,每十人为一队,分左右两组阵型,前两人为盾刀手,防御前方敌军,中间四人为长枪手,兼顾前后,为主要袭杀手段,后四人再各自配合两名盾刀手与两名狼筅手,兼顾后方与左右,这样一个小型阵法便出来了。” 听完余生的讲解后,郑灵丹感到有些有趣,他认真地问道∶“听起来不错,这是你想出来的法子吗?” 余生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说起来其实并不是……” “其实是我从县志上看到的,然后加以改良优化了一下……”余生含糊道。 “但是实战到底会如何现在还无法确定,只能等唐老爷子那边交付了兵器以后,再让戍卫军他们试试了。” “我觉得会很强。”余生笃定道。 “为什么?”郑灵丹有些惊讶地看着余生,在他印象里余生似乎不是这么一个自大的人。 只听余生解释道∶“因为这个阵法他的确很强。” 郑灵丹听到余生这个不是回答的回答后,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于是紧接着又打趣道∶“那你准备给这个阵法取什么名字?二五一十阵?” “不不不!”余生摇摇头,“7这个阵法有名字,你看他这个阵型,像不像鸳鸯结伴?” “像,所以他叫……” “对,就叫结伴阵!” 看着郑灵丹略有些无语的眼神,余生笑了笑改口道∶“其实叫鸳鸯阵。” “这名字是你取的?” “自然也不是,县志上看到的。”余生继续含糊其辞。 “可我怎么没有听闻临海有过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城主?”郑灵丹有些不相信,“他叫什么名字?” 余生闻言望着茫茫虚无,语气平淡地回道∶“他姓戚……” 等到唐老爷子顺利将余生所需要的所有兵刃全部交付以后,余生望着能锃亮的枪头,以及长得很混乱的狼筅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陈让带着三百来名戍卫军集结在余生面前,有些疑惑地看着余生道∶“大人,这些都是新购入的兵刃?” “当然。” 看着余生兴奋的样子,陈让指指那长得很草率的狼筅,问道∶“这也是?” “当然!”余生提起一杆狼筅,然后对陈让说道∶“点两名士兵来,我来教你们怎么用。” 陈让立刻点了两名士兵过来,余生一看其中一人便笑了,居然是被他教训过的周堂。 周堂看着余生也是憨憨的一笑,自打那次与瀛匪对战,他砍死三个瀛匪,余生二话不说立刻给他结算了人头钱后,周堂就彻底磨平了棱角,他从未想过赚钱居然是件这么容易的事。 随后余生向周堂二人详细讲解了狼筅的使用方法,以及狼筅的特点特性后,又让二人拿在手里舞了一遍。 “来,劳烦陈让大哥扮演一下瀛匪。”余生扔给陈让一柄瀛刀,陈让接过刀后疑惑道∶“啊?我?” “对。”余生拖着陈让站在周堂二人面前,又说道∶“让陈让大哥模仿瀛匪的攻击,你们二人就用狼筅来防御,记住我之前教你们的。” 陈让此刻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我的武艺本就高过他们,他们的兵器又不趁手,这能行吗?” “能行。”余生斩钉截铁地说道∶“陈让大哥,使出你的全力。” 见余生如此笃定,陈让也不好再多做推辞,于是在周堂二人面前站定后,他持刀说道∶“二位,小心了。” “尽管放马过来就是!”周堂上次被陈让一招制服以后我,心里一直是有些不服气,虽然现在戍卫军的指挥权在陈让身上,但周堂心里一直想着找机会一雪前耻的。 陈让跨步上前,握紧手中瀛刀就是一记力劈,周堂二人紧密配合,挥舞着手中狼筅,一个迎向瀛刀,一个刺向陈让。 陈让看到这两柄狼筅朝他杀来,只得收回瀛刀作防守状,这狼筅比他手中瀛刀长的多,若是冒昧进攻,定会先一步被击中。 然后失去先着优势的陈让在面对周堂二人后续攻势时,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若仅仅只是兵刃长的话,那么陈让或许还可想办法凭借身法逼近周堂二人,可这狼筅的优点不仅仅在于长,还在于它的凌乱。 是的,就是凌乱。那宛如树枝一般不规则的节肢,笼罩了陈让身前大半个身位,不仅令陈让进退维谷,而且每当手中瀛刀劈砍在这些节肢上的时候,都要令陈让分心,以防瀛刀被这些节肢给卡住。 在三人鏖战几十回合局面依旧不分胜负以后,余生叫停了这场比试。 “怎么样?”余生笑着看向陈让。 “心服口服。”陈让将瀛刀收起,看向狼筅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奇怪,“这狼筅能攻能守,极难反制,而且对瀛匪的刀有克制效果,的确是杆奇兵。” “若有了这样的兵器,我们肯定能顺利清除匪患。” 听了陈让的结论后,余生却摇摇头笑着道∶“仅凭这个还不行,我还为戍卫军整理了一套阵法,今日一同交于你们。” “阵法?”陈让闻言眼睛一亮。 “来,看这儿。”余生从怀里取出记着鸳鸯阵的纸,递给陈让后解释了这阵法的基本原理。 “现在戍卫军方面有接近三百人,可以以此分做三十个小队,小队与小队之间相隔一定距离,遥遥相望,这样十人之间是一个阵法,三百人统一起来同样也是一个阵法,既不失灵活性,也不失配合。不过你们可要抓紧练习一下,省得上了战场之后互为掣肘。” 余生又指了指狼筅说道∶“毕竟这个玩意儿可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陈让看着阵法点了点头,随后赞叹道∶“的确精妙,只是这长枪手的枪会不会太长了些?” “是担心挥舞不开吗?还是担心士兵身高体能有差异,会有不适配的情况?”余生早已想到这个顾虑,于是解释道∶“我们的长枪枪身是木质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己再量身定做,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你们看着办就可以。” “不过盾刀手要仔细挑选,一来这个位置极为重要,二来这个位置又特别危险,非军中好手不能胜任。”余生最后又嘱咐道。 “好,我知道了。”陈让点头应下,“我现在马上开始为他们分配,然后接着就开练。” “好,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就好。” 随后余生就看到整个戍卫军开始了大变动,他们抛弃了以往的制式装备,转而使用余生新购入的这些装备,没一会儿三十个小队便已经划分完毕,紧接着他们就开始热火朝天的操练了起来。 余生见一切已经走上正轨,心下终于是安定了下来。 刚要回到城主府歇息一会儿的时候,就看到陈晨早已经等在了城主府门前,手里还拿着一沓纸。 “余大人,应您的要求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了。”陈晨恭敬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余生,余生接过后瞥了一眼,蹙眉问道∶“我还真有些疑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配合我,我已经很明确的跟你说了,不管你是不是楚人,我都不可能让你留在楚地的。” 陈晨闻言释然的一笑,解释道∶“大人不必多想,不管您愿不愿意让我留在楚地,我都是一个楚人,更何况……” 说到这里,陈晨面色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11章 埋一根刺 “我恨透了那些瀛匪,我要那些瀛匪全都去死!” 看到陈晨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余生猜不准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在跟他逢场作戏,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这个少年的城府之深足够令人惊讶。 “先进来吧。”余生领着陈晨进了城主府,拿着陈晨写下的有关瀛匪的所有情报,仔细读了起来。 良久后,余生将那一沓纸放下,看向陈晨问道∶“你说瀛匪中有三股势力互相牵制,也就是说他们的确有人在扶持是吗?是瀛人的本土势力吗?” 陈晨闻言摇了摇头,不确定地回答道∶“这个我不清楚,但是他们驻扎在临海城附近的确是有目的的,其实他们并没有拮据到需要来掠夺临海物资供给自己的程度,但这么些年来他们的确一直在侵犯着临海,显然是意有所指。” 余生听完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你说的那个骷髅岛,离临海有多远的距离?” 骷髅岛正是大量瀛匪聚集的地方,是所有瀛匪的根据地。 陈晨仔细想了想后回道∶“直线距离的话大概二百海里吧。” “这么近?”余生有些惊讶,“那临海渔民要是出海打渔的话岂不是很容易就会碰到他们?” “是这样的。”陈晨略带悲伤的点点头,“不然的话这骷髅岛的名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余生本想问会不会有人已经见过这个骷髅岛了,可听到陈晨这句话便明白过来,凡是碰到骷髅岛的大楚渔民,现在已经变成岛上的骷髅之一了。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等了一会儿后余生又问道,可问完这个问题后,陈晨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他的神色很挣扎,很犹豫,似乎这个问题有着让他难以启齿的地方。 “不想回答就算了,换一个问题。”余生随口又问道∶“你在骷髅岛的地位应该不低吧?” 听到余生这个问题后,陈晨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此刻他心底已经明白,余生一定是猜到了些什么。 看到陈晨这副样子,余生心里已经明白了,于是他又紧接着说道∶“之前你在那伙瀛匪当中,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楚人的俘虏,最后剩下的那伙瀛匪明显是在保护你,可你之后地所作所为又的的确确证明你恨透了瀛匪,这样矛盾的事情发生在一个人身上,那么我只能猜测……” 余生看着陈晨的眼睛,缓缓道∶“你既不是楚人,也不是瀛人,对吗?” 陈晨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余生回答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随后又是苦笑一声,解释道∶“我父亲是瀛匪的一名头目,而母亲却来自楚地,正如你所说的一样,我既不是楚人,也不是瀛人。” 说完这句话后陈晨脸上浮现一抹痛苦的神色,身份上的差异感使得他不论是在骷髅岛还是在临海城,他都得不到归属感。就像漂浮在大楚与瀛洲之间的一座无名小岛,既不能飘向大楚,也不能流向瀛洲,他是一颗名副其实的弃子。 “真可怜啊。”余生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 “像你这样的人,在骷髅岛上一定还有很多吧?” “嗯。”陈晨点点头,“不过他们比我还要惨些,得益于我父亲的地位,以及对我母亲的偏爱,我虽然不及他其他的那些儿子,但明面上没有人敢对我不敬,可其他人就要惨的多了。” 余生深吸一口气,将陈晨所写的情报收好以后,走到陈晨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随后一字一句说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或者说给你们这种漂泊在无根浮萍上的人一条明路。” 陈晨抬起头来,用那双有些失神的眸子看着余生。 “什……什么路?” 余生并没有直截了当的说明,而是又问了陈晨一个问题。 “骷髅岛离瀛洲本土的距离,是不是要比到大楚的距离远的多?” 尽管陈晨不明就里,却还是点头说道:“是的,骷髅岛是夹在两方之间的一座岛,直线距离来看的话的确离大楚更近。” “那么这不正是适合你们这群人安身的好地方吗?”余生不在乎陈晨说了什么,而是自顾自说道:“既然你们不属于瀛人也不属于楚人,为何不再别的地方建造一个专属于你们的乐园?” 听到余生这样说,陈晨苦笑一声,摇头否定道:“现在的骷髅岛完全被那三股瀛匪把持着,就算所有像我这样的人一起抱团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如果他们都死绝了呢?”余生冷漠地问道。 陈晨闻言一惊,看着余生久久无言。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能把骷髅岛上的瀛匪尽可能引到临海来,我有把握让他们有来无回,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不能掌握骷髅岛上的残存力量的话,那你就真的是活该受罪了。”余生说话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可陈晨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低着头在沉思着什么。 “骷髅岛离瀛洲有距离,只要你能在骷髅岛上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那就真的是天高皇帝远了。”眼见陈晨还在犹豫,余生又添了一把柴。 “你想让我配合你,把瀛匪全部引来临海?”陈晨终于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地看着余生,“你真的有把握不论来多少都能全歼?” “你只能相信我。”面对陈晨的质疑,余生表现的不屑一顾。 “好,我答应你。”沉思许久后,陈晨说道:“我有办法将至上两股势力的瀛匪引来临海。” 看到余生面无表情的模样,陈晨又说道:“其实我这次前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调查这近一年来那些无缘无故死在临海的瀛匪是怎么回事儿,毕竟临海戍卫军已经很久不敢向瀛人挥刀了,而现任城主更是只想着破财消灾,所以每年的掠夺都成了走个形式,更像是临海向骷髅岛进贡一样。” “而只要我将你们现如今的真实情况如实上报给骷髅岛,他们一定会大举来犯,原因无他,只是为了将你们抵抗的心思彻底击溃。” 听完陈晨的陈述后,余生心里并不意外,在这之前他就想过贾强到底要怎么平息每年的匪患作乱呢?后来他便猜到贾强一定与瀛匪那边有什么交易,否则的话就凭之前的戍卫军和他衙门里的那些捕头,根本就不够瀛匪杀的。 “你怎么做我不管,反正路已经摆在这里了,只要你愿意诚心诚意与我合作,那么你就拥有光明的未来。”余生拍了拍陈晨的肩膀。 “既然两边都不属于的话,那就试着做自己吧。” “做自己?”听着余生这句话,陈晨的心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生根发芽。 “对,我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接不接得住这场富贵了。”余生背过身去,随后又对陈晨说道:“明日你便启程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陈晨站起身来,在余生身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过大人。” 望着陈晨毅然决然离开的身影,余生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确定此举到底是对是错。 “是给瀛人埋下一根刺,还是放虎归山养虎为患,就看你日后怎么选择了。” 随后余生叫来了陈让与郑灵丹,郑重其事地对二人告诫道:“随时随地准备打仗,戍卫军这边的训练必须尽快了!” 等到余生将陈晨的事情告知二人后,陈让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时间这么紧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不会。”余生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们没有犯错的余地,告诉你手下的那群人,错就是死,让他们自己选择。” “我这边呢?需不需要我抽调出一部分人马到戍卫军这边?”郑灵丹出言问道。 “这正是我想与你商量的一件事。”余生心底有些欣慰,郑灵丹果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我希望你这边能够精简骑兵的数量,将多余的人马借调给陈让大哥这里,灵丹兄弟这边只留精锐,只负责穿插掩护就好,正面战场全权交给陈让大哥的步兵。”余生看着郑灵丹,“如何?” “好,我这边我来与他们商量,给我些时间。” 余生知道让郑灵丹的手下并入臭名昭着的戍卫军,着实是一件有些难度的事情,但由于时间太过紧促,他还是忍不住出言催促道:“要快。” “好。” 在制定完了应对瀛匪大举来犯的策略以后,余生疲惫的坐在城主府的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取出那封图南寄来的信。 说起来图南寄来这封信已经有些日子了,可由于他实在太过忙碌,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抽出时间来看。 打开信封后,余生一字一句地仔细读完,大致上写了图南与玉儿的一些近况,以及瀛洲名人已经进京一事。 读完这封信的余生犹豫了许久,才决定提笔回信,回信中他表达了歉意,约定好要在国运之争回去陪图南比赛的余生要食言了,现而今的临海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他实在脱不开身。 最后又在信中表达了对图南的信任,他坚信图南会赢下这场代表着两国国运的棋道对决。 …… “殿下,明日便是国运之争了,您还不打算接见棋圣大人吗?”遥远的汴京皇宫里,一位大内官受了图南的嘱托轻声在楚璇身边问了这么一句。 谁料批阅奏折的楚璇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道:“倘若能赢最好,赢不了也无所谓,这种情况我见与不见有区别吗?” 那内官脸上的表情有些踌躇,最后还是犹豫着问道:“可这毕竟关系着我大楚国运,倘若棋圣大人败了,那我大楚恐怕会有动摇根基之祸啊!” 谁料楚璇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随后抬起头来,玩味的看着那个太监问道:“那我问你,之前我们可曾赢过这国运之争?” 那内官想了想后回答道:“自韩童生之前,我大楚国运之争虽有过败绩,但还是胜利居多。” 楚璇接着又问,“那赢下国运之争的那些年,可曾让我大楚君临天下,国泰民安?” “这…”那内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输掉的那几次又可曾让我大面临动乱,或是遭受亡国之威胁?” “额…” “再反过来问,既然关乎国运,南诏与瀛洲在此之前胜多败少,为何到如今还依旧与我大楚三足鼎立?不仅不弱分毫,甚至犹有过之?这又是为何?”楚璇一连串的问题彻底让那太监哑了火。 最后楚璇摇了摇头,继续低下头批阅奏章了。 “告诉图南,好好下,赢了最好……” “输了他就自裁吧。” 冰冷的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宫殿,给人的感觉既渺小又震撼。 在立秋的前一天,图南收到了余生的回信,得知师兄无法如约回来的时候,图南的心底是有那么一些失望的,不过紧跟着他就对自己打气道:“师兄在外抗击瀛匪,我在汴京对抗名人,我们都在拯救大楚。” 想起前些天见到的那位不败名人,图南的心底不免有一些紧张。 见到那位名人的时候,他看到那位名人已经很老了,干瘪的身躯,满头的白发,以及如树干般粗糙的皮肤,很难想象他今年也不过五十来岁。 可当再看见那位名人的眸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自信与威严,又让人生出一种不敢与之对抗的念头。这个老人浑身上下,唯有这双眼睛还保留着不败名人昔日的风采。 图南记得去接见这位名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令人听不懂的话,后来在别人的翻一下,他才知道名人说了一句:我年轻时来过这里,赢下了一场伟大的对局。 那一刻图南忽然感到心神为之一震,他明白名人口中所说的伟大的棋局指的是什么。 而他,这个才勉强刚过二十岁的青年,也即将站上那个肩负着两国命运的擂台,那场伟大的棋局的胜负,将由一老一少的两人来谱写。 “我可以的!”图南对自己说道。 第12章 国运之争 今年立秋的时候,天气依旧很炎热,末伏天的秋老虎肆虐着大楚的每一寸土地。就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这场为世人瞩目的国运之争缓缓拉开了帷幕。 争棋的地点对于图南来讲,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那就是一年前击败黄通幽走上棋圣之位的老地方——北斗宫。 看着那熟悉的北斗宫,图南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明明仅仅只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却给人一种世事沧桑,物是人非的感觉。 这次争棋与寻常的小打小闹不同,毕竟是关乎国运的两国争棋,所以汴京棋界早已经因此震动,等到这一日图南来到北斗宫的时候,宫内宫外早已经被大楚的棋迷围了个水泄不通。 “快看,棋圣大人来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欢呼,尽管图南是大楚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一位棋圣,但却没有人敢小看他,能在番棋中击败黄通幽,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图南自己的实力。 图南看着人群中一双双热切的眼神,心底不免升起了一丝紧张。 而后他感到有人在看着他,循着视线望过去,恰好看到了人群里的黄通幽。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随后黄通幽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对图南说道:“瀛洲名人现如今虽然年老体衰,气势不复从前,但领略过他的棋力的人无一不心悦诚服,你一定要小心应对,这毕竟关乎两国国运。” “谢前辈教诲。”自从上次争棋过后,图南便没再见过黄通幽,他今日此次前来,并且主动与图南搭话,也就表明两人昔日的一切都过去了,而黄通幽本人也能坦然接受自己不再是大楚棋圣了。 “我相信你,你没问题的。”留下了一句鼓励的话以后,黄通幽就离开了。 图南避开拥挤的人群,来到了摇光殿。 这一次的争棋依旧以七番决胜负,而这七局棋对局的地方分别是摇光殿、开阳殿、玉衡殿、天权殿、天玑殿,还有天璇殿和天枢殿,分别对应着北斗宫内的七座宫殿,对局胜者可在宫殿内点燃属于自己那一方的灯火,先占据四殿者为胜。 这样的对局无形中更会给对局者带来压力,每当有不同的灯火被点燃,也就意味着自己离胜利更远了一步。 来到摇光殿时瀛洲的那位名人还没有到场,于是图南朝等在这里的几位见证人点了点头后,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起来,直到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后,这才睁开眼睛望向殿门处。 年老体衰的瀛洲名人被他的一位弟子扶进了摇光殿,那位弟子看模样与早和有些相似,但却比早和高大的多。 名人坐在了图南面前,随后对着图南说了些什么,图南没听懂,转头望向扶着名人的那位弟子。 “老师说他的年纪大了,让棋圣大人久等了。”那名弟子翻译道。 图南闻言客气地回道:“名人不必如此,是我来得早了一些。” 听懂了图南的话后,名人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伸手指在了棋盘上。 不消有人翻译,图南便已经领会了名人的意思,他转头朝身旁的见证人点了下头,随后便看到见证人开始向外传信。 “大楚瀛洲国运七番棋第一局,现在开始!” 随着这一声呼和传出,适才还乱哄哄的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下来,殿门外的人们一个个都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摆放在摇光殿外的那用来观棋的棋盘。 没一会儿,传令兵便带着第一份棋谱来到了观棋台前,随后棋迷们便听到传令兵喊道:“瀛洲名人猜先猜中,执黑先行!” 随着这句话传出,人群中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骚动,只听有人叹息道:“棋圣大人运气不好啊,这等大棋士之间的对局,一旦失去了先着优势,很有可能自始至终都找不到翻盘的点啊!” 旁边有人听了后立刻不满地反驳道:“话是那么说没错,可那得保证执黑的人行棋一步不错才行,只要这位名人还属于人的范畴,就一定会有出错的时候,你太悲观了!图南大人未必就会落他下风。” 先前说话的那人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面色复杂地喃喃道:“他的对手可是在二十年前便被誉为半步入神的天下第一啊!” 天下第一这个名头,听起来或许还那么大的压迫感,可真要面对面的对抗起来,才知道这四个字所蕴含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 图南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态龙钟的名人,在捻起棋子的那一刻,浑身气势陡然一变,宛如从一个睡眼惺忪的老狮子,忽然变成了一个睥睨四方的狮王一般。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图南望着那朴实无华的第一手,并没有急着去应对,反而是闭上了眼睛,去调整自己的心态。 他的心态在名人落子的那一刻,便被他一往无前的气势所震撼到了,倘若不能将自己纷乱的心境平复下来的话,那么他即将败局已定。 名人看到图南迟迟不肯落子,却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而是缓缓闭上眼睛保存着自己的精力,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棋士有着图南无法企及的耐心与经验。 尽管他已经老迈,但曾经的无敌岁月却依旧深深地镌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图南平静下来后,缓缓落下了自己的第一子。 随后名人也紧跟着睁开眼睛,棋局到了此刻,才终于正式开始。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在二人指尖捻起好看的姿势,放在棋盘上发出悦耳的声音,旁观者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然而只有对局中的两人才明白,现在的棋局之中是一种怎样的刀光剑影,暗藏杀机。 图南本就没有先着优势,于是这盘棋他所采用的战术极为激进,所以在行棋至三十四手的时候,图南便率先对名人发动了攻击。 面对着图南的攻击,久经战阵的名人自然不可退让,于是一场关乎胜负的屠龙之战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两人一个手持屠龙刀,各种杀招跃然棋盘上,另一个身形灵动,棋风飘忽不定,几十个回合下来纠缠不休,大半个棋盘都被这一条大龙所占据。 现在的局势极为明朗,这条大龙便是二人的胜负处,大龙活则名人胜,大龙死便图南胜。 图南的精神此刻紧紧绷着,手心已经完全被汗水所浸湿,棋局到了关键处,他的心底又不免紧张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能消除这股紧张的情绪,面对着棋盘纷乱的局面他不断告诫着自己冷静下来。 一遍遍地审视着局面后,图南下出了犀利的一子。 场外围观的众人看到这充满杀意的一子,个个都激动地叫起了好来。 “棋圣大人此手一出,名人的大龙做不出两个活眼,俨然是一副死相啊!” “此手可评的上今年第一大妙手!” 外面的人群的激动并没有对对局的二人带来什么影响,名人面对这个大杀招神色依旧平淡,当他捻起棋子的那一瞬间,图南忽然感到脑子里忽然有什么突然间炸开了一般。 再将目光聚焦到棋盘上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看到名人落子的方向,与自己心里所想一致的那一刻,图南内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绝望。 “我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一手?”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只见名人缓缓下出了一手夹,当这手夹被祭出以后,不仅图南沉默了,门外的人群同样也陷入了死寂。 “好像图南大人破眼的那颗子救不回来了……”有人喃喃道。 “不仅如此,图南大人行棋太急躁了,这手夹隐隐有威胁图南大人自身连接的问题。”同样有棋力更高的人看出了这手夹的威力。 图南在看到这手棋后,便呆滞了。他知道随着这一手的出现,他这局的屠龙只能以失败而告终了。 如果还想用强,想要强杀这条大龙的话,那么迎接他的将是名人的反攻,届时自己必定会大败而归。 可现在退让还来得及吗?图南心底叹息着,重新审视了棋盘后,他绝望的发现,屠龙失败后他的实地已经没可能再追上名人了,也就是说这场对局结局已经注定了。 颓然的图南放弃了对名人的攻势,转而收拾自己的棋型,只是不过几手棋后,图南便选择了黯然认负。 “这图南大人为何不选择拼一把?强行屠龙将局面导向复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手退让也忒过软弱了,岂不是明摆着选择了投降?”殿外看到图南招法后的人群里,顿时有人不满地大声抱怨起来。 “兴许图南大人是有别的什么构思呢?”有愿意维护图南的棋迷在看到图南投子认负后,最终也变得无话可说了。 “窝囊啊!太窝囊了!”棋局已经结束,殿内对局的二人正在复盘,而殿外的人却依旧有人拂袖离去。 临走前还吼道:“别看了,照这么下下去,别说赢下争棋了,赢一盘都难!” 同样也有本就不看好图南的人冷嘲热讽道:“我就说这么个毛头小子不是名人的对手吧?这下好了,输了脸面是小,输了国运事可就大了!玩儿完!” “这才只是第一局而已,不还有六局呢吗?相信图南大人,他的棋力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同样也依旧有着坚定维护图南的棋迷发声,只是这一类人在图南输掉这盘棋以后,很明显的少了很多。 “老师说他对这盘棋十分满意,称赞你是一位强大的对手。”在复盘完毕以后,那名充当翻译的名人弟子向图南传达了名人的意思。 图南苦笑一声,随后谦虚地应付了几句,此刻他的内心十分纷乱,压根儿分不清名人说这句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走出摇光殿,看着等待在殿门外的汴京棋迷们,图南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感。 “棋圣大人不必自责,这才只是第一局而已,后面还有的是机会。”不等图南说什么,人群中便有人安慰道。 图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点了点头。 国运之争对于体力的消耗是十分巨大的,为了照顾名人那日渐虚弱的身体,此次的国运之争特意将每一局棋的间隔调整为了十日,这也同样可以避免出现在某一段时间某个人状态特别神勇的事情发生。 为期两个多月的国运之争成为了汴京每日的话题,名人与图南的对局也被世人津津乐道,有盲目的吹嘘名人的,同样也有维护图南的,茶余饭后之际,两方人马常常吵的不可开交。 而当第二次对局结束以后,整个汴京棋界忽然像是笼罩了一层阴霾一般,而这股阴霾居然还有继续扩散到整个大楚的预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图南第二局又输了,而这次输的更惨,仅仅七十八手便被名人屠龙,中盘告负。 而看到图南居然被名人如此轻取,整个汴京棋界顿时一片愁云惨雾,仅剩不多维护图南的人也偃旗息鼓了。 现在整个汴京都被一股“棋运已崩,亡国将至”的谣言所笼罩。 这件事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楚璇那里,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即便是再怎么不在意所谓棋运即国运的楚璇也不能不在乎了。 “宣图南来觐见。” 楚璇冷着脸下令,感受到此刻汴京所传出的这股绝望情绪,楚璇忽然感觉到所谓的棋运即国运似乎不仅仅是个谎言这么简单。 “谎言信的人多了,就成了一件很难被掌握的武器,这种武器伤人伤己,并且想丢却又丢不掉。” 楚璇疲惫的揉着自己的眉心,静静地等待着图南的到来。 领命前去的内官没用多久就把图南带到了楚璇的面前,这是这位新代棋圣与大楚新任实际掌权者的第一次会面。 图南神色沉重的朝楚璇跪下,恭声道:“图南见过摄政王殿下。” 楚璇冷眼看着跪在那里的图南,细细打量着他,似乎并没有让图南起来的意思。 第13章 初代棋圣遗物 “平身吧,爱卿。”就在图南跪在那里许久后,心底已经惴惴不安之际,楚璇才终于冷漠地开口。 “谢摄政王殿下。”图南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敢站起身来,垂首站在了楚璇面前。 “我本不想见你的。”楚璇不做任何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你应该明白,我并非先帝那般钟爱棋道,也不觉得所谓的棋运便是国运。” 听到这里图南抬起头刚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楚璇冷冽的眼神后,就只是张了张嘴,便又沉默下来。 “所以今日见你,并不是我觉得这场国运之争对于大楚来说能有多么重要,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输可以,但却不能输的难看。” 图南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般杵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中传出一阵阵的嗡鸣声,一声声如同天雷般的怒吼在他心底回荡。 “我拼尽全力坐上棋圣之位是为了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大楚而战吗?现在却告诉我大楚没有人会在意这场国运之争的输赢,那我算什么?那我之前所做的努力算什么?” 一声声质问在他心底回荡,却终究没有付诸于现实。他的眼神忽然间变得绝望又平静,接着他抬起头注视着楚璇的眼睛。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图南此刻感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倘若您不认同棋运即国运,是不是也就是说明历代棋圣与先帝所行之事都是无意义的?“图南无法接受这个自小便认定的道理,居然被楚璇一句话就给否定的这种感觉,他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明白。 “从各位先帝的立场来看,他们所想要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所以不能说他们都是在做无用之功。”楚璇看着图南的眼神是满满地同情,“可我不一样,我所想要达成的目标,不是能够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能完成的。” 随后楚璇叹息一声,摇头道∶“图南,怪就怪你与我生在了一个时代吧,哪怕你正在正德帝在位的时候,或者未来楚相印极为后的扶帝,我都不会为你而惋惜。”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大楚掌权的人是我,而你们心心念念的国运之争却也在此刻打响。但我绝不会允许这个谎言再这么继续下去。”楚璇语气虽然缓慢,但却坚定且不容置疑。 “这场国运之争我不会阻止,并且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论这场国运之争最终是输是赢,我都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废掉这所谓的棋运即国运。”楚璇最后对图南说道∶“至于最后几盘棋,我建议你放弃吧,给大楚棋坛留点念想。” “放弃?”图南闻言惊异地抬起了头。 “对!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你选择继续,并且输了的话,你活不了。”楚璇的声音冷漠,面无表情,“而且我决不允许之后的几盘棋你再以大楚国运的名头去下,也就是说之后你只能代表你自己,这场棋的输赢仅仅对你而言有意义。” 图南听明白了,楚璇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他是在为大楚而战,就像昔日师兄所说的那句话一样,“下棋救不了大楚。” 图南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看着楚璇喃喃道∶“神明正扶直,何处可安身?” 别的人也许会被图南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诗,搞得一头雾水,但楚璇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前半句的“神明正扶直”,正是最近五代以内大楚帝王的帝号,神帝、明帝、正德帝正是楚璇的爷爷辈与父亲,而扶光帝便是如今尚且年幼的楚相印,而未来的直帝,大概率就是楚相印的子辈。 后半句的“何处可安身”,恰恰就是此刻图南心里的迷茫。 神明正扶直,赋予了棋道犹如神明一般的魔力,历代棋圣都以守护棋运为己任。可此刻偏偏就有一位不在五帝之中的人,残忍的夺去了这道神力,又叫我向何处寻找安身之所呢? 虽然听懂了图南话里的意思,楚璇却不肯有丝毫回应,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图南,静静等待着他的决定。 “摄政王殿下,抛去大楚棋圣的名头,我同样也是棋道一途里的求道者。”图南终于恢复了自幼的那股子沉稳,这些日子以来的忐忑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他给释放掉了。 “我们这种人,输可以,死可以,但却不能怕。”图南的声音缓慢且坚决,“剩下的棋我会以自己的名义去下完,哪怕输,哪怕死。” 说完这句话后的图南缓缓直起身来,随后轻声告退。 看着图南离去的身影,楚璇的眼神有着很浓的失望,他从心底里不愿意这场国运之争再继续下去,因为以他的目标来讲,这场国运之争最后是输是赢对他来说都会很不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有这么一场国运之争啊。”长舒一口气后,楚璇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 图南失魂落魄地回到望岳棋馆,他呆呆地站在望岳棋馆的门前。空荡荡的棋馆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此刻的图南有一肚子的委屈,居然没有人可以供他诉说。 两番对决下来,图南一局未胜。也许正如楚璇所说的那样,直接放弃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对图南而言,倘若他放弃了,那么不仅仅是放弃了这么一局胜负这么简单。同样被他放弃的,还有那个自幼进京,寒暑不移青云之志的那个自己。 带带站在那里的图南忽然感到眼角一阵湿润,随后就听到身后有大门打开的吱呀声,而后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是图南吗?” 图南赶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慌忙回过头去,便看到望岳棋馆对门的大爷此刻正在他的家门口前看着他。 “是,是我。”虽说俩家人是很长时间的邻居,但昔日走动的一直都是师娘与那位老大娘两位已经过世的人,而对于这位大爷,图南与余生一样,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多说上两句话。 “你师兄呢?怎么好些天不见他了?”大爷走出大门,来到图南的身边。 “他被调去临海任职了,现在那边正乱,脱不开身也就一直没有回来。”图南老实回答道。 走近了的大爷似乎察觉了什么,看着图南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接着说道:“这些天的事我都知道了,面对那位瀛洲名人压力很大吧?” 图南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来,跟我进来,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大爷见状拉着图南进了他的房子,这是图南第一次走进这位近邻的房屋。 房子占地不算很大,小巧却整洁,天井处有一处水井,客厅两侧共有两间卧房,右边卧房的一侧则是一处书房。 大爷将图南带到了书房这边,随后看着图南说道:“我本来想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但是从你师父输给瀛洲名人的那天起,我的心里便憋着一肚子的气。” 说到这里大爷叹了口气,看着书房书架上的书说道:“你知道吗?图南。这书房中虽然没有一本关于围棋的书籍,但我却确实是一名十分钟爱围棋的人。” 图南随着大爷的目光看去,的确可以看到书架上有着许多的书,杂文小说都有,唯不见棋经。 不过他并不明白大爷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也只能静静听着,等待着大爷的下文。 “很难理解我话里的意思是吧?”大爷此刻笑了笑,随后给了图南一个十分震惊的解释。 “我是初代棋圣第九代孙,我叫林克。” 听到此话的图南瞳孔顿时一阵收缩,他震惊地看着林克,不可思议地说道:“初代棋圣?那位传说中的入神棋圣?” “入神?”林克露出个嘲讽的笑容,“算是吧。”随后他模棱两可的解释。 “不管是不是真的入神,但我的确是初代棋圣的子孙。”林克继续说着,“不过你也应该知道,我虽然钟爱围棋,但却自始至终未曾与人对局过,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与我今天叫你来此的事情没有关系,索性就不提了。” 林克怅然地摇了摇头,随后撇下图南,走向书房的一角,过了一会儿后他将一件用牛皮密封的袋子带了过来。 “这是初代棋圣留下的东西,他在遗言中说这东西里藏着他毕生的棋道精粹,非必要不要打开。”林克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苦笑道:“后来这么些年,历任林家家主都没有选择打开这个遗物,直至我们林家落寞也没有。” “可我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是初代棋圣所说的必要时刻了。”林克看向图南时,却发现图南的脸色惨白,于是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图南勉强抬起头看着林克,艰难地问道:“您说这是初代棋圣的遗物?” “对,怎么了?”林克不解地问道。 图南惨笑一声,又问:“入神,也会死吗?不都说初代棋圣已经羽化飞升了吗?难道这也是个谎言吗?” 林克似乎没想到图南所关注的点居然在这方面,于是回答道:“虽然相传初代棋圣登上了一品入神,但是谁也没有见到过,反而是我从小就听祖父们讲起初代棋圣遗物一事,初代棋圣具体是生是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也许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一品入神”。” “没有入神…”图南的脸色愈发苍白了,这个答案与楚璇的答案是那么的相似。 没有入神,更没有所谓的棋运即国运,那棋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图南在这一瞬间感到十分的迷茫。 “没有入神,那我们下棋的意义是什么?”图南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他看向林克,问出了心里的问题。 “意义?”林克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说道:“为什么要去追究意义?有些事去做是不需要去赋予什么意义的。比如吃饭,比如睡觉,它们的意义应该是为了活着,那活着的意义呢?是为了吃饭和睡觉吗?” “如果你非要给自己找寻一个意义的话,那么你此刻下棋的意义就是战胜那位瀛洲名人,完成你师父未曾完成的事情。”林克想了想后,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的话,那么还可以再加一条。那位瀛洲名人不是自称半步入神,一生不败吗?那你可以为自己赋予一个新的意义,那就是击败他以后,你就是新的入神,这样行吗?”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人来指定的?而并不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图南在这一刻明白了,所谓的棋运即国运也许是前人随口的一句戏言,所谓的入神也许不过是前人一时的想象,可就是这样的戏言与想象,却影响了那么多前仆后继为之努力的后人。 林克叹了口气,“这正是我们林家后代再也不愿意插手棋道一事的根本原因。” 林克没有说是,更没有说否,但图南却找到了答案。 “是了,那就对了。”图南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的时候,他的表情终于是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指了指林克手里的棋圣遗物,问道:“我可以打开吗?” 林克闻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图南,并说道:“打开吧,我也很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子嗣,人也行将朽木活不久了,我想看看这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图南接过那牛皮纸袋,犹豫了一下后开始揭开纸袋上的封蜡,封蜡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异味从里面传出。 随后二人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羊皮卷轴,两人小心翼翼地揭开卷轴,瞩目望去。 卷轴上的字迹历经了这许多岁月后,已经逐渐地有些不再清晰。 于是两人走出书房,在阳光下仔细地看着羊皮卷上的字迹。 字迹并不多,只有十列,每列也仅仅只有四个字。 图南一一辨认着每一列的文字,他模糊的看到了∶ 不贪、攻、入等熟悉的字眼。 第14章 我们都需要这场胜利 看到这些熟悉的字眼后,图南将手里的羊皮卷轴合了起来,随后看了林克一眼。 “怎么了?”林克皱眉问道。 图南犹豫了一下后,苦笑道∶“我大概知道这件遗物上所记载的是什么了。” “是什么?”林克老眼昏花,到现在还没看清卷轴上的字迹,听到图南说已经知道了,心底也有些惊讶。 “是围棋十诀。”图南小心地将卷轴合上,递给林克后接着说道:“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 弃子争先 、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林克闻言也有些惊愕,忍不住问道:“是那个流传千年的围棋十诀?也是那个从初学时便要谨记的围棋十诀?” 图南沉默地点点头,随后便听到林克叹息道:“真是可笑啊,祖辈们世代守护的秘密居然是个人尽皆知的无用之物,幸亏我在今天将他打开了,不然的话我的子子辈辈们岂不是还要受到蒙骗?” 听到这句话的图南神思忽然有些恍惚,他忽然发觉楚璇此刻所做的事,正如林克现在一模一样。楚璇也在打开一卷流传了许久的谎言。 正在见证这一时刻的图南,此刻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兴许是已经见证过了更大的谎言,此刻面对着对于他没有任何帮助的初代棋圣遗物,图南并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 反倒是林克有些愧疚地看着图南,“我也不清楚居然只是围棋十诀,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用。” “不,我现在正需要这个。”图南不知道是在安慰林克还是在安慰自己。 只听他继续说道∶“每一个棋士都应该铭记的围棋十诀,我现在却将他忘记了,想想最近输掉的两盘棋,岂不正是违背了第一决里的“不得贪胜”吗?” 回想国运之争的第一番棋,若不是自己争胜心切,想要一举击溃名人的大龙,又岂会被名人一招妙手解围,落得个黯然收场呢? “不得贪胜。”图南嘴里喃喃着,随后朝林克行了一礼。 林克大吃一惊,慌忙问道:“你这是何意?” 图南闻言轻松的一笑,紧接着解释道:“感谢老先生为我找回了初心。”图南看着林克手中的卷轴,说道:“这围棋十诀带给我的,不仅仅是对于前两盘棋胜负的反思,更多的是一种警醒。” “它们让我重新找回了昔年学棋时的初心。”图南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下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国运争棋吗?不是的。图南从心底里对自己说道:我下棋的初衷难道不是沉醉于这黑白之间的无穷奥秘吗? “也许正如楚璇所说的那样,不要再去代表大楚下棋了,以自己的身份去下完这场争棋吧!”在这一刻,图南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尽管他已经知道所谓的棋运即国运是一个谎言,尽管他已经明白也许世间根本没有所谓的一品入神,但是不论如何,此刻的他在面对围棋时反而拥有了最为纯粹的心思。 “用毕生的心思,去下出一场完美的对局。”这是图南眼下唯一的心思,对于一个棋手来说,想下出一盘精彩的对局,仅凭借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完成的,同样需要的还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然而眼下对于图南而言,一切岂不正好? “名人,请接收我的这个不情之请吧,让我们抛开国家与命运,来一场精彩的对局。”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图南离开了林克的家,随后在望岳棋馆里闭门不出,直到第三番棋战开始。 在这一日起,围在北斗宫棋迷足足少了一大半,其中唱衰图南的又占据了多数,自从图南连败两局后,真心维护与支持他的棋迷已经少之又少,要么不来看棋免得心烦,要么只是默默关注,再也不发表意见。所以当图南走进北斗宫的时候,便能听到那些唱衰他的那些人的嘘声与嘲笑。 图南对此置若罔闻,神情自若的走进了第三殿。 这一次反倒是名人老早的就等待在了那里,那位兼职翻译的弟子正在为他扇着扇子,此时的天气已经不复初秋时那么炎热,可却依旧让人感到闷得慌。 “久等了。”图南上前微微致歉,随后坐在了名人的对面。 名人看起来心情很好,也许连胜两局的他已经胜券在握,看图南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位后辈一样。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响后,猜先也随之结束,这一次终于轮到图南执黑先行。 轻轻握住棋子,感受了一下棋子与手指摩挲时的质感,这一刻他仿佛能够感受到棋子的心跳声,随着“啪嗒”一声脆响,黑子落于棋盘,棋局正式开始。 这一次的图南心境终于变得圆满了,他不再背负压力,不再执着于胜负,只是认真地在下棋。 为了心中的那个目标——一盘精彩的对局。于是图南面对名人的每一个招法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验算无数遍,只为找出应对的最优解。 下棋向来都是这样公平,你一子我一子,从没有人可以逾越规矩连走两步。所以理论上来讲,只要两人每一步都是最优解的话,那么这场棋局的精彩程度,足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随着棋局的推进,看着图南稳扎稳打的每一步,名人的脸色却是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再也见不到刚开始时那副轻松的姿态。 他的双眼紧盯着棋盘,眉头微蹙,直到此刻他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不经意间自己却已经落入了下风,到底是从何时起,自己在走向失败呢? 随后他不解地看向图南,更令他惊讶地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今日的状态,明明图南就坐在自己面前,却仿佛周身笼罩了一层迷雾一般,让他有种看不真切,虚无缥缈的感觉。 不过他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半步入神,虽然心底有着种种疑问,但他深知此刻并不是纠结于这些的时候,于是镇定心神后,继续试图搅乱局面。 名人此刻心知自己已经落入下风,如果继续这样稳扎稳打下去,无异于是慢性死亡,所以选择了下一些激进的无理手,这无可厚非。 然而图南看到这一步棋后,却是皱眉叹息道:“可惜了。” 一直关注着图南的名人看到图南说了些什么,立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子,那位弟子收起扇子恭敬地将话翻译给了名人。 “老师问你可惜什么。”那位弟子在名人说完话后,第一时间将名人的话讲给了图南。 “我可惜的是,这已经不能成为一场精彩的对局了。”图南一边说着一边应对着名人的搅局。 名人在听完翻译后又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名人的疑问,图南耐心解释道:“我想要下出一盘精彩的对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种,但我知道仅凭我一人定做不到,所以希望前辈也全力以赴。” 不料名人在听完这句话后神色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就连落子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却没有再给图南什么回应。 随后的图南面对着名人的百般挣扎,一一轻松化解,直到终局后,图南执黑胜一子。 名人的脸色十分难看,却依旧选择与图南复盘。 复盘途中,图南又问道:“前辈考虑的怎么样了?” 图南所说的,自然是那个精彩的对局一事。 谁料听到这句话的名人却是在一瞬间怒不可遏,留下一句话后便拂袖而去。 还在原地的弟子解释道:“老师说你不过是赢了一局,大可不必如此嚣张,想要老师全力以赴,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 说完后,这名弟子也赶紧离开,追上了愤怒的名人。 图南对此情景毫无波澜,只是自顾自地复盘完了整局棋。 “久违的胜利。”图南笑着对自己说道。 当玉衡殿里点燃属于图南的胜利之火后,整个汴京沸腾了。尽管围观在北斗宫附近的棋迷们在看到名人怒气冲冲的出来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这局棋的走向,但是这一切都远没有玉衡殿被点燃的灯火更让人感到震撼。 “图南大人赢了!”有始终坚定支持图南的棋迷忍不住大吼出声,但紧接着便有人朝他泼了一盆冷水。 “只是赢了一小局而已,改变不了什么的!顶多就是最后输的没那么难看罢了!” 面对这样的嘲讽,支持图南的人也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反击,只能愤愤不平地投过去愤怒的目光。 直到图南从玉衡殿里走出来后,众人看到他此刻的状态,无一不感到震惊。 “为何我感觉图南大人现在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样子!” 人群里顿时有人附和:“对,我也是,我还以为是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听着身边人惊疑不定的声音,图南自己倒没有什么感觉,环视周身一遭后,他只觉得现在他的世界里,山高海又阔。 无视了围观群众的目光,图南自顾自离开了玉衡殿,他要回到望岳棋馆,用休战的时间再去精进自己的棋艺,去完成他的目标。 图南赢了的消息传遍了汴京,也同样传到了皇宫里。 “只是一局罢了。”面对这个消息,楚璇的反应与大多数人是一样的,并不觉得图南面对名人能够有什么机会,这赢得一盘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只是等第四局图南再一次大胜,将比分扳至二不二平后,带给众人的震惊已经快要赶上第一二局图南双败的时候了。 “图南不负棋圣之名!”支持图南的人们又活跃了起来,他们与唱衰图南的人开始分庭抗礼,俨然成为了两大派系。 而面对着图南连胜两局的消息,楚璇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好还是输掉,不然的话就太棘手了。”没有人明白楚璇这句话的意思到底代表着什么。 而随着第五局棋局结束后,大楚看到了击败名人的希望。 天玑殿的灯火依旧专属于图南,图南取得了惊人的三连胜,并且是面对着传说中的不败名人的三连胜,要知道昔日的韩童生面对这位名人也未曾取的如此骄人的战绩。 这下子支持图南的棋迷足足翻了一番,其中还有不少一直唱衰图南的人。 这三局棋一局比一局赢得漂亮,不禁让大楚棋迷们展开遐想,是不是图南已经触摸到了入神境界的门槛?前几年不是一直都有传言称,韩童生手里的玄玄棋经,隐藏着达到入神的秘辛吗? 难道图南果真即将入神?否则的话又怎么解释他能将名人连续击败三次呢? 随着这样的谣言传出后,汴京里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而这也恰恰是楚璇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殿下,倘若图南最后赢了,该当如何?”赵老太尉是仅有的知晓楚璇心中所想的人,于是才有这样一问。 不料楚璇闻言神色不变,依旧道:“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一丝一毫都不会,这番棋战的胜负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结果在我这里都不会改变,无非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而第六局棋的结果,却着实给汴京棋迷泼了一盆冷水,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图南输了,终结了自己对名人的三连胜。 但是这局棋对于对战双方却是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在棋局结束时,名人通过弟子向图南传达了一句话。 “老师说愿意和你在第七局中全力以赴,打造一盘完美的对局。” 图南听到这句话后,神色并未出现任何变化,只是淡淡的回答道:“不限时间,不限招法,以求最优解的棋局,前辈的身体可能吃得消?” 名人听后回答了一句∶“以命相陪。” 听到这个答案后,图南苍白的脸色上忽然涌现一阵激动的潮红,此刻的他兴奋的并不在于他即将赢得这场番棋战的胜利,而是即将与一位实力相当的对手打造一盘精彩的对局。 这场对局的输赢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棋局的内容。 第15章 不一样的战场 日子倏忽而过,三伏天后,整个大楚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换了模样,灼热的空气逐渐变得有些清冷,形形色色的人们也默契地换上了长衫。而那满地的枯枝落叶似乎想要告诉世人,秋天将要过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汴京的棋战进行的如火如荼,而远在临海的余生同样也忙得热火朝天。 瀛匪的进攻在临近深秋之后,变得越发勇猛起来。但即便如此,却也依旧没能从鸟枪换炮的戍卫军手中占的半分便宜。 现如今的戍卫军已经是今非昔比,不仅人数隐隐有八百余人的规模,就连装备也是越发精良。 遥想昔日只有三百余人时,余生就凭借着那完美的鸳鸯阵,接连击溃了瀛匪的几次小规模进攻后,便又缴获了许多特殊材质的瀛刀,交给唐应龙后,唐应龙又如法炮制了枪头与狼筅,这才得以全面武装起这八百余人来。 现在的戍卫军里,有一多半都是曾经郑灵丹的麾下,而现在郑灵丹手下的骑兵,在不断精简后,已经仅仅剩下二百余人,这二百余人全都是骑战的好手,是作为战场上的精兵存在的。 聊完了戍卫军的近况,再将目光回到临海城主府那里。 霜降前一天,陈让接到了来自骷髅岛的一封密信,他将密信打开后,只是看了一眼便去急匆匆的找到了余生。 余生接过那封密信,打开看完后便长舒了一口气。 “大人,会不会有诈?”陈让同样知道信里的内容,于是忍不住问道。 余生闻言摇摇头,将密信销毁后,解释道:“陈晨信上说有近两千名瀛匪即将大举进犯,只要这个消息是真,对咱们来说就足够了,我不管他们有什么准备,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有来无回。” 随后余生笑了笑,又说道:“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始终不来,那才是麻烦。” “可毕竟是两千多人,我们全部人马加起来也只有千余众,会不会太过冒险?”一直以来戍卫军面对的都是小规模的瀛匪骚扰,像这么大规模的大举进犯,在整个临海城历史都是极为少见的,于是也不由得陈让不担忧。 “世界上从来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我们只能选择相信我们的战士,阵法有了,装备也更迭了,实战也打过了,如果这样还不能守护住临海城的话,那就真的是临海城的劫了。”余生叹了口气,“尽人事而听天命吧,将灵丹找来,我们再商讨一下战术。” 霜降,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同样也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这个节气时既有秋日的干燥又有冬季的生冷,所以常常会令人感到无奈,时而上一秒还热的扇着蒲扇,下一秒就冷的想要穿上棉衣,是用来将秋天过渡到冬天的一个节气。 这一日一大早,整个临海便运作了起来,余生下令将沿海渔村所有渔民全部转移到了临海城里,自己却带着千余戍卫军去到了沿海。 陈让曾经劝过余生,说让余生将渔民们转移到临海城后,便依托临海城的城墙牢牢守住城池就好了,但是这个提议却被余生一口否决。 “若是龟缩在临海城不出,那么那伙瀛匪绝不会蠢到来自寻死路,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怕了他们,往后会更加变本加厉的骚扰沿海。虽然现在主动出击会很危险,但却是我们少有的可以重创他们的机会,若是放任这次机会溜走,以后再想这么做可就难了。” 陈让见图南心意已决,于是也不再规劝。 当千余人浩浩荡荡来到沿海后不久,余生在一处高低上往远处眺望,倘若情报不错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瀛匪的战船便会乘风破浪而来。 紧接着余生朝身边的陈让耳语了几句后,陈让便带着接近一半的戍卫军悄然离开了,至于郑灵丹等人,自从来到沿海以后便不见了踪迹。此刻的沿海一线,仅有余生身边的五百人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余生眺望时忽然看到远处的海边忽然出现了一条黑线,仔细看去后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黑线,分明就是一艘艘战船正在朝临海方向驶来。 余生见状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后朝身边将士说道:“将士们!” “眼下我们正面临着百年未有之变局,敌人数倍于我,我们的身后就是临海,那里有我们的至亲,有我们的好友,有我们的家园,现在请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做?” 余生的声音似有魔力,一段慷慨激昂的话语过后,身边的五百将士的气势全部被调动了起来,听到余生的问话,那些将士们齐声吼道:“死战!” 这吼声里蕴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激情,有信念,更有决绝。要知道留在余生身边的五百人里,大部分都是曾经的临海戍卫军,在余生没来之前,他们是临海城中有名的混子,人人都看不起他们,可在余生来了之后,却仅用了这短短的时间,便将他们打造的焕然一新,实在让人感到震惊。 “诸位,临海城世世代代的人们,会铭记于你们!”余生面带悲怆地说道,随后朝五百将士行了一礼,也就在余生与这五百人谈话间,那瀛匪的战船已是悄然逼近了。 就在临海城一场大的战争即将打响的时候,汴京这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样也是拉开了序幕,而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两场相隔千里,并且八竿子打不着的战争,其中的过程与结局,居然是如此的相像。 同样是在霜降时的这一日,汴京里引起剧烈轰动的国运之争也来到了最终局。 此前不败名人与大楚年轻棋圣之间,战况胶灼,两人你来我往的战至三比三平,实力不分伯仲,难分高下。 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在今日也要决出个胜负了。 当图南踏进北斗宫第七殿——天枢殿的时候,有一瞬间忽然感到了一阵的恍惚,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那画面里有喊杀声震天,有血肉横飞,更有一个熟悉的人,浑身染血的朝他挥了挥手。 “师兄?”图南感到一阵恍惚,摇了摇头后,那骇人的景象顿时变得无影无踪。 尽管如此,图南的心底还是忍不住怦怦乱跳,自从上次回信以后,图南与余生之间已是有近两个月未曾联系了。 “下完这盘棋,不论结果如何,我要去见师兄一面。”在心里许下了这个承诺后,图南走进了天枢殿。 对于番棋战的最终局,整个汴京不论是懂不懂棋的,都愿意来这里看个热闹,所以这一日的北斗宫围观的群众们,比之番棋战第一局时犹有过之。 图南来到的时候,名人还没有来,图南猜测应该是被人群给挡住了。 果不其然,当名人带着那位弟子进到天枢殿后,立刻看着图南咕哝了一句什么,身旁的弟子立刻翻译道∶“老师说人实在太多了。” “是啊。”图南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随后就看到名人坐到了他的对面。 “老师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下出一盘称得上精彩的对局,是每一位棋手的毕生梦想,我会全力以赴,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名人说道。 “好。”图南淡淡地回答道。 随后二人猜先,图南今日的运势似乎不是很好,最终结果名人执黑先行。 仔细想来,输掉的那几盘棋好像执白居多。 图南摇摇头,摒弃掉心中杂念后,一门心思地看向棋盘。 初局阶段,名人并不犹豫,然而等到占据两个角地后,名人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的,率先发起了进攻。 看到名人不遗余力的将他手下的人马,不断地投放在自己的地盘上,图南同样当机立断,调集兵马,意图全歼这群外敌。 于此同时,遥远的临海,瀛匪的先遣部队已经登陆,眼下这副场景,居然与千里之外的汴京棋局如此相似。 看着第一批登陆的瀛匪先遣军,余生做出了与图南一样的决定。 “吃掉他们!” 与图南和名人的对局不同,两方人马再相遇后并没有任何的交流,各自操着各自的土话,朝对方谩骂着。 余生眼前的这五百人,早已经规划为了五十个小队,每个小队都以鸳鸯阵为阵型,在这先遣部队登陆后,五十个小队立刻形成包围,想着再最短的时间里,将敌军先遣部队全部全歼。 但是对方既然敢如此做,肯定就有他们的道理。 棋盘上,图南在面对这伙无理空降的棋子时,恨不能杀招尽出,三五个回合便将他们杀个七零八落,谁知名人手下的这伙棋子异常轻灵,左冲右突,不给图南包围的机会,一时半会儿图南居然毫无办法。 而临海战场上,余生此刻亦是这种无力的感觉。抢先登陆的这伙瀛匪,个个儿武艺高强,身怀绝技,即便人数不过百人,可面对已经结成鸳鸯阵的戍卫军团,却是丝毫不落下风,眼下两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局面居然僵持住了。 可眼下这种局面,拖的越久,对于余生而言也就越不利。 果然,随着时间流逝,第一批瀛匪登陆了。这伙瀛匪人数足有几百,加上现在还剩下的几十瀛匪先遣部队,在人数上戍卫军这边已经不占优势了。 于是余生果断下令,“变阵,坚守!” 随着余生一声令下,五百戍卫军顿时变换阵型,小队与小队之间遥遥相望,明明是小阵,此刻看起来却有大军阵的感觉。 瀛匪的先遣部队与第一批瀛匪汇合后,立刻发动了对戍卫军的反扑。 适才戍卫军们仗着人数优势,再加上鸳鸯阵对他们的克制效果,即便武功不如他们,可还是将他们其中的许多高手给斩杀掉了,现在瀛匪有了反击的机会,于是同样也怀揣着满腔愤恨杀向了戍卫军。 只一霎那之间,余生这边便忽然落入了下风。 …… 图南看着棋盘,看到名人将残子与自己的势力汇合后,当机立断地向自己发起了猛攻,于是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刚刚他将过多的兵力用在了围剿那伙残子身上,此刻面对着名人的反扑,居然感到一时间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图南并未慌乱,而是静下心来慢慢思索着。 他一遍遍地演算着眼下这种局面,到底有着怎样的最优解,他试了许多算路,都算不上多么满意,于是紧接着他又开始回顾他的毕生所学,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想要从以前的对局中找到适用于眼下这种情况的优质答案。 良久后,图南睁开眼睛,两道精光在他眼睛中一闪而过,随后他喃喃道∶“找到了……逢危须弃。” …… “逢危须弃。”余生看着此刻渐渐被瀛匪反包围的五百戍卫军,眼底有一丝不忍闪过。 与图南的局面不太相同的是,自从这场战斗一开始,这五百人便是余生抛出的弃子,而这一切他也早就已经跟这五百人说明,在整场战斗中,这五百人就是用来钓瀛匪的饵。 “还不够,再多一些!”余生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第二波瀛匪,心里不断的为这五百人祈福,尽管他知道这没什么用。 随着第二波瀛匪踏上了临海的土地后,将近两千名瀛匪终于全部集结在了大楚境内。 看着最后一波瀛匪下船以后,急匆匆地朝战场赶来,余生抬起手,朝空处挥了一挥。 …… “让我弃子可以,不过你也别想好过。”图南下定了弃子的决心以后,反而并未着急的将手里的子全部弃掉,反而转守为攻,将名人手下的一整块大龙,全部纳进了他的攻击范围。 名人见状也是感到十分惊讶,图南子力空虚,却敢如此大包大揽地将这么多棋子全部包围,难道是有什么倚仗吗? 要知道以多围少才符合常理,这以少围多要如何实现呢? 第16章 弃子争先(上)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图南与余生这对师兄弟,都给出了完美的解释。 面对着棋盘上,图南那虚弱的包围圈,名人对此置若罔闻,不仅未加理睬,反而对图南被陷入包围的那块棋子展开了大力的进攻。 然而,但凡有操作的想法,必将要有面临失误的打算。名人本以为已经是他囊中之物的那块棋,随着图南思考许久后,下出的一招妙手,彻底从他心底给了他一记重锤。 由于对局双方的棋子现如今的局面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名人想要挥刀向图南的同时,图南手中的利刃也一样瞄准了名人。所以在名人选择进攻后,图南同样丝毫没有退缩,选择了以守代攻,在外围使出一招“尖顶”,不仅将名人大块棋子切断,并且隐隐有接应自己这一方棋子的想法。 名人见状,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 随着余生一挥手,满天的箭矢忽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射出,那箭矢璀璨如流星,在天际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那一艘艘战船上,顷刻间便燃起大火。 细看之下,原来是箭头上个个儿都缠着布,布上又浇上了油,点燃以后射出,俨然是一支支火箭。 瀛匪的大部队已经与战船相隔甚远,想要回身救援时,却忽然发现身侧又有一堆骑兵杀出,那些骑兵个个装备精良,胯下马匹都是良驹,等到反应过来时,这些骑兵已经冲杀了一个来回,紧密地阵型瞬间被冲散。 眼看此刻回撤已经是来不及了,于是少数留守在战船的瀛匪们想要试着去灭火,但是这火箭里也不知加了什么,一盆水下去火星四溅,不仅没能将火熄灭,反而让火势愈演愈烈。 有被这火星点燃的瀛匪怪叫着冲进海里,余生看到这一幕后,不由得对唐应龙在心里道了一声谢。唐应龙打了一辈子铁,玩了一辈子的火,在余生苦于没有办法将瀛匪退路切断的时候,是唐应龙给他支了这个点子。 虽然此刻将瀛匪退路切断以后,就能够尽可能地将瀛匪斩尽杀绝,但是困兽犹斗之下的他们,凶猛地反扑也会如惊涛骇浪,若是一个不小心,那就会被这巨浪,狠狠地拍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余生将目光看向深陷重围的五百戍卫军,此刻的他们深陷瀛匪重围,放眼望去全都是瀛匪,不见有一名友军。 加入战场的郑灵丹部骑兵,虽然一直在试图冲烂瀛匪的阵型,但是却只能在外围骚扰,同样也不敢深入纵深,可以说此刻的这五百戍卫军,已经是眼见的孤立无援了。 “放马过来吧!老子杀一个够本儿,杀俩赚一个!”周堂此刻同样也是深陷其中的五百戍卫军之一,自从戍卫军确立了鸳鸯阵的阵型以后,他就一直是队伍里的盾刀手兼任队长。 此刻在队伍前边抵挡瀛匪的他,刚刚目睹了身旁一支小队,因为一个失误,导致了十人全部被杀的惨状,不由得悲从心中来,随后满腔悲愤化为热血,冲着面前瀛匪怒吼起来。 “你们这些杂碎真该死啊!若不是你们,我周堂本应做个平凡的富家翁才是!”剿灭了几次小股的瀛匪以后,周堂已经从余生那里换取了不少的人头钱,在他心里总幻想着有一天不打仗了,他就用自己手头的钱开间铺子,再娶个老婆,过上平方幸福的日子。 可是当余生将他的计划告知与他的时候,他还是二话不说的选择了主动来当这颗弃子,要说原因嘛!自然就是周堂得到了这么些年以来,临海城人民对他不曾有过的尊重。 之前的戍卫军名存实亡,在临海城百姓眼里,不过是些混吃等死的混子罢了,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临海戍卫军便屡次在抵抗瀛匪的过程中大捷,戍卫军因此也就变成了与郑灵丹部齐名的英雄军队。 那是周堂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敬的感觉,他能看到临海城人民上至七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小孩儿眼里的那种尊敬与崇拜,从那一刻开始周堂心里有了荣誉感。比起拿瀛匪的头颅来换钱以外,周堂觉得自己倘若能够庇佑这一城百姓的安危的话,心里同样也会很开心。 “周老大,我快坚持不住了!”此刻身旁忽然有声音传出。 周堂朝自己身侧看去,只见姜欢提着盾牌的手臂此刻已经有些无力,作为自己最好的兄弟,同时也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周堂不可能弃姜欢于不顾。 “盾牌给我!”周堂朝姜欢一声大吼,姜欢见状顿时将盾牌递给周堂,在周堂接过盾牌的刹那间,连忙躲在了周堂身后。 “前面我挡着!你抓紧歇息会儿!”周堂人高马大,此刻手持两块盾牌,竟然将队伍前方护住了大半,不过那些瀛匪砍在盾牌上传来的巨力,还是周堂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姜欢一边抽时间朝被挡住的瀛匪砍一刀,一边对周堂说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弟兄们可就死绝了!” 周堂闻言顿时抬头朝战场四周望去,只见曾经错落有致的五十个小队,此刻已经消失了大半。任你阵法再过精妙,也无法应对敌人汹涌的波涛。 “余大人只说要我们吸引火力,但没说让我们死守在一处。”周堂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在战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后,朝剩余地各小队大吼道:“朝西南方向突围,灵丹兄弟的骑兵在哪!” 随着这一声大吼过后,剩余的戍卫军部队,依托阵型,稳扎稳打地朝着郑灵丹骑兵部队的方向冲杀着,而瀛匪在无意识间,只知道追着这伙戍卫军砍,浑然不知他们的阵型已乱。 “对,就是这样!”余生在战场外一直冷眼旁观,在看到周堂带领着戍卫军开始突围后,他心里便知道,时机到了。 “是弃子不假,但我弃子,可是为了争先啊!” 第17章 弃子争先(下) 再回到汴京的棋盘上,图南虽然看似将那一块白棋置于不顾,可是在切断名人的大块棋之间的连接后,便又返回来继续运作这块看似已经死掉的棋。 这下场上的局面就变成了一副四龙对杀的局面,然而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现在黑白彼此各有两条大龙互相牵制,这四条大龙之间又互有攻防,这也导致了一旦其中某一条大龙被杀,那么另一条也会因为种种原因当场暴毙,相反对方的两条大龙就可以全身而退。 也就是这盘棋的胜负处已经出现,双方此刻只要有一个人因为一时疏忽被走错一步,也就可以宣告棋局的终结了。 棋盘上不比战场,倘若战场上或许还可以用个人的意志来试图左右战局的话,那么棋盘上所比拼的唯有实打实的实力。 由于双眼紧紧盯着棋盘,图南已经觉得有些疲惫,可心底的那根线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到了眼下的局面后,双方的每一手棋下得都很慎重,常常需要长考许久才会走出一步,这也就使得这局棋变得愈发漫长起来。 从早晨到黑夜,从朝露到夕阳,棋局依旧没有结束,局面依旧纷乱复杂。 蓦然间,图南又感到一阵阵的恍惚,随后他感到鼻尖有些湿润,伸手擦了擦后,手上顿时感到一阵粘腻,低头看去,手上竟是沾满了鲜血。 图南的鼻血在此刻止不住的流,一不小心便有一部分沾染到了棋盘之上,一旁的见证官们见状赶忙上前给图南带来了毛巾等物。 名人此刻的神情也是十分疲惫,他朝自己的弟子说了些什么,随后那名弟子问道∶老师问还要继续吗?” 图南仰着头答道∶“继续,将它下完!” 殷红的血液让图南感到眼前一阵阵模糊,他使劲儿地摇摇头,想要叫自己清醒一下,可是却感到脑子越发的昏沉。 “我要为自己下出一盘流传千古的对局。”他不断的为自己加油打气,血渐渐的止住了,当图南再向棋盘上看去的时候,却发现棋盘忽然间变大了。 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而是在图南的眼里,这小小的一方棋盘所带给他的辽阔,让他有一种置身于天地的感觉。 “好广阔啊!”图南看着棋盘喃喃道。 名人看到了图南的神情,但是并没有听懂图南所说的话,于是向身旁的弟子问了问,在明白了图南话里的意思后,名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凝重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名人让弟子代他问道。 “我看到了广阔,棋盘的广阔。”图南头也不抬,只是满脸血污地看着棋盘。 “还有呢?”名人又问。 “我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图南有问必答,他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给人的感觉仿佛坐在名人对面的仅仅只是一个躯壳,而灵魂早已不翼而飞一样。 “请下完这盘棋吧。”名人叹了口气,随后对图南说道。 听到这句话后,图南仿佛如梦初醒一般,随后看着眼前的棋盘,那种辽阔感依旧挥之不去。 “我摸到了。”图南喃喃道,随后他看着名人问道:“这是一品入神的力量吗?” 名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才摇摇头,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入神。” “可我感受到了。”图南不相信名人的话,他刚才包括现在,分明看到了以前所看不到的一切,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以往的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够不到的地方,这种境界,怎么会不是入神呢? “或许是比很多人要强大的力量,但它真的不是入神。”名人面带悲戚,依旧对图南进行了否定。 “你不懂。”图南摇摇头,从棋盒中取出一颗棋子,随后静静地放置于棋盘,“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你看不到,所以你想象不到我现在所拥有的力量,有多么的强悍。” 随着这一子落下,四条纠缠的大龙忽然间变得镇定下来,局面顿时一边倒向图南,好像只要图南想,那么他就一定能决定面前这四条大龙的生死一般。 听到图南的这番话以后,名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他扫了一眼棋盘后,不动声色地闭上了眼睛,站在他身侧的名人弟子明明眼睛都没眨一下,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老师在这一瞬间仿佛隐形了一般。 许久后,名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与图南身上的如出一辙。 “你可以胜过我,却绝不能说我不懂。”名人同样捻起一颗棋子,同时说道:“这样的力量,我也曾拥有过!” 也许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在名人睁开眼睛的刹那间,图南就感受到了名人身上的那股气势,他第一反应是欣喜,随后就是一股失落。 “所以这真的不是入神吗?”将目光重新放在棋盘上,随着名人的这一子落下后,适才简明的局面再一次变得复杂起来。 “也许击败你,我就是入神了。”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图南执子满怀希望的开始了与这个对手的厮杀。 然而反观名人,脸上却是有着悲伤的神情,就连看向图南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悲悯。 “在此之前,我也像你一样,不愿意相信那样的说法。”名人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图南听不听得懂。 “可是在今天我明白了,那一切都是真的。”名人说着没头没尾的话,图南没有听懂,于是也没有回答。 随后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言语,所有的情绪全部付诸于棋盘。 一边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棋,它们一往无前没有退路;另一边是如山岳般坚守的白棋,它们有着它们想要守护的一切。 “我想要守护的,就没有谁能够夺走。”图南神情激烈地在自己内心中怒吼着,随着又一子的落下,四龙中那块深陷重围的白棋被他一记妙手做活,然而紧接着他便感到胸口一阵阵沉闷,随后更是忍不住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 第18章 胜利 当周堂开始缓慢的带着所有在包围圈里的士兵们尝试突围后,余生眼前一亮。 “里应外合!”随着这句话说完,隐藏在渔村四方一直不曾出现的其余戍卫军将士从四面八方向瀛匪杀来,为首的正是现如今戍卫军的统领陈让。 现在整个临海防御力量分做了三处,一处深陷重围,一处游走于战场各处,不断袭扰,最后一处尝试将整个瀛匪部队合围,现而今瀛匪退路已绝,临海一方的部署也已经完毕,剩下的就只是血与火的洗礼了。 余生的眸子中有着些许异样的色彩,他远远眺望着远处的士兵们一个个倒下,他的神情冷硬,内心无感,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对局者,对于棋子的死活毫不在意。此刻他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变得这么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冷漠无情的呢?”他在心里对自己问着,最后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师父死时,也许是师娘死时,也许更早,也许从来如此。” 他冷眼旁观着战场上的局势,不断号令着身旁的传令兵一次次的下达着命令,他的那颗心也随着这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变得越发坚硬。 这场战斗持续了很久的时间,从远远的看到瀛匪,到最后一名瀛匪被消灭,已是日月流转,一天一夜已经过去。 当旭日东升,温暖的晨曦重回大地,幸存的临海戍卫军们一个个瘫倒在地。 “我们赢了。” 抬眼望去,满地都是瀛匪的尸体。这一战使陈让的刀卷了刃,让灵丹的马失了魂,杀了个天昏地暗,又杀向了柳暗花明。 随后热烈的欢呼声在幸存者们之间传出,郑灵丹也跳下马来,激动的涌入人群。 “我们打赢了!” 是的,我们赢了,我们守护住了临海,并且短时间内瀛匪将再也没有力量来骚扰这里,可是…… 余生转头看向汴京的方向,心里暗自问道:我们赢了,我却为什么感受不到喜悦呢? …… 名人看着染血的棋盘,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块绝处逢生的白棋,脸上的神色异常平静。 “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名人叹息一声,随后抓起两颗棋子,刚要放置于棋盘选择投子认负时,却被图南一把抓住手掌给拦下了。 图南擦去嘴角的鲜血,艰难地说道∶“下完它。” 名人的眼睛里透露着不解,“已经毫无意义了,不是吗?” “不,你还记得对局之初,我们的目的是一场精彩的对局吗?” 听到图南的这番话,名人神情有些迟滞,许久后将手中的两颗棋子默默放下一颗,随后整个人又重新回到那种虚无缥缈的状态后,便将全部心神重新付诸于棋盘。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国运之争的最终局,会是如此的漫长,如此的纷乱复杂,又是如此的精妙绝伦。 棋局之处,黑白两方便硝烟四起,四条大龙彼此纠缠,称得上是攻杀之名局;行至中盘,四条大龙之间又互有攻防,其中算路之深令围观之人无不惊叹,可称得上算路之名局;待到收官,名人自知形势紧迫,于是各种奇招尽出,而图南却一无所动,依旧稳扎稳打,将优势保持到棋局结束。 最终的结果是图南执白,胜名人一子。 棋局结束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身心俱疲的二人在棋局结束后,并未着急复盘,而是开始了闲聊。 “你想明白了吗?”名人问的问题很是古怪,可图南却听懂了。 “明白了。”图南回答道∶“我们都不是入神,若你是入神,你不会败,所以没有入神。若你不是入神,我击败了你,我也不是入神,所以没有入神。”这仿佛顺口溜一般的一句话经由名人弟子的翻译后期,让名人听得点了点头。 随后名人又问道∶“今日的棋局可以称得上精彩吗?” 面对这个问题,图南却表现的很犹豫,他看了眼棋盘后,这才回答道∶“想来已是我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极限了。”紧接着他抬起头对着名人笑了笑,“至于是否精彩,就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名人在听完图南的这番话后,双眼中悲戚的神色越发浓重了。 “还要复盘吗?”名人问。 “恐怕来不及了。”图南虚弱的笑了笑。 名人点点头,随后任由弟子将自己搀扶了起来,之后缓缓转身,准备离去。 他离去前背对着图南,轻声对图南告别。 “既然如此,就再见了。” 图南看名人离去的背影,心底也是感慨万千。其实早就应该在第一眼见到名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名人的处境其实与自己一样才是吧?否则的话,不远万里来到大楚的他为什么只有一位弟子跟随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瀛人同样不在乎棋运是否昌盛,他们也早就明白了,棋运不等于国运,世上也没有入神。 “太可惜了。”图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随后拖动着自己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出天枢殿,在走出天枢殿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身上血迹斑斑的他经由阳光点缀后,竟然显得熠熠生辉。 “快看呐!是棋圣,棋圣大人!” 围堵在天枢殿前的棋迷们看见图南后便炸开了锅,一个个激动的不能自已。在看到天枢殿的灯火颜色是属于图南的时候,他们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久违的释放。 “快要三十年了啊!我们又赢得了国运之争!”不知是谁的一声大吼,彻底点燃了压抑的群众。 “图南大人万岁!大楚万岁!”棋迷们振臂高呼着,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图南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太阳,享受着阳光打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等到狂欢结束后,人群中忽然有声音冲图南大声问道∶“图南大人,这一回赢了国运之争,为我们大楚又赢得了多少年国运啊?” 听到这个问题后,图南这下才回过神来。 第19章 晨钟 历来的每一任国运之争之后,对局双方都会公布在这一场的国运之争中,为自己的国家赢得了多少年国运,亦或是输掉了多少,例如二十几年前韩童生输掉的那场国运之争,便被史官记载为大楚折运三十年。 可眼下图南却感到有些可笑,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过来,昔年的每一次国运之争,每一位棋局的对局双方,同样参与了这个弥天大谎的制造之中。对局的人需要靠国运之争获取名利,大楚需要所谓的棋运即国运来实行统治,两方之间心照不宣地各取所需,为世人编织一个巨大的牢笼。 图南心底苦笑了一声,此刻的他感到一阵阵的身心疲惫,他的心底不断挣扎着,纠结于是否像先贤一样,继续去为这个谎言添砖加瓦,还是如同楚璇一般,坚定的将谎言给推翻。犹豫许久后,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忽然有一声厚重的钟声传来。 那钟声带着一股沧桑的威严,像是跨越了时间与空间,从过去,从未来。传到了现在。 图南又感到一阵阵的恍惚,随后身子一阵摇晃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再倒去的过程中,图南大睁着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棋运不是国运,天下太平才是国运。我看到了。”图南的眸子深邃且悠远,仿佛在他的眼睛中,顺着那道古老的钟声真的参透了未来一般。 他轰然倒在天枢殿前,众人看到他摔倒的瞬间,脸上的惊愕仿佛仿佛碎裂的镜子,而在图南的身后,一大滩血迹宛如血花般绽放······ ··· 遥远的钟声使得刚打完一场战役的余生等人感到一阵阵的振奋,似乎连日征战所带来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便已经消失无踪一般,可紧接着,余生心底没来由的一痛,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一般。 “戍卫军还活着的弟兄还有二百余人,咱们带来的死士兄弟们也伤亡惨重,灵丹兄弟那里也折损将近一半,战马更是几乎全都带伤。”陈让正在汇报这一战的详细情况,可他忽然看到余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于是不由得出言关心道:“余大人,您怎么了?” 余生闻言回过神来,神情依旧恍惚地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 陈让见状不再多问,继续将战况汇报于余生,余生虽然表面在听,但是整个人的神思显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休整了一天以后,余生将仅存的临海戍卫军分散到沿海各处,依旧紧盯着海面。谁也不清楚瀛匪到底有多少人。单单凭借陈晨一己之词还是太过冒险,必要的谨慎之心依旧不能丢弃。倘若瀛匪还会大举来犯,即便现在戍卫军的人马已经十不足一,余生也会带着他们战至最后一人。 之后余生继续让陈让加大征兵力度,但是临海毕竟只有这么大点地方,经此一役后,临海的青壮已经受到了比较严重的创伤,于是余生也只能暂时作罢。不过好在瀛匪似乎也因此伤到了元气,之后的许多年都没有再骚扰过临海,这也给了临海重新休养生息的机会。 在临海守卫战打完的第五天,一道来自汴京的信息让余生如遭重击,接过信后,余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几近昏迷了。 “你你你,怎么了?”一直不曾离开他身边的红一赶紧上前扶住了将要摔倒的余生,却见余生紧紧抓着红一的手,艰难地冲红一说道:“备马,快,要快,我要回汴京!” 余生的神情悲痛欲绝,他此刻的状态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红一见状心下也是骇然,想不通余生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赶紧将余生的命令传达下去后,红一先是将余生扶到了一边,随后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在经过刚才那一瞬间的悲痛后,此刻的余生得到了略微的缓解,只见他痛苦的闭上双眼,悲痛的说道:“我师弟······国运之争后,身心尽竭······”随后余生便不再多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陈让便匆匆忙忙赶到了余生面前,随后忙问道:“大人要回汴京?需要我陪同吗?” 余生见陈让到来以后,强制让自己恢复了些许的镇定,只见他语气急促的回复道:“陈大哥留在临海吧,切记不可放松警惕,以防瀛匪杀个回马枪。我已经来不及等灵丹兄弟了,请陈大哥转告灵丹兄弟,现在眼下最为急切的便是重建沿海各个渔村,不要让那些被毁坏了家园的渔民们流离失所。” 余生看着陈让,郑重说道:“这一切就暂时劳烦你们了。” 陈让点头应下,并保证道:“你放心去就好,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嗯。”在交代完了一切以后,余生也不收拾行装,而是直接跳上早已备好的马匹,一拉缰绳便要准备出发。 也就在此刻,余生听到身侧同样也传来一声马匹的嘶鸣,他回过头看去,正看到英姿飒爽的红一坐在另一匹宝马上,见余生朝她看过去,她立刻说道:“我随你一块回去,保镖哪有不跟着雇主的道理?” 余生没有给出回应,只是一夹马腹,紧跟着甩开缰绳,驾马向汴京方向疾驰。红一见状紧紧跟在余生身后,两人一路上言语不多,除了会在各个驿站处吃些东西以及换马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休息地日夜兼程。 第一次从汴京到临海的时候,余生用了足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才赶到目的地,而这次从临海返回汴京,他却仅仅用了六七天的时间,这六七天以来他一句话都不说,除了必要的休息以外就只剩赶路这一件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底的悲痛不仅没有被缓解,反而越发的令他感到窒息了。 等到看到汴京的城门后,余生居然有些害怕走进那座自小长大的城池了。不知道是因为近乡情怯的原因,还是他心里已经明白,繁华的汴京于他而言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第20章 宫 “我们进城。”在余生说完这句不知道是对自己讲还是讲给红一的话后,便下了马接受盘查后,走进了阔别已久的汴京城。 进了城后,余生一路不曾逗留,径直向韩府的方向赶去。 等到拐过几条街,看到熟悉的那条巷落后,余生心里咯噔一下,愣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 只见此刻的韩府外铺满了祭奠用的鲜花,在望岳棋馆一侧还有着临时搭建的灵堂,不过此刻的灵堂已经即将拆除,想来是因为丧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的缘故。 拖动着沉重的步伐,余生和红一来到了韩府的门前,他看到韩府的大门并没有锁死,于是犹豫了一下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来到熟悉的客厅时,余生看到在此祭奠的两个人,正是小师妹玉儿和他的夫君魏启叶,听到动静的魏启叶先一步冲了过来,在看到来人是余生后,先是有些惊讶。 “余大哥?”魏启叶随后赶紧冲里面的玉儿喊道:“玉儿,师兄回来了。” 玉儿听到呼唤后,忙从屋内跑了出来,在看到来人真的是余生后,神色先是有些放松,随后便是伤心欲绝地看着余生,缓缓说道:“师兄,图南他······” 余生闻言张了张嘴,心底也是万分悲痛,回答道:“先带我去看看他。” 魏启叶和玉儿对视一眼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魏启叶对余生说道:“余大哥,跟我们来吧。” 余生最后终究是没能见到这位小师弟最后一面,听玉儿说起,在图南从北斗宫前昏倒后,没多久人就已经不行了,太医说这一次的国运之争图南是在拿命来拼,最后一局更是一天一夜不曾有过休息,到最后心力交瘁,力竭而亡。之后在韩府为图南停灵了三天,实在等不及余生了,便选择了为图南下葬,今日恰好是图南的头七。 图南的墓建在了韩童生夫妇的身边,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坟头,余生心里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滋味。 接着他上前一步,为图南摆上祭品,并说道:“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阙者,而后乃今将图南。你赢下了名人的事迹已经传遍了大楚,你现在是棋坛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余生将酒撒在图南的墓前,心有凄然地说道:“师兄为你骄傲。” 余生说不出此刻他的心底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明明感到十分的心痛,感到十分的悲伤,但却表现不出哪怕一点情绪,他想放声大哭,却发现自己冷静的出奇,想要怒吼将心底的压抑给释放,却发现自己提不起半分力气。 从陵园回来后,玉儿与魏启叶就先回了魏府。独自坐在空荡的韩府客厅,一种发自心底的孤独感突然朝他袭来,他感到心底里空落落的,叹息一声后,便离开了客厅,来到了那座有着一方池塘的偏院。 现在这个时节,显然没法子再看到池塘里到处蹦哒的青蛙了,盛夏时茂密的荷叶此刻也只剩下了枯枝烂叶,余生见状摇摇头,纵身一跃跳上了这偏院的屋顶。 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个地方俨然成了余生空荡灵魂的一处落脚点,躺在屋顶上的余生心里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望着天空发着呆。 “你应该很难过吧?”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忽然有人对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余生晃了晃神,回过头看向一边,发现红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躺在了这个屋顶上。 听到问题的余生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道:“我应该很难过吧···” 对于这个问题余生也不确定,理论上在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的至亲便相继离他而去,他应该感到悲痛至极才是,可他现在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没有悲痛,没有哀悼,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一切的一切,都剥离于他的身体了一样。 红一听到余生的回答后,无声地笑了笑,紧接着便又对余生说道:“你此刻的心情和我当时一模一样。” “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余生闻言机械地问了红一一句,红一听了却摇摇头,解释道:“当初彩虹楼解散的时候,我跟你现在是同一幅没着没落的样子,心里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好像断根飘萍一样,只能随波逐流,再也没有家了。” 说到这里,红一转头朝余生笑道:“你知道吗?我其实从来都没家,只不过我一直以来都把彩虹楼当家,所以当玲珑大人宣布解散彩虹楼,给我们这群人自由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从今以后我无家可归了。” 余生看了红一一眼,他知道彩虹楼里像红一这样的孤儿有很多,其实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亲生父母是谁,可韩童生夫妇的存在,就已经弥补了这一空缺。比起来,他余生已是这个世界上无与伦比幸运的人了。 “你如果没有地方可去的话,就留在韩府吧。”没来由的,余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红一听后,先是忍不住有些惊讶,紧接着就感到有些脸红发烫。 心里还在揣摩余生到底想干什么,并且认为会不会发展的太快,两人还不太了解彼此之时,却听到余生接着道:“也不用你继续做保镖了,就留在韩府做个用人吧,我在汴京待不了多久就得又要回临海,家里总要留个人照看。” 红一一听这话 ,心里落差感实在太大,当即就有些急了,忍不住嚷嚷道:“我堂堂曾经的彩虹楼红级······” 可是话还没说完,便又听到余生补充道:“一年五十两吧,这不比你当杀手赚钱吗?” “好的老爷。”红一忽然觉得不管是做杀手还是做佣人,就得干一行爱一行,不能挑挑拣拣。 “别叫老爷,这样太显老了。”余生有些不满。 “那老爷您觉得叫什么合适?” “就叫少爷吧,我还没当过少爷呢。” “好的少爷。”红一堆起一个假笑,咬着后槽牙说道。 “哦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余生一副忽然才想起来的模样,然后明知故问道。 “啊额···我说···我说我堂堂彩虹楼红级杀手来当佣人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吗?您就瞧好吧少爷!”红一堆笑着看着余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余生装没看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干,以后提拔你为韩府大总管。” 红一闻言忍不住翻个白眼儿,对于余生画大饼的行为给予了高度鄙视。 大总管?管谁?等到了夏天去管这一池子蛤蟆去吗?那也不能叫总管啊,那得叫河内总督吧?红一瞥了眼那个几米见方的小池子,又在心里纠正道:是池内总督。 ······ 余生这一番回汴京,打算将图南的丧事处理完以后再回临海。经过临海守卫战一役过后,余生料想瀛匪那边也一定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骚扰临海了。 除此以外,余生还需向楚璇申请,重新打开与各州郡之间与临海之间的贸易往来,前些年因为匪患四起的缘故,大楚其余各州郡的商人们都不太喜欢去临海做生意了,这也就间接导致了临海近几年的商业持续低迷,现在匪患消除后,是时候重新打开这条商路了。 为了这件事,在处理完图南后事后的几天,余生专门进了一次宫。 在楚璇经常处理公务的御书房前等了许久,直到日上三竿时,余生才见到了刚刚下朝回来的楚璇。 一年不见,楚璇变得越发清瘦了,眉眼间也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感觉,少了些曾经的轻浮与懒散。 在看到等在殿前的余生后,楚璇的眉眼间有了些笑意。 “怎么有空来见我了?”楚璇来到余生面前,上下打量着余生,随后收敛起笑容,郑重地说道:“图南的事,我很抱歉。” 余生闻言定定地看着楚璇,许久不曾言语。 “不过我曾经说过的一切不会因此有丝毫改变。”楚璇与余生对视,却见余生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你想多了,我来不是为了这件事。”余生并不想与楚璇谈论有关图南的一切,只是直截了当地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就算匪患不清除,我也打算重新打通临海与各州郡的商路。”楚璇听完后立刻说道:“更何况你还把临海的匪患这个心头大患解决了,也就更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 无视掉楚璇话里的恭维,余生又说道∶“除此以外我还需要一部分人马,来填充临海的损失,最好能够在与临海接壤的各州郡之间,选择一部分融入到临海,加快临海的恢复。” “我怕瀛匪再卷土重来的时候,临海将再也没有抵抗能力。”余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中是满满的担忧。临海毕竟算不得大城,只不过是先天地理条件优渥,造就了一时的富足罢了。在经过此次战役以后,整个临海城的青壮损失惨重,倘若不及时填补人口上的空缺,恐怕就算用十余年的功夫都很难恢复过来。 “放心吧,等到商路重开以后,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自然会有人趋之若鹜的奔向临海。”楚璇对此倒是不甚在意,余生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不满。 “我要的不是投机倒把的人,我要的是能够扎根临海,并且守护临海的人。” “只要有人在临海那里赚到了钱,会有人替我们拼死守护那里的。”楚璇看得很透彻,“到时候瀛匪若是再来,那就是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就犹如……” “两条方案并不冲突,你实行你的,我实行我的。”余生打断了楚璇的话,楚璇虽然神色无奈,但却终究没有再与余生争论。 “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聊完了正事后,楚璇与余生在他的御书房里开始了闲聊,这对昔日的挚友,现而今的君臣,似乎与以往依旧一模一样。 “出了图南的烧七就走。” 一提到图南,楚璇的神情就有些不自然,余生看出了端倪后,也不点破,而是转移话题道∶“杨恍去了哪里?” 这是自从上次出任临海时,余生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把他派到了宝地。”楚璇并不隐瞒,但还是嘱咐余生道∶“这件事尽量保密。” “宝地关?”余生想了想后,问道∶“要打仗了?” 楚璇摇摇头,“不是我们想打,而是别人想打,我们不得不防。” 听到这句话后,余生想起去年三国使团来访的景象,心底不由得叹息一声,大楚的处境向来如此,群狼环伺,深陷重围。 “你忙吧。”余生环顾了一周,看着这个简陋的御书房,随后对楚璇说道∶“我去看看小陛下了。” “嗯,毕竟是你的弟子嘛。”楚璇无所谓地说道:“那就下次再见了。” 下次再见也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临走前余生最后问了楚璇一个问题,这是他一直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未来还会死很多人吗?” 楚璇的回答是∶“是的。” 简明且冷硬的回答令余生丝毫不感到意外,正如他曾经对烟都所说的一般。 “倘若楚璇继了位,这天下要么海晏河清,要么天下大乱。” 沉默地点点头后,余生离开了御书房,这偌大的皇宫对比大楚辽阔的土地而言,也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可就是这萤火之光却在引导着皎月前行,只是不知道前路到底是康庄大道还是无尽深渊。 在皇宫中七拐八绕地找到楚相印居住的地方后,余生并未直接现身,作为这位未来陛下名义上的师父,必要的考量还是有的。 倘若这位未来陛下,私下里只顾贪玩享乐,纵欲无度,那么即便不用楚璇出手,余生也敢肯定未来他绝对不可能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如若反之,那就一切都不一样了。余生也特别想知道,到时候的楚璇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远远的看着楚相印在各位夫子的谆谆教导下,用心学习着知识,并且还不断提问的样子,余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只有这样,未来你才有可能做楚璇的对手啊!” 第21章 春花 “陛下,今日的功课就到此结束了。”在楚相印身边的大儒朝楚相印行了一礼,随后楚相印以弟子的身份回礼,嘴里还说道:“劳烦先生了。” 暗处的余生见楚相印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后,这才现身来到楚相印的面前。 楚相印见到余生的瞬间,表现尤为激动。只见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惊喜地看着余生说道:“老师您来了!”随后不等余生说什么,楚相印便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道:“我不能随便出宫,所以图南棋圣的葬礼我本来想去的···” 听到这儿余生出言制止了他,“陛下有心了,这世上哪有为君者为臣子吊唁的道理。”余生紧接着教诲道:“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快快成长起来,等到陛下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就是我大楚前所未有之幸事。” 听到余生的这番话后,年幼的楚相印表现的很高兴,但仅仅是一瞬间后,他便把那份开心隐藏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之后反倒是拉着余生坐下,十分认真地看着余生说出来了这样一番话。 “老师,相印与您现在一样,在这世界上已经是举目无亲,此刻相印十分能够理解您内心的悲痛。”楚相印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余生,一字一句说道:“所以老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从今往后我楚相印就是您的家人。” 听完楚相印的话,余生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这一刻他心里觉得又感动又好笑。 感动的点在于,他可以看得出楚相印的这些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然而感到可笑的原因则是,楚相印的最终目的,肯定还是以将余生与他捆绑在一起作为目标的。小小年纪便开始钻研帝王心术,余生也不知道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陛下这话言重了。你我师生一场,虽不是亲人,但却也胜似亲人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呢?”余生心底虽然无奈,但表面却还是滴水不漏地回答了楚相印。 也不知道楚相印有没有听出余生话里的弦外之音,只是听他乖乖地应下余生的话后,便主动转移了话题。 期间二人又聊了许多,大多都是楚相印缠着余生给他讲临海的见闻,毕竟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子,对于听故事这件事还是没多大抵抗力,余生捡着重要的几件事给他讲了讲。临走前,楚相印又问余生什么时候回临海,余生给的答案和对楚璇一样。 “那老师请保重。”楚相印笑着朝他挥手。 “陛下保重。” 离开了皇宫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黄昏,难得有这样清闲的一天,余生也并不打算急匆匆地回家,于是他出了皇宫后,反倒是慢悠悠地在京城逛荡着。 走着走着,余生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阵地喧闹,他有些好奇地走近后,便听到有人骂道∶“这个该死的狐狸精,害死自家丈夫还没完,还想勾引别人家男人,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住手!你这泼妇,无凭无据凭什么污人清白?”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余生耳畔响起,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后,余生提起了兴趣,连忙快走几步,来到了此刻争吵的中央。 随后余生一眼就看到了黄通幽正护着一位年轻女子,在他二人面前还站着一对中年夫妇,那对夫妻男的瘦高,一脸尴尬,一副窝囊样;女的则是膀大腰圆,此刻正掐着腰,骂得正嗨。 “好你个黄通幽,枉你曾是昔日的大楚棋圣,怎地如今也被这狐狸精给迷了心智?还是说你早就与这狐狸精有一腿了?啊?” 黄通幽或许在棋道上可以傲视群雄,但是在市井骂架这一方面,他可是拍马都赶不上眼前这位了。 只见黄通幽被眼前这妇人一番话下来,搞得满脸通红,气得一句话都说不顺当。 “你胡说,他是我昔年挚友的女儿,绝不是你口中的什么狐狸精!”黄通幽气得浑身都哆嗦了,那名年轻的女子躲在黄通幽身后轻轻抽泣着。 “行了,压根儿就没有的事,你闹这么大干嘛?”到了这个时候,那个窝窝囊囊的中年男人这才上前解释,试图将自己家这位婆娘给带走。 “没有的事?”谁料这句话倒像是点燃了炸药桶一般,“没有的事你天天不着家?整日在这狐狸精家门口转悠?怎么着?在这转悠着看风水呢?” 那中年男子闻言满脸尴尬,此刻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你这副河东狮吼的样,也不怪你男人不愿着家了。”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大救星余生出现了。 “你也是这个狐狸精的入幕之宾?“不管来人是谁,这妇人的策略都是一顶屎盆子先扣在对面脸上,杀不死也恶心死对方。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侮辱大楚官员,在大楚律中应受杖刑二十,情节严重的,刑法加倍。”随后余生指了指黄通幽,又说道∶“这一位,曾经的大楚棋圣,正德帝的棋待诏,从三品。” 谁料那妇人听后满脸的不屑,“吓唬谁呢?现在是扶光帝时期,谁会在乎一个正德帝时候的官啊?”随后她瞥了眼余生,嘲讽道∶“勾引别人家男人,在大楚律法中同样是不允许的,不知道这位大人,她又该受怎样的刑罚啊?” 余生随着妇人的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躲在黄通幽身后的女子,随后轻笑道:“那我倒不清楚了,但我却知无故污蔑官员本人及其家人的,最严重的会被判处流放。这位女子,其父曾是大楚棋官,从四品。若您并无实证性证据指控,那等待您的就只有牢狱之灾了,哦对了!”紧接着余生又指了指自己,介绍道∶“在下不才,现在勉强官至太子师,从一品,扶光帝时期的官。” 听完余生说完这句话,那妇人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呆在原地许久不曾言语。 “嗨,我跟您开玩笑呢!”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忽然变了一副脸色。 “你瞧瞧我这张嘴,平时就爱胡诌些有的没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介妇道人家计较了哈!” 余生也顿时堆起满脸笑容,对妇人说道∶“不打紧不打紧,只是我觉得吧,与其咄咄逼人地吓唬一个小姑娘,倒不如关上房门好好教导一下自己的夫君,让那个自己的夫君多建设建设家里,少往外跑比什么都强,您说对吧?” 那妇人听了后眼前一亮,忙说道:“大人说教的是!”随后转过头猛地揪住那中年男子耳朵,怒道:“跟我回家!” 眼见那妇人生拉硬拽着中年男人离开,余生这才松了口气,黄通幽此刻上前道谢道:“多谢你出手相救了,若不是你,似这等泼皮无赖,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您下了一辈子棋,没见过这种事也正常。”余生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后又听黄通幽问道:“只是余大人你怎么知道她是棋官的子女?” “我猜的啊。”看到黄通幽听到这个答案后惊讶的表情,余生又笑着解释道:“前面不说了吗,您毕竟下了一辈子的棋了,刚才又听到您说她是您昔日挚友的儿女,我就理所当然地猜测她是棋官子女了。” 黄通幽听完后忍不住赞叹,“余大人神机妙算。” “先生就不要再恭维我了。”余生露出个苦笑,转而问道:“还是该考虑一下,让这姑娘换个地方居住吧,这里鱼龙混杂,她又没个依靠,被人盯上是早晚的事。” 黄通幽听了后顿时愁眉不展,冲余生解释道:“余大人有所不知,春花的父亲临死前托付我,让我替他多多照顾他的这个闺女,可是这闺女命苦,给她寻了个人家,刚嫁过去头一天,洞房都还没入呢,夫家就突然没了。他夫家人觉得是她克死了他夫家,当天就写休书把她赶出了家,我不能放任她不管,又不能把她接到我自己家,否则邻里乡亲又得说许多闲话,只好先把她安顿在这里。” “可是兴许是头一个夫家结局不好的原因,虽然春花生的貌美,可是这几年却没人愿意再来向她提亲,她也就一直住在这里一个人生活,可没想到最近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可以看到黄通幽的确对这个好友的女儿特别上心,余生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后,才对他们试探着说道。 “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道二位愿不愿意。” 黄通幽有些疑惑,“愿闻其详。” “来我韩家吧。”余生模棱两可地说完这句话后,黄通幽愣了一下,春花也红了脸蛋。 随后黄通幽斟酌道:“倘若余大人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是没什么意见,就看春花的了。” 余生一听黄通幽这话,顿时感到两眼一黑,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得太过歧义,让人遐想了。 “不是不是。”余生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可以让她来韩家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我之前也收留了个姑娘,刚好同她做个伴。” 黄通幽听了后有些犹豫,看了眼身后的春花后,对余生问道:“可这样的话,会不会对大人声誉有所影响?” “声誉?”余生听后有些无奈地反问道:“您爱惜了一辈子自己的声誉,到头来不还是背负诸多误解与骂名吗?” 余生的这个反问让黄通幽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却听余生又紧接着说道:“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我日后肯定更多的时间是呆在临海的,叫她们在韩府主要也是为了看好我师父的宅子和棋院,就算是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反正我是听不到的。” 看到余生这副无所谓的模样,黄通幽又转头看向春花,春花是个面色白皙,五官小巧的女子,这女子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容貌有多吸引人,而是小巧的身材凹凸有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关键是这女子还生了盈盈一握的小腰,真真是让人赞叹的时候,又感到难以理解。 春花神情有些慌乱的看了眼余生,又看了眼自己身前的黄通幽。黄通幽见状出言安慰道:“我虽然与余大人没怎么接触过,但他的师父为人我还是清楚的,去他那你不会受委屈的,不过这还是得你自己来选,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听了黄通幽的劝说以后,春花这才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好,待会儿我就让那姑娘来接你。”余生冲春花说完这句话后,便又转头看向黄通幽。 “您自从从棋圣之位退下来之后,就一直赋闲在家吗?”看着现而今也不过四十几岁的黄通幽,现在居然已经早生华发,看着他现如今这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余生心下也有些怅然。 “不然还能如何呢?”黄通幽无奈地笑了笑,“我们下了一辈子棋,到头来不也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吗?棋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余生随后斟酌着问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去临海?” “去临海?”黄通幽有些不解。 “对,一来现在临海缺一个像样的临海府尹,二来在临海没有人认识您,更没有人会在乎您的过往。”余生向黄通幽抛出了橄榄枝,继续让贾强坐在临海城府尹的位置,长远来看对临海的发展是不利的,但眼下余生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好试探着问一下黄通幽有没有这个意愿。 黄通幽仔细思考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已经老了,不想再折腾了。” 黄通幽的拒绝早在余生的意料之中,虽然有些失望,但他没再继续强求,只是说道:“如果您以后改变主意了,可以向临海寄信。” 黄通幽之后又客气了几句,随后余生与二人分别。回到家后他让红一来接春花,红一听余生说明了原委以后,按着余生给她的地点,顺利的将春花带进了韩府。 一路上红一十分兴奋,她万万没想到余生承诺她的大总管一事居然是真的。 第22章 秋月 等到红一将春花带回了韩府以后,余生便对红一嘱咐道:“以后她跟你一样,负责照看整个韩府,你作为前辈可得好好照顾人家。” 红一听后兴奋地回答道:“那是自然,作为韩府大总管,我手底下的人自然由我来罩着!”然后红一转头看向春花,问道:“妹妹还没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春花也被红一的热情所感染,闻言笑着回答了红一的问题。 “春花,还挺好听的。”红一说到这里神情有些落寞的低下头,“说起来我还没有名字呢。” 余生听后有些诧异,“那红一是你的?” “做杀手时的代号。”红一抬起头笑笑,将眼底那份失落悄悄隐藏。 余生想了下后,对红一说道:“以后你就叫秋月吧,红一这个名字就不要用了,春花秋月听起来也般配···” 听到这里红一,或者说秋月还觉得很感动,结果下一秒就又听到余生补充道:“听起来就很像佣人的名字。” 气得秋月怒道:“那你自己用吧!” 余生见状只好无奈改口,“但也要知道,春花秋月,本就是世间极美好的事物啊!” ······ 在汴京待了大概一个半月以后,余生准备回临海了。在此之前他提前去了师父师娘的墓前祭拜了二人,之后更是将韩府上下大小事务一应俱全地交给了秋月。 只是临走前他的队伍却忽然壮大了起来。 “余大人,在下是汴京洗岙院商号的主事,这不是听说汴京与临海的商路重新打开了吗?就寻思着让我院的一支商队,跟着大人同行,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洗岙院主事在余生临行前一天谄笑着提出了这个提议。 “主事言重了,摄政王那边早就已经提前知会于我了,明日商队集结完毕以后,我们一同出发就可以。”这件事本就是他提议给楚璇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有了汴京商队做表率以后,日后其他的各州郡,自然也会效仿,那么恢复临海往日的繁华岂不是指日可待? “那就有劳余大人了。” 第二日,余生牵着马刚走出韩府的大门,就被眼前的阵仗给吓了一大跳。 只见在韩府门前,一辆辆马车笔直地排了三排,纵横之间不论哪个方向看过去,都是一条直线,车队里领头的是个小眼睛的中年胖男人,那人眼见余生走出韩府后,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到余生身边,自我介绍道:“余大人,在下是洗岙院的临海区总管,你叫我马达就行了。” “马达?”余生看着眼前这个圆鼓鼓的中年男人,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随后随口赞叹道:“名字不错。”。 “大人见笑了,我们兄弟四个,分别叫飞、黄、腾、达,我是家里老小。” 余生有些惊诧,他也没问这个啊!不过他还是违心的应道:“老爷子挺有远见。” 见马达还想再聊两句,余生一边心中吐槽这做生意的都这么能聊吗?一边赶忙转移话题,“我觉得可以上路了,从汴京到临海,路途遥远,经不起耽搁。” 马达闻言立刻答应道:“好,那咱们就立刻出发。”随后看了眼余生牵着的马,盛情邀请道:“大人不如与我们一同坐马车吧?虽然速度比不上你身边的这匹良驹,但胜在舒适啊!” 余生盛情难却,最后还是坐上了马达的马车。 与来时那样的迫切不一样,返程时就显得平静许多。只是走着走着,余生却发现车队所行进的路线似乎跟自己认识地不太一样。问了马达后才知道,他们走的是很久之前一条通往临海的近道。 “走这条路要比走官道能够快上几天,只不过前几年大楚不太平,这地儿也就许多年不走了,不过咱摄政王上来以后,整肃了各州郡的匪患,走这地儿也就安全许多了。” 余生听了后,心底略微有些酸涩,倘若当时他知道有这么一条近路的话,是不是有可能能够见上图南最后一面呢? 回到临海以后,马达就带着商队众人先一步离开了,看着这来自汴京的商队融入到临海后,余生觉得临海正在渐渐地重新活过来。 与陈让和郑灵丹他们阔别将近两个月,再见面时彼此都很高兴,毕竟是曾经一块同生共死过的兄弟们啊! “你不在的这些天里,沿海各渔村已经重建完毕,有些地方已经能够重新出海了。”郑灵丹笑着向余生说道。 “挺好。”余生看向陈让那边,“贾强那边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听余生提起贾强,微微皱眉思索后,回答道:“这些日子以来忙着重建临海,没怎么关注他,但是明面上看倒是老实得很。” 余生闻言点点头,“前些日子大敌当前,外患不除,内忧难解,现在有空了,得想办法把这个毒瘤给清了。” “单单只是私下里与瀛匪互通有无就足够杀他一万次了吧?”郑灵丹对贾强十分看不起,临海之前那样的困境,有一半都是拜贾强所赐。 “单靠这个还法解决掉他,毕竟我们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余生想了下后,自顾自喃喃道:“看来得把赵玉书请来临海做客了。” “听您这意思,还是想从贾强受贿这方面来切入吗?”陈让同样也听闻过赵玉书的大名,“只是自打您来了以后,这贾强可是收敛不少,再说了现在整个临海都知道贾强已经说不上话了,谁还会去巴结他啊?即便是赵大人来了,倘若不能抓到实质性的证据的话,同样也是没什么办法啊!” 余生对此却没什么担忧,“这个简单临海城没人巴结他,这不是刚有一队从汴京来的商队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不信这贾强能狗改得了吃屎!” 就在余生忙着整顿临海的这段时间,从汴京传出的两件事又一次轰动了整个大楚。 其一是从汴京中传出了当今摄政王,大楚的真正话事人即将大婚的消息,此消息一出,整个大楚顿时沸腾起来。 要知道,现如今的楚璇虽说名义上为摄政王,但他的实际地位,其实与帝王无二,换句话来说,现在的楚璇大婚,某种意义上来讲,基本上等同于大楚要立后了。 而楚璇大婚的对象的身份,同样耐人寻味,让人忍不住津津乐道。她就是三朝元老,赵老太尉最小的女儿,赵简的亲妹妹——赵晚霜。 楚璇与赵晚霜的成婚,在有心人看来,不仅仅是楚璇拉拢赵老太尉的一次政治联姻,其中还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赵老太尉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赵家这个重臣世家,同样在赵老太尉的身后,还有着庞大的摇光太子旧部集团,而赵老太尉与楚璇的联姻,不仅仅是拉拢了赵氏,同样也巧妙的分化了整个摇光旧部。 这样同样是在逼着曾经站在赵老太尉这一边的群臣去站队,到底是依旧跟着赵老太尉一块转投楚璇,还是继续拥促着摇光的旧愿,但不论怎么选择,楚璇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他要的就是摇光旧部内部分崩离析,只要他们不再是铁板一块,那他就可以徐徐图之。 当然,这些都是汴京里闲的无事的人的无端猜测,皇宫中的说辞是,当今摄政王初见赵晚霜后,便对赵晚霜一见倾心,此生非他不娶,而赵晚霜也觉得摄政王德才兼备,实在人中龙凤,于是两人情投意合之下,迅速地坠入了爱河。 至于这样的说辞有几个人会信,这根本不重要,反正彼此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实现了共赢,这不就已经很美好了吗? 而第二件引起轰动的事情则是源于楚璇发布的一道诏令,诏令的内容是大致是,从诏令颁布的即日起,大楚废除旧运,不再秉承棋运即国运的法则,而是改国运为天下太平! 随着这道诏令的颁布,汴京里与棋道相关的人顿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其中对棋运即国运深信不疑的棋迷,以及汴京四大家本能寺等势力,纷纷怒斥楚璇作出了大逆不道,动摇大楚根基的不孝之事,甚至公然联合来到皇宫前,一起逼迫楚璇收回成命。 然而楚璇对此表现的十分强硬,他直接派人以扰乱汴京秩序为由,将领头的棋界四大家以及本能寺里的几位高层捉进了大牢,随后更是命人将四大家的棋馆以及整个本能寺全部给拆除了。 之后更是撤销了正德皇帝在位时,册封的所有棋官,并且下令谁再敢宣扬棋运即国运,便以祸乱朝纲之罪论处。 见识到了楚璇的铁血手段以后,汴京总算是消停了下来。此后的三年里,楚璇励精图治,重用贤臣。通水利,改赋税,打造商路,实行均田,整个大楚在楚璇的治理下,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姿态。 然而,在这祥和宁静的外表下,却潜藏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波涛汹涌。 在楚璇刚刚颁布诏令不久后,得到消息的余生在临海城主府沉默了许久,直到郑灵丹和陈让到来以后,他才将手中的信递给二人,并叹了口气说道:“二位,准备招兵买马,训练军队吧!” 陈让闻言有些不解,冲余生问道:“余大人这是为何?” 不等余生回答,反倒是郑灵丹说道:“摄政王此举有些操之过急了,在这个时间段肆意更改国运,容易导致民心低迷,大楚本就群狼环伺,我们的那些野心勃勃的邻国,不可能放任这么好的机会溜走。” “灵丹说得对,如果我所料不差,不出三年我们的邻国必定会大举进犯。”说到这里余生忍不住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图南那张稚嫩却黝黑的脸庞,心底酸涩道:师弟,你为大楚争来的国运,终究还是护不住大楚。 “那瀛洲,南诏和草原三方,哪一方最有可能出动?”陈让问道。 “不确定。”余生摇摇头,“最怕的是有一方动了手后,牵一发而动全身,剩下两方也会忍不住来凑热闹。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宝地关、石方城还有我们临海。” “我们不能寄希望于瀛洲那边不会参与进来,所以从今日起,临海的军队必须壮大起来。”余生看着眼前二人说道:“尽可能的招兵买马,随时为打仗准备。” 听到这里陈让有些为难,随后他犹豫着说道:“可军费上面我们要如何解决?军队如果扩充的话,我们恐怕一时之间拿不出这么些钱来。” 对此余生早有打算,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郑灵丹,斟酌后说道:“此时或许还需要灵丹兄弟出面帮忙运作一下。” “我?”郑灵丹有些诧异,“我能做什么?” 余生随后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解释道∶“我依稀记得上次去凌云寺找你的时候,凌云寺庙门前有不少金银财宝,听凌云寺老方丈说,若有人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可以去凌云寺取一笔安家费。” “眼下我们临海可真的快要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听了余生的请求后,郑灵丹神色间也有些无奈,“我虽然是凌云寺里长大的,但是那毕竟是凌云寺的香火钱,是为了给临海城中活不下去的人们的救济钱,我也不敢保证老方丈愿意把这些钱拿出来。” “没关系,实在不行我们给凌云寺先打个借条也没关系。我相信等临海与各州郡的商路打通以后,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钱挣回来。”余生对此倒是很笃定,“再说了,我觉得老方丈同样也是心怀天下之人,现在拿出这笔钱来救助临海,不就等于未来救助了无数临海人民吗?这样简单的道理,我相信凌云寺老方丈会明白的。” “好,我就陪你去一趟。”郑灵丹最终还是被余生给说服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余生显得有些急切,同时对陈让说道:“陈大哥也就从今日开始着手扩充军队吧!” 第23章 宝地关危急 之后余生带着郑灵丹去见了凌云寺的老方丈,解除了匪患后的临海尽显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这也使得凌云寺的香火更加旺盛了。 即便是第二次见到凌云寺的富丽堂皇,余生还是忍不住惊叹于这群和尚的有钱。 等到说明了来意以后,令余生没有想到的是,老方丈连犹豫都没有就同意了余生的请求。 “这些钱财放在凌云寺也不过只能救临海三五人,可若交于大人,却可救临海一城百姓,何乐而不为呢?”老方丈慈眉善目,接着说道:“不过老衲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万望大人答应。” “方丈但讲无妨。”余生也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顺利,这一切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还望大人日后在凌云寺遭受劫难的时候,能够施以援手,保住凌云寺的香火不灭。”老和尚面带悲戚地请求道。 余生没听明白老和尚话里的意思,“方丈此言是何用意?只要临海城不破,凌云寺又怎会有什么劫难?” 老和尚闻言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后,笑着对余生说道:“但愿如此吧。” 之后余生从凌云寺这里撬走了大量的金砖,又从马达那里变现,一部分用来扩充军队,另一部分用来梳理临海与各州郡之间的商路,还剩下则是交由马达,借用他的商队从大楚各州郡去购入一些必需的物资。随着时间的流逝,临海城渐渐从战争的疮痍中慢慢获得了新生,时间渐渐来到余生来临海任职的第三年。 …… 杨恍来到宝地关的时间,比余生去临海的时间还要再早上许多。事实上楚璇摄政后不久,杨恍就被派到了与南诏紧邻的宝地关,而楚璇交给杨恍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宝地关构筑防御工事,随时准备抵御南诏国的侵犯。 杨恍对于楚璇的判断深信不疑,于是来到宝地关以后不久,他就开始大肆征兵,并且不断的开始修缮城墙,挖护城河,一切的一切都在为了战争而准备,尽管来此已经三年,他却未敢有一刻的松懈。 宝地关所处的位置,其实于大楚而言是个易攻难守的地界。因为宝地关与南诏国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而与身后的两座大关——佳梦关与七星关之间,又相隔太远,倘若战争爆发后,宝地关是最容易陷入孤立无援的情况的。 但宝地关却又不得不守,原因只在于宝地关一旦失守,从宝地关到佳梦关与七星关之间的几百里,全都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也就是说一旦宝地关沦陷,大楚一块失去的还有几百里方圆的肥沃国土。 这一日杨恍照常走上城头,认真的巡视着视线所及的城外每一处角落。由于是与边境接壤的原因,所以宝地关城门处的检查尤为严苛,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便会被城门处的士兵给拿下,这是因为在大楚历史上,就曾有南诏国士兵扮做商人,混入宝地关后,里应外合抢走宝地关的惨痛历史。 吸取了那一次的教训后,宝地关的历任守将,都特别重视每一个进关之人的盘查,毕竟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大人,有些不对劲啊。”站在城墙上远眺的杨恍忽然听到自己身边的副将这样说道。 “怎么了?”杨恍回过头看了副将一眼,这位副将是宝地关本地人,自小就在宝地关长大,对宝地关以及南诏特别了解。 “往日里南诏国那群孙子,都会派士兵在边境线上一遍遍地来回巡逻,怎地这几天却不见人影了?”副将将心中的疑惑告知给了杨恍。 杨恍闻言心下顿生警觉,“此事你可确定?” 副将眼看杨恍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于是仔细思考后,笃定道:“将军,我自幼就在宝地关长大,这么些年以来他们的巡逻队换了几批人我都了然于胸,而且他们的巡逻风雨无阻,不论是刮大风还是下大雨,不论是逢年还是过节,我从来没遇到过近几日这样消停的时候。” 听完副将的解释后,杨恍回顾着这三年来在宝地关的所见所闻,随后发现确实如副将所说,之前南诏国的巡逻队的确经常出现在他们眼前。 想到这里,杨恍顿时严肃道:“传令下去,各部每晚轮流休息,夜间必须保证有足够的人警戒。还有,将守城器具全部搬上城墙,所有士兵进入战时状态,通知城中百姓,随时准备撤离。” 副官闻言一惊,忍不住问道:“将军,您的意思是南诏国要开战了?” 杨恍抿着嘴,神情严肃地看向宝地关外与宝地关遥遥相望的南诏国,叹息一声后说道:“一切小心为上,现在的局势容不得我们马虎大意。” “快传令下去吧。” “是!”副官领命离去。 城墙上的 杨恍望着关隘外平静的一切,他的心中忽然隐隐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现在所有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平静,都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入夜,宝地关城内已经是一片黑暗,可在城头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队巡逻完毕的宝地关士兵准备换防,其中一个士兵打着哈欠抱怨道:“咱们这位杨将军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了,大楚都有多少年不曾有过战事了,前两年不是还听说咱们赢了国运之争吗?现在正是国运强盛的时候,哪会有人敢来进犯?” 身旁的战友闻言立刻嗤笑道:“你只知道咱们赢了国运之争,难道不知当今摄政王殿下紧接着就改了国运吗?以前那一套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啊,是咱们那位摄政王说了算的。” “噤声!”巡逻队伍的领队此刻扭头皱着眉训斥了一声,可也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他忽然看见远处城墙外的黑暗里,似乎隐隐绰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等等?那是什么?”领队指着黑暗向队里的士兵问道。 士兵们闻言顺着领队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惜的是城墙上的火光只能照亮身遭很短的一段距离,所以他们能够看到只有一片黑暗。 “队长,你是不是太过紧张了?黑了咕咚的啥都看不到啊?”没有光线存在的情况下,大楚这边很少有士兵能有夜视能力,领队被手下人这么一说,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 “可能……”就在巡逻队队长也要试着说服自己的时候,一道箭矢从漆黑的夜空之中袭来,他只听到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后,就见到刚才还在跟自己说话的战友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在经过一瞬间的愣神后,猛地回头看向城墙外,却见到万千利剑犹如蝗虫过境般向宝地关城头冲来,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声: “敌袭!!” 夹带着无尽悲怆的吼声响彻整个宝地关城头,随着这一声大吼过后,宝地关犹如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一队队的兵士在短暂的混乱后,齐齐涌上城头。 隐藏在黑暗中的南诏敌军,在经过一轮的弓箭齐射以后,也就不再隐藏身形,一队先遣军扛着云梯以及木板,快速接近着宝地关。 他们的任务是在护城河上搭出一座桥,为后面的军队开路。 在听到那一声大吼过后,本就没有休息地杨恍忽然冲出营帐,正巧碰到急匆匆迎面走来的副官。 “召集所有人马,上城头!”杨恍紧急交代了一句后,便当先披挂上阵。走上城墙后,他先是看见了地上被扎成刺猬一样的我方士兵,随后就看到地方那伙当先冲来的先遣部队。 只一眼杨恍就猜到了对方的意图,旋即立刻下令道:“放火,拦住他们!” 杨恍心知,一旦让他们搭出能够让攻城车跨过护城河的桥来,那么宝地关离破关也就不远了,随后他又看了眼自己这边的那座吊桥,咬咬牙又下令道:“把吊桥也毁了!” 得到命令的守城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箭矢上裹上油布,随后点燃后齐齐射向护城河里,就在箭矢接触到护城河中河水的刹那间,一道冲天的火光顿时爆发开来。 原来这护城河中的河水并非是普通的河水,而是经过杨恍等人精心调制过的守城利器。 敌方的先遣部队一时间避之不及,顿时被冲天的火光所淹没。 南诏国眼见一计不成,却依旧不肯放弃,一直躲在远处的各类攻城器械缓缓向宝地关逼近,紧接着一队队扛着云梯木板的士兵前仆后继地冲向护城河。 见状杨恍赶忙下令:“死守城头!不要让他们跨过护城河!”随后转头看向副官,吩咐道:“快去点燃烽火!” 副官领命离去,杨恍在城头不断令人借助早先就已经准备好的各类守城工具,不断的防御着南诏国的进攻。 在战争爆发之初,宝地关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得幸于准备充分的缘故,至此局面也算是暂时稳定了下来。 有着护城河那道火墙的保护,南诏国一时半会儿还很难拿下宝地关,这也就给了宝地关喘息的机会,只要点燃烽火,就有等来援军到来的可能。 然而此刻的宝地关城内,却不知从何时起,出现了几名奇怪的人。 他们面对着此刻宝地关的危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的表情,反而个个儿闲庭信步,宛如是来到宝地关旅游的一般。 其中一人身穿长袍,身材修长,面容儒雅,是个十分有气质的中年男子;又有一人肤色黝黑,略显矮小,但是身上肌肉棱角分明,看起来像个少年;最后一人则是个笑眯眯的大光头,穿一身灰白色袍子,身材十分壮硕,个头儿足足能够抵得上那少年两个有余。 “老雷,你去守住烽火台,谁去就杀谁。”此刻那为首的儒雅中年男人冲大光头吩咐道。 被称作老雷的大光头闻言有些不悦,忍不住说道:“去守烽火才能去杀几个人!?为何不让我去城头?” 那中年男子闻言露出个苦笑,解释道:“正是怕你上了城头以后杀红了眼忘了正事,才不叫你去城头的。” “老雷,你要记住我们现在身处战局之中,不论武艺多么高强,都有可能被战争的洪流给卷碎。”那中年男子叹息一声,眼底有一丝疲惫,“我们现在没有退路,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的活下去。” 老雷闻言撇了撇嘴,依旧有些满不在乎地说道:“似你我这等实力的,但凡小心一些,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伤我?林北,你太过杞人忧天了。”说完后不再等那儒雅男人林北再说些什么,便当先离去,边走边说道:“烽火台这边交给我,谁来谁死,放心吧。” 看着老雷摸着他的大光头离去的背影,林北叹了口气。 那个黝黑的少年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问道:“我们要怎么做?直接杀上去吗?” 林北闻言顿时有些无奈地看了眼那黝黑少年,并说道:“你怎么跟老雷一个德行?” 随后他望向城头,“我们的目的是里应外合,不过也不能盲目地冲上去一顿乱砍。等到那里消耗的差不多了,我们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随后林北看向黝黑少年,说道:“赤目,跟紧我,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等副官来到烽火台方向的时候,便看到本应守在此处的士兵们已经一个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经验丰富的他见状心下顿时一惊,转身便想立刻离去,然而回身的刹那间,却见一个高大的光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光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浮现一抹凶狠的神色对他说道:“来都来了,就留下来歇一会儿吧!” 副官眸子一缩,心知来者不善,身形后退半步后,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刀,刀尖指着那光头,整个人严阵以待。 那人见状笑出了声,嘴里嘟囔道:“好好好,希望是个高手!” 随后身形一闪,竟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副官逼近。 之后仅是几息的时间过去后,那光头将副官的尸身嫌弃地丢在一旁,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 “没劲,着实没劲。” 第1章 宝地关沦陷 宝地关攻城战在短短的两个时辰内,就进入了白热化。 杨恍低估了南诏国要取宝地关的决心,他不曾料到,南诏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这里给拿下。护城河燃起的大火,在战争一开始的时候的确起到了奇效。可随着时间流逝,火势减弱后,敌军又前仆后继的扛着沙石来填埋护城河。渐渐的,城门前堆积起来了厚厚的敌军士兵的尸体,与此同时,他们也用人命构筑起了一道直通城门下的通道。 厚重的攻城车轰隆隆的开向宝地关的城门下,一队队南诏国士兵躲在攻城车的身后,随着攻城车狠狠地撞击着城门,整个宝地关的城墙都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等到攻城车接近了城门后,又有几队南诏国士兵在城墙上架起来了云梯,与攻城车兵分两路的向宝地关攻击着。 杨恍一边指挥着城墙上的士兵们,借用滚木擂石迎击着,另一边派出了一队人马下城墙去抵住城门,城门处虽然早就已经进行过多次加固,但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将军,快看!”混乱中杨恍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语气急促地对他说道:“城中粮仓处起火了!” 杨恍闻言一惊,回头望向城中粮仓处后,果然看到那里燃起了冲天的火光,随后他像是猛然间想到什么一样,又将目光转向烽火台处,随即心里便是一沉。 “副官去了那么久,烽火台却依然没有被点亮,反倒是粮仓燃起了大火···”杨恍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里想到的,是那历史上宝地关被人用里应外合之法,给攻破的那场战争。 “将军,我们要派人去救火吗?”此时身边有人问道。 “不!”杨恍断然拒绝,随后坚定地说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 就只有死战!他们截断了我们的烽火,却同时点燃了新的烽火!”他的目光望向熊熊燃烧着的粮仓,叹息一声后又说道:“放任火势吧,希望嘉梦关和七星关能够看到这个信号,不过这烽火不是求援,而是告诉他们宝地关已经失守。” “希望他们不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下定了决心后的杨恍将所有心思全部放到了这场守城战之中,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城下忽然有士兵来汇报。 “将军,城门快撑不住了!我们身后也出现了两名武林高手,袭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杨恍闻言朝城门处看了一眼,此刻厚重的城门随着攻城车的撞击,不断的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再看城下身后,的确有两名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的武林高手,正在不断袭扰着守城将士。 杨恍心思急转,片刻后他一咬牙,下令道:“放弃城头,全军转战城门!” 随后宝地关守军全部集结于城门处,早已千疮百孔的城门也在此刻轰然碎裂开来。紧跟着攻城车的南诏国士兵们顿时呐喊着向宝地关守军冲杀而来,彼此之间就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个个杀招齐出,取人要害。 那两名武林高手眼见两方人此刻都是杀红了眼,也是不得不暂避锋芒,任你是大内高手还是武林豪侠,在大规模的战争面前,个人所能发挥的力量毕竟太有限了。 然而,当城门被攻破后,南诏国的兵力优势便展现的淋漓尽致,之前宝地关守军依托各种守城工具,尚且可以尽量降低人员损失的来抵挡住南诏国的进攻,可到了如今的白刃战以后,人数不足的劣势便已经暴露出来。 按理说宝地关的守军们已经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可惜的是烽火未能点燃,佳梦与七星关的守军也未能驰援,现在宝地关的沦陷已经板上钉钉,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看着身边将士一个个倒在自己身边,杨恍心中满是悲愤,他忍不住仰天长啸,气势陡然拔高一截,手中长枪宛如雷电之舞,顷刻间斩十数名敌军于枪下。 “该我们出手了。”眼见战争即将接近尾声,独留杨恍一人难以解决后,白衣男人林北冲赤木打了个招呼,随后二人身形一闪,一前一后将杨恍夹击在中间。 本来被杨恍威势所震慑,而不敢上前的南诏士兵们,看到这二人出现后,顿时如蒙大赦般离开了杨恍身边,转而去围剿其余剩余的宝地关守军了。 杨恍拄枪而立,抹了把脸上粘稠的鲜血,冷声道:“江湖不干涉朝廷,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二位协助南诏侵犯我大楚,不仅仅是自寻死路,更是给江湖招来祸患!” 早在这二人袭扰己方将士的时候,杨恍就看出了这二人武艺超群,是与烟都冯憩不相上下的武道大宗师,若非如此绝无可能在纷乱的战场中来去自如。 白衣男子林北闻言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们又何尝原因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呢?武林人也是人,也有家人孩子,我们也没的选。” “不过,将军···”林北的话锋紧接着就是一转,只听他对杨恍劝慰道:“现在您倒是有的选,与其在这里平白战死,倒不如放下长枪,加入我们南诏如何?我看您如此英勇···” 林北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杨恍抬手阻止了他。 “都已经战到这种境地了,你说这种话难道不是侮辱我吗?”杨恍环顾一周,只看到满地都是战友的尸体,他指着他们说道:“你说我若答应了你们,日后若是梦见他们,我该说些什么?我若答应了你们,我身后万万千千大楚的百姓见了我,我又该说些什么?” 杨恍露出个疲惫的笑容,“若想降,不会战至只剩我一人。” 林北闻言肃然起敬,“是我唐突了,将军莫怪。”随后他的神色彻底冷峻下来,并说道:“怪就怪我们立场不同,我们各为其主吧!” 话毕,林北一声虎喝,当先朝杨恍杀来,身后的赤目如影随形,一同袭向杨恍身后。 杨恍见状,长枪顿时大开大合,一招横扫千军护住自己身前身后,然而大宗师又岂是易与之辈,林北二人武艺远在杨恍之上,只是几个回合下来,杨恍便连遭重击。 在用胸口硬抗赤目一记掌力后,杨恍断然将手中长枪化作两根短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赤目,赤目心下一惊,忙回身躲避,却依旧被一根短枪划中了腹部。 “你们两个也不行啊!区区一个二品,这么久都拿不下!”在杨恍身后,大光头老雷缓缓像杨恍逼近。 杨恍擦去嘴角的鲜血,眯起眸子紧盯着老雷,此人给他的危险感觉,比之之前两人更甚。 “这可不是一般的二品,小心点,别阴沟里翻了船!”林北提醒一声,随后看向赤目,发现只是普通的划伤后便放下心来。 杨恍此刻心底已是一片平静,他深知自己今天肯定走不脱了,随后他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决绝,环视着面前三人,心里打定了主意。 “交给我自己就成,烽火台那边都是些臭鱼烂虾,太没劲了!”老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随后嘴角露出个残忍的笑容。 “一起上吧,速战速决!”林北接着又对杨恍说了声:“得罪了!” 随后三人一起杀向杨恍,杨恍本就不是对手,这下应对起来更是捉襟见肘,手中两杆短枪架住林北与赤目后,却对身后的老雷毫无办法。 那老雷使一招奔雷掌打向杨恍后心,他深知此刻杨恍已是顾不得他,完全没可能再将他这杀招给化解,于是心下不由得有些放松。 感受到身后那股劲力不断向自己袭来,杨恍眼神一狠,两杆长枪竟是不再尽力抵挡林北和赤目,而是顺着二人的掌力,将两杆长枪刺入了自己的身体,那枪尖接着二人的掌力,顿时从杨恍背后穿刺而出。 与此同时,老雷也靠近了杨恍的身后,在其拳掌与杨恍后心相接后,那两杆穿透而出的枪尖也同时刺中了他的肩膀和小腹。 老雷吃痛一声,随后怒目圆睁,骂道:“好胆!”紧接着心下发狠,两手捏住杨恍的脖颈,随后竟是生生将杨恍的头颅给扯断了。 失去头颅的杨恍,尸身居然依旧站的笔直,那穿透身体的两杆枪竟然将杨恍的身体牢牢撑住,使他到死不肯倒下。此刻的他就宛如顶天的白玉柱,又像那架海的紫金梁,身体虽然渺小,精神却伟岸无边。 “这混蛋,真是好胆!老子非得把他给大卸八块不可!”老雷捂着腹部的伤口怒道。 “行了,让你注意些你不听。”林北看着杨恍的尸首叹了口气,又道:“给他留个全尸吧,厚葬,这是位值得尊敬的将军。” 老雷对于林北的话还是很信服的,听到林北这样说以后,只好将杨恍的头颅丢向杨恍的尸身,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向一边去包扎伤口了。 “告诉大将军,宝地关已经拿下,尽快向佳梦关与七星关进发吧。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就都晚了。”林北朝赤目说道,赤目听了后立刻转身去送信了。 拿下宝地关足足花费了一夜的时间,这与南诏之前的设想出入很大,他们实在不曾想到宝地关将士会如此警觉,同样没有料到这宝地关全体将士会全部死战不退。 天边在此刻泛起一抹鱼肚白,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天开始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波及甚广,持续时间极长的动乱。 宝地关沦陷后,南诏国不曾有半刻停歇,马不停蹄地向七星关与佳梦关展开了进攻。 当消息传到汴京的那一刻,大楚举国哗然,楚璇当机立断派兵增援,然而七星关由于应对不当,仅过去一天一夜后便被攻破,七星关与佳梦关同为抵御南诏的屏障,一旦有一方失守,另一方就会身陷囹圄。 七星关残余的守军此刻已经退于身后的石方关,石方关之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前朝旧都页京,一旦石方关再被攻破,那么自页京之后,整个大楚将再无险可守,或将有亡国之忧。 朝野上下此刻有两方声音,一方主张倾力夺回七星关,与佳梦关一起重铸抵御南诏的关隘,另一方则希望佳梦关放弃坚守,同样退至石方关处,先坚守住石方关,再从长计议。 两方人马在朝野之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一方认为七星关既然已经失守,就不可能轻易再被夺回,再拖下去佳梦关与石方关都有沦陷的风险;另一方则认为,主动放弃佳梦关会对士气造成严重的打击,并且将一切希望寄托于石方关的风险不亚于前者。 楚璇在仔细斟酌后,敲定了自己的主意。 “大楚的国土不容有失,不仅七星关必须夺回,宝地关也不例外!”随后楚璇望着堂下群臣冷冷下令,“着令赵简任佳梦关三军总督,兼任左翼节度使,必须牢牢守住佳梦关。” 自从楚璇与赵晚霜成婚后,赵家便一跃成为朝堂之上的宠儿,赵简更是在赵老太尉逐渐退隐后,隐隐有成为第一大臣的趋势。 此刻赵简闻言立刻领旨道:“臣领旨,倘若佳梦关有失,臣愿提头来见!” 随后楚璇接着道:“任临海节度使余生,为右翼节度使,兼任七星关三军总督,限其三个月内夺回七星关!” 这道命令一出,朝堂上的终臣子都面面相觑起来,他们都不曾料到楚璇会启用一个并不在京都的人选来担任右翼节度使一职。 然而还不等他们发问,楚璇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他们彻底沸腾起来。 “即日起迁都页京,本王兼任三军兵马大元帅,倘若石方关失守战败,那本王便是大楚最后一道防线!”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众人哗然。 “殿下不可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举恐怕太过儿戏!” 楚璇不顾终臣子的劝慰,只是坚定的冷声道:“本王心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大楚此刻已是风雨飘摇之际,还望诸位尽心竭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第2章 驰援石方关 这一日,远在临海的余生似有所感,他走出城主府,遥望着临海的天空。不多时,两只载着密信的信鸽,一前一后的来到了他的面前。 余生取下密信,仅是一眼便脸色大变,连忙下令,让人将陈让与郑灵丹找来。 等到二人来到余生这边的时候,就看见余生急匆匆地写完了一封回信,绑在信鸽身上,将信寄往了汴京。 “发生什么了?”陈让走近问道。 余生闻言将适才得到的两封密信交给二人,二人看完后,脸上的震惊与刚才余生一般无二。 “宝地关失守,杨恍兄弟战死?”陈让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可能?杨恍兄弟······” 杨恍曾经在斜阳谷与陈让等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彼此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初闻杨恍战死的消息,就连陈让这等的七尺男儿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余生缓缓吐出胸口压抑的一口浊气,随后冷静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了,楚璇命我立刻赶往石方关,并要伺机夺回七星关,时间紧迫,陈让大哥你立刻集结临海所有轻骑兵,我们轻装赶往石方关。” “我也去!”不等陈让说什么,郑灵丹便站了出来。 “不,你得留在这里。”余生看着郑灵丹摇摇头解释道:“贾强被撤销以后,临海府尹一职一直空缺,我和陈让大哥走了以后,临海不能群龙无首。” 然而余生的这番说辞却没能说动郑灵丹,只听他依旧坚持说道:“那就让陈让大哥留下,一来陈让大哥比我更懂怎么打理一个城镇,二来临海轻骑有大部分都是我曾经的部下,我知道怎样能够发挥他们的妙用。” “你···”余生听了还是有些犹豫,“你愿意背井离乡离开临海?” 郑灵丹闻言不见有丝毫犹豫,“整个大楚都是我的家乡,我有义务去守护她!” 话说到这里,余生依旧没有理由再去拒绝。 “好,那就陈让大哥留守临海,灵丹兄弟与我即刻启程,奔赴石方关!” “还回汴京去取继任诏书吗?”陈让抽空问了句。 “没时间了,等到时候让楚璇送往石方关吧!” 随后余生带着郑灵丹以及临海城这四年以来攒下的四千轻骑,一同准备出发赶往石方关。 城主府门前,陈让望着翻身上马的余生,向这一众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们行了一礼。 随后只听众人一声呼和,再加上马鞭抽打在马匹身上发出的脆响后,四千余人便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陈让望着离去的将士们,内心隐隐有着些许的苦涩与辛酸,他知道,经此一别后,有许多人便再也见不到了。 从临海赶往石方关的路程并不遥远,可由于现在情况紧迫,余生还是勒令手下们全力赶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花了足足三天两夜的时间,才赶到了石方关不远处。 “南诏国现在正在攻打石方关,另一边的嘉梦关也在遭受攻击。”随着时间的流逝,现在的局面对于大楚而言越来越不利起来。 “我们要进石方关吗?”郑灵丹皱着眉问道。 “不。”余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只听他紧接着解释道:“我们手下全都是骑兵,即便是进了石方关,对于守城战也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 随后他从简易地图中抬起头来,看着郑灵丹道:“所以我们要发挥骑兵的高机动性,不断在他们后方骚扰,逼迫他们从石方关和嘉梦关撤兵。” 随后余生手指指向地图的一处地方,说道:“我们去那!” 郑灵丹望去,随后惊讶道:“颌骨道?” “对,就是这里。”颌骨道由于形似人的颌骨,而因此得名。 “这里是连接宝地关的唯一要道,攻打嘉梦关与石方关的两处南诏国军队的粮草与辎重,势必会途径此处,只要我们在颌骨道将他们的粮草毁去,一定会在短时间内给他们造成重创,这样我们就为石方关和嘉梦关争取到了时间!”余生又解释道。 “可是···”郑灵丹看着颌骨道的位置,说道:“一旦南诏国两方人马将我们合围在颌骨关的话,那我们可就真的插翅难飞了,这样会不会太过冒险?” 余生闻言斟酌一番后,依旧决定如此行动。 “正是因为冒险,所以对方也不会想到我们居然如此大胆。”余生叹了口气,紧接着又道:“现如今兵临城下,唯有兵行险招,方有一线生机。” 随后余生一众原地修整了一番,养了养精神后,便绕过石方关,一路朝着颌骨道前进。 颌骨道所在的地方,好巧不巧就夹在宝地关、七星关与佳梦关之间,南诏国拿下宝地关以后,宝地关立刻就变成了南诏用来侵略大楚的跳板,粮草物资从南诏国内进入宝地关,再从宝地关经由颌骨道,进入同样沦陷的七星关,随着战线的拉长,颌骨道的重要也在不断的攀升。 在跨过石方关以后,余生众人的行进速度就渐渐放缓了一些,四千人的体量虽然在这场战争中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们一旦在这里暴露了自己的踪迹,迎接他们的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抵达颌骨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余生查看了一下地形后,并未让士兵们驻扎,而是传令下去,让他们严阵以待。 颌骨道的地形在中间的地方,有一个九十度的拐角,在那拐角的两侧,恰好是两道高坡,余生仔细想了想后,决定将设伏的地点现在这个九十度的拐角处。 “这一战我们的目的不是歼敌,而是要起到骚扰的作用,所以切记万万不可恋战,要以保存自己为首要前提。”余生先是表明了这场伏击的态度,随后才开始与郑灵丹等人商量起这场伏击的战术。 “分兵一千人,分别在两处高坡准备好滚木擂石,切记要等对方的队伍行进到一半的时候再将滚木擂石放下,势必要将敌军切割为两部分。余下三千人分做两队,在这队伍的前后两段发起冲锋,以制造混乱为目的。” 第3章 截断补给线 “切记不可恋战,只要毁掉对方粮草辎重厚,就速速撤离,我们只管骚扰就行。” 制定完相应的战术以后,余生与郑灵丹各领一千五百骑,分别埋伏在颌骨道拐角两侧。 此时天色已晚,余生一众人等一边等待,一边恢复着连日以来消耗的体力,为了避免暴露,他们甚至没敢生火。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埋伏中的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个瞌睡。 而也就在此时,一直在放哨侦查的士兵带来了一条消息。 “从宝地关方向过来了一队人马。” 余生闻言顿时打起了精神,问道:“有多少人?可有粮草辎重?” 哨兵摇了摇头,回答道:“人数不过五十人,都是轻骑,并无任何辎重。” 余生眉头微微一蹙,心下有些疑惑道:“怎么会这么少?”随即斟酌一番后,他向哨兵说道:“告诉他们,把这些人放过去,我怀疑他们只是来开路的。” 哨兵领命离去,埋伏中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队人马离开,果然,不多时后哨兵来报,一大队人马正向着颌骨道方向驶来。 “足有千人之众,马车也有上百架,都是用来运输粮草的。” 当哨兵将所侦查到的消息讲给余生的时候,余生还是有些疑惑,在他想来,南诏前线的士兵,仅仅是一天所消耗的粮草便可以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可现如今他们用以押运粮草的部队却如此的稀少,这很不合常理。 正是因为觉得对方的粮草部队,人数肯定优于我方,所以余生才再三嘱咐不要恋战,以免被纠缠住以后陷在此地。 可眼下,对方的粮草部队却仅仅只有千人,这其中到底隐含着怎样的秘密? 余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在地方粮草部队即将抵达颌骨道的时候,余生下定了一个主意。 “传令给灵丹将军,计划有变。等敌方部队被截断以后,速战速决,全歼敌军!” 既然设想与现实不同,那么只好改变自己的计划。面对这只有千余人的粮草部队,我方人数数倍于对方,要仅仅只是骚扰一下就跑的话,难免有些得不偿失。 “送到嘴里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余生的视线中已经可以看到那支部队的轮廓,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抵达颌骨道的拐角,又看着他们的队伍通过了一半。 “时机已到。”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便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一颗颗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如山崩地裂一般从颌骨道两侧滚向粮草部队,那滚木去势极快,等他们听到声音想要去躲避时,已经是来不及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人马,被从颌骨道两侧滚下来的滚木与垒石砸了个人仰马翻,一声声人的惨叫与马儿的嘶鸣响彻在整个颌骨道。 队伍的两端听到队伍正中间传来的声音后,齐齐大惊失色,随后便想着前去救援。 然而也就在此时,两支蓄势待发的骑兵部队突然以冲锋姿态杀出,分别冲向粮草部队的两端。 这粮草部队突遭袭击,本就方寸大乱,蓦然间又有这样两支队伍从暗地里杀出,一时间更是惊慌失措。 有心对无心,蓄势待发对慌乱应对,这场伏击自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余生与郑灵丹分别各领一支轻骑,余生这边身披亮银色轻甲,腰间垮了一柄需要双手持的厚重长刀,此刻擎着一杆乌黑色长枪,骑着马在粮草部队里来去如风。 他虽然不善骑战,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就是啥也不带,只是骑着马冲来冲去,地方也做不出多么好的应对了。 再看郑灵丹这边,依旧如三年前一般英姿飒爽,白衣将军面色冷峻,手中长刀已是染满了鲜血,胯下骏马在他的驱使下如臂使指,仅仅是顷刻间,便有十数人被他斩于马下。 即便临时更改了战术,但郑灵丹却已经谨记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见他连斩数十人后,眸子忽然一冷,而后突然将负于身后的硬弓取下,旋即取出一柄浸满火油的箭矢,在瞬息间挽弓搭箭,一箭射向敌方载有粮草的马车。 顷刻间,马车上燃起熊熊大火,而后风助火势,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紧跟着被点燃。 这些事仿佛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一连串的事故令对方的慌乱更加加剧,溃败也就在所难免了。 等到郑灵丹这边将所有地方士兵解决后,那边余生也接近了尾声,他同样勒令士兵们将余下的粮草尽数销毁,虽然看着这么多粮食被点燃,余生的心里有些感到可惜,但这是没法子的事,他们不可能将这些粮草全部带走,同样也不可能把粮草完好无损的留给他们。叹息一声后,他拨转马头向与郑灵丹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而颌骨道这里,此处只剩下了熊熊燃烧的大火、满地的尸骸,以及堵死了颌骨道拐角的滚木擂石…… 然而直到此刻,战争的残酷也才仅仅只是掀开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两人在约定好的地方碰面以后,郑灵丹向余生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去石方关吗?” 余生此刻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心里正盘算着什么,郑灵丹见状只好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待着。 “不,我们先不回石方。”许久后余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他们粮草部队人少的原因是,他们将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攻打佳梦和石方两关上,他们想着用最短的时间将这两关给取下后,以此借机威胁汴京的同时,也在我大楚南部站稳脚跟。” 说到这里余生的眸子闪烁着,“既然想打一个出其不意,那么就绝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粮草。” 随后余生取出地图,指着上面一个地方说道:“我们去这!” “就赌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只要他们被迫从佳梦和石方两关撤回七星关,我们就可以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郑灵丹凝神看去,只见余生所指的地方正是石方关与七星关之间的一处要道——夹云盘。 第4章 百密一疏 夹云盘与颌骨道一样,在这场战争中,都处于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 如果南诏国军队的意图,与余生所料不差的话,那么他们势必会在粮草短缺的情况下,暂退于七星关休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必须建立在佳梦关与石方关守军,能够保证这两关不会被南诏国军队给攻破。 一旦有一城失守,那么南诏一方的战术策略将继续发挥,并且余生的努力也付之东流。 简单修整过后,余生与郑灵丹又带着手下们奔赴夹云盘,夹云盘与颌骨道不一样,夹云盘是一处高坡,但是无险可守,要想伏击一支军队的话,那么夹云盘显然不是一个好地方。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两关的守军在看到南诏国军队撤退的时候,愿意追出来了。” 现在的余生等人相当于在跟佳梦与石方两关的守军一块下盲棋,在无法眼神示意更无法交流的情况下,彼此之间却要做出最优的选择,这无疑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一时半会儿应该还到不了这里,传令下去,原地修整,但不许生火,更要注意隐蔽!” 得亏现在不是寒冬腊月,否则的话这连日的奔波,再加上整日露宿于荒野,又不能生火,带的口粮还要紧着吃,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若还要承受寒冷侵袭,那么手下这群人至少得病倒一大半都不止。 …… 就在余生带着军队孤军深入,宛如一柄利刃一般,深深插入对方的要害时,石方关的太守此刻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 原因无他,主要是南诏国攻打石方关的力度实在太刚猛了,而就在昨天,南诏国像是疯了一般不断的攻击着石方关,就像是赶时间一样急促,不过若是再无援兵支援的话,恐怕石方关真的就要被击破了。 “摄政王不是说会有人来增援吗?人呢?”石方关太守吴嗣愤怒地质问着身边副将,副将面色有些为难,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回大人,那位余大人三天前便杳无音信了,按理说以他们的脚程,应当最迟昨日也就到了……” 副将话还没说完,吴嗣就满脸阴沉地怒吼道:“临阵脱逃!我要告诉摄政王,将他军法处置!” 容不得吴嗣不气愤,实在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石方关现如今是大楚南方唯一的屏障,所以南诏国在攻打石方关上下了很多功夫,一旦石方关失守,不仅整个大楚南方变得动荡不安,甚至于就连汴京也会处于一个极危险的境地。 “摄政王迁都页京,一旦石方关失守,页京就是挡在汴京前的最后一关,可页京根本无险可守,也就是说一旦我们石方关失守,我们大楚将有亡国之忧!”吴嗣眼神坚定地看向身旁副将,随后铿锵有力地说道:“召集所有石方关青壮,随我一同上石方关城头,我们一起死守石方关!” “摄政王改国运为天下太平这三年来,是真的让我看到了一丝太平盛世,海晏河清的幸福模样!”吴嗣紧接着叹息道:“可现在却有人想把这美好在我面前打碎,这件事,我不接受,更不允许!” “绝不!”随后吴嗣亲自披甲带刀,随副将一同登上城头,可就在登上城头后,吴嗣却看到了令他疑惑的一幕。 “他们怎么撤退了?”看着井然有序的撤离着的南诏国军队,吴嗣眉头紧锁在一起。 “奇怪啊,自从今日早晨他们开始叩关时就透露着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吴嗣对身旁副将喃喃道:“那样不停不休发了疯一般的从早上一直打到现如今的深夜,就像是孤注一掷一般,他们到底在急什么?” 吴嗣百思不得其解,身旁副将见状不由得问道:“大人,他们此刻退军,会不会是佳梦关那边……” “不太可能。”吴嗣摇摇头,“佳梦关虽然此刻被七星关与宝地关夹在了犄角处,但是佳梦关的地理优势注定了不会轻易失守,只要佳梦关主将赵简不主动出击,佳梦关就不可能被轻易攻破。” “这就奇怪了。”副将听了吴嗣的解释后,同样感到了深深的疑惑,可没一会儿便看到吴嗣突然脸色大变。 随后就听到吴嗣急切道:“会不会是敌人的计谋?” 副将闻言心思电转,旋即说道:“大人的意思是,对方以撤退为饵,引诱我石方、佳梦两关守军前去追击,从而一举击破?” “不,确切的说是引诱佳梦关守军前去追击!”吴嗣脸色凝重,随后拿起副将身上随身携带的地图,缓缓解释道。 “你看我石方关与七星关之间,大都是这种一马平川的平原,根本没有好的伏击地点,再看佳梦关那里,山川险地比比皆是,若是南诏国撤军,那么他们必定会走这里。”吴嗣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说道。 副将凝神看去,随后疑问道:“陨石谷?” “对!这里地形狭窄,不易行走,南诏国撤军时途经这里,阵型必定散乱,若是佳梦关守军趁他们撤退的途中追杀至此,或许可以趁此机会予敌痛击。” 听到这里副将更疑惑了,于是不由得问道:“这不是好事吗?为何您的神情如此凝重?” 看着吴嗣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副官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呼道:“险地!” “对!”吴嗣点点头,“险地本就是一把双刃剑,既伤人又可伤己,倘若佳梦关守军真的追杀南诏国到陨石谷的话,那么南诏国同样也可以在陨石谷设伏,让他们这群人有来无回。” 吴嗣看着陨石谷的地形,叹息道:“陨石谷这地方,不管谁被包在里面,那可都是神仙难救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消息传递给佳梦关守军吗?”副官又问道。 “嗯!”吴嗣立刻命人飞鸽给佳梦关,他看着飞鸽扑棱着翅膀离去的身影,心底暗暗说道:但愿还来得及。 第5章 元止 元止是此次南诏国先锋军的总指挥,发动奇袭连取宝地和七星两关,便是他的杰作。 而元姓在南诏国始终都是皇姓,八大王座中占据着乾字脉的也同样是元姓,可以这么说,南诏国中姓元的人,非富即贵。 亲率大军攻打佳梦和石方关的元止,本意是佯攻石方关,继而逼迫佳梦关守军主动放弃佳梦关,驰援石方关。 可令元止不曾想到的是,佳梦关守军居然对于石方关的安危丝毫不为所动,元止的计谋不仅没有得逞,并且还被佳梦关守军依托着地形优势,打掉了己方好几个小队的兵力。 一计不成的元止随后将计就计,将重心全部倾斜于石方关这边,只要能够拿下石方关,那么不仅佳梦关成了断梗飘萍,就连整个大楚国都都会暴露在南诏国军队眼前。 元止冷笑着看着眼前的石方关,心里已经盘算着下一步应当如何做了。 可是就在即将发动总攻之际,元止的手下忽然有人报告说,这一日的补给并未到来,元止闻言看看天色,已经是日上三竿时,按照以往,现在应当已经送到了才对。 察觉到不对劲的元止立刻派出人马,顺着粮草部队行进的路线查探着,没多时探子却忽然来报,称粮草部队被人全歼在了颌骨道。 元止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在自己的中军大帐中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他将视线放在大帐中的地图上,眯着眼睛看着颌骨道的方向,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他看起来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整个人的气质宛如山岳般透露着沉稳,他的眸子细长,眼神即不给人呆滞的感觉,也不让人觉得精明,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只有如汪洋般的平静。 “有意思啊!”元止看了地图许久捻了捻下巴,随后赞叹道:“居然敢孤军深入到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真是有意思啊!” 颌骨道的重要性元止不是不知道,而是他始终认为既然七星关已经被占领,那么颌骨道的重要性便被削减了大半,原因是他不认为有哪支军队敢如此孤军深入,要知道在颌骨道搞事情,一不留神就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知道我打的是一个快准狠,所以想要断我粮草逼我回撤吗?”元止笑了笑后自言自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合你的心意便是。” 随后元止对身边的将领问道:“我们的粮草还够用多久?” 身边那位同属八王座血脉,隶属于坤字脉的副将金华闻言立刻回答道:“回禀大人,我们所携带的粮草顶多再撑个半天,若是这半天以内,还没有粮草送达的话,恐怕我们的士兵们就要饿肚子了。” 元止听了金华的回答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听见他吩咐道:“传令大军,不惜一切代价猛攻石方关,争取在明日天亮之前,拿下石方关!” 元止心知以颌骨道现在的情况而言,粮草恐怕没个三两天是送不到前线了,于是他准备一鼓作气,集中全部力量,看看能不能一举拿下石方关。 “是要发动总攻吗?那佳梦关那边是否需要召回?”副将金华问道。 元止想了想后,摇头回答道:“不,让他们继续在佳梦关进行骚扰,让他们时刻关注石方关这边,若是我们攻破了石方关,那就让他们往石方关这边赶,若是我们没有,那就一同撤回七星关,进行修整。” 最后,元止又特别嘱咐道:“注意,一定要告诉他们,撤退的时候必须显得十分谨慎,但是速度却不能太快。” 金华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将元止的命令精准的传达了出去。 稳坐于中军大帐的元止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地图中自己后方的区域,心里暗暗想着:还得是旗鼓相当才有意思啊! 时间快速的流逝,南诏国猛烈的进攻仿佛惊涛骇浪一般,想要把石方关淹没,然而石方关却宛如一艘小船行驶在大海,虽然看似摇摇欲坠,但却一直紧锁着风浪前行。 直到第二日凌晨时分时,元止依旧没能取下石方关,尽管心里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准备,但此刻还是禁不住有些失望。 “撤军。”当元止下达了这个命令以后,整个南诏国军队井然有序地在凌晨时分,浓重的夜色里朝七星关方向退去,而佳梦关这边的南诏国军队,也在接到消息后,开始往后回撤。 负责驻守佳梦关的,是曾经的禁军统领赵简。自从赵晚霜与楚璇成婚后,他这个大舅哥顿时成为大楚政坛上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随后更是从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一跃翻身为掌管整个大楚南部左翼诸地的节度使。 现在任谁见了赵简,都得和颜悦色的聊上两句,兴许你可以不给赵家面子,但是当今摄政王的面子你又岂能不给呢? 站在佳梦关城墙上的赵简看着慌乱撤退的南诏国军队,眉头紧锁在一起,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难题。 “将军,他们后方是不是出什么变故了?”看着打着打着突然就开始撤退的南诏国军队,赵简身边有人猜测道。 “会不会是被抽调到石方关了?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派出骑兵追击?他们现在只顾着撤离,是我们反击的好机会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赵简的心坎儿里,一直被动防守的这几日,虽然依托着佳梦关地形的优势,他们并没有吃什么亏。可是前来骚扰佳梦关的南诏国军队,天天冷嘲热讽说他们是缩头乌龟,只敢缩在佳梦关城内,而不敢堂堂正正一战,虽然这些话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侮辱性却是直接拉满,不光士兵们个个义愤填膺,就连赵简也恨不能撕烂他们的嘴。 可是在内心中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后,赵简还是叹息一声,放弃了这个想法。 “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而且他们若真的是去了石方关那边,恐怕石方关危矣啊!” 第6章 无功而返 听着佳梦关诸多将领的劝慰,赵简依旧不为所动,随后他解释道:“摄政王的命令,只是叫我死守佳梦关,我只需要做到佳梦关不失就好,至于其他的,不归我管。” 诸将领闻言皆是一愣,看着赵简的眼神中都带着震惊。 “可若石方关被攻破呢?那我大楚可就有亡国之忧了啊!”身边的将领说出自己心中担忧,但赵简却淡淡的表示道:“那就是楚璇该操心的事了,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听从他的命令,死守佳梦关,不容有失。” 眼见实在劝说不动赵简,众将这才罢休,看着赵简的眼神中都带着无奈,心里都想着也不知这位爷到底是忠心耿耿还是一根筋只认死理。 也就在这时,一只信鸽自石方关方向飞来,落在了城头上的赵简身旁,赵简取下信鸽上的密信,看完后嘟囔道:“我本就没想追出去。” 随后随手将密信丢给了身边的将领们,将领们打开一看,发现是石方关守将吴嗣亲笔,大致是讲南诏国军队撤军是针对佳梦关的一场阴谋,切记不可轻易追击出去。 直到看完吴嗣的解释以后,佳梦关守军们这才恍然大悟,随后一个个都惊出一身冷汗。 “还得是赵简将军啊,面对这等陷阱,居然早就已经看破,丝毫不乱自家阵脚,实在让我等佩服。” 听到身边的人忽然对自己恭维起来,赵简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有些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是为了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自从自己妹妹嫁给楚璇以后,自己听过的马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于是他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回过头继续望着佳梦关以南的方向。 然而佳梦关守军们看到赵简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个个的眼里的敬畏便越发浓重了。 “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众将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了对赵简的心悦诚服。 可此刻的赵简人虽然在这里,但心思却早已经神游天外了,至于什么神机妙算早早就看破南诏计谋什么的,完全都是佳梦关守军将领们的自我想象,其实一切都正如赵简自己所说的那样简单,他只是在履行楚璇下达的命令罢了…… 不过阴差阳错下,赵简却用这样一个令人发笑的小事件赢得了佳梦关守军们的信任,对于一个初为大将,首次征战于沙场的新人来说,也不知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在夹云盘等待了一天一夜的余生一众,终于在第二天的凌晨破晓时分,等到了从石方关方向南撤的南诏国军队。 “来了。”郑灵丹眺望着向这边逐步逼近的南诏国军队,将视线放在余生身上,随后说道:“似乎不太对劲。” 余生并未搭话,而是一直眯着眼睛紧紧盯着回撤的南诏国军队,片刻后,他对郑灵丹说道:“号令全军有序撤离,避开所有南诏国人,我们绕一圈回石方关。” “不打了?”郑灵丹轻声问道。 “不打了。”余生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歉意,“是我太想当然了,在这种情况下换作谁来当佳梦关和石方关的主将,都不可能下令追杀回撤的南诏人。同样我也把南诏人想得太简单了,他们的这次撤退很可能把佳梦、石方,还有我们三方人马全部算计到里面去了。” “怎么说?”郑灵丹挑挑眉,眼神有些惊讶。 “回去再说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要被包围了。”余生催促了一下后,带着郑灵丹等人快速离开了藏身的地点,而就在余生等人离开后的半个月时辰,夹云盘便被南诏国军队给包围了。 看着余生等人留下的痕迹,元止无奈地摇了摇头,“来晚一步,真可惜啊!” 他仔细盯着余生等人驻扎的痕迹,随后估算出了他们大致的人数。 “四千人马就敢孤军深入,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元止笑着拍了拍掌,又赞叹道:“这样才有意思,这样才能让人提起全力以赴的想法啊!” 回去的路上,余生向郑灵丹解释道:“是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南诏国此次撤军,既有我们捣毁了他们粮草的原因,同样也有引诱我们入局的因素。若是石方关与佳梦关守军追击而出,那么南诏国军队肯定会依据沿途一众险要地形设伏,失去了城池的保护,追出来的人马定会损失惨重。” “所以两方都不选择追击是对的,但即便这样,南诏国军队也不亏,其根本原因在于身处他们后方的我们。”余生指了指自己一众,说道:“我们此刻就像掉在了南诏国床榻上的一根针,不把我们找到的话,他们就会寝食难安。于是他们正好趁着这次撤军,试图将我们引诱出来,引得出来自然最好,即便引不出来,他们回去的路上也会沿途一路搜索,不会给我们藏身于后方的机会。” “简简单单的一次撤军,便是一石三鸟之计,逼得两城龟缩不出,我们无功而返。”余生轻叹了口气,感叹道:“这一次的敌人,来者不善啊!” 郑灵丹闻言道:“归根结底还是我们驻守大楚南部的军队太少了,若是人多一点的话,即便与他们在平原上战阵攻杀又能怎样?” 郑灵丹所言不差,此刻的大楚南方有南诏虎视眈眈,北方有草原诸部落群狼环伺,兵力根本不够用,所以只能被动防守,很难主动出击。 “来时的信上说,楚璇他会想办法将兵源注入到这里。”余生微微蹙了下眉,“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哪里还可以再抽调士兵了。” “不想这些了,我们抓紧时间回石方关与石方关守军们汇合,正好让将士们休息休息,这些天的跋涉与征战,肯定都累坏了。” 余生向郑灵丹说完这句话后,便当先一步挥起马鞭朝石方关方向行进。 仅仅是颌骨道被堵塞,以及一支粮草部队被全歼而已,根本无法对整个南诏国军队带来什么大的创伤,所以用不了多久,南诏国军队必定会卷土重来。 想到这里,余生手里的马鞭顿时握的更紧了一些。 第7章 进驻石方关 余生等人从夹云盘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后,才重新又返回到石方关附近,可就在众人想要进关的时候,石方关守将吴嗣却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仗打完了,你们又来了。现在来干嘛?”吴嗣高坐于城头,神情不屑地看着城外的余生一众。 “来分功劳?来领奖赏?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吴嗣看起来很愤怒,他冲余生等人大吼道:“我还要向摄政王告你贻误战机之罪,让摄政王将你革职!流放!” 余生在城下微微仰头看着暴跳如雷的吴嗣,此刻的阳光不再柔和,于是他的眼睛微微的眯起,透露出一股危险的色彩。 “说完了吗?”一直静静听着的余生此刻开口问道。 “没完!我告诉你,这回没人能救的了你!因为你的过错,险些导致石方关失守,继而危及整个大楚,这样的罪过你担得起吗?” 余生闻言冷笑了一声,答道:“这样的帽子我还真担不起!” 随后他紧紧盯着吴嗣,用平淡的语气命令道:“我不管楚璇怎么处置我,但现在我依然是整个战场左翼节度使,我现在命令你,开门!” 听着余生那轻描淡写的话语,吴嗣隐隐感到有些压力,不论怎么说,楚璇的诏书已经到了,不管他认不认,此刻的余生都是整个左翼,包括石方关七星关在内的最高长官。 略显不服气的吴嗣撇了撇嘴,随后冲手下人吩咐道:“开门开门!” 石方关的城门被打开后,余生与郑灵丹一众人马如潮水般涌入石方关,随后余生静静等在城门楼下,直到吴嗣走了下来。 “给我的人安排好住处,供他们洗漱,再准备些热乎的饭菜。”余生理所当然的指挥着吴嗣,吴嗣闻言立刻冷笑道:“真把我当下人了?老子驻守石方关这么些年,是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关系户能够指使的?” “再说了,你们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么好的待遇?从临海到石方关,四千轻骑足足跑了十多天,你们是在游山玩水吗?”吴嗣依旧紧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余生听后感到十分的好笑,随后嘲讽道:“吴嗣,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啊?”他的眸子如鹰隼般紧紧盯着吴嗣,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南诏国为什么会突然撤军?难不成是打累了?还是你们把他们击退了?” 吴嗣神情一滞,随后依旧不甘示弱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撤军,兴许是使了什么计谋,想要将我们引出城外一举歼灭呢?总不可能是你余生带着四千轻骑把他们赶跑了吧?” “那倒没有那么夸张。”余生平淡解释道:“只是带人打掉了他们的一条运输粮草的部队而已。” 吴嗣闻言明显不信,立刻嗤笑道:“打掉一支粮草部队?在哪打?难不成南诏国的粮草走的是海路,绕了一圈以后从临海上了岸?” “如果你只有这点能耐,以及仅仅抱着守住石方关就可以的想法的话,那么你可以回汴京了,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将领。”余生彻底失去了耐心,不再与吴嗣扯皮,只听他冷声道:“刚刚在城楼上我似乎听见你说什么,仗打完了?” 余生的神情带着疑惑与嘲讽,他不解地看向吴嗣,问道:“七星关与宝地关还被敌人占领着,你却告诉我仗打完了,难道在你的眼里,七星关与宝地关已经不属于我大楚的国土了吗?” 吴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勉强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短短几天时间,两个关隘沦陷,佳梦关还被切断了联系,成了浮萍,而你身为大楚南部最为核心的关隘的守将,不仅毫无作为,反而将心思全部用来刁难兄弟部队身上。”余生皱着眉用目光审视着吴嗣,“你到底是何居心啊?” 话说到这里,吴嗣的脸色已经是变得惨白,只是不等他争辩,余生便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后,上马离开了这里。 “你的作为我会如实汇报给摄政王,听候发落吧!” …… 大楚新都,页京。 自从南诏国奇袭宝地关后,楚璇立刻将整个大楚动员起来,合几个郡的力量来应对着南诏的侵略,就连他自己也一马当先的迁都页京,坐阵整个大后方,统筹前线将士的一切后勤工作。 依照惯例开完早朝以后,楚璇来到御书房中开始批阅奏折,了解此时此刻前线所发生的事情,没多时,前线的探子便又带来情报。 “余大人已经和石方关汇合,在此之前余大人带着四千轻骑,奇袭了南诏国军队的粮草,迫使南诏国撤军,解了这一次的石方关之围。” 楚璇接过探子手里的情报,看完后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一丝笑意。自打战争开始的这几天以来,一摊又一摊的糟心事让楚璇身心俱疲,颇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直到此刻,前线捷报传来,这才让楚璇压抑的精神有了些放松。 随后他取出纸笔,写信给余生道:大楚南部左翼,一应事务,君可自行决断,七星关与宝地关势必要夺回,望君多费心思。” 简短的几行字里,满满都是对余生的信任,只是写完后,楚璇忽然忍不住叹了口气。 “杨兄,我对不住你。”楚璇这几日只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与杨恍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二人年龄相仿,一个长在宫闱,一个是将门之后,自幼便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后来还一同发动了立冬之变,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 自从楚璇摄政以后,杨恍便被指派到了宝地关驻守,四年的时间里两人居然一次面都没有见过,直到如今,天人永隔后,居然成为了彼此巨大的遗憾。 “等到宝地关夺回后,我一定会亲自前去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楚璇拂去眼角的一丝湿润,随后调整情绪后期,再次将心思投入到了处理朝务之中。 第8章 扶摇公主的决定 楚璇这边刚刚收敛了心思,那里却忽然又有人来求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虽无血缘关系,但却亲似血亲一般的妹妹扶摇。 “二哥。”扶摇笑意盈盈地走到楚璇面前,施施然行了一礼。 看见扶摇来到以后,楚璇的神情顿时放松下来,看扶摇如此做派,楚璇忍不住笑道:“你我之间哪有这么些礼数?快些坐吧。” 扶摇微微一笑,打趣道:“今时毕竟不同往日里了,面对大楚的摄政王,我若失了礼数,岂不让那些大臣王宫们看笑话?” “行了,别贫了。”楚璇摇摇头,随后看向扶摇正色道:“你怎么忽然想到来见我了?” 此刻扶摇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随后便被她隐去,只听她淡淡说道:“倒也不是特意来找二哥,只是来页京见晚霜嫂嫂,顺便找二哥有些事聊聊。” “聊什么?”楚璇有些疑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扶摇的不自然,心里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说到这里,扶摇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地好像说不出口似的。 楚璇看到自家妹子这副模样,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发浓重了,在他的印象里,扶摇绝不是这种会做出如此小女子做派的姑娘。 “有话直说吧,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楚璇微微蹙眉,催促道。 见状,扶摇公主也不再扭捏,而是看着楚璇正色道:“我要嫁人。” 短短的四个字却险些让楚璇惊掉了下巴,要知道自打楚璇摄政以来,向扶摇提亲的人都快挤满整个汴京了,可惜的是扶摇一直没有看得上眼的,楚璇也不忍心让扶摇将就,于是也只能任由扶摇一直任性到现在。可现如今他却听到扶摇说她要嫁人? 怪不得刚才神情扭捏呢,原来是不好意思啊!想到这里,楚璇觉得前后呼应上了。 “是谁家的青年才俊迷住了我家扶摇啊?快说出来让哥哥听听,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家扶摇。”楚璇顿时心情极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然而扶摇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黯淡了起来。 “是草原第二大部落的王子,阿水。”扶摇看着楚璇说道。 楚璇的神情在扶摇说出这句话后,便变得阴沉下来,只见他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随后轻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说什么了?” “没有。”扶摇公主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是我自己想嫁。” 楚璇沉默地点点头,“好,我不同意。” 扶摇有些愣愣地看着楚璇,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楚璇神情冷峻,反而问扶摇,“你真的是喜欢那个叫什么阿水的,所以才想嫁,还是另有目的?” 名为阿水的草原部族王子,的确青睐扶摇已久,但是在此前的这么久时间里,扶摇却始终不曾正眼瞧过他一眼,现在扶摇却告诉楚璇她要嫁给阿水,又怎能不让楚璇起疑呢? “自然是……”扶摇还想狡辩,却看见楚璇正用凌厉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声音不由得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无踪。 只是扶摇犹豫许久后,最后还是一咬牙将实情和盘托出道:“二哥,我知道现在南方压力很大,北部草原不能在这个时间再出乱子了,我有办法暂时牵制住他们,请你答应我将我送去和亲吧!” 楚璇早已猜到了扶摇的用意,只是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扶摇,而是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 “我不管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说了什么,你只需要记住,安安心心呆在汴京好好生活就好。”楚璇的神色很严肃,“在大楚的男人死绝以前,不需要你来做任何事情。” “回去吧,草原那边我自然有办法来解决。”楚璇冷硬地开口道。 扶摇闻言依旧不肯死心,只听她倔强地继续说道:“可我同样也是大楚皇室子弟,为大楚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我说了我有办法解决北部的问题!不需要你来替我做什么!”说到这里,楚璇的声音中已经明显带了怒意,扶摇公主见状神色有些焦急,戚戚然说道:“可那样会死很多人,不是吗?” 她的神情落寞,语气平淡,“我的计划可以少死很多人,请二哥考虑一下。” 楚璇脸上的怒意更甚,这还是扶摇一直以来第一次看到楚璇如此生气。 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楚璇依旧不肯答应。 “回去吧!回汴京去,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就好。” 然而扶摇却一样不为所动,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回答道:“二哥,你我自幼一块长大,彼此的心性都十分了解,我们二人做好的决定,谁都阻止不了。” “所以我不走。”扶摇公主神情坚毅,看着楚璇又道:“要么你答应我的计划,要么我就自己偷偷去做!” “别妄想将我软禁,你知道我有很多种办法逃离这里。” 面对扶摇的威胁,楚璇的神色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他叹息一声后问道:“扶摇,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什么吗?” 楚璇将目光望向页京的天空,继续说道:“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吃得饱,穿的暖,有的选,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你,同样也在此列。”他指了指扶摇,又道:“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要去牺牲自己,去为我分担,那么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楚璇神情悲伤,一股无力感出现在他的身上。 扶摇同样也被楚璇所感染,她略带哭腔地回答道:“有!二哥,如果能够和你一块打造一个太平盛世的话,那么扶摇会感到十分荣幸,等到日后世人提起你楚璇的时候,他们也会想到我扶摇。” 扶摇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又说道:“二哥,你的心中所想,以及你想要做的一切事,同样也是扶摇想要做的。” “不论是为你还是为我,都请给我这次机会。” 第9章 聚兵于石方 楚璇定定的看着扶摇,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现在已是大楚有名的大美人,她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粘着自己的小姑娘了。 眼见楚璇似乎有些动容,扶摇立刻趁热打铁道:“二哥,只要我去和亲,我就有办法让北部自己乱起来,那么驻扎在北部的军队就能调往石方关,只要我们击退了南诏,再争取些时间,我相信你能打造出一个太平盛世的。” 楚璇疲惫的闭上双眼,良久后他问道:“你想怎么做?” …… 南诏国这一次奇袭大楚,在初期占尽了先机的情况下,连拔宝地七星两座城池,更是将石方关险些逼进绝境,如此战绩,按理说已经是十分成功的了。 可惜中途被余生一番操作下来,迫使整个南诏国军队回撤七星关休整后,这场战争南诏国的先手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奇袭主要就在一个奇字,所谓奇,就是速度要快,角度要刁钻,在别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要一击毙命。可一旦给了别人反应的时间,让人站稳了脚跟,奇袭最大的优势便没有了,反而还会暴露自己根基不稳的弊病。 “这几日南诏国一定会加强后勤补给的防御,不会再给我们打中他们七寸的机会,不过这段时间他们无暇他顾,应该不会大举来犯,这同样也给了我们准备的时间。”石方关城内,随着楚璇的诏令到来,余生彻底接管石方关全体部队。 “吴嗣将军,我们手下有多少人?” 吴嗣起初对余生的不满,大多是埋怨他不曾进城驰援罢了,后来得知余生居然大胆到绕到敌后,切断了敌方补给线后,吴嗣心中的那点不满顿时无影无踪了。 于是他闻言立刻回答道:“石方关守军原有一万五千人,后来七星关处又撤回了八千多守军,除去伤员的话,现在还能上战场的大概还有两万人。” 余生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可有骑兵?” 吴嗣摇头道:“全都是步兵,其中重装步兵约有八千,剩下的都是轻装步兵。”顿了顿后他又解释道:“大楚的骑兵多驻扎于北方,那里有最好的马匹,同样北边的敌人也善骑战,步兵在那里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 余生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他所关注的点仅仅是想要知道,现如今手下的部队机动性如何,说白了就是,如果杀出去的话,打了败仗还能不能逃回来。 在他看来,一味的驻守石方关,别说收复七星关和宝地关了,能不能守住石方关都是问题,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一味地被动挨打可不是余生的行事作风。 “算上我带来的四千轻骑,我们现在手下有两万四千余兵源。”说到这里余生微微蹙了下眉,叹道:“还是太少了。” “南诏国此次出动了十余万军队,其中宝地关驻扎有一部分,七星关驻扎有一部分。前段时间又兵分两路,同时攻打佳梦关和石方关。虽然不知道南诏国将领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之前若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倾力攻打石方关的话,现在石方关恐怕已经步了宝地、七星的后尘了。”郑灵丹此刻开口道。 “重点在于佳梦关。”听完郑灵丹的话后,余生带着众将领来到了沙盘前,而后指着沙盘上佳梦关所在的位置说道:“佳梦关,石方关以及七星关三者之间宛如一个三角,而石方关和佳梦关恰巧就在这三角的两端,隐隐有将七星关围在中间的态势。” “我想南诏宁愿兵分两路,也不愿主攻石方关的意图就在于,他们怕佳梦关会与石方关进行合围。”余生看着沙盘上纵横捭阖的地形,解释道。 “而这也将是我们未来所要抓住的重点。”余生指着沙盘上七星关的地方,“只要佳梦关不丢,南诏就很难完全掌控住七星关这个地方,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联合佳梦关,收复七星关!” 说到这里,余生又向吴嗣问道:“现如今的佳梦关守将是?” “赵简。”吴嗣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听到这个名字余生微微一愣,似乎有些疑惑为何会是他。 不过余生并未多言,而是接着转移话题道:“那佳梦关守军?” “数量上与我们相仿,大概也在两万五千之数。” “这样的话就是五万人了。”余生喃喃道:“五万对十万,主场作战,优势在我。” “立刻写信给赵简,将我们的计划告知给他,请他全力配合我们,主动出击收复七星关!” 在确定了大的战略方针以后,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把彼此之间的联系建立起来,但正如之前所说,石方关与佳梦关之间,犹如三角的两端,距离相隔甚远,其中又有大部分地区已经沦陷,沦为了南诏国的掌控之中。于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与佳梦关取的联系呢? “飞鸽可还能送的到吗?”余生看向吴嗣,吴嗣神情有些苦涩地回答道:“前些日子还可以,但自从南诏国上次撤军以后,送出的信鸽便没有一只能够回来的。我怀疑他们沿途肯定设置了专人阻拦。现在他们只要将佳梦关完全封闭于大楚之外,再耗上个个把月,把佳梦关里的物资全部耗尽,佳梦关也就不攻自破了。” 吴嗣所说不差,佳梦关的存在现在对于两方而言,意义都十分重要。对于南诏国来讲,佳梦关一天不破,他们身在七星关便会一直如芒在背,必须时刻小心才行;而对大楚来讲,佳梦关的存在是牵制南诏并且可以为石方关分担压力的有力屏障。 可是倘若信息送不出去的话,两关之间又要如何建立起配合呢?要知道现在的七星关,单单只靠石方关一关的力量,是绝无收复的可能的。 就在余生犯愁于如何送信时,一队熟悉的年轻人们也在此刻来到了石方关,而这些人对于余生而言,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第10章 斜阳谷来客 就在余生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有石方关守军来到众人议会的地方,禀告道:“余大人,有一伙自邢州而来的部众,说是您的旧识好友,想要见您一面。” 余生闻言一怔,疑惑道:“我的旧识?”乍一听来人这么说,他还真没反应过来是谁。 “邢州?”不过提起邢州后,余生可就大致猜测到了一些,要知道他虽然曾经在邢州呆过几年,可真算得上旧识好友,可就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人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先去见见他们。”余生遣散众部将后,跟着石方关守军来到了那伙人等待的地方。 还没等他走近,那伙人中便有人看到了余生,只见一个年轻的圆脸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余生面前,笑着喊道:“余大哥!” 余生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这年轻男人面容白皙,脸型圆润,五官十分端正,个头儿要比余生高上那么一点,余生总感觉自己见过他,却想不起这人是谁了。 “你是?”余生迟疑着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余大哥?”那男人有些失落,不过随即还是立刻回答道:“我是苏康啊!” “苏康?”听到这个名字余生还是感到有些陌生。 “哎呀,就是小苏啊!”小苏有些急了。 “小苏?”听到这个答案的余生诧异之情更深,他绕着小苏走了一圈,实在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浑身黝黑,门牙还少了两颗的瘦弱少年,这些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模样,都说女大十八变,在余生看来,小苏男子也不遑多让啊。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余生拍了拍小苏的肩膀,又道:“适才他们所说是邢州来人,我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我也没想到你的变化会那么大,在我印象里你还是那个少了两颗门牙的小男孩呢!” 小苏闻言有些窘迫,嘴里嘟囔道:“人总是会变的嘛!”随即拉着余生朝那伙人走去,离着老远小苏就冲那伙人喊道:“大龙哥,余大哥来了!” 随着这句话说完,人群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站了出来,这下余生再也没有了眼生的感觉,高大龙已经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更加成熟了,脸上也有了沧桑的感觉。 “余大哥!”高大龙看起来也很激动,站在余生面前,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 “好久不见啊!吴先生和老周他们还好吗?”看着熟悉的高大龙和小苏,余生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在邢州时的日子,只可惜现如今已经物是人非,就连曾经在斜阳谷生活过的杨恍也已经战死。 “吴先生还好,身体还算硬朗,现在斜阳谷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是由他掌管,只是老周叔前年病逝了。”高大龙神色有些黯然,余生听了也有些不是滋味。 又寒暄了几句后,余生问道:“你们怎么会想到突然来找我了?是斜阳谷那里出了什么事吗?” 高大龙和小苏对视一眼,随后小苏问道:“余大哥,你忘记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了吗?” “约定?什么约定?”余生看起来真忘了。 小苏闻言立刻着急地解释道:“你走那天答应过我的,要是哪天真要打仗了,你要领着我们保家卫国的!我当时也答应了你,不等你召唤我们,我们就回来找你的!” 经由小苏这么一提醒,余生彻底想起来了,他万万没想到昔日临走前的一句玩笑话,如今居然已经应验。 “而且我们把斜阳谷自己的猎人军团也带来了。”高大龙此刻指了指身后的那伙部众,这伙人数不过三百的部众里,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他们背着弓箭,腰上挎着弯刀,一副猎人打扮。 “你们走后,我们斜阳谷不断向外发展,现在整个村子已经有几千户了,后来我和小苏一琢磨,决定把你们教我们的本事再教给他们,以备不时之需。”高大龙显得有些自豪,“虽然比不得陈让大哥他们,但是我们这伙人的战斗力也不差!” 余生沉默着看了高大龙和小苏一眼,随后又从他们身后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叹息一声,劝慰道:“别胡闹了,回去吧,打仗不是打猎,会死很多人的。” “余大哥,你当初答应过我的!”小苏有些生气,“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再说了,杨大哥他……” 高大龙拉住小苏,没让他把话说完,随后高大龙上前对余生说道:“余大哥,我们知道现在你们缺人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你如果觉得我们上不了战场的话,就在后边帮帮忙也好,我们知道打仗会死人,但是更知道仗要是打败了,死的人可就更多了。” 余生看着眼前的高大龙,忽然笑了一下,对高大龙说道:“大龙,你成熟了许多啊!” 高大龙挠挠头,憨憨的回答道:“毕竟成亲了嘛!” 听到这里余生有些惊讶,“你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初。”高大龙嘿嘿一笑,“我们来这儿不光是为了守护大楚,也是为了守护我们身后的家人,余大哥,让我们留下吧。” 余生定定的看着二人,许久后问道:“不后悔?” “不悔!”二人齐声回答道。 “好!”余生点点头,“那就留下吧,等会儿我知会一声吴嗣,将你们先安置在石方关后勤处,你们先在石方关帮忙布置一下,等之后若有用的到你们的地方,我再来找你们。” 听到余生答应了以后,二人都有些喜出望外,余生看着他二人这副样子,也不禁摇了摇头,可就在这一瞬间,余生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冲二人问道。 “我记得当时你们曾经跟着秋月学习过潜行匿踪之术对吗?” “啊?谁是秋月?”这下轮到高大龙二人疑惑了,余生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秋月是余生给红一起的新名字,于是立刻改口道:“说错了,是红一,是跟着红一学过潜行匿踪之术对吗?” 第11章 连通两关之间的桥梁 直到余生解释秋月就是红一后,眼前二人这才一盘脑门,恍然大悟道:“当年我们哥俩儿不是缠着您,让您送我俩进斜阳谷不断学艺吗?当时我们跟着杨大哥和红一姑娘都呆过一段时间,所以红一姑娘的寻踪匿迹之术,我们倒也略知一二,只是比起红一姑娘来说,我俩就有些不够看了。” 听到这里,余生眼前一亮,随后看向二人,斟酌后问道:“如果说让你们其中一人,穿过南诏国层层防线,去佳梦关送一个消息,你们谁有把握?” 二人对视一眼后,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迟疑,最后还是小苏说道:“余大哥,我去吧。这些年自从你们走后,红一姑娘教给我们的轻身功法我一直在钻研,一刻也不敢懈怠,况且也经常跟着大龙哥进山,也适应风餐露宿的环境。” 看着小苏平静地讲述着自己,余生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眼前的小苏不仅仅是相貌上与四年前有了巨大的改变,还有那颗曾经蒙尘的内心也随之变得光芒四射了。 只是不等余生说什么,一旁的高大龙也笑了笑后说道:“余大哥,我也去。” 一旁的小苏闻言立刻说道:“高大哥,我自己就可以了,你毕竟……” 高大龙摆了摆手,解释道:“从石方关到佳梦关,路途虽然并不遥远,但是跨越南诏国的层层防线却是要历经千难万险,两个人去成功的几率就会大上许多。” 高大龙看着余生,“我们现在虽然要险中求胜,可是必要的稳妥还是要有的。” 余生看看小苏,又看看高大龙,沉默片刻以后,对二人点点头。 “我需要你们去见佳梦关守将赵简,向他说明我们的战术,为防他不信任你们,你们需要带着这个。”余生取出前几日楚璇送来的诏书,递给小苏二人。 诏书的用意不仅仅是给小苏二人验明身份用的,余生还要用诏书上的内容,传达给赵简一个消息,那就是楚璇说了,南部战局在今时今日,一切事物由他余生说了算。 这几年余生虽然不在京都,可赵简那愣头青的大名他却早已耳闻,这位爷在整个京都除了赵老太尉和楚璇的话,几乎谁的话都不听。也不知道楚璇给赵简灌了什么迷魂汤,曾经在皇宫中打的不可开交的二人,在今时今日却好的如胶似漆,赵简的所作所为也更是带头表明了,现如今的大楚一切事务都由楚璇说了算,尽管大家心底都已经心知肚明,但切切实实表现出来的,却唯有赵简一人,兴许这也是楚璇信任他,并且重用他的原因吧。 接过余生递来的诏书,又详细的听完了余生等人制定的计划后,小苏二人一刻不敢耽误的便启程出发前往佳梦关,余生目送着二人离去后,立刻找到郑灵丹与吴嗣等人。 “集结所有将士,进入备战状态,两日后,不管佳梦关有没有收到我们的消息,我们都要主动出击,进攻七星关!” 余生望着沙盘上七星关所在的位置,现在的大楚正是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兵行险招,主动出击才能有一丝挽回的可能,一旦等南诏国在大楚境内站稳脚跟的话,那么到时候再想将这群人赶出去,可就难了。 …… 此刻的七星关中,南诏国的军队已经完全占领了这里,寻常的大楚百姓在经历了头几天的惶恐后,这几日也总算是微微有些习惯了,心里也不再总惴惴不安。 “总兵大人,新一轮的粮草已经从宝地关发出,相信用不了几日就能到达七星关了。”金华将宝地关传来的消息告知给元止后,又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导致战线拉的太长了?拿下宝地关以后,我们不应该先取佳梦关再取七星关吗?现在虽然我们已经剑指石方关,可是佳梦关此刻的隐患也已经完全暴露出来,眼下的情况对我们会不会有些不利呢?” 元止坐在上座把玩着自己的手指,闻言顿时笑了笑,“佳梦关?那里别说十万大军来,再来二十万我们也攻不下。” “本来就是想着试一试,看看能不能一鼓作气拿下石方关,顺便把大楚灭了。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不过无所谓,我们的目标本来就不在这一时。”元止紧接着又说道:“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了吗?” 金华闻言立刻点点头,回答道:“我们手下的一部分人,已经叫他们扮做流民,化整为零的分散到了七星关、石方关,以及佳梦关的部分区域,整个楚地南部,几乎都留下了我们的种子。” 元止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道:“那我们的目标算是完成了一半了,通知下去,随时准备撤回宝地关。” 金华闻言一愣,不可思议地问道:“撤回宝地关?为什么?石方关不打了?” “不打了。”元止倒是显得很平静,“前几年那个摄政王没上台之前,那几个老迂腐不肯打,天天嚷嚷着什么国运势微,现在这位摄政王上台这么久了,整个大楚被他治理的焕然一新了,他们却又想着打了。” 元止说到这里撇撇嘴,“现在的大楚可不是几年前的大楚了,我们早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石方关打不下来的,能够把宝地关留住,就是我们剩下的目标。” “您的意思是您从一开始就没想打这场仗?” “不,我从十年前就一直主张要打这场仗,可是当时没有人支持我,现在我不想打了,他们却不愿意了。”元止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跟那位摄政王真的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虽然我们彼此没有见过面,但是我们都有着相同的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金华疑惑的问道。 “那就是我们两个都是眼前没有黑布的人。”元止模棱两可地解释道。 “黑布?什么黑布?” 元止听到这叹息一声,幽幽道:“你不知道没关系,因为这正是我跟那位摄政王才能看到的东西。” 第12章 犹豫的赵简 石方关这里的小苏与高大龙二人,在辞别余生以后,便立刻快马加鞭地朝佳梦关的方向奔去,途中高大龙对小苏说道。 “此行定是少不了艰难险阻,以防万一你我二人分两条线路,确保消息能够送达佳梦关。” 小苏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各挑了一条路线,分头去向佳梦关。 从石方关到佳梦关,需要穿越南诏国占领的七星关附近极大范围,若是以前或许还可以直接从七星关内离开,而后直达佳梦关。可以现在的情况来说的话,小苏二人只能远远绕开七星关,选择跨越一些高山峻岭,毒沼险地,唯有这样才能躲开南诏国的防线。 小苏远远地看了一眼巍然矗立的七星关,随后心底便忍不住有些悲愤,此刻的七星关城内已经高悬南诏国旗,那刺目的颜色令小苏心底深感痛心。 “大楚的国土不容有失!”在经历了楚璇变法后的这几年里,大楚的百姓们个个儿安居乐业,日子过得丰衣足食,眼看着幸福的生活在向每一个人招手时,南诏国这群强盗却强硬的叩开了大楚的国门。 这不禁让大楚的百姓们感到愤怒,好不容易期待的太平盛世就要来了,却在此时突然杀出这么一个拦路虎,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为了杨大哥,为了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们!”小苏将楚璇的亲笔诏书揣进怀里,最后看了眼远处的七星关,随后头也不回的钻进深山中。 由于这些年一直跟着高大龙进山打猎,所以小苏对于在深山中生存也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就算是将他丢进深山里十天半个月,他也有信心完好无损的走出来。 不过时间太过紧迫,他无心在深山中停留,身影如猿猴般穿梭在密林间,时而跨过枯枝,时而攀住崖壁;或是站在高处辨认方向,亦或紧守心神注意四周,总之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小苏在用尽全力去完成余生交代给他的任务。 等到走出深山时,已是后半夜。天上全无月亮,世间似乎没有一丝光亮,无尽的黑暗将小苏紧紧包裹着。 小苏环绕着四周,凭借着感觉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卷简易地图。 “快了,如果路线不差的话,离佳梦关只有很短的距离了。” 小苏给自己打了下气,随后一刻不停的继续冲向佳梦关。 等到天蒙蒙亮后,小苏逐渐感觉到自己离佳梦关越来越近了,不过一个奇怪的现象同样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百姓,怎么会依旧在这里逗留呢?”看着佳梦关附近村落里,依旧有百姓在生活,小苏不禁感到疑惑。 自从战争爆发以后,从大楚南部逃往页京以南的流民不计其数,许多百姓都抱着宁肯颠沛流离,也不愿卷入这场斗争的想法,只有少数实在难离故土的人还愿意留在这里,不过他们大多都已经年事已高,行动也不再方便。 可现如今小苏所看到的,却几乎全都是青壮,他们穿着普通,依旧聚集在村落里劳务,似乎近在咫尺的战争与他们毫无关系一般。 “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余大哥。”小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奇怪的现象。 等到看到佳梦关那巍峨雄浑的城池矗立在眼前的时候,小苏也被这气势磅礴的佳梦关给震撼到了。 只见这佳梦关城门厚重如泰山,高耸直入云间。关外拒马、护城河更是三丈一个五丈一条,城门上又有箭楼、机关星罗棋布,便是天兵天将来了佳梦关,没个一时半会儿,想来也拿不下这大关。 由于佳梦关地处要地,所以佳梦关城门向来不供两国商人通行,于是为防万一,小苏隔着老远便表明了身份,在此敏感时期,一丁点儿的误会都可能酿成大祸。 等到佳梦关守军迟疑的将小苏带来的楚璇亲笔诏书交给赵简后,赵简没多会儿便走上了城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苏。 “放他进来吧。”赵简下令道。 “大人,这样不好吧,倘若此人是南诏国那边的奸细假扮的呢?”一旁立刻有人谨慎地说道。 “不会,诏书我看了,的确是摄政王亲笔。”赵简摇了摇头,“再说了,就他一个人,即便是南诏国奸细又能怎样?” 随后的小苏被人带到了赵简的面前,赵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里握着那卷楚璇的诏书,问道:“余生叫你来的?” 小苏立刻点头道:“是的,余大哥让我给您带个话。” “什么话?”赵简神色平淡地问道。 随后小苏将余生的计划和盘托出,表明了想让赵简带着石方关守军,前后夹击位于七星关的南诏国军队,迫使南诏撤军的消息。 赵简听后微微皱起眉头,一旁的副官闻言立刻神色大变,忙不迭地劝慰道:“将军,那位左翼节度使的计划会不会太过凶险?我们兵力少于南诏,若是主动放弃坚守,岂不是正中南诏的下怀?他们正愁没法将我们引出佳梦关呢?” 听着身旁副官的劝慰,赵简微微挑了挑眉,随口问道:“前些日子你不还主张追杀撤退的南诏军吗?怎么现在又这么稳健了?” 那副官听到赵简的质问,神情一时间有些尴尬,随后赵简并没有继续理会这位副官,而是重新展开手里的亲笔诏书。 “摄政王之前给我下达的命令是死守佳梦关,可现在却又在亲笔诏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写了,前线一切事务由余生掌握。”赵简皱着眉叹了口气,“我该履行那一条命令呢?” 看到赵简因此而犹豫的小苏,见状立刻出声劝解道:“赵将军,我从石方关赶到佳梦关的这一路,看到我大楚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心里觉得异常憋屈,但憋屈之余又有无力感萦绕心间。” 小苏看着赵简继续说道:“我知道余大人的计划风险极大,可是身为一个楚人,实在见不得南诏人占着我大楚的国土不走……” 第13章 预判了你的预判 “倘若被南诏在我大楚南部站稳了脚跟,那么我大楚就要国将不国,尊严尽失啊!” 听着小苏言辞恳切的劝慰,赵简一时间沉默下来,他面色毫无波动,只是低垂着眼眉,似乎在沉思一般。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心下虽然各自焦急,但却无一人敢出言打扰赵简。 赵简摩挲着手中的诏书,许久后抬起头来,对小苏问道:“将余生的计划讲来。” 小苏闻言脸上顿时一喜,随后将余生交代于他的一切,如实转告给赵简。 “余生的意思是只需要我出兵到陨石谷附近就可以?不需要我去协助攻打七星关吗?”赵简听完小苏的转告后,皱着眉头问道。 “余大哥的原话就是如此,他说您需要做的就只是在陨石谷附近造势就可以了,切记不可以踏进陨石谷半步,剩下的交给他来做就可以。”小苏解释道。 听完小苏的解释后,赵简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他实在想不通余生此举到底是何意,难道他认为只凭借他手底下的那两万余人,就可以从南诏国十万大军手里重新夺回七星关吗? 之后赵简即刻下令,集结佳梦关城中多半守军,立刻出发赶往陨石谷附近,尽管想不明白余生的用意为何,但是既然已经选择了相信他,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七星关内。 金华略显焦急地步入元止的军帐,看到元止正站在沙盘前发呆,随后立刻走上去,急切地说道:“元总兵,据探子来报,佳梦关方向有一批军队在陨石谷附近驻扎,同时石方关守军也在集结,目标显然就是七星关。” “陨石谷?”元止闻言淡定的将目光看向沙盘,陨石谷所在的位置,位于宝地关、七星关和佳梦关三关交界之处,此刻赵简所带领的军队驻扎的地方,只要往北走穿过陨石谷,就可以直达宝地关方向。若是选择往南走绕过陨石谷,则是可以来到七星关方向。 看着陨石谷这奇特的地理位置,元止若有所思地问道:“他们只在陨石谷外驻扎吗?没有别的行动?” 听到元止的问话,金华思考后回答道:“并没有,他们选择了一段有利的地形,构筑了防御工事,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动作了。” 元止闻言将视线从沙盘上移开,咧开嘴轻轻笑了笑。 金华见元止这副轻松的样子,顿时急切的说道:“总兵大人,您把咱们手下的军队都派去哪里了?我们现在七星关内仅剩的一万人根本没法抵御石方关和佳梦关的夹击啊!” 看着金华焦急地模样,元止立刻安慰道:“我让他们一部分埋伏在了陨石谷,另一部分撤回了宝地关,我知道我们这些人不好守,不过我也没想留住七星关。” “我们的目标一直都是宝地关,从未变过。”元止又重新将目光看向沙盘,摇头道:“七星关这地方,既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又不占据险关要塞,就算是送我我也不想要。” “可这七星关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取下来的!难道还要我们拱手送回吗?”金华听完元止的劝慰后,心里更加不满了。 元止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冷冽,看到元止的脸色不太好看后,金华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僭越了,却听元止紧接着说道:“我给他们准备了大礼,不过这份大礼需要很多年后才能打开一看。” “再说了,一万人又如何?”元止冷笑着说道:“现在攻守互换,就算他们能够攻下七星关,也一定会伤亡惨重,到时候就是我们反扑的最好时机。” “不过……”说到这里元止看向沙盘犹豫了一下。 金华有些疑惑,“不过什么?” “不过这次的对手很厉害,我本意是在陨石谷劫杀增援来的佳梦关守军,但没想到佳梦关守军居然只在陨石谷外驻扎,此举有两层含义,其一为对方主将已经料到我会在陨石谷设伏,借机用佳梦关守军牵制我设下的伏兵;其二为威慑,只要佳梦关守军还驻扎在陨石谷附近,我就不得不防范他们会不会穿过陨石谷,从宝地关方向,截断我们的后路。” 元止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本以为我将一切都已经算计好了,可到这里却依旧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随后他看了金华一眼,无奈道:“你知道吗?我现在有一种小时候猜丁壳的感觉,那时候我十分沉迷于猜测对方下一手会出什么,借此找到胜利的机会。同样的对方也会在此基础上,来猜测我的出手,那样的博弈就在于谁想的更多。” “而现在的局面,远比小时候猜丁壳复杂的多,除了想的多以外,决断力、执行力等等等等,都是这场游戏的关键。”说到这里,元止又看了金华一眼,看到金华眼底稍纵即逝的疑惑后,元止便不再多说。 “吩咐下去,让陨石谷设伏的驻军,紧紧盯住佳梦关守军的一举一动,但凡敢踏进陨石谷半步,就将他们全部劫杀在此。同样告知七星关守军,随时准备撤回宝地关。”说到此处,元止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赶紧冲元止又说道:“林北他们呢?” “一直还在宝地关内。”金华回道。 “让他们立刻赶来七星关,在我们撤回以后,让他们留在七星关附近闹事,闹得越大越好,吸引楚人的注意力,不要让他们注意到我们撒下的种子。”元止命令道。 “可……那样会不会太过危险?”金华有些迟疑,“即便他们是大宗师,可一旦大楚方面也派来高手的话,会不会风险太大?毕竟可供我们驱使的大宗师可不多了啊?” 元止听完后摇头否定道:“你太小看大宗师了,这等武道大宗师,固然终究人力有穷时,但是打不过的他们还可以跑,寻常士兵三五十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多了又撵不上他们,江湖上的武夫真要闹起事来,不管是哪个国家都得头疼。” “再说了也没说只让他们三个。”元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让他们手下所有人,全部赶来七星关!” 第14章 让我看看到底是谁 就在赵简将军队驻扎在陨石谷附近,起到了对南诏国震慑的作用后,余生也带着石方关近两万士兵,浩浩荡荡地向七星关进发。 此刻的七星关前有石方关拦截,后有陨石谷外的佳梦关守军蓄势待发,乍一看似乎南诏国军队已经落入下风。 然而仔细思考后,才发现前后不过五万人马,居然妄想将敌方十万人给包围,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此刻大楚方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继续拖下去不仅佳梦关危矣,石方关更是独木难支,所以不如主动出击,趁南诏立足不稳,打一个出其不意。 “余大人,您打算接下去怎么做?”吴嗣在行军的途中一直跟随在余生左右,眉眼间的忧愁浓的化不开,在他心里,并非不想夺回七星与宝地两关,只是对他来说,余生所做的一切都太过急切了,在他看来不如等到时机成熟后,再从长计议。 “就凭我们这些人,要想拿下七星关的话,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根本不可能,到了那时候,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守得住。”吴嗣悄悄看了眼余生的神色,继续又说道:“这还是因为我们身处在七星关之后,七星关的所有防护措施都是针对南诏设立的前提下,您可要想好了,一旦踏出这一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余生闻言神色不变,随后对吴嗣说道:“从南诏叩关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带着你的人马,在七星关外扎营,确保各处通往石方关的路线都要有人把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进攻七星关。”余生说完后吴嗣有些疑惑,于是忍不住问道:“余大人这是何意?” 余生并没有理会吴嗣,只是转头又看向身旁的郑灵丹,接着对他说道:“灵丹兄弟,你随我携四千轻骑,赶往陨石谷方向,与佳梦关守军汇合。” 郑灵丹闻言只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可一旁的吴嗣也更加疑惑了,“余大人又怎能肯定此刻赵简已经出兵呢?倘若他不曾出兵,那么你们带兵赶往陨石谷,岂不是正好落入南诏国的包围圈吗?” “倘若赵简直到此刻依旧还是龟缩于佳梦关不出的话,那么大楚就该有此劫了。”余生冷声回答道。 “吴嗣将军,倘若我离去一日内,七星关内南诏国军不回撤的话,你就立刻带着你手下的人退回石方关,这是我为大楚留下的唯一一条后路。”余生的面色冷峻,吴嗣听完后瞪大了双眼,看着余生的眼睛中满是震惊。 “原来余大人根本没打算回来吗?”吴嗣喃喃道。 “不,那是最坏的结果,我当然希望能够回来。”余生无所谓地笑了笑,“可正如你所说,我也不敢保证赵简一定会出兵。” “可我们眼下本就没有后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余生交代完一切后,带着郑灵丹以及四千轻骑,浩浩荡荡地朝陨石谷方向进发。 一行人根本没有隐藏身形的打算,似乎本就是有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一般。 而随着余生等人有了动作,消息也紧跟着传到了七星关内,元止的面前。 元止听到这个消息后,再一次皱起了眉头,随后只听他嘟囔道:“这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真让人讨厌啊!” “你知道吗?这样的感觉我只在幼时学棋时有过,那时候我面对我的老师,正如现在面对我的这位对手。”元止看着金华这样说道。 “您知道的,我棋艺一直不精。”金华略显尴尬地回应了一句,随后转移话题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需要派人拦截住这几千人吗?” 元止摇了摇头,反问道:“怎么拦?面对机动性最高的轻骑,是打是留的选择权在人家手里,我们要想不派重兵,就拦截下这么一支部队,难度实在太大。” “可若是派的人多了,那么驻扎着七星关城外的那群人就会紧跟着有新的动作。” “可若是置之不理的话,那我们陨石谷那边……”金华迟疑地说道。 “这就是对方主将高明的地方。”元止无奈地说道:“他看穿了我所有的招法,知道我的目标重点放在了佳梦关,所以料定我一定会在陨石谷拦截佳梦关的守军,而他将计就计,用佳梦关守军牵制我埋伏下的军队,而他却又带着石方关守军去与佳梦关守军汇合,逼我不得不作出决定。” 元止沉思后,对金华说道:“让陨石谷驻军撤回宝地关,我们也准备回撤。” 金华张了张嘴,心里虽然觉得这样有些荒唐,但早就已经知道元止已经看清七星关的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金华的不解,元止笑了笑后安慰道:“自从那一晚我们没有拿下石方关以后,我们的战场就不在这儿了。” 随后他走上前拍了拍金华的肩膀,鼓励道:“宝地关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七星关可以弃,但宝地关不行,看着吧,在那里我们与大楚之间,会是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 金华闻言微微点头,随后就要转身离开去下达命令。 “哦对了,我们队伍里能有人看得清七星关外驻扎的楚国军队吗?”元止突然这样问道。 金华虽然疑惑于元止的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恐怕不行,他们所驻扎的地方,离我们的距离相隔甚远,据我所知我们现在手下没有这样的奇人,不过那三位大宗师若是来了,或许可以。”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元止又问道。 “最快也得今天晚上。” “那就等等他们,我太好奇对方的主将是谁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有魄力去,下出这一个个如此冒险的招法。” “可到了晚上,就算是大宗师恐怕也看不清什么了吧…”金华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本来脸上还有点笑意的元止,脸色顿时僵住了,持续了一会呆滞的神情后,他有些阴郁地说道:“那就撤吧,给林北他们留下消息,具体怎么做让他们自己决定,只要让楚人在这片土地上待的不踏实,就算成功。” 第15章 定有蹊跷 就在余生一众四千轻骑,快马加鞭地赶往陨石谷方向的时候,驻扎在陨石谷外的佳梦关守军,忽然看到远处的陨石谷里,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影在晃动。 “将军你快看!”发现了这一异状的佳梦关守军,立刻汇报给了赵简。 赵简望着远处缓缓撤退的南诏国军队,眉头不由得微蹙。 对于南诏国可能在此地设伏,他并不感到意外,但他意外的是,为何设伏的南诏国军队会在此时从陨石谷里回撤,要知道陨石谷的另一头可是宝地关,而非七星关。 “难道七星关已经夺回来了?”赵简想到这个荒谬的想法后,自己都忍不住感到可笑。 虽然己方占尽天时地利,但在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要想夺回七星关,仍然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所以赵简并不认为此时南诏国军队的撤军是因为七星关的原因。 可除此以外,又是为何呢? “传令全军,按兵不动,违令者斩!”沉思片刻后,赵简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在深思熟虑以后,赵简只能想到,南诏此举的用意是为了引诱佳梦关守军出击。 现在不管是南诏还是大楚,心里都十分清楚,佳梦关与七星关之间是共生的关系,并且佳梦关的优先级还要高于七星关,也就是说南诏国只拿下七星关是不足以让他们立足大楚南部的,更别说持续长久的继续推进了。 小苏也早就已经看到了陨石谷处传出的动静,按理说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余生所交代给他的一切他都已经做到了,他的心情应该十分放松才是。 可现在的他心中却总升起一阵阵的担忧,其中一部分来自于在来佳梦关的途中,所遇到的那伙极其可疑的流民,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来源于高大龙。 “为何这么久了,大龙哥却还没有赶来会合?”想到这里,小苏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他打定主意,准备在此刻离队去寻找高大龙。 于是他找到赵简,将自己的打算全部告诉赵简后,赵简听完后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请求,而是对他问道:“除此以外余生没有交代给你别的了吗?” “别的?”小苏神情有些疑惑,好像没有听懂赵简的意思。 “我说眼下这局面呢?我下一步要怎么做?”赵简神情有些不悦,“送信说让我里应外合,一起取下七星关,可却让我在陨石谷这里止步不前,他到底想干嘛?” 小苏听了后面色有些为难,不过还是回答道:“赵将军,余大哥也不能将任何事都算尽,到了现在这等局面,您自行决定就可以。” 赵简面色难看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此刻听到了放在营地外围警戒的哨兵来报。 “将军,远处有大约四五千骑,自七星关方向而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赵简立刻走出军帐,下令手下兵士列阵,此刻的他尚不清楚来人是敌是友,保险一些总没有错。 几千骑兵所给人的感觉就已经十分震撼了,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众人马朝佳梦关守军这边冲来,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 只是在接近佳梦关守军后,那一伙人居然渐渐放缓了速度,随后保持在一个距离不再动弹,紧接着队伍中走出一人,缓缓向佳梦关守军靠近。 等那人走近了后,小苏有些惊喜地呼唤道:“灵丹大哥!” 来人身穿亮银色战甲,胯下乘一匹纯白战马,面容俊美,身材修长,不是那临海郑灵丹又能是谁? 郑灵丹闻言朝小苏微微颌首,随后对赵简朗声说道:“在下右翼节度使余生麾下,郑灵丹,携四千轻骑与将军汇合。” 赵简闻言上下打量了郑灵丹一番,心底却也忍不住惊叹于郑灵丹的气宇轩昂,微微停顿后,赵简问道:“你们此刻不应该在七星关吗?为何会赶来这里?余生到底在做些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急需得到答案,郑灵丹微微欠开身子,而后对赵简回答道:“余大人就在身后,有什么问题您还是问他吧。” 赵简的目光顿时朝郑灵丹身后看去,不久后便看到余生率领着一众骑兵来到了赵简等人的面前。 “赵统领好久不见啊!”余生坐在马背上,朝赵简微微颌首,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之前照面时,赵简还仅仅只是禁军统领。 “余大人别来无恙。”赵简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随即就忍不住质问道:“不知道余大人到底在做些什么?派人游说我出兵,之后却让我呆愣愣的等在此处,有佳梦关那样的险地不去据守,反而让我们大楚的士兵暴露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余大人,你可知道你此举是在害大楚?” 余生听后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嗤笑道:“赵统领怎么也学会官场上那套戴高帽的玩儿法了,省省吧,我是不吃这一套的。” 随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情况,问道:“南诏国已经撤军了吗?” 一旁的小苏立刻回答道:“大概三个时辰以前,埋伏在此地的南诏军便开始有序撤离了。” 余生听到小苏的声音后才发现小苏也在这里,先是对他轻声道了声辛苦,随后才微微皱眉,感到奇怪的说道:“他们撤的太容易了一些吧?” “往哪个方向走的?”思忖一会儿后,余生又问道。 “穿过了陨石谷,应该是往宝地关方向。”小苏再一次回答道。 一旁的赵简有些不耐烦了,打断他们的对话,随后问道:“七星关你到底打算怎么取?如此兴师动众的动员了两关这许多将士,难道你就想这样潦草结束?” 听到赵简的质问后,余生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赵简后,对他笑着说道:“怎么会呢?眼下不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吗?” 他指了指陨石谷的方向,又道:“南诏军有一部分撤回了宝地,说明此刻的七星关内守军定然不多,你我两方此刻又已经汇合,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方,七星关没有夺不回的道理。” 余生拨转马头,又对赵简说道:“赵统领,招呼你的人马跟上来吧!我们去收回七星关!” 第16章 敌人撒下的种子 说罢,余生便一掐马腹,当先往来时的方向赶去,郑灵丹等人随即跟上。 身后的赵简满脸疑惑,忍不住看向小苏,问道:“他一直都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吗?” 小苏闻言有些焦急地催促道:“先别管那么多了,再耽搁就跟不上了。”随后紧接着大喊道:“余大哥,灵丹大哥,我还没上马呢!” 看着快速奔向郑灵丹的小苏,赵简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随即他便下令道:“重装步兵有序撤离回佳梦关,剩下部分随我去七星关。” 为了避免从陨石谷撤回的南诏伏军,在赵简等人离开后去而复返,保险起见赵简还是将一大部分人马先行撤回了佳梦关,在他看来余生的计划破绽百出,想要夺回七星关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佳梦关就不容有失了。 “我们现在全速赶回去,看看能不能拦截住从七星关回撤的南昭军。”行进的途中,余生对郑灵丹说道。 “您为何如此笃定,南诏国一定会撤军呢?”不管是起初直接从七星关奔赴至陨石谷,还是现如今从陨石谷赶往七星关,余生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犹豫,这让郑灵丹很是好奇,他到底是怎么下定这些看似荒唐的决定的? 余生听后解释道:“归根结底还是在赌罢了,一来地方主将闪电战失利以后,七星关的战略地位顿时降到极点,对于我们来说七星关无比重要,是守卫京都的又一道屏障,可对于南诏来讲,七星关在没能闪击成功石方关以后,便成为了掣肘。” “所以我必须要在敌方没能探明我们虚实之前,逼敌方主将做出一个决定,这七星关你弃还是不弃。”余生神色冷峻,嘴里继续说道:“倘若拖的久了,让南诏国知晓我们兵源不足的劣势后,这七星关就算对南诏再不利,也很难再收回来了。” “那宝地关呢?”听到这里,郑灵丹提问道。 余生的神色一滞,叹息一声后,无奈地回答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宝地关可不同于七星关,要想夺回宝地关,不付出点代价是根本不可能的。” “先不说了,我们加速,看看能不能在南诏完全撤离七星关之前再留下他们一部分,这种时候就算留下一个人,都算我们赚。”随后二人之间不再言语,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七星关。 只是令余生失望的是,在重新赶回到七星关后,吴嗣已经站在七星关的城头了望着,在看到余生他们后,立刻下令手下打开了七星关的城门,让余生等人走了进来。 “大人,在您走后没多久,南诏便撤军了,临走前还派人送信给我们,说他们总兵给您留了一封信。”吴嗣见余生已经回来,于是立刻上前禀告道。 “一封信?”余生微微蹙眉,在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南诏此次挂帅的人是乾字王座下的元止,是南诏国中一等一的将领,也是有名的主战派。 对于这个敌人,余生也不敢抱有轻视之心,毕竟南诏等级严苛,能入选乾字王座门下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接过那封敌将来信后,余生打开逐字逐句看完了这封特殊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阁下是哪方神圣,但在这几日短暂的交锋之中,我已然深深折服于阁下的算路之中,这第一局是元谋人败了。不过临行之前,我在佳梦、七星等山川沟壑之间,撒下了一把种子,算是给阁下的临别赠礼,希望不要嫌弃。”最后的落款是元止亲笔,余生看完后,整个人感觉到了一股异常不妙的感觉。 “撒下了一把种子?”余生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绝不相信所谓的种子是字面意义上的庄稼种子,此刻的种子一定特指某种含义,只是他一时之间还不能勘破这个谜团。 也就在此时,在郑灵丹身后的小苏探出头来,急急忙忙跳下马来到余生面前,慌张地说道:“余大哥,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有两件事要向你汇报。” 余生回过头看着小苏,点头示意后,小苏简短地将路上见到的那群奇怪的人告诉给了余生,还有高大龙至今都不见踪影的消息。 “大龙没到佳梦关?”余生有些讶异,起初见到小苏后,余生还以为两人都已经抵达佳梦关了。 “没有,大龙哥说兵分两路更稳妥,所以我们二人在离开石方关以后,就分开了,一直到我跟着赵简从佳梦关离开,大龙哥都没有赶到佳梦关。”小苏神情有些担忧。 “放宽心,等赵简来了以后,让他去信问问佳梦关守军,看看有没有见到高大龙。” 小苏沉默地点点头,随后又听余生说道:“至于你所说的那群可疑的人,结合我手里的这封信,我应该已经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随后他对郑灵丹以及吴嗣说道:“传令石方和七星关两关守军,立刻对周边区域进行排查,一经发现可疑人等,立即逮捕,如若敢反抗的话,就地格杀!” 郑灵丹听后问道:“您是觉得元止他们,将他们的人留在了我们的土地上?” “对,而且数量可能会很庞大。”说到这里,余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又对吴嗣说道:“去信给摄政王,让他加强页京的入城防范,我怀疑就算我们两关紧闭城门,恐怕也无法将这群人彻底挡在关外。” “可他们就算被留在了这里,也不可能成群结队的出现,这样零零散散的队伍,不可能对我们构成多大的威胁吧?”吴嗣有些不解,觉得余生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了。 “不!”余生摇头道:“这群人的存在是元止发动的一场不见刀兵的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一旦让他们渗透到我们大楚内部,在我们内部扎下了根,那么我们就全盘皆输了。” “危险的并不是他们这群人,而是他们这群人所携带而来的,不同于我们的文化与信仰!” 余生面色严峻,郑重其事地解释道。 第17章 重骑 “一旦这群人,在战争结束以后,与我们楚地南部生存下来,那么我们将永无宁日。比起用武力去夺走我们的土地,这样的方法无疑会更加狠毒且难以反制。除非对自己的文化与信仰十分自信,才不会受到这种计谋的干扰。”余生说到这里,继续对二人说道:“但我们不能赌,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抔肮脏的种子,一粒又一粒地择出我们的家园。” 吴嗣与郑灵丹听完后,一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听余生说道:“带着小苏一起去,搜捕这群人的同时,一块找一下大龙。” 高大龙的离奇消失令余生有些担忧,按理说高大龙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可是在斜阳谷的这些年里,他在群山中早已练就了一身本领,一旦往山里一钻,寻常人根本捉不住他。 可现在他却这么些天杳无音信,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嗣与郑灵丹紧接着一部分人马离去了,余生则领着剩下的人在七星关中开始收拾烂摊子。南诏军在撤军之前,试图将七星关大部分防御工事,以及粮仓摧毁,幸亏吴嗣抢救及时,可事后估算下来,发现还是失去了一多半的粮草。 趁着如今战争未起,余生打算尽快重构七星关,在他想来南诏国一定会在宝地关站稳脚跟后,继续北上,不管他们的目的是汴京还是宝地关,主动出击都是最好的办法。 而对余生而言也是一样,要想收复宝地关,那么七星与佳梦关便不容有失。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捧着一封密信来到余生面前,恭敬道:“余大人,页京摄政王来信。” 余生有些惊讶地回过头,随后从来人手中接过那封来信,由于楚璇仅仅只是摄政,所以他通常非必要的情况下,不会使用圣旨,而是以密信的方式代替。 将信中内容一口气读完的余生,眉目间的忧虑终于是淡化了几分,他长舒一口气后,站在七星关的城头上眺望着远方,恰巧就看到此时姗姗来迟的赵简等人。 由于赵简的手下,其中多是步兵,行进速度本就不如余生的轻骑,再加上赵简唯恐南诏国使什么阴谋诡计,一路上谨小慎微,所以才用了如此长的时间才抵达七星关处。 只是当他看到伫立在七星关上的余生时,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等到余生将赵简等人放入七星关,随后他又将赵简请到了城主府。 “楚璇来信了,信里说不日会有一支重装骑兵抵达石方关,叫我们二人善加利用,争取夺回宝地关。”说着,余生将楚璇的密信交于赵简,赵简看完发出微微一声叹息。 “夺回宝地关,谈何容易啊。” 余生明白赵简话里的意思,宝地关所处的位置,是整个大楚南部最高的地方,不管是对南诏还是大楚而言,宝地关都属于易守难攻的类型,除非对手失误,否则的话想要轻易取回宝地关,无疑是痴人说梦。 “难也要夺,宝地宝地,顾名思义这可是我们大楚矿藏最丰富的地方了,若是就这么拱手让人,长此以往下去,敌盛我衰,对我大楚实在不利。”余生端起一碗茶来,递给赵简,随后又笑眯眯地突然问道。 “不知赵将军的佳梦关现有多少守军啊?”余生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盘点心递给赵简,紧接着又旁敲侧击地说道:“赵将军须知现而今七星关与佳梦关之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倘若七星关再次失守,那么未来我们可就不一定有现如今的这般好运了……” 赵简一看余生无事献殷勤,便心知他定是非奸即盗,又听他如此问,顿时明白余生打算将志愿而来的重骑全部收入麾下,于是没好气地冷声道:“我手下将士足以守卫佳梦关,支援而来的重骑你尽管调遣就是。” 余生闻言心下顿时一喜,不过他脸上却全无表露,只是一副被误解的模样,继续说道:“赵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啊?我余生又岂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呢?我问询你佳梦关的兵力布署,无非就是想为你出谋划策一番,以防兵力出现冗余的情况。” 说到这里,赵简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他微微皱起眉头,却听余生又说道:“在我看来,佳梦关地处险要之地,易守难攻,只需要两三万人马,就可轻松抵挡十万大军,所以我觉得……” “你打住。”赵简急忙叫停了余生的陈述,黑着脸说道:“我以为你只是在打那伙重骑的主意,没想到算盘珠子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我告诉你余立冬,想从我手底下要人,门儿都没有!” “唉!话别说那么绝嘛!”余生还想说什么,但赵简却不再给他机会,冷哼一声丢下一句告辞后,便黑着脸拂袖而去。 余生望着赵简的背影,举起无助的手掌,喃喃道:“再聊会儿呗……” …… “灵丹大哥,我们分头去找吧!”小苏跟着郑灵丹一起出了七星关,一方面寻找那些被南诏安插在大楚的南诏人,另一方面则是寻找失联的高大龙。 “好,遇到什么情况先与我们碰头,千万不要一时冲动,自己去逞能做些什么。”郑灵丹对小苏嘱咐道。 “嗯。”小苏点头答应一声,随后与郑灵丹等人分别,而后独自来到了那一日与高大龙分别的地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后,便朝那一日高大龙所选的方向跑去,既然七星关和佳梦关都没有高大龙的身影,那么只能说明此刻的高大龙一定是困在了两关之间的某一个地方。 高大龙所选的路线,是一条被密林所覆盖的地方,这里树木繁多,杂乱且浓密,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但小苏却认为,这样的地形一定不会难倒高大龙,高大龙绝对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而被困在了这里。 果然,就在小苏深入密林后不久,他发现了一堆痕迹,有人在密林中生过火。 小苏走上前查看了一下,推测对方至少三到五个人,这就排除了是高大龙的可能,但是也同样证明了,此刻的密林中,除了高大龙以外,还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 想到这里,小苏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那一日所看到的那些奇怪的流民。 第18章 情况比想象中要糟糕 在小苏又深入了几分以后,密林中诡异的气氛使小苏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胆颤,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小苏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环顾着四周,随后一支箭矢忽然从密林深处激射而出,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小苏,在感受到此刻的异样后,身体顿时作出反应,堪堪避过了那支暗中袭来的箭矢。 小苏眯起眼睛瞥了眼那支箭矢的做工,看起来模样很精美,款式很精致,应该出自正规军队之手。 来不及多想,此刻密林中传出一阵阵踩踏在枯枝落叶上发出声响,小苏粗略估计了一下,感觉对方至少有六七个人。 一念及此,小苏当机立断,选定一个方向后,头也不回的撒丫子狂奔起来。 可对方的速度也很快,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因此耽搁哪怕一会儿,都会被对方给拦下。 狂奔间,小苏忽然用眼角余光瞥到身旁不远处出现一个身影,起初小苏还以为是追兵,可后来却听到那身影冲他说道:“跟着我,注意脚下!” 小苏听到这人的声音后,心下顿时一喜,是高大龙! 自幼一块长大的二人,对彼此已经十分熟悉,没道理会听不出对方的声音来。 随后小苏没有丝毫犹豫,紧紧跟在高大龙的身后,并且谨慎地注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彼此十分了解的对方,在高大龙说出那句注意脚下后,就已经明白即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了。 小苏的身影紧紧跟随着高大龙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宛如本体和影子一般,高大龙迈出多远,小苏就同样多远,高大龙跳起,小苏就紧跟着跳起,就这样行进了没多时,小苏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重物落地声,紧跟着就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紧跟着这声惨叫的,是几声咒骂,小苏看着高大龙的身影,眼中有一丝喜悦闪过,然而高大龙却是似有所感一般,回过头来对小苏告诫道:“不要放松警惕,打起精神来!” 小苏闻言神情顿时一紧,随后便感到身后的追兵再一次集结,这让他顿时收起漫不经心,专心逃命起来。 也不知这几日高大龙在这密林中,到底布设了多少陷阱,小苏只看到高大龙闷头一直跑,没多会儿身后的追兵便不时地掉入深坑,亦或踩到兽夹,还有一个倒霉催的,被削尖了的树枝给洞穿了身子。 就这么没命的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高大龙和小苏再三确认身后的确再无任何追兵以后,这才长舒一口气,随后累得瘫倒在地。 “你怎么来这了?石方关和七星关怎么样了?”高大龙喘着粗气对小苏问道。 “你还说呢!你一下失联这么久,我怎么可能不来找你?”小苏也累的直喘,“余大哥带着人逼走了七星关里的南诏军,现在大楚南部暂时稳定了下来。” 随后小苏简短地给高大龙说了下这几日发生的事,之后又询问他为何会被困在这里。 “我那晚一进入这密林,便碰到了一伙人,那伙人穿着我们大楚百姓的衣服,但是神情举止却处处透着诡异,见到我以后,二话不说便要痛下杀手,幸亏我跑的快,否则的话可就难说了。”高大龙回忆着,脸上也不禁浮现后怕的神色,紧接着又听他说道:“结果之后几天,这林子里那样的人却越来越多,尽管这林子很大,可还是隔一会儿就会碰上一队,我东躲西藏,一直想找机会逃出去,但一直没成功。” 说到这里,小苏的眸子一凝,问道:“这密林中大概有多少那样的人?” 高大龙闻言想了想,随后回答道:“单单只我碰到的,可能就有七八十人了。” “在去佳梦关的路上,我也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人,后来余大哥告诉我们,这是南诏国留在我们土地上的种子,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在我们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或许会在未来给我们大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小苏紧跟着将余生的推测告诉给了高大龙,高大龙听后也是满脸凝重。 “看来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走,我们先逃出这里,将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余大哥,他们人多势众,仅仅靠我们两个根本做不到什么。”高大龙说完后,就要准备起身逃离这片密林,然而二人刚刚直起身子准备离开时,却发现不知何时,二人的身边多了一个身穿白袍的大光头,正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二人。 “你…”高大龙和小苏都被眼前这个光头给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后,刚要准备说些什么,却听那个光头抢先说道。 “我的弟子们说这密林中有个高手,这几日折了我好几个弟子,不知是你二位中的哪一位啊?”光头脸上浮现一抹微笑,看起来居然有些狰狞。 高大龙一听光头所说的话,便顿时明白来者是敌非友,于是悄悄给小苏打了个眼色,小苏神情不变,暗地里示意自己明白。 “这位大哥,我们只是来这林子里打猎的两位猎户,根本听不懂您在说什么。”高大龙堆起笑容,对那光头解释道。 谁料那光头听后,本来笑意盈盈的神情顿时阴沉了下来,用一双阴翳的眸子紧紧盯着二人,质问道:“既然是来打猎的,那你俩的猎物呢?” 高大龙闻言有些紧张,但还是咧开嘴,笑着道:“今日运势不佳,看起来要空手而归了。” “哦!是吗?”那光头闻言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他微微偏头,用双眼斜睨着二人,自顾自地说道:“你们两个运气不好,没逮到猎物,但我不一样……” 高大龙二人被这光头的眼神盯着,浑身竟然有一种无比危险的感觉,仿佛正在被一条毒蛇所凝视一般。 “我的猎物,就在眼前啊!”光头眼前一亮,随即发出嘹亮的狂笑,高大龙见状暗道一声不妙,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快跑!” 第19章 你得活着回去 这如炸雷一般的声音响起的刹那间,小苏与高大龙二人便没命的朝密林外围逃去,高大龙在见到那光头的一瞬间,心中就有一股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他们二人可以抗衡的。 “对,就是这样!猎物就要有猎物的样子!”看到二人逃跑后,光头老雷居然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很是欣慰地赞叹了一句。 随后他的神情逐渐地阴冷下来,直到整张脸都乌云密布以后,这才挪动身形,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二人追去。 在光头老雷出动的那一刻,高大龙朝身后瞥了一眼,随后紧接着就惊呼道:“好快!” “别回头,跟紧我!”高大龙急切的向小苏嘱咐了一句后,狠狠地一咬牙步伐便又加快几分,小苏听到高大龙的告诫,先是忍住回头看的欲望,而后也开始没命狂奔起来。 困在密林中的这几日,高大龙设置了许多陷阱,之前为了甩掉那伙追兵用掉了一部分,现在面对光头老雷的穷追不舍,他只得无奈掉头,引着光头老雷向剩余的陷阱走去。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即便无法依靠这些陷阱解决掉老雷,也会使他放缓脚步来着,可没成想,光头老雷面对飞射而来的树枝,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身形一闪便轻巧躲过。 至于地上的大坑,或是潜藏在落叶里的捕兽网,都被光头老雷好似早有察觉一般早早避开。 “看这人的身法…恐怕是传说中的大宗师吧?” 想到这里,高大龙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只听他对小苏嘱咐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密林!出去后就找余大哥他们,让他们将这伙人围堵在这里。” 说完后高大龙便要转身迎向追来的光头老雷,却在此时被小苏一把拽住了手臂,随后便听到小苏笑道∶“那可不行,你不能死在这里,斜阳谷里还有人等着你回去呢。” 他死死地拽着高大龙的手臂,一时之间高大龙居然挣脱不得他的束缚。 “所以让我来吧,你拦不住他,到时候我们两个谁也跑不了。”小苏朝高大龙微微一笑,有些自豪地说道:“可我有办法拦住他。” 随后不等高大龙再说什么,便用尽浑身力气,猛地将高大龙朝前方推了过去。 “小苏,你……”高大龙被推出几米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苏,却见小苏已经朝光头老雷奔去,还听到小苏冲他喊道:“快走啊!” 高大龙望着小苏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忍痛离去,他一路朝前狂奔着,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不跑了?”老雷闲庭信步地来到小苏面前,眯起眼睛问道。 小苏将双手背在身后,露出个疲惫地笑容,随后说道:“跑累了,不跑了,坐下聊聊?” 然而光头老雷面对小苏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我对于不挣扎的猎物,真的提不起多少兴趣。”他的目光看了眼跑远了的高大龙,又问道:“你觉得他能逃的掉?猎物就是猎物,逃多远都改变不了。” “哈哈哈哈哈……”小苏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引得光头老雷有些疑惑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小苏渐渐收敛起笑容来,随后背负于身后的双手处,忽然爆发出一阵火光,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火线笔直地飞向天空,那是离别前郑灵丹给予小苏的,告诉他遇到危险时可以点燃它,到时候他们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来找他。 看到那道火线在天空上划出优美的弧线后,小苏才将自己的话说完。 “笑你的无知,笑你的自大!自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你马上就要成为这瓮中之鳖了!”随着那道赤红色火线飞入半空,光头老雷的双眼肉眼可见地变得赤红。 “好好好!”老雷气极反笑,“我倒要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猎物!” 话还没说完,老雷的身形便在小苏眼前一花,小苏心中警兆顿时升起,然而还不等他作出什么动作,光头老雷便闪现到了他的面前,捉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随后光头老雷朝他露出一抹狞笑,小苏震惊的神情还未完全显露,便被一股锥心的疼痛所替代。 光头老雷擒住小苏的胳膊的下一秒,竟是生生将小苏的左臂给扯断开来,那无可抗拒的巨力令小苏心生绝望,而那股钻骨噬心的疼痛,更是让他差点昏厥过去。 “啊!”小苏发出一声凄冽地惨叫,随后更是忍不住半跪在了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更是变得十分虚弱。 光头老雷见状发出几声畅快的大笑,他随手将小苏的胳膊丢在一边,飞溅的鲜血将光头老雷的白衫以及光头全都浸染成血红色,远远看去宛如九幽下的恶魔。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那瓮中的鳖吗?”老雷附在小苏的耳边,轻轻质问道。 小苏疼得直打摆子,可是闻言后,他还是露出一个微笑,颤抖着回答道:“等着吧,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听到小苏回答后的光头老雷,缓缓的直起了神色,他的面上平静入睡,看着小苏说道:“好好好,我最喜欢有骨气的猎物了!上一个镇守宝地关的那个人,林北不让我把他大卸八块,让我十分失望,今日又遇到了你,看来老天对我不薄啊!” 说完后,光头老雷的手又一次擒住了小苏的另一条胳膊,而后小苏又听到光头老雷笑道:“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拆解,好好享受吧!” …… 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高大龙的身形像是被猛地定住了一般,他缓缓转过身去,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升腾而起的红色火线。 “小苏…”他浑身颤抖着看着自己的话身后,眼角蓦然间流出泪来。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身继续向密林外跑去,只是一边跑,泪便一边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的太快,风迷了眼…… 第20章 求援 高大龙垂着泪闷头往前跑了不知多久,只知道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有一队身骑白马的兵士们站在了他的面前。 “灵丹兄弟!”高大龙在看见郑灵丹后,整个人竟是忍不住有些哽咽。 “快去救小苏!”来不及对郑灵丹多说什么,高大龙立刻急切地对郑灵丹说道。 郑灵丹也不多问,而是简短的回答道:“上马!” 郑灵丹率众极速向密林处赶去,当他们重新回到高大龙与小苏分别的地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顿时让高大龙睚眦欲裂。 只见那个光头老雷浑身是血的站在小苏的面前,脸上带着癫狂惬意的微笑。而反观小苏,此刻却宛如一个人彘,他的四肢散落在四周,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生死未知。 郑灵丹见状也是心头火起,随后二话不说策马赶到面前,手中大刀斩向光头老雷。 这光头老雷此刻虽然看起来疯癫,然而警惕地意识却是丝毫不弱,眼见郑灵丹策马杀至,竟是站在原地不躲不避,扎了一个马步后,举掌向迎郑灵丹手中大刀。 郑灵丹见状也是忍不住一惊,不过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见大刀居然被光头老雷轻易荡开,这一下传来的巨力,让郑灵丹顿时勒住了马,随后更是忍不住拨转马头去卸力。 “大宗师!”郑灵丹神情一凛,却看见那光头老雷得势不饶人,竟是以全速向郑灵丹冲杀而来。 郑灵丹收敛心神,轻巧的从马上跳了下来,此刻二人距离实在太近,马匹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不如脚踏实地来的好。 那光头老雷此刻浑身是血,看着郑灵丹的目光好似嗜血的猛兽一般,他嘴里喃喃着:“来的好,来的好啊!” 二人刹那间战在一处,郑灵丹手中大刀舞的虎虎生风,威视逼人,然而面对老雷的攻势却感到有些力有不逮,境界上的差距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随后郑灵丹听到身后传出阵阵马匹的嘶鸣,手下一位位骑兵向光头老雷冲锋而来,锃亮的长矛反射着幽深的光芒,顷刻间刺向与郑灵丹缠斗的光头老雷。 老雷见状丝毫不慌,反而哈哈大笑一声,先是躲开郑灵丹的大刀,随后面对刺向面前的长矛,居然在即将刺中他之前,便反手给捉住了。 被捉住长矛的骑兵登时一惊,胯下马匹来不及收势,只能直愣愣地继续往前冲刺,那光头老雷大笑着一用力,竟是借着长矛将那名士兵一块拽下了马,士兵重重摔在满是落叶的密林中,一时间摔了个七荤八素,意识模糊。 随后光头老雷将缴获的长矛随手掷出,顿时将那名士兵钉死在了地上。也就在这几息间,大队的骑兵再次杀至,光头老雷左躲右闪,凭借着超群的武艺又击杀了几人后,这才感觉到有些应付不来。 “不跟你们玩了!一点武德也不讲!”光头老雷拨开几人的防御,随后纵身一跃,踩在马匹的背上,几个起落间消失在密林之中。 “这个王八蛋!”高大龙怒视着光头老雷离去的身影,郑灵丹上前拦住了他想要追过去的脚步。 “他不是你能抗衡的。”平淡的话语中透露着令人无奈的现实,高大龙沮丧的垂下手,而后缓缓走向小苏。 他跪倒在地,将小苏的头颅放在自己的大腿处,看着那面白如纸的少年,高大龙顿时泣不成声。 “将密林封锁,派人去告知吴嗣将军,让他来增援。”郑灵丹并未冒险深入密林,在不清楚对方有多少如光头老雷这样的高手之前,他们不宜妄动。 高大龙感受到小苏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这一刻,二人的离别是那么的突然,突然到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好好说出口。 高大龙失魂落魄地将小苏四散的肢骸收集了起来,眼里噙着泪水拼凑好了小苏四分五裂的身躯,而后静静地看着小苏的面容,看着那张直到死亡依旧保持着痛苦神色的年轻脸庞。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声马儿的嘶鸣后,身旁响起几人的对话。 “余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将整个密林团团包围,其中有三十多人想要趁机逃离,都已经被我们给拿下,据悉密林中也该还有七八十人,其中更有一位疑似大宗师的存在。”吴嗣的话语在高大龙身边响起,随后高大龙听到余生说道。 “我们不能这样耗下去,我们的将士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如果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这群人身上,那么这场战争我们必败无疑。” 余生已经看到了一旁惨死的小苏,在看到小苏的惨状的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可身为主将的他,却不能表露丝毫的悲痛,只能装作一切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指挥着。 “那我们怎么办?他们这群人并非是寻常军士,交手中我们发现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很可能是江湖中有名的高手。”吴嗣面带忧虑地说道。 郑灵丹闻言也是点头道:“的确如此,他们在大规模的战争中或许微不足道,可是在我们后方凭借自己高超武力来搞事情的话,很可能让我们焦头烂额,寻常的士兵三五人也奈何不了他们的。” 余生神色冷峻地看着密林,沉默一会儿后冷声道:“既然他们先坏了规矩,那么我们也不必再遵守什么规则了。” 江湖人不插手朝堂事,这是历来的不成文的规定。 随后余生吩咐道:“去信给摄政王,让他抽调所有能够抽调的武林人士,凡愿意来此诛灭这些坏种的,我余生保证,战争结束后,可以用这些坏种的人头来我这儿领取军功!” “或是爵位或是钱财,他们想要什么都可以。” 到了这等地步,余生也只能出此下策。 正面战场上用人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用在处理铲除这些坏种上,于是只能寄希望于大楚的武林人士,此刻能够感受到大楚的危急吧! 第21章 英雄令 等到余生将此刻他们的处境一一告知给楚璇后,楚璇立马令人草拟了一份告武林书,诏书中清楚明白的写明了此刻大楚的处境,更是将余生所许诺的重赏加上了他这个摄政王的保证,这个诏书一处,一时间大楚的江湖上顿时激起了惊涛骇浪。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值此危难之际,我们岂有驻足不前的道理?”有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当先响应,随后没过多久,昔年大楚最强大的杀手组织——彩虹路也同样做出了回应。 这个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解体的庞大组织,在眼下大楚危难之际,又重新站了出来。 没用多久,一道遍布整个大楚的彩虹楼密令传遍了整个武林,密令中的内容是为了召集昔年彩虹楼里的顶尖杀手,他们希望这些顶尖杀手能够自发前往前线,阻击南诏的武林中人。 “唉!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不成想又要开始打打杀杀了啊!”有间客栈里,一身伙夫打扮的烟都用自己的围裙擦了擦手,一脸无奈地哀叹着。 “行了,楚璇来信说南诏那里送进来了大宗师,我们不去还有谁能去?”一旁带着恶鬼面具的紫玲珑走了出来,对烟都说道:“这回不一样了,我们这些杀手不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而是为了救人才杀人。” 紫玲珑说着拗口的话,可烟都却听明白了,他爽朗地大笑了几声,随后道:“那就走吧!顺便去看看楚小子和余小子,这么些年不见,也不知他们武艺精进了没有!” …… “秋月姐,你收拾行李干嘛?”汴京的韩府中,出落的越发水灵的春花,此刻不解地看向忙的焦头烂额的秋月。 只见秋月急匆匆地扎着包袱,时而往里塞点东西,时而又反悔把东西拿出来,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又急匆匆地去忙些别的。 “你没听坊间大妈们说吗?现在大楚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急需武林高手奔赴前线啊!”秋月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腾出时间对春花回答道。 “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春花小声问道:“你去了能帮什么忙吗?” 此话一出,秋月顿时停下了收拾行李的动作,转而掐着腰看向春花,只见她的脸上莫名浮现一抹有些骄傲的神色,随后对春花说道:“春花,我们俩认识这么些年了,本来想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与你相处的。” 说到这里,秋月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唉,但是我的实力终究还是不允许啊!” 随后秋月看着春花,十分认真地对春花说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我也就不装了。其实我是彩虹楼红级杀手!” 说完这句话后, 秋月满怀期待地看着春花,期待着春花能给予她想要看到的反应,然而却见春花沉默几秒后,疑惑地对她问道:“那是个什么啊?” 秋月张了张嘴,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反正你就别管了,在家里好好看好家,我呢,就去找公子一块与公子上阵杀敌了啊!”秋月觉得身为韩府大管家的她,有必要在离开之前为自己的手下安排好工作。 “可是公子上一回回来前特意嘱咐过,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轻易离岗。”春花睁着大眼睛对秋月说道。 听到这句话后,秋月收拾行李的动作顿时为之一顿,就这样僵了许久后,她才有嘴硬道:“天高皇帝远的,他哪能管这么宽!再说了,我去不也是为了帮他么?再再说了,我先是彩虹路的红级杀手,其次才是他韩府的大管家,现在老东家召唤我了,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就这样,在一遍遍的自我洗脑中,秋月终于说服了自己和春花,随后秋月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往前线的路。 如秋月烟都紫玲珑这样的人,在大楚各地还有很多,他们或是一腔热血,想要报效国家;或是为了争名夺利,想要借此一飞冲天。他们中有杀手,有地痞,也有各门各派里的佼佼者,三教九流,比比皆是。不论怎么样,不论怎么说,此刻的大楚焕发了别样的生机,此刻奔赴前线的人们,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拧成了一股绳。 而为了纪念在这场战争中奔赴前线的武林人士,后世的史官们将这一次动员称之为“英雄令”,凡是在此次动员中奔赴前线的,都在日后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英雄令发出的三日后,七星关里便络绎不绝的涌入了许多武林人士,就在余生犯愁这伙散兵游勇究竟要让谁来带领的时候,一声粗犷的大笑引起了余生的注意。 “行啊你小子,几年不见升大官了啊!” 一道阴影忽然来到余生面前,随后一记大巴掌便拍在了余生的肩头,发出一声闷响。 余生被这一巴掌拍的呲牙咧嘴,看清来人后没好气地说道:“这么几年没露面,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站在余生面前的烟都闻言哈哈一笑,紧接着说道:“呦!没想到当大官了还是这么会说话!” 说完就要用那双黑乎乎的大手再拍一下余生,余生急忙躲开,紧接着更是嫌弃的说道:“你这身打扮三年前就是这样,现在又穿了三年,你就不能换一身吗?” 看着烟都身上油泎麻花的衣服,余生感到一阵阵无语,想不明白这些身为大宗师的武道高手,为何都如此邋遢?李三思如是,眼前的烟都亦如是。 “瞎说啥呢?这样的衣服老子有十好几套,你不了解庖厨之事你当然不懂,就算再干净的衣服,穿进去用不了几天也就这样了。”烟都随口解释道。 “别听他狡辩,他就是懒而已。”烟都话刚说完,一旁就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有间客栈生意又不好,哪有那么多进厨房的机会?完全就是他自己又邋遢又懒才是。”紫玲珑走出后,毫不留情的贬低着烟都。 第22章 齐聚七星关 看着从一旁款款走来的紫玲珑,烟都垮起个脸抱怨道:“当着外人的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外人?”余生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随后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停留了一下,问道:“你们俩?” 烟都闻言立刻摸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朝余生憨笑了几声,而紫玲珑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见状,余生顿时已经弄清楚了状况,笑着对烟都说道:“恭喜恭喜啊!” 烟都紧接着也拱手道:“同喜同喜!” 一旁的紫玲珑彻底呆不下去了,对余生怒道:“你还能不能有点正事了?叫楚璇亲自写信给我们,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和你插科打诨的吗?” “聊正事,聊正事。”被紫玲珑教育了一番后,余生也紧跟着摆正了态度,之后对二人郑重地讲起了现在的情况。 等他简单的把情况讲清楚以后,烟都疑惑地对余生问道:“你说你派人围住密林已经围了三天了?” “对,一直在等你们的到来,其中有个光头,应该是大宗师的修为,我们寻常士兵拿不住他。”余生回答道。 烟都听了余生的解释后,面色有些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许久后才叹息道:“让你的人回来吧,既然你知道你的手下们拿不住他,就更应该明白,同样也围不住他。” 烟都无奈地解释道:“你还是太小看大宗师了。” “不是这样的。”余生笑着对烟都说道:“密林里不止那位大宗师一人,其中还有很多武艺高强的南诏江湖人,就算围不住那个光头,可是围住这些小虾米我还是有把握的。只是忌惮于那位大宗师的存在,所以我并没有下令让手下们进密林中捕杀。” “不过现在你们来了,我们也就有底气了。”余生用欣慰的目光看着二人。 听完余生的顾虑后,二人同时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还是紫玲珑问道:“你确定对方只派来了一位大宗师吗?” 余生摇摇头,“不能确定,现在只能说大选了一位对方的大宗师,至于一共来了几位,我现在也说不准。” “你能这么想最好了。”紫玲珑紧接着对余生介绍道:“南诏的武林中人不像我们大楚这般自在,他们大多都要依附于八王座家族,如果有不从的 ,下场都会很凄惨。这也就间接导致了对方可以驱使的大宗师的数量,一定十分可观。” “还有这种事吗?”余生微微蹙起眉头,这种情况是他未曾预想过的,在他看来江湖中人向来都是洒脱不羁的,鲜少有愿意给别人效命的存在。可南诏国却将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全部收归麾下了,这也着实让人感到惊讶。 “先不聊这些了,先带我们去那处密林看看,看那位大宗师还在不在那。”说到这里,一旁的烟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摩拳擦掌地就要准备前往密林。 可他刚要推开余生营帐的帘子走出去时,就见到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正在被几名士兵阻拦着。 “让我过去!我找我家公子!”秋月背着行囊叉着腰,怒视着拦在她面前的几名士兵。 那几名士兵被她的气势给吓住了,只得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余大人那里,未经召见不得擅闯。” “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说的话啊!我是来找我家公子的!”秋月像是耐心已经耗尽一般,忍不住撸了撸袖子,眼前几名士兵见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此处乱糟糟的情况被烟都尽收眼底,烟都眯着眼睛咋舌道:“这泼辣的小姑娘怎么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话好巧不巧被紫玲珑给听见了,下一秒紫玲珑用平静但充满杀意的语气问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难道她是你年轻时候欠下的情债?” 烟都闻言神情一慌,赶忙解释道:“哪有的事啊!咱们俩认识这么些年了,你应该了解我的做派啊!咱可是行得端做的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就在烟都给紫玲珑拍胸脯打保证的时候,余生也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此刻正撸袖子的秋月。 看到这一幕后的余生顿时满头黑线,几步走上前去拽住了就快要暴走的秋月。 “余大人。”那几名士兵见到余生赶紧行礼,背对着余生的秋月,在回过头后,看到拽住他的人是余生后,顿时也同样欣喜地惊呼道:“公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汴京看家吗?”余生没好气地对秋月盘问道。 乍一被余生这么盘问,秋月便顿时有些心虚,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说辞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嘴唇嗫嚅了许久后,才梗着脖子倔强地说道:“彩虹楼发布了召集令,身为红级杀手,自然要身先士卒的响应啊!” “响个锤子!”余生抬手就给了秋月一个暴栗,而后对她说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汴京去,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的话你这个月俸禄就别要了。” 秋月梗着脖子张了张嘴,挣扎犹豫许久后,才小声嘟囔道:“不要就不要,我堂堂红级杀手,稀罕你那点破钱…” 只是当看到余生的目光后,秋月心里顿时怂了一下声音也顿时变得越来越小。 “既然已经给了你机会,让你卸下来了杀手的身份,你为什么不珍惜呢?”余生放开拽着秋月的手,有些无奈地问道。 秋月看着余生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答道∶“我也想就这么隐姓埋名,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是眼下情况不是不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有没有你都一样!”说到这里余生的话语变得很冷硬。 “对,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这样,但对我自己来说,不一样。”秋月听了余生的话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越发坚定地对余生这么说道。 第23章 骚扰不断 余生听到秋月如此坚定的语气后,一时间也拿她没有办法。 “罚你这个月的俸禄,下不为例。”余生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了秋月身边。 秋月站在远处看着余生,见他没有继续撵自己走的意思后,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 “走,我们去那密林。”随后余生招呼着烟都和紫玲珑,坐上了去往密林马车,秋月见状也赶紧跟了上来,余生对此视若无睹。 一行众人很快到了密林边缘,守在这里的郑灵丹立刻走了过来,余生将情况简单的给郑灵丹讲清楚以后,他立刻挑了几十名军中好手打算带着他们与二位大宗师一块深入密林。 “剩下的人就继续让他们守在外围吧,以防有漏网之鱼。”郑灵丹说道。 余生认可地点点头,一旁一直守在此地,始终不发一言的高大龙此刻突然对众人说道∶“我也去,我熟悉这里,可以为你们省去很多麻烦。” 看着眼前憔悴的高大龙,余生的心里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滋味,小苏惨死的模样直到此时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始终让他难以忘怀。 余生的心里到现在还记得小苏曾经说过的话。 那一年他问小苏,问他为什么想要跟着杨恍他们习武,小苏犹豫很久后告诉他,只是以后不再想小偷小摸的那些事了,后来小苏也告诉他,他想做英雄…… 人的出身是命定的,我们无法改变,可未来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却有的选择,而小苏做出了属于他的选择。 听到高大龙的请求后,郑灵丹将目光转向余生,余生点点头答应道∶“带上他吧。” 随后余生又对高大龙嘱咐道∶“我能够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保持最基本的冷静,行事不要鲁莽,否则小苏可就白牺牲了。” 听到余生的嘱咐后,高大龙那双黯淡的眸子总算是有了点色彩,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轻声回答道∶“我会的。” 随后众人踏入了密林,烟都站在前面打头阵,高大龙就在他身后不断的告诉他密林中可能存在的陷阱,其中有他之前所布下,同样也有被困在这里的南诏武林人,在这几日里布下的 。 一路走来,众人至少遇到了四五处陷阱。 在深入了密林大约一里地之后,紫玲珑突然出声提醒道:“有人在靠近。”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结成了战斗阵型,没一会儿果然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随后几道箭矢从暗处袭来,然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烟都却轻易的将袭来的箭矢全部挡下。 之后郑灵丹命手下们主动出击,由于对方的人数并不多,所以很轻易地就将他们击溃了。 看了眼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余生有些不太理解,这群人为何会选择躲在这里?在他看来既然决定要扎根大楚,那么应该暂时逃往北方才是,等到南部战争打完了,再悄悄躲回来。 现在一直逗留在这里,岂不是给了他斩草除根的机会吗? 之后众人又遇到了几次袭击,但由于对方并没有大宗师出手,同时人数也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所以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损失。 耗费了大约两个多时辰,众人将整个密林都搜索了一遍后,烟都说道∶“看来那位大宗师的确逃走了。” 高大龙闻言呼吸急促了一下,整个人的双眼变得有些赤红,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这偌大的江山,若是有心躲藏,我们要去哪找他们?”郑灵丹皱起了眉,忧心忡忡的问道。 “我不相信身为大宗师,他们会甘愿东躲西藏一辈子。”余生面色严峻地说道:“既然他们选择逗留在这里,没有继续北上,那么就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仔细思考后,余生下令道:“二位前辈,支援而来的各位江湖中人,全权交由您二人来调遣,解决这些坏种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烟都与紫玲珑二人齐齐点头,随后又听余生对他们说道:“如果有任何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若不在,就找郑灵丹。” 此后的几天,余生将重心转移到了七星关的修复上,为了以防南诏卷土重来,他不得不继续修缮七星关的防御措施。 然而烟都等人的进展却并不顺利,在剿灭密林中的南诏人之后的半个多月,在佳梦关与石方关附近的村落里,出现了多次的屠村事件,尽管因为战争的缘故,村落里的人们已经逃走了大半,但剩下的一些老弱,还是死在了这场屠杀之中。 经过烟都等人的鉴定后,确认出手的应该是当初杀死小苏的那位大宗师,对方出手既残忍又特点鲜明,每一位几乎都是在被虐杀中死去。 “我们今日又围堵了一部分南诏人,经过审讯后得知,他们的总督留下了大几千人,任务是分批次北上,渗透进大楚各郡。之后又叫来了部分江湖中人,留在我们这里吸引注意,为那群北上的人打掩护。”郑灵丹对余生汇报道。 由于发现对方留在大楚地界的人手实在太多,余生迫不得已将郑灵丹要调给了烟都,让他配合烟都他们先解决这些心头之患。 尽管对这些人的去向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消息后的余生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叹息一声道:“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但眼下也的确没有太好的办法,他们暂时无法离开这里,对于那些北上渗透的南诏人,除了让楚璇对进关之人多加盘查以外,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除此以外,更麻烦的事是关于那位南诏大宗师的。”郑灵丹紧接着说道:“这几日那位大宗师在我们境内屡次虐杀平民,前天还袭杀了一伙我们落单的士兵,他从不恋战,杀完人就跑,烟都他们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对此也很无奈。” 这件事余生早有耳闻,他听完郑灵丹的讲述后,平静地说道:“我有办法引他们出来,快去将烟都他们请来。” 第24章 以身为饵 等到烟都与紫玲珑赶来之后,余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这群南诏武林中人,并没有继续北上渗透,那么就说明他们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也许是命令,也许是其他,这些都不重要。”余生看着两位大宗师,缓缓将计划道来。 “既然他们不肯与我们主动交手,那我们就主动给他们留下个破绽,引他们现身。” “引蛇出洞?”烟都皱着眉问道,在看他余生点头后,又忍不住说道:“那也得有饵才行吧?” “当然有。”余生闻言回答道。 “谁?” “我!” “你?”烟都狐疑地看了余生一眼,刚想问一句你算个锤子,结果忽然想起来现在的余生可是总览七星和石方两关军务的大人物,于是只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是我!我猜测敌方主将将大宗师留在我们腹地的目的,其中之一便有我。”余生并没有注意到烟都的异样,而是继续说道:“而且我推测,对方大宗师的人数绝不仅有这一位,也就是说只要有机会,对方完全有可能将我杀死,到时候军心一乱,七星关与石方关恐怕再度危矣。” “既然你这么清楚你遇刺以后的后果,那又何必去犯这个险呢?”紫玲珑在此刻出声问道。 “不一样的。”余生解释道:“与其一直被他们在暗处惦记,不如我们主动一些,彼此双方都知道终究会有一战,对方即便明知这是陷阱,也会因为对自己实力的自负而主动踏进来。” 听完余生的解释后,烟都犹豫了一下后问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对方拥有的大宗师的数量远在我们之上该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后,余生一时间有些沉默,良久后他才又问道:“我们大楚武林现今有多少大宗师?” 烟都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了想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紫玲珑,最后还是紫玲珑回答道:“现今还活着的,应该不过十人,还处于巅峰期的恐怕不到一掌之数。” 余生了然的点点头,而后说道:“我大楚疆域如此辽阔,大宗师之流却也如此稀少,我不相信南诏弹丸之地,会诞生出比我们还多的大宗师。” “你恐怕想错了。”然而余生话音刚落,紫玲珑却又说道:“我们大楚大宗师少的原因,完全是历代帝王重棋轻武导致的,南诏国八大王座各司其职,文治武功各有人负责,论基数我们或许不差他们多少,可是论顶尖的人才,我们真的比不过。” 听到紫玲珑的话后,烟都立刻不认可地反驳道:“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紫玲珑回以烟都一个平静的眼神,烟都立刻有些语塞,不过还是打着哈哈道:“你我二人都是大宗师,都明白这一境界已是入神之下最高,能够达到这一境界的武夫,必须是天赋、努力以及运气缺一不可。” “南诏国八大王座将那些武夫全部豢养于麾下,虽然给了他们更好的修炼资源,但也同样使得他们成为了温室里的花朵,徒有其表而不能历经风雨。没有面对过狂风暴雨的大宗师,那能叫大宗师吗?” 虽然烟都说的话有些刻意贬低的意味,但是余生听了后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些许慰藉。 “不管怎样,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余生抬头笑看着二人,又说道:“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那你准备怎么做?怎么才能引他们出来呢?” 这个是最关键的问题,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明知道是陷阱,却还依然愿意踏进来呢? 余生的脸色冷了下来,问道:“抓住的那伙南诏江湖人,现在可就派上用场了。” “您是想用这伙人将他们引出来?”一旁一直沉默地郑灵丹领会了余生的意图。 “对,传令下去,三日后在观宝台将这群人斩首示众,由我来亲自行刑,以此来告慰我宝地关战死的将士们!”余生将这句话说的杀气腾腾,一旁的烟都心知余生此举一是为了引诱大宗师,二则是为了告慰杨恍的在天之灵。 在来到这里之前,烟都就已经听说了杨恍身死的消息,当时他也感到一阵酸涩,曾几何时他还曾赞叹过以杨恍的天赋,日后大宗师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是如今,曾经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却已经埋骨他乡,更不曾想当日京都一别,竟是永无相见之日。 “就这么干!管他们有几个宗师,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砍一双!”想到这里,烟都立刻豪气干云地说道。 众人皆是被烟都突然这么一下子给吓了一跳,不过反应过来后又都相视一笑。 观宝台是坐落于七星关外的一处高地,由于站在此处,可以远远地眺望到远处的宝地关而得名。 虽是一处高地,然而这里四周开阔,全无遮挡,在战略上并不是一处险要之地,在和平时期也仅仅只是用来观望烽火。 余生之所以选定此处对南诏武林中人进行行刑,就是看中了此处的开阔,同样也是明摆着告诉藏身于暗处的大宗师,这是他余生下的战书,看他们有没有胆子来接。 这一日天高气爽,余生高坐于观宝台,看着台下齐齐跪倒在地的南诏武林中人,眸子里有一抹悲伤闪过。 这悲伤即为死守宝地关的杨恍,也为惨死的小苏。 一阵清风拂过,余生看了眼天色,随后示意手下可以行刑了。 此刻他的身边仅有寻常士卒,根本不见郑灵丹和烟都等人的身影。 行刑官得到指令后,立刻朝远处的刽子手高呼道:“时辰已到!行刑!”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刽子手们,闻言立刻将手中屠刀横在身前,随后饮一口烈酒喷在刀身之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地南诏人个个戴着眼罩,在听到这样的声音后,顿时慌乱起来,更有甚者居然哭喊了起来。 而后刽子手们整齐划一的举起屠刀,下一秒却听密密麻麻的叮叮当当声音响起,宛如一位铁匠正在打铁一般…… 第25章 三大宗师 只听乒乒乓乓十数声金铁交鸣声过后,刽子手们手中的刀便被暗处袭来的飞蝗石一一击落,那些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屠夫们见状,顿时有些慌乱的查看着四周,一个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高坐于观宝台的余生看着那远处飞来的暗器,心中暗道:“来了!鱼儿咬钩了。” 一念及此,余生缓缓的站起身来,示意手下的刽子手们让开道路。 等到他们拾起掉落的大刀,并缓缓退到两侧后,在那远处的地平线上,蓦然间凭空出现了三个人。 这三人都是男性,其中两人年纪稍长,最后一人则年轻些。 只见这三人里,当先一人一身白袍,身材高大,标志性的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正是令余生等人惦念很久的光头大宗师,老雷。 另一人面容儒雅,身材较之老雷要矮上一头,双眼炯炯有神,垂手而立,尽显高手风范。在他两人身边的,是一个面相黝黑,身高最为矮小的少年,这少年一言不发,神情冷淡的跟在二人身后。 “久等了,各位!”老雷当先走出,眼神只盯着远处的余生,朗声道:“余大人如此大张旗鼓请我们兄弟三人来此,所为何事啊?” “自然是取你首级,以告慰我宝地关将士的性命。”余生并无出言,反而是此前一直不曾露面的烟都在此刻突然走了出来,对老雷回答道。 “哦?是吗?”老雷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那你们可算是找对人了!宝地关那位将领便是死在我的手中,也是我亲手拧掉了他的头颅!” 余生闻言心中一震,忍不住看向眼前的光头老雷,自从战争爆发一直到现在,他们只知道宝地关已经沦陷,杨恍已经战死,可是到底是谁杀的,战死时又是怎样的情景,却全无半点消息,此刻经由老雷之口得知真相,众人已是义愤填膺。 “阁下是?”那名儒雅的男人此刻走到了老雷的面前,拦住了不断拱火的老雷,转而对烟都问道。 “楚地大宗师,烟都!”烟都扛着两柄厨刀缓缓走到众人面前,睥睨着眼前三人,冷声道:“你们呢?道出名号来让我认识认识。” 儒雅男人闻言轻轻一笑,回道:“南诏坤字王座麾下,林北。” “震字,雷讳声”光头老雷紧跟着道出了他的本名。 随后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也说道:“离字,赤目。” 烟都听完三人的介绍后,虽然嘴上满不在乎地说着根本没听说过,但内心中却敲响了警钟,能够以八王座封号为前缀的武林人士,已经昭示了眼前三人,无一不是大宗师。 “烟都前辈没听过我们几人的名号没关系,我兄弟三人可是对您仰慕已久。”林北闻言丝毫不恼,反而客气地恭维道。 “哦,是吗?”烟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但是心中却越发警惕起来,眼前三人认识他,换作寻常或许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但眼下即将生死相博,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当热,成名已久的刀道大宗师,声名远扬,如雷贯耳啊!”雷讳声阴翳地一笑,紧接着道:“不过烟大宗师,你一人就敢放任那位余大人引我们三人前来,是不是未免有些过于托大了?” “三个无名之辈而已,我烟都一人足矣!”论打嘴炮,烟都大抵也是大宗师之境。 正在三人交谈之际,郑灵丹已经带人将整个观宝台团团围住,此刻双方之间形成了一副微妙的局面。 林北三人看似在大包围圈之中,但反过来说,余生也同样被困在了整个战场的中央。也就是说郑灵丹包围了林北三人的同时,林北他们也瞄准了余生。 感受到四周的动静后,林北神色微微一动,对远处的余生笑道:“余大人,您费尽心机请我们三人前来,难道就以这样的方式待客吗?” 余生冷冷地注视着三人,闻言冷声道:“若是朋友来,我自有美酒佳肴,尽心款待。可若豺狼来了,等待他的便只有长矛利刃,死路一条!” 余生的话语杀气腾腾,透露着一股不可否决的坚定,林北闻言脸上也没了笑意,随后同样冷声道:“既然做主家的,都不讲地主之谊了!那我们这些做客人的,也就不再需要继续遵守礼节了!” 随后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二人,随后轻声道:“动手!” 林北一声令下,一直沉默寡言的赤目瞬间便有了动作,他的双眼蓦然间变得通红,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余生所在的方向杀去。 矗立在两方人马中央短短烟都早已蓄势待发,在见到赤目动身后,当即便是一声虎喝,手中厨刀挥舞起来,封住了赤目的去路。 老雷见状狞笑一声,满眼兴奋地朝烟都杀去。 霎时间三人战作一处,搅得尘土飞扬,吓得云雾翻涌。那烟都之神勇不弱当年,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是越战越是游刃有余。 然而一旁的林北却压根没有多看烟都一眼,直直地朝余生奔去。 烟都见状本想再次将林北拦下,然而人力终有穷时,已经拦住两位大宗师的烟都已是无暇他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北越过自己,杀向余生。 林北的目标十分明确,就像余生所期望的那样,他们来杀余生,而同样的,余生也要杀他们。两方各取所需,就看谁的手段更能技高一筹了! 林北双眼之中精光汇聚,一身精气神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升至巅峰,只求在这刹那间给予余生致命的一击。 余生就站在那高处,冷冷地看着朝他袭来的林北,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身形一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林北见状,心下顿时警惕起来,身为世间少有的大宗师,实战经验寻常人难以企及,所以他敏锐的发觉,余生此刻的反应,有些不合常理。 而就在此时,一柄柄迅猛无比的飞刀突然间杀向场中的三人,那飞刀来势之凶猛世所罕见,宛如一颗颗流星划过夜空,又似一道道闪电落向山头。 第26章 顶尖杀手 飞刀威势无匹,来势凶猛,但却悄无声息,若非林北十分警觉,并且早有准备的话,定会被这暗处袭来的飞刀斩落。 林北身形一闪,轻巧的将飞刀躲过后,自己的身形也被飞刀给逼平,随后他将目光望向烟都三人的方向,发现老雷与赤目同样也被飞刀所袭击。 赤目与他一样选择了躲避,而没有硬接。但是癫狂的老雷却想试着抓住这飞刀,虽说最后的确成功了,但是老雷握着飞刀的手掌却渗出丝丝血迹。 “只一出手就能逼停三大宗师,这样的刺客世间罕有!”林北眸子一凝,心下已经不敢再有丝毫轻敌的意思。 “我道你缘何如此嚣张,原来暗地里仍有帮手啊!”老雷哈哈一笑后,又将手中飞刀掷出,随后再一次朝烟都杀来。 赤目见状就要跟上,却听林北忽然间冲他喊道:“别管老雷了!随我来!” 赤目仅仅犹豫了一瞬,便不再理会老雷这个杀坯,而是调转身形向林北靠拢。 林北自始至终都牢记自己此次前来的使命,就像余生所猜测的那样,逗留在大楚南部的他们,有着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你缠住暗处那个杀手,我来解决掉他!”林北与赤目汇合后,立刻干净利落地划分了二人的任务。 赤目闻言点点头,随后一言不发环视着四周,紧接着一股热浪忽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远处的余生看到从那少年的四周,一道道热浪涟漪如波涛般扩散开来,看似没有杀伤力的波涛实则凝聚着那少年的精气神,凡是沾染了这波涛的,一定会被这少年的感知所捕捉到。 然而那少年脸上却突然有一抹惊愕的神情出现,这一招在面对善于隐匿身形的敌人时,往往能够获得奇效,但是这次却意外的吃了瘪,因为在他的感知中,这方圆五百米之内,居然全然没有人在隐匿。 然而下一秒,赤目脸上的惊愕便转变为了惊慌,一柄短剑在任何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居然已经到达了赤目的眉心处。 一旁的林北大惊失色,双掌猛地推出,一道厚重的掌风将赤目推出老远,堪堪避过了这一击。 赤目的眉心处突然间出现一道血痕,血液在他双眼之间缓缓流淌下来,映的那赤红的双眼更显妖异。 紫玲珑一击不得手后,身形转眼间又消失无踪,自始至终面前的两位大宗师,居然连紫玲珑的面都未曾见着。 林北面色严峻地喃喃道:“顶尖杀手的实力果然难以揣测。” 彩虹楼之所以能在此前一直都稳居大楚第一势力的宝座,正是由于手下这群顶尖杀手的存在。杀手不同于其他武夫,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出手,必定是以你死我活的结局来收场。这也就导致了彩虹楼的杀手个个儿武艺超群的同时,实战经验一样十分丰富。 “麻烦了。”林北心中暗道,此刻的他与赤目二人完完全全被紫玲珑所牵制,他想要将余生斩首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 伫立在原地一小会儿后,林北忽然架起一个拳架,周身忽然出现两道截然相反的真气,随后就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后,紫玲珑的身形再一次一闪而逝。 然而在这一次攻击过后,紫玲珑却主动现了身,只见她此刻依旧是鬼面覆脸,一身紫衣如仙子临尘,手中一柄短剑熠熠生辉。 除此以外,适才环绕于林北周身的真气,此刻却像一道道绳索一般,环绕在了紫玲珑的身遭四周。 紫玲珑的目光淡淡地瞥了眼身上林北的真气后,冷声道:“坤字与巽字,你居然能够参悟两位王座的功法,看来你在南诏的地位,应当只在乾元之下了。” 所谓乾元便是代表着南诏皇室的乾字王座,元姓皇族了。 然而眼前的林北闻言却是露出苦笑,随后说道:“若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也就不必流落于此了。” 话语间居然透露出一股寻常人家才有的无奈,不过转瞬间林北就收起了这副寻常作态,随后笑道:“让开吧!我的目标不是你,杀了他,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面对这位世所罕见的顶尖杀手,即便是已经寻到了她的踪迹,可是林北却依旧不想与其硬碰,只想着看能不能有折中的办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的死活我并不在意。”紫玲珑的话十分出人意料,就连林北都有些错愕。 然而紧跟着紫玲珑又说道:“可他若死了,大楚还会死很多人,这我就不同意了。” 林北闻言感到有些好笑,一个杀手却惧怕死人吗?多么滑稽啊! 不过他本就没有抱有很大的期望,于是在听到紫玲珑的拒绝后,又问道:“你身为杀手,现在已经失去了自己最大的倚仗,一人面对我们二人,你又能坚持多久?” 所谓的倚仗,自然是紫玲珑那独步天下的隐匿之术,此刻的她被林北的真气所束缚,显然不可能再一次如之前那样令人捉摸不透了。 “你是说这个吗?”紫玲珑指了指身前散发着两种光芒的真气,嗤笑道:“我之所以现身可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就算我站在这里,你们也杀不了我!” 说完后,只感觉到一股极为强大的杀意从紫玲珑身上猛地爆发开来,环绕在她周身四周的真气也顿时碎裂开来,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旁的余生同样也被这股强势的杀意所震撼,这还是一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紫玲珑全力以赴的模样。 “不愧是秋月口中的杀神!”余生心中暗暗赞叹。 林北见状神情上暂无半点轻松惬意,他朝身边的赤目嘱咐道:“一柱香的时间,如果拿不下她,那么立刻逃跑!此次行动结束!” “那老雷呢?”赤目瞥了眼越战越是癫狂的老雷问道。 “不用管他,感觉到危险他自会开溜。”林北说完后便当先出手,左拳右掌,各有一道真气杀向紫玲珑…… 第27章 从长计议 林北身为坤字与巽字双王座宗师,其实力必有过人之处,只见他双手两种掌力一前一后打向紫玲珑,前者刚要接触到紫玲珑的刹那间,后边一道掌力忽然加速与前者撞击在一起,两道掌力融合后, 顿时引起一阵爆炸,随后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烟尘飞扬过后,紫玲珑却突然不见了身影,林北心下突然一凛,顿时凭借本能反应朝身旁一侧闪去,随后他原先所站立之处,顿时被一柄短剑刺穿。 一旁的赤目见状怒吼一声,双掌朝紫玲珑打出两道赤红色掌风,那赤红色掌风掀起阵阵热浪,看起来威力无匹。 然而紫玲珑形如鬼魅,起落间消失无踪,那赤目的掌力落了个空,打在了观宝台处的土地上,顿时震的地面出现了一道道如蛛丝般的裂痕。 这紫玲珑在赤目与林北之间游刃有余,一柄短剑逼得二人连连后退,竟是一时之间奈何不了她。 林北见状心下更是着急,他曾设想过大楚的大宗师会很难缠,但也未曾料到会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这边紫玲珑以一人之力牵制住了林北与赤目,那里老雷与烟都之间也是战地火热。 二人的路数都是大开大合,尽显高手风范。烟都手中厨刀使得更加熟练,刀光所过之处,就连烟尘也被一分为二。 老雷则是赤手空拳,一招一式之间都有阵阵风雷之声作响,老雷的拳招势大力沉,烟都尝试着用手中厨刀硬接几记后,虎口处居然隐隐感到了几分阵痛。 十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皆是打出了火气,随即杀招尽出,都想着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对方斩杀在此。两位同样都正处巅峰的大宗师在此刻完全豁上了性命,一时间使得观宝台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趁此机会,林北双眼中有一抹狠色出现,随即林北朝赤目打了个眼色,赤目随即心领神会。 只见赤目再一次施展那如波涛般的热浪,只是这一次这热浪却好似拥有了生命一般,一股脑地向紫玲珑席卷而去。 此刻的紫玲珑周身都是这波涛般的热浪,一时间居然无处躲避,随后她索性就这么站在原处,手中短剑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剑花,那剑花异常锋利,将那波涛尽数斩断,使其不能近身。 然而那波涛却是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无穷无尽一般。随后林北更是打出一道掌风,助那波涛更加凶猛起来,面对二人的合击,紫玲珑也不敢大意,手中短剑剑气纵横,护住周身要害,全心全意地应对起来。 然而林北却趁着紫玲珑无暇他顾之际,果断放弃对她的围杀,转而继续向观宝台高处的余生冲去。 紫玲珑见状手中短剑登时挥出一道凝结着她至极杀气的一剑,然而一旁的赤目却不给紫玲珑这个机会,那赤目双目又通红几分后,围绕在紫玲珑周身的热浪顿时变得愈加狂暴起来,宛如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紫玲珑一招未能破开赤目的法,一时间也被牵制在原地,竟然无法驰援余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北不断逼近他。 余生一直关注着战局,眼见此刻的林北无人阻拦,正杀气腾腾地冲向自己后,他的面上并无多少波澜,眸子中也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林北此刻也是决定放手一搏,继续拖下去对他们三人已经毫无意义,只会徒增危险罢了。 只见他双脚猛地蹬地,随后接力起身飞向高台,而后双掌中再一次出现那奇特的两种掌力,随着一声大吼,两种掌力被其催动,猛地冲杀向高台上的余生。 余生始终紧盯着林北的一举一动,眼看那掌力距离自己已经不过几丈远时,他整个人气势忽然一变,随后站了一个拳架,竟是以武夫姿态来面对林北这一击。 当那两道掌力来到余生身前后,他立刻在身前换一个半圆,以巧劲接下其中一道掌力,而后顺势又将这道掌力打向紧随其后的那一道。 然而林北的攻势实在太快,还没等余生借劲,另一道掌力就已经杀至身前,随后在其身前发出一声爆鸣。 余生躲避不及,被那爆炸震出好几丈远,生死未知。 在看到余生站起拳架时,林北心下十分惊讶,他不曾想到这位被元止特别嘱咐过的大楚主帅居然也精通武艺,一时间甚至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别人伪装假扮的。 只是已经来不及再确认了,林北站在观宝台的高处,已经隐隐能够看到远处的郑灵丹正带着人朝这边合围而来。 不管此次刺杀余生的任务成没成功,他们都必须要撤退了! “撤!”林北朝赤目发出一声大吼,随后在高台之上施展轻功,借着高台的优势,一步便飞出几十丈远。 高台下的赤目见状也立刻收了招式,转而往地面上打出一掌,震起道道尘烟后,也转瞬间没了身影。 紫玲珑看了眼逃走的二人,又望向生死未知的余生,终究没有继续再追下去。 那边的老雷眼见二人遁走,顿时十分不爽地大骂了一句,随后一时分心的情况下,居然被烟都找到机会,在其肩膀处、腹部等老雷没有照顾到的地方,留下了道道伤痕。 老雷吃痛下,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逼退烟都,随后怒骂道:“今日先不跟你玩了,改日选个良辰吉日,定叫你身首异处!” 随后捂着伤口,宛如一道闪电一般向外逃去,已经合围而来的郑灵丹等人见状想要将其拦下,然而一心想要逃跑的大宗师,寻常人又有几人能够将其留住,再被老雷打死打伤几人后,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走。 “别追了!”紫玲珑一声轻喝,喝止住了想要追杀而去的烟都。 观宝台之上,灰头土脸的余生从尘烟中走出,感叹道:“大宗师的攻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下的。” 若非当年那卷残破的金身罗汉功的话,恐怕那一击就足以使他丧命了。 随后他看了眼面前沮丧的众人,叹息道:“本就已经预料到没有那么容易,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第28章 持久战的准备 观宝台一战之后,林北三人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没有了踪迹。一位大宗师要是执意想躲的话,那么不费些功夫是不可能轻易将他们找到的。 然而正面战场上,南诏依旧还占据着宝地关,陨石谷等本属于大楚的土地,所以余生根本不可能将所有兵力全部投入在去搜寻这伙让他如芒在背的尖针之上,于是只好委托给紫玲珑二人,让他们全权负责此事。 元止率兵退至宝地关以后,足足休整了一个多月后,才又一次起兵攻打佳梦与七星两关,但是每一次都只派出小股部队前来,活脱脱像是来送死一样。 余生知道这是元止在借两座关卡之手来铲除异己,但送到眼前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尽管他清楚等到元止肃清了他队伍中有二心的人以后,对于大楚会更加不利,但是对方这属于阳谋,压根不会给余生反制的手段。 期间余生也曾组织过反扑,但是由于兵力的弱势,推进到夹云盘附近时便遇到了阻碍,最后不得不选择撤军。 就这样,两方你来我往地打了半年,楚军夺不回宝地关,南诏也很难继续攻下七星关和佳梦关,两方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传令下去,帮助七星关石方关以及佳梦关附近的村民们,恢复生产,确保我们的粮草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在僵持了半年以后,余生叹息着下令,“我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眼下的局面正是如此,大楚依托着地形可以有效抵御南诏的攻势,而南诏扎根宝地关以后,大楚也没有办法凭借自己微弱的兵力抢回宝地关,两方谁都不肯有半分退让,最终也只能选择就这么干耗着,看看谁先撑不住。 “除此以外,我们的兵源不足的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不仅是为了以后夺回宝地关做准备,同样也要防止南诏继续大举来犯的可能。”随后的余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发展着大楚整个南部的农业与军事,加上坐镇页京的摄政王楚璇。他们二人在这段时间里将整个大楚彻底运转起来后,倾力为这场战争源源不断地加码,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夺回宝地关。 时光飞逝,距离宝地关沦陷已经过去了两年半的时间,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大楚与南诏两方摩擦不断,大小战争打了不下数百起,然而彼此之间互有胜负,谁也没有占多大便宜。 坐镇于七星关的余生突然在这一日,罕见地召集了整个七星关与石方关高层,郑灵丹吴嗣等人,全都疑惑地看向余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将他们聚集在一起,心里都不由得猜测着是不是要与南诏决战了。 “僵持了这么久,没能夺回宝地关,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责任。”余生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沉默,然而众人听后却更加疑惑了。 “余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宝地关所处的位置本就特殊,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想要夺回来难如登天,您也不必如此自责。”吴嗣闻言立刻安慰道。 余生闻言不置可否,不过也没有继续在这上面再说什么,而是接着说道:“过几日,摄政王大人会亲赴前线来视察,一是为了鼓舞士气,二则是为了夺回宝地关做准备。” “摄政王要来前线!”吴嗣闻言惊呼道:“那岂不是……”吴嗣本想说“御驾亲征”一类的话,但是突然想到摄政王这么些年来,一直以摄政为名,而从未称帝后,便立刻住了嘴。 “岂不是好极了。”一旁的烟都拍手叫好,哈哈大笑道:“这小子自打当上了什么劳什子摄政王,我可是没见过他几面,整日窝在皇宫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这么多年终于想起来出来走走……” 话说到一半,烟都立刻瞥见了紫玲珑那充满杀气的眼神,话语顿时戛然而止,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觉得烟都说得没错。”谁知余生却紧接着附和道:“摄政王此次前来,能够给我前线将士们的士气,带来极大的提升,除此以外,他的到来也会引起一些蛇鼠蚁虫的躁动,这将是我们的又一次机会。” “蛇鼠蚁虫?”烟都喃喃着,显然没有理解余生话里的意思。 “您的意思是……”郑灵丹想了想后,问道:“那群人可能会对摄政王下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余生笃定道:“这么些年来他们蛰伏在我们这里,一定是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不管是我,还是楚璇,一定都存在于他们必杀的名单之上。” 马上三年过去了,余生一闭上眼所能看到的,依旧是杨恍与小苏的模样,明知道杀害他们二人的凶手就在自己的土地上,可偏偏就是找不到他们,那样的折磨令余生常常难以入眠。 “这么多年了,他们的存在是我心头上的一根针,每时每刻不给我毛骨悚然的感觉。”余生环视着眼前的众人,坚定道:“这一次我们要彻底永绝后患,绝不能再给他们放虎归山的机会!” “东躲西藏了那么久,想来身子也绣了。”烟都听后冷声道:“这一次我定将他们一一斩杀,以解我心头之恨!” “除此以外,我们还要确保摄政王的安全,毕竟对方有着三位大宗师,如果不惜一切代价的话,摄政王的安危也很难说。”余生嘱咐道。 “这…听您的意思,您不打算告诉摄政王您的计划?”吴嗣很是惊讶,惊讶过后则是惊出一身冷汗,这岂不是要拿当今大楚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为诱饵吗?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余生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听到余生的回答后,吴嗣感觉到快要窒息了,他想过余生的招法会十分刁钻,但他没曾想过居然如此大胆,他难道不怕摄政王事后怪罪吗? 不过转念一想,此计若成,摄政王定不会怪罪,反而会夸他有勇有谋;倘若不成,那摄政王很有可能没机会怪罪了…… 第29章 摄政王将临 余生并不知道此刻的吴嗣心里在想些什么,随后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一次的机会来之不易,他们绝不能再让隐藏在黑暗中的这群人逃脱。 这些年,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余生再也不想忍受了。 “摄政王从页京到石方关以后,会在石方关逗留三日,随后再从石方关赶来七星关,倘若他们想对摄政王不利,那么他们唯一的机会,就在从石方关到七星关的这段路。”余生带着众人来到沙盘前,随后指着沙盘上一处地方继续说道。 “而这段路途里,适合伏击的地点只有两处。” “一是卧虎地,此地中间地势低,两侧高,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但是离石方关太近,对方很有可能不会选择这里。”随后余生又指向另一侧,“而此地云禾山,虽然不是绝佳的伏击地,但是由于此地道路狭窄,不适合大规模行军,又因为山中草木众多,可以隐藏身形,所以我猜测他们很有可能会选择在这里动手。” “那需要我们带着人提前在这里设好包围吗?”郑灵丹问道。 “不,这一次不需要你出马,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余生对郑灵丹说完后,又朗声对其他人说道。 “诸位,我要早些时日回到石方关去迎接摄政王,所以前线一切军务,暂由灵丹将军代为掌管。”余生扫视了一圈周围人,又强调道:“灵丹所下之命令,既是我意。” 郑灵丹闻言有些惊讶,一旁的吴嗣则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吴嗣看来,余生不在七星关的话,那么无论怎么想,能够接手的也应该是他才对,而不应该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临海少年。 他嗫嚅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周围的人全都没有异议,便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 烟都根本不在意谁来指挥前线的部队,等到余生说完话后,他才用厨刀修剪着指甲问道:“这一次你有把握把他们全部拿下?我们可提前说好了,我跟玲珑缠住他们或许可以,但以我二人之力想将他们全部斩杀也绝非易事。” 余生了然的点点头,回答道:“二对三有些牵强的话,那么三对三呢?有把握吗?” “三对三?”烟都闻言有些疑惑,上下打量着余生说道:“咋滴,你也要上场啊?” “行不行?”余生挑挑眉,笑着问道。 “去挨打吗?”烟都撇了撇嘴嗤笑道:“我承认你挨打的功力的确很强,但你能挨多久的打?挨完了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七星关?为了这三个人,不值当的。” 虽然烟都嘴上说的厉害,但话里话外透露着的都是对余生的关心,余生听后心里还是挺自在的。 “我的意思是摄政王身边,或者说皇宫里,不可能只有一位冯憩吧?”随后余生隐晦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冯憩……”提起这个久违的名字后,烟都竟然有些恍惚。 那个死在烟都手下的大内第一高手,已经很多年不曾被人提起了。 “好像是这样,自从冯憩死后,皇宫之中太过安静了。”烟都想了想后说道:“作为底蕴深厚的大楚皇室,若没有大宗师的坐镇的话,也的确说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想把楚璇身边的大宗师也一块算计进去呗?”一旁沉默的紫玲珑此刻总结着问道。 “对,只能这样了。”余生承认后叹息道:“只能希望摄政王大人不会怪罪了。” 身旁众人看到余生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心里都不禁腹诽道:你都打算把摄政王给算计进去了,还会怕他怪不怪罪? “那我们呢?提前埋伏在云禾山吗?”烟都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问道。 “不。”余生摇摇头,随后说道:“你们两个与我一起,跟着楚璇的队伍一块行走。” …… 当石方的守军以及百姓们,在得知当今大楚摄政王即将亲赴前线,来这里视察之时,一整个关卡瞬间变沸腾了起来。 对于这位摄政已经近六年的摄政王,大楚的百姓们个个儿都是心怀向往,想要一睹这位传奇摄政王的容颜。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自从这位摄政王摄政以来,所带给大楚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他改赋税,通水利,打通各郡商路,提高了从军的待遇,更是改国运为天下太平,废除了绵延几百年的“棋运即国运”,给大楚开辟了一条新的通往繁荣昌盛的道路。 除此以外,改国运为天下太平的楚璇,广纳人才,推行科举,使朝野上下更为宽广。给了天下寒门士子们新的道路,让他们不再只能像以前一样,以钻研棋道才能获得赏识。而是开放的容纳百家,不管寒门们擅长什么,只要能够做到顶尖,那就有可能有朝一日登顶山巅。 虽然在这过程中,楚璇遭受过非议,遇到过阻隔,更是遭受了百年未有的,险些令大楚亡国的战事。但就最近的情况而言,楚璇终究是成功了。 坐镇于页京的楚璇不仅将整个国家治理的繁荣昌盛,更是将前线后勤事务全权打理的游刃有余,让余生在前线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这么说,这场战争打到现在,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是属于这位伟大的摄政王的。 像这样千古未有的明君,百姓们又怎能不爱戴,又怎能不期待见一见他的风姿呢? 早在刚传出楚璇要到来前线的时候,留守在石方关的原吴嗣部下副将,便开始动员全城百姓开始张灯结彩,清理城内各个角落,以求在摄政王到来之后,给摄政王留下一个好印象。 等余生从七星关回到石方关看到这一幕后,终于还是理解了楚璇为何这么些年来,选择一直窝在皇宫不出了。 “不论哪朝哪代,明君还是昏君,但凡是大人物去视察的,必将会引得下面一阵骚动。不管过程中发生的是好事还是坏事,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劳民伤财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余生忍不住感叹道:“形式主义啊要不得,长此以往下去,苦的都是百姓嘞!” 第30章 意想不到的人 这一日石方关内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处处锣鼓棋迷,好似一副年关将近的景象。 随着一条车队,自页京方向缓缓进了石方关的城,那车队为首的,是以九匹纯色马匹拉的大辇,在那辇上此刻正站着一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华丽的男人。 石方城百姓们,在看到这个男人之后,立刻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齐声高呼着万岁,尽管这样的称呼有僭越礼制之嫌,可在此刻群情振奋之际,却没有人愿意做出这等煞风景的事。 车队从关隘处一直缓缓行驶到七星关城主府,沿途的百姓们也一直紧紧跟随着,直到楚璇等人进入城主府后,却还依旧有人等在远处,不愿离去。 “看来你在百姓心目当中的形象还挺不错吗?”将楚璇等人迎接进城主府后,余生立刻笑着说道。 他看着眼前的楚璇,两人已经近三年不曾见面,印象中那个玩世不恭又很不靠谱的六殿下,此刻已经变成了老成持重,可以稳定整个国家的君主。 “唔!累死我了。”楚璇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回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格魅力,放在哪里都会熠熠生辉,受百姓爱戴岂不是很正常的事?” “在阳关也一样?”余生等楚璇说完后,接着就是一刀捅了上去,楚璇闻言脸色变了变,古怪地回答道:“有些事也不必记得如此清晰。” 余生见状立刻发出几声畅快的大笑,楚璇看着余生,表情十分无奈,随后也跟着余生大笑起来。 笑完后,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有一股悲凉在心中萦绕,此刻的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曾经一同南下,一同被追杀,一同风餐露宿的那位好兄弟,但二人也同样的并没有将想法宣之于口。 “我此次前来……” “哈哈哈哈哈,楚璇你小子终于来了!”就在楚璇刚想要与余生聊些正事的时候,烟都与紫玲珑从城主府外走进,隔着老远就大笑着冲楚璇吼着,走近后更是毫无尊卑的给了楚璇一个大大的拥抱。 被烟都这么一抱,楚璇的小身板差点散了架,但是能够见到烟都和紫玲珑二人,对于楚璇来说还是挺开心的。 就在楚璇与两位大宗师寒暄之际,余生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青年。 那青年起先就在队伍之中,身穿着一身布衣,与周遭身着重甲的一众禁军形成了鲜明对比,起初余生倒也注意到了他,但是由于忙着与楚璇寒暄,所以也就没有顾得上问这个青年是谁。 可是在此刻,余生却感受到了那个青年炽热的眼神正汇集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那份目光后,余生让开正在寒暄的楚璇等人,转而来到这青年身旁,看着他试探着问道:“你认得我?我们见过?” 那青年剑眉星目,身材修长,背负一柄长剑于身后,整个人板正的站在那里,气势就像绵延的山群中那座最巍峨的山峰。 那青年见到余生朝他走来,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等到余生的话问完以后,他早就按捺不住地回答道:“是的,我们认识很久了。” 听到青年的回答后,余生看着青年的容貌陷入了沉思,可是在记忆里遍寻良久,却始终没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人。 “很熟悉,声音熟悉,面相也熟悉,可是我实在记不起我们在哪里见过了。”余生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地回道。 那青年得到这样的答案后,脸上并没有丝毫不满,而是调整了一下情绪后,双眼看着余生缓缓说道:“我们认识,但是已经八年不曾见过面了。” “八年?”余生仔细地从回忆里找寻八年前自己曾经见过的人,一个模糊的答案渐渐在心里慢慢变得清晰。 “你还记得那个吃不饱饭的青阳郡少年吗?哥哥!”等到眼前这个青年,颤颤巍巍地说出这句话以后,一股久违的熟悉感瞬间出现在余生心头,他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个青年,青年的容貌渐渐与八年前的一名少年慢慢吻合。 “你是……小白?”余生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年说道:“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小白,那个曾经在青阳郡收留的苦命小孩儿,现在已经长成了比余生还要高半个头的翩翩少年郎,这怎能不让余生感到震惊呢? “是我!”小白满含热泪的点头,直到此刻他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就连声音都哽咽了。 “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余生也有些动容,想起小白,他就想起那位不饿姑娘,那位因一块饼子,而让余生感到抱憾终身的善良姑娘。 此刻的回忆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那碎裂的镜片常存在于各个角落,当余生尝试着把他们都拼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从镜中看到的,全都是彼时自己那副青涩的模样。 余生将小白拥入怀中,就像他小时候那样,这对既像是师徒又像兄弟的,终于在八年后重新站在了一起。 “你师父呢?他还好吗?”小白的师父就是大楚赫赫有名的剑圣李三思,也是八年前那个一路上骗吃骗喝,与余生打了无数嘴炮的邋遢老乞丐,提起那位老乞丐,余生居然有些想念与他一起打嘴炮的日子了。 “师父他仙逝了。”小白听后简短的回答道,没有过度的悲伤,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 可余生听后却有些感慨,不过想想倒也能够理解,在遇到李三思的时候,他的年纪就已经不小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余生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 随后小白向余生简短的讲述了,自从跟李三思走后的一些历程,由于眼下并不是叙旧的最好时机,所以两人只好点到为止,反正已经再相见,往后能有许多的日子供两人叙旧。 楚璇那边也已经与烟都等人寒暄完毕,适才与余生说了一半的正事现在也可以重新提上章程了。 第31章 当我面说合适吗? 等到楚璇再一次与余生面对面谈话后,他终于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讲完了。 “我此次前来有两件事,一是为了抚慰军心,视察一下前线的战况,二则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楚璇虽然嘴上说着是好消息,但脸上却没有半丝笑意 “好消息?”余生看着楚璇的表情,心下盘算着,思考良久后,他觉得楚璇在说反话。 “眼下的局面,没有消息对我来说才是好消息。”于是余生回答道。 楚璇看到余生这副模样,当即就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随后接着说道:“我把驻扎在西北的五万军给你带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余生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欣喜,而是冷静地问道:“代价呢?” 是的,代价呢?将用来抵御草原诸部落的五万重兵调来了这里,那所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不可估量的,也许楚璇想的是有了这五万重兵以后,就可以夺回宝地关,然后到时候大楚境内海晏河清后,这五万兵又可以原封不动的回到西北。 可事情真能如此如人意吗? 楚璇露出个牵强的笑容,含糊道:“没什么代价,有人为我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大楚没有任何损失。” “大楚没有任何损失。”余生敏锐的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可是他却没有继续深究下去,因为他了解楚璇,楚璇不想说的话,谁来了都不好使。 “那你的意思是?”余生随后试探着问道。 楚璇似乎就在等余生这样问,只见他紧紧抓住余生的双手,坚定地说道:“宝地关太重要了,你必须要替我夺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宝地关很重要,但他们都选择性忽视了宝地关的易守难攻。”余生依旧保持着冷静。 但余生的冷静并没有令楚璇的决定出现丝毫的迟滞,反而让楚璇抓着余生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夺回宝地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你也不能这么想。”楚璇叹息一声后,才又缓缓道:“就算不为大楚黎民,不为皇室,也要为了血战而死的杨恍兄弟!” 这是二人自开始见面以来,彼此之间第一次提起杨恍,余生听后定定的看了楚璇两眼,许久后才说道:“不消你多说,我自会的。” 比起楚璇所带来的西北五万精兵,余生更看重的是楚璇来了之后,给予石方关百姓们的精神慰籍,自从战争开始后的这两年,大楚边关百姓们,便始终都有一股紧张感,这股紧张感在曾经沦陷过的七星关百姓身上尤为明显,处在大楚与南诏争战中心的百姓们,显然是最不希望战争一直持续下去的。 然而楚璇的到来消弭了百姓们的紧张,那种今天是楚人明天是南诏人的患得患失,也因为楚璇的到来而变得无影无踪,虽然楚璇自始至终并没有许下什么承诺,但他的到来无疑是在告诉边关百姓们,大楚不曾忘记过,也不曾抛弃过你们。 在石方关逗留了三日后,楚璇随同余生等人一同前往七星关,楚璇会在七星关逗留一日后,由七星关再去往佳梦关,去会见佳梦关守将赵简。 路上余生得知楚璇在一年多以前,喜得一子,取名为楚灵犀,是正室赵晚霜所生。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余生感到十分惊讶,当今大楚第一人得子,这个消息居然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最后还是楚璇给出了解释,他不想让楚灵犀被人过多的关注。 余生表示理解,毕竟楚璇的身份摆在那里,而自己那位徒弟,现在也渐渐长大了。 队伍就快要抵达云禾山的时候,在前面开路的烟都忽然神秘兮兮地来到余面前,小声道:“就快到地方了,你可做好准备啊!” 余生瞥了他一眼,悠然回道:“还是你做好准备的好。” “做好啥准备?”与余生并肩而行的是小白,闻言他好奇地看向烟都。 烟都被他看的一愣,忙不迭把目光转向别处,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邋遢大叔真不仗义。”小白自然记得这个八年前在竹林外拦路的大宗师,而烟都经过提醒后,也记起了小白的模样,而后与余生一样感叹起了岁月的可怕魔力。 “准备好有人来劫车。”谁料一旁的余生在听到小白的问题后,竟然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烟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余生,合着这保密协议只是他一厢情愿? “劫车?劫车干什么?”小白闻言有些惊讶。然而余生的话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杀我,或者杀楚璇。”他说这个话时,仿佛句子里的名字代表的并不是两个人,而是路边两颗尘埃的名字。 小白还来不及震惊,就又听到余生对烟都嘱咐道:“等会儿他们逼近楚璇的辇车时,记得不要着急动手,一定要确保他们陷入重重包围难以脱身以后才行。” 说完后余生的目光又看了眼身后楚璇的马车,又说道:“毕竟这上等的诱饵,要是钓不到大鱼,岂不是暴殄天物!” “嘿嘿,好!”烟都嘿嘿一笑后,便又从余生身边离开,去到了车头的位置。 就在烟都走后不久,余生身后的马车上帘子被人掀起一角,露出楚璇那张满是无可奈何的神情的英俊面庞来,只听他无奈地冲余生问道:“你们这种事,就这样当我面说,他真的合适吗?” 余生听到后回过头来,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只要你听见了,就不算没有经过当事人同意。” “可我啥时候答应过这件事了?”楚璇不忿道。 “可你也没拒绝啊!”余生实话实讲道。 “你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答应还是拒绝!”楚璇虽然看似气得牙都痒痒,但打似乎也很想念与人插科打诨的日子,要知道自打坐上了摄政王之位以后,就连敢于大声对他说话的人都不多了。 “那我现在问你,您是答应还是拒绝。” “拒绝!”楚璇想都不想地说道。 “晚了。” 余生指了指远处,露出个慈祥的微笑。 第32章 我们前线民风淳朴 随着余生话音刚落,远处的云禾山上便影影绰绰数十道身影,随后那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车队众人。 楚璇撩着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密密麻麻充满杀气的人群,呆滞道:“余太师将前线治理的当真不错啊!” 余生闻言像是不曾听懂这个反话一般,认可地回答道:“那是自然,我七星关与石方关百姓,各个民风淳朴,家家户户夜不闭户,人人路不拾遗,百姓爱国拥军,士兵敢为人先……” 楚璇抬手示意,一脸牙疼表情地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那冲向车队的众人中,既有人黑衣蒙面,又有人穿一身百姓的素布麻衣,看起来像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 余生看着这一幕神色微微一沉,当年留在大楚境内的种子,在经过这么些年的清洗后,居然还有如此多的人滞留在此。 搜查力度大的前线尚且如此,那么自页京之后呢?又有多少种子流向了大楚境内呢? 不过就眼下情况来看,这群种子依旧会为了一些指令而露头,这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只要他们还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那我们就还有机会。”余生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这群人从心底里对自己认为是大楚百姓,可行为举止,文化言谈却全都是南诏的模样,到了那时候,才是大楚真正的灾难。 不过眼下情况危急,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在看到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后,楚璇所带来的八百近卫立刻形成了一道厚实的防御阵型,呈拱形将楚璇护卫在身后。 那伙人在接到进攻的命令后,便悍不畏死地冲向八百近卫形成的防线,两方人马始一接触,便骨肉横飞,血溅苍穹。 两方人马一方是精挑细选的军中悍将,另一方则是武艺高强的武林中人,眼下短兵相接间,招招式式都为取敌方首级,仅仅只是一瞬间,两方人马便互有伤亡。 显然南诏国这边吃亏更甚,一来他们的装备比不得这八百近卫,二来则是他们实为散兵游勇,在面对训练有素的这八百近卫时 单纯的个人武力已经很难左右战局了。 “用这些人的生命来换取一次刺杀的机会,真的值么?”余生看着此刻的景象,不由得喃喃道。 虽然现在八百近卫占尽了优势,但是想要将对方轻易消灭,显然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对方在用这数十人的性命,来牵制住八百近卫,继而去换取一个刺杀楚璇的机会。 余生环顾着四周,心里想着既然此刻八百近卫已经被牵制住了,那么他们的目标也该出现了吧? 想到这里,余生感到自己的周遭忽然起了一阵风,他向风的来处看去,随后心中便是突然一凛。 只见一道人影如风般飘摇而至,在众人谁都没能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便已经逼近了楚璇所在的马车。 “风!?巽!是那个叫林北的大宗师!”余生依稀记得,三年前紫玲珑曾经说过林北是乾元氏下第一人,身负坤字与巽字两座王座的武艺。 林北飘飘呼呼欺身到楚璇的马车前后,立刻功聚双掌,掌心中顿时出现两道灿烂的光芒,此刻烟都与紫玲珑还在前面,能够有能力抵挡住这一击的人根本来不及出手,眼看楚璇就要命在旦夕。 然而下一秒,一道如闪光般刺目的剑光,忽然从余生身侧亮起,旋即一道锋锐的剑气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至。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待到眼睛重新能视物的时候,林北的掌劲已经被那剑气一一斩落了。 林北也是悚然一惊,目光顿时转向出手之人。 那出手之人此时高坐于马背之上,左手握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整个人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仿佛刚刚只是简单的将剑给拔出鞘来了一样。 出手之人正是一直紧紧跟在余生身边的小白,在看到小白出手的刹那间,余生也同样是满脸震惊的看向了小白。 重逢这么些天,小白可从来没说过他的武艺现如今居然如此高强啊! 似乎是看出了余生想要问什么,在余生欲言又止地刹那间,小白赶紧回答道:“是师父他老人家教的好。” 余生这下更是欲言又止,欲止又言道:“我还没打算夸你呢,你也不必如此谦虚。” 兄弟二人在这里轻松的畅聊,远处的林北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远远望着小白的模样,遍寻自己的记忆,也不曾想起大楚会有如此年轻的大宗师。此刻的他心中,已经认定眼前这个少年是武道入神之下的大宗师了,否则的话绝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就能破掉自己的杀招。 本以为这一次刺杀是绝佳的机会,可不曾想到对方的大宗师也多了一位。本想着让老雷与赤目牵制紫玲珑夫妇二人,自己来亲自杀掉楚璇的林北,此刻简直是骑虎难下。 如果不杀掉眼前拦在面前的大宗师小白,那么想要刺杀成功,无疑是痴人说梦。可一旦与小白开战,就很有可能深陷重围,到时候无人敢来救援,自己左右也是个死。 然而不等林北继续再多想什么,小白却早已提剑杀到了林北面前。 林北见状先是一惊,随后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小白的攻势。 只见小白举手抬足间并没有使出很大力气,但是一道道锋锐的剑气却还是在他的剑上喷薄而出,那剑气之锋利世所罕见,擦着碰着一下,便是一道深深的血痕,其威力比之世间最锋利的宝剑也是不遑多让。 然而那林北亦不是易与之辈,只见他面对小白的剑气纵横,脸上不见有丝毫慌乱,而是脚步异常沉稳的左冲右突,先是躲掉一半,随后再用巧劲儿,将小白的剑气一一化解。 林北抵挡住小白的第一波攻势后,立刻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在确定了现在的战况后,他心下一狠,暗自道。 “我已深陷重围,若想全身而退已是不能,不如此刻拼上一切,看看能不能拼一个朗朗乾坤!” 林北的双眼顿时聚焦在楚璇所在的那辆马车上,阴狠且冷冽…… 第33章 发狂的大宗师(上) 林北打定主意决定孤注一掷,整个人在刹那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旋即周身都被两色光芒所覆盖。 而后林北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个台阶,众人只觉得一道残影闪过,林北的身影便从远处消失,等到再看到他时,林北已经来到了楚璇身边不远处。 楚璇看着眼前的刺客,他们两者之间已经近到可以看到彼此的面容,在真真切切地看到楚璇的真容后,就连身处敌对势力的林北,心中也不由得赞叹着楚璇的相貌堂堂。 然而仅仅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瞬间后,林北便悍然向楚璇发动了杀招,凝聚着他所有精气神的两计掌风化作两条火龙,呼啸着冲向楚璇。 那掌风犹如狂风席卷,又像地裂山崩,带着无匹的威势,冲向马车上的楚璇。 然而还不等众人作出反应,却见到那身负长剑的年轻人,早已经闪身到了楚璇面前,只见他横剑于身前,双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后,便有一道恢宏的剑气从剑身之上迸发,那剑气锋锐难挡,在与两条火龙接触的刹那间,便将那两条火龙尽数斩杀。 林北一击不成,心下早有预料,只见他立刻调转攻势,以极快的速度朝小白杀来,正如之前林北所想的那样,不解决掉小白的话,想要将楚璇击杀的难度宛如登天。 小白面对向自己冲来的林北,神色不见有丝毫慌张,手中长剑立刻挽出一道道剑花,随即一道道瑰丽的剑气便覆盖了他的周身。 那剑气宛如拥有灵性一般,似金蛇狂舞,又像银龙呼啸,将小白护地严严实实的同时,又充满了对林北的杀意。 小白以守代攻,护持周身的剑气一道道飞向林北,然而林北对于这锋锐的剑气竟然选择视而不见,任由那剑气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痕。 小白见状有些疑惑,可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那林北在硬抗下小白的剑气后,竟然猛地加速朝小白袭来,面对着小白的护体剑气,更是不惜以伤换伤。 小白虽然境界高深,但战斗经验终究尚浅,在林北发狠的情况下,小白一不留神便被林北一掌击中腹部,而他本人也被小白的护体剑气伤的不轻。 小白被击中刹那间立刻倒飞而出,调动浑身真气,想要将林北的这股掌力给化解掉,不曾想小白一动用真气与这股掌力相接后,那掌力却忽然变得狂躁起来,肆意的在小白经脉中乱窜。 小白一时惊慌,真气运行有些紊乱,下一秒哇的一下吐出一口瘀血,至此才感觉好受了些。 然而林北却像是疯了一般,对自己身上的伤口视而不见,反而以一种比之前更加强悍百倍的气势继续向小白杀来。 小白见状,甚至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气息,只能仓促抬起长剑来应战。 待到与林北短兵相接以后,林北赫然发现,小白的剑气或许已经达到大宗师的境地,但他的剑术却还稍显稚嫩。 一个优秀的剑道大宗师,应该是要将剑气,剑术与剑道都修炼到极致,而眼下的小白显然还有些欠缺。 第34章 发狂的大宗师(中) 仓促中应对的小白,一时之间居然落入了下风。小白虽然年少有为,但面对这位身负坤巽两字的南诏王座级战力,还是会有些力有不逮。 而林北那边更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小白以伤换伤,决心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场仗打完,有心算无心之下,林北险些借机给予小白重创,还好小白凭借着灵敏的反应救了自己一命。 屡屡受挫的小白在又一次与林北换伤后,毅然决然使出一招横斩,这计横斩势大力沉,逼得林北不得不后退,否则的话很有可能被小白斩作两半。 等到逼退了林北后,小白拄剑而立,双眸紧紧盯着林北,林北也同样盯着他,两人在一瞬间的平静后,彼此的气场就又变得狂躁起来,只见两道光影闪过,两位武力值相当的人便又厮杀在了一起。 按照之前的计划烟都与紫玲珑二人,应当在林北三人出现之际,就立刻赶到楚璇的座驾处,一来保护楚璇,二来与余生等人形成合围,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就在烟都二人想要回身救援之际,两道熟悉的身影就已经悍然杀出。 “好久不见啊!烟都大宗师!”雷讳声的模样较之两年多以前变化不大,那标志性的光头在阳光的照耀下依旧是那么熠熠生辉。 在他身旁的则是那少年模样的赤目,比起两年多以前,这赤目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成熟,反而少年感更加强烈,仿佛返老还童了一般。 “你这杂碎,我久寻你不到,还以为你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不曾想今日居然还有丹出现在我眼前!”烟都一见到雷讳声,心下就不由得有一股怒气窜出,这怒气有五分是为杨恍与小苏,剩下五分则是因为这些年来惨死在雷讳声虐杀下的大楚平民们。 “哈哈哈哈,大宗师,我老雷的项上人头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雷讳声用手掌比出一个杀头的手势,而后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挑衅地看着烟都。 烟都怒吼一声,当即举起厨刀,悍然向雷讳声杀去。 雷讳声见状哈哈大笑,口里念叨着“来的好来的好!”随即举拳相迎,两个凶悍的汉子要在今日作出一个了解,也要为两年多前那场未完成的争斗画上一个句号。 紫玲珑在旁一直沉默不发一言,可就在烟都身形动作之时,紫玲珑的身影也忽然变得虚幻起来,然而不等紫玲珑的身形完全隐匿,便忽然感到一股炽热的波浪环绕住了自己。 随后一个少年般稚嫩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今日你的对手是我!” 随后,一双熟悉的红色眼眸映入眼帘,正是始终紧盯着紫玲珑一举一动的大宗师赤目。 面对着赤目突如其来的杀招,紫玲珑那覆盖着恶鬼面具的面容下,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双眼中的平静近乎于冷漠。 作为一个杀手,时刻保持着冷静是第一要素,即便自己身形已经完全暴露,即便敌占尽了先机抢先出手,也要保持一击必杀有我无敌的冷静! 第35章 发狂的大宗师(下) 在赤目的攻势即将来到自己面前的刹那间,紫玲珑身形一动,手中短剑居然后发先至,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赤目的要害。 赤目虽然身为大宗师,但是面对同为大宗师,并且境界明显比自己身后的紫玲珑时,很明显完全不敢以林北那样的方式与紫玲珑以伤换伤,否则的话,以紫玲珑的实力,定能将他一剑斩杀。 于是他只好放弃这次进攻,向后退了几步后,浑身爆发出一道道红色的波浪,这红色波浪与小白的护体剑气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可用作护体保身的用途。 赤目抢攻不成,只好再度向紫玲珑杀来,然而本就失去先机的赤目,在面对紫玲珑时,境界上的差异就越发的大了。 尽管赤目已经尽可能的将周身护持在自己真气之中,但是紫玲珑的攻击却防不胜防,赤目明明看到紫玲珑就在眼前,可她的短剑却不知何时已经刺向了自己的肋部,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是,他那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在紫玲珑的短剑面前,竟然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短短几十个回合下来,赤目已是伤痕累累,就算大宗师的身体再强悍,可此刻面对招招不离要害的紫玲珑,赤目也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 始终关注或者整个战局的林北,此刻忽然感到一阵阵的无力,此前在林北以伤换伤的攻势下,应对的惊慌失措的小白,现在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只见小白闭上了双眼,双手握持住他那手中的长剑,与林北战作一盘时,不论林北使出什么招式,小白都能先一步料敌先机,在林北之前就早早地作出应对,几十回合下来,林北非但没能再伤到小白一下,反而被小白的剑气接连划伤。 “通明剑心!”见多识广的林北终于还是看出了小白的端倪,除此以外他无法解释为何小白闭着双眼,却还能将自己一一看穿。 唯有传说中的天生剑胚,拥有通明剑心的人,才能做到这样看似不可能的事。 林北缓缓与小白拉开了距离,有些悲伤地闭上了双眼,他知道这一次刺杀又失败了,并且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棋子的命运就是用来丢弃的,我真羡慕你们啊……”林北看着小白忽然感慨道。 小白缓缓睁开双眸,也不知道是没有听到林北的话,还是压根没听懂,他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握着剑站在那里。 林北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后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看到远处的赤目此刻连连后退,而紫玲珑的身形不断逼近,眼看那柄短剑就要刺穿赤目的胸膛时,林北眼中的失望瞬间转变成了惊慌。 随即他不再理会身边的小白,而是大吼一声后,浑身绽放出强烈的两色光芒,身形顷刻间化作了一道光,宛如瞬移般来到了赤目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替赤目挡下了紫玲珑那充满杀意的一剑。 第36章 准备反击 紫玲珑的出招并没有因为林北的突然出现,而有丝毫迟滞,那柄锋利无匹的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挡在刺目身前的林北的胸膛,顷刻间短剑便被染红,剑尖儿处的血滴滴答答流成了小河。 赤目的双眼满是不可置信,此前他已经做好了死于紫玲珑剑下的准备,可下一秒林北却挡在了他的身前,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反倒是身受重伤的林北忽然握紧赤目的手,双眼紧紧盯着后者,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字,“逃!” 随后不等赤目说些什么,林北便用尽自己最后的一身力气,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势来,那威势令在近处的紫玲珑不得不赶紧后退,避其锋芒。 只见林北浑身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两色的真气光芒,他将毕生所修炼的真气在此刻全部释放,这临死反扑的一击,即便是强如紫玲珑也不敢与其硬碰。 然而退至远处的紫玲珑却愕然发现,林北这最后一招的目标居然不是大楚任何一个人,只见那两色光芒一道停留在了林北不远处的赤目身上,另一道则是穿越重重人群,落到了与烟都酣战中的雷讳声身上。 随后战局中的众人都听到了林北那一声凄冽地大吼,“巽字,与风行!” 随着这一声大吼过后,缠绕在雷讳声与赤目身上的两色光芒化作一道道悬浮在半空中的飘带,随后他二人以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速度一路倒飞而出,竟被这飘带生生带离了大楚的包围圈。 “逃回去!不要再回来!”林北最后朝雷讳声与赤目叮嘱了这么一句,随后他就捂着身上的伤口孤零零地站在了战局的中央。 伤口处的鲜血淌个不停,没一会儿就浸湿了林北的衣衫,紫玲珑瞥了他一眼后,果断的向逃走的二人追去,她已经心知林北必死无疑了。 烟都与紫玲珑追了上去,小白留守在了楚璇的身边以防万一,余生则是缓缓走到了濒死的林北面前,看着他如今的这副模样,轻轻问道:“既然能够逃回去,为什么不早点逃?” 林北虚弱的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余生一眼,用尽浑身力气做出一个微笑来,许久后才回答道:“棋子哪有选择的余地?是生是死,是取是弃,不都是人家说了算的吗?” “就连大宗师也都这么身不由己吗?”余生冷冷的看着他又问道。 “每个人的命运不同罢了,有些人一生下来,不论日后能够拥有多么伟大的成就,到头来还是要臣服于少数的执棋人的。”林北抬起头看着余生,缓缓道:“谢谢你来送我一程。” “不用谢。”余生心下忽然升起一股警兆。 “不,要谢的。”林北朝余生露出个古怪的笑容,“这样黄泉路上,我就可以有个伴儿了。” 话音刚落,余生的面色当即就是一变,随后立刻调转身形头也不回地逃离林北的身边,然而就在下一秒,一声巨大的轰鸣在余生身后响起,庞大的热浪瞬间将余生掀翻在地,整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未知。 远处的小白见状赶忙冲了过来,将余生扶起后立刻试了试脉,还好只是昏迷过去了,身体并没有在林北的最终反扑下造成多么大的伤害,以余生的体质而言,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 随着三位大宗师一死两逃后,这场刺杀也渐渐到达了尾声,在余生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楚璇自然而然的接过了指挥权。 打扫完战场后,楚璇下令余下人等暂时在此地驻扎,一方面是为了等烟都他们回来,另一方面则是修整一番,以防对面在后面的路上还会有埋伏。 等到天色将晚的时候,紫玲珑与烟都回来了,烟都看着楚璇,有些懊恼地说道:“没能留住他们,逃往宝地关方向了。” 楚璇听后并未责怪,只是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是大宗师,哪可能这么容易就杀掉。宝地关我们是势必要收回的,你们还有再遇上的机会。” 随后在原地又休整了一夜后,发现余生仍没有醒转的迹象后,只好将余生放进马车,继续向七星关方向行进。 等到抵达七星关后,余生才缓缓醒来。 “你可算是醒了。”楚璇在得知余生醒来后地第一时间便来找上了他,“那个叫郑灵丹的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我大楚还有这样的人才?” 余生缓了缓神后回答道:“我在临海结识的,我没去之前,临海的匪患都是他带人解决的。这个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领兵打仗很有一套。” “看出来了,看来收复宝地关的时候,这位灵丹将军定会大放异彩啊!”楚璇说到这里,看似无意地又看向余生,漫不经心地问道:“驻扎在西北的大军就快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收复宝地关?” 余生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许久后他才缓缓说道:“等西北军到了就去。” 楚璇显然很开心余生的答复,只见他拍了拍余生的肩膀后说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明日就赶往佳梦关,让赵简全力配合你,争取在今年年关,将南诏人赶出宝地关。” 余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过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他看着楚璇离去的背影,不理解楚璇为什么如此急迫的想要将宝地关收回,他不可能不知道收回宝地关的难度,所以他现在的反应,一定也有着他心中的顾虑。 余生叹了口气,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躺在床上又静养了几日。直到西北军赶来了前线后,他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他静养的日子里,郑灵丹将七星关打理的井井有条,对郑灵丹打心眼里佩服的人也不再仅仅局限于从临海带来的轻骑们,而是全军上下,几乎都对这个待人谦和,做事冷静果断的将领生出了些许好感。 “诸位,好久不见。”余生疲惫的笑了笑,环视了一眼前线的将领们。 “给大家介绍位新朋友……” 第37章 大军集结 “给你们介绍一位新朋友……”余生让开半个身位,露出个汉子的身影,这汉子一身戎装,面色黝黑,身材高大威猛,眼中精光闪闪,一看就是一位猛将。 “西北重骑军,孙定远。”那威猛汉子行个军礼后,朝眼前众人自我介绍道。 “定远将军携五万西北军前来前线支援,摄政王命我部,与佳梦关部合力在今年年底将宝地关夺回!”在介绍完孙定远后,余生紧接着将楚璇的命令告知给了大家。 “什么?”还没消化完孙定远到来这个消息的吴嗣,在听到余生的话后更是忍不住问道:“年前夺回宝地关?您没搞错吧?” “大家都知道宝地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要想年前夺回宝地关,那过程中要死多少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您和摄政王想过吗?”吴嗣在之前余生任命郑灵丹代管七星关之时,就对余生感到了不满,今日又空降了一位西北重骑将军后,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又下滑了一截,于是积攒已久的不忿终于在此刻爆发,忍不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悖了余生的面子。 余生面对吴嗣的不敬,并没有生气,甚至情绪上也没有很大的波动,只是淡淡的看了眼吴嗣后,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军令如山。” 在余生身后的孙定远,虽然面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浮现,但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西北军足有五万众,整个佳梦和七星关加起来也不过勉强五万,要想让这位新来的将军完全听从余生的指挥,又怎么可能是一件易事? 余生察觉到了会议室中微妙的气氛,不过他并未点出,而是一如既往的开始制定计划。 还是那句话,过犹不及,道阻且长,慢慢来就是了。 “要想夺回宝地关,那么有一处地方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绕过。”余生带着众人来到了沙盘前,随后指着其中一处地形说道。 “陨石谷!”余生看着陨石谷,继续说道:“此处北连七星,东望佳梦,南至宝地,是三关之中心,更是三关之险地,谁把控了陨石谷,谁就占据着战争的主动权。自开战以来,我大楚接连失守宝地七星两关,也间接导致了陨石谷被敌军占领,然而这两年多以来始终未能抢回陨石谷,这对我们收复宝地关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阻碍。” “可整个陨石谷都在南诏的把控之中,我们若贸然进攻,岂不是会吃大亏?”吴嗣显然对之前余生的回答很是不服气,此刻又一次站出来质问道。 “吴将军所言极是。”余生依旧不恼,而是笑着对众人说道:“所以这不是请大家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可能想出一个万全其美,让我方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夺回陨石谷的法子来。” 随着余生这句话说完后,众将领面面相觑,吴嗣脸上也是青一阵紫一阵的说不出话来,余生所说的话虽然没有一丝火气,但很明显是对吴嗣之前所说的反击。 余生见状脸色也冷了下来,随后冰冷的眼神环顾了一周后,才冷声道:“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将陨石谷夺回来!” “给南诏下战书,就说我们会在三日后,于宝地关前与他们决一死战!若他们怯战,就老老实实待在宝地关里龟缩不出就是了!” “宝地关前?”随着余生这句话说完,众将领顿时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就连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余生身后的孙定远,也不由得惊讶地看了余生一眼,似乎想不明白余生到底是何用意。 “陨石谷与宝地关之间的确有一片空旷地带,若无陨石谷的话,那里的确是决战的好战场。将军此举难道是料定敌军主将不会答应这个战书的请求,而达到削减敌方士气的作用?可现如今南诏把控着陨石谷,我们贸然下战书,对方如若在陨石谷伏击,到时候进退两难的可就是我们了。若战,很可能会损失惨重,不战则会令士气低迷。”郑灵丹此站出来,面带忧虑的劝慰道:“还望余将军三思。” 余生听了郑灵丹的话后,忍不住微微一笑,问道:“灵丹可还记得,两年多以前我们是怎样解了石方关之围的吗?” 听到余生的问话后,郑灵丹想了一下,接着眼睛就是一亮,可想了想后还是问道:“您的意思是……可那样的战术毕竟已经使过一次了,难保南诏那边不会有所防范。” “这个我清楚。”余生点点头,“可我若堂堂正正下了战书,而对方却又据守着陨石谷这样的险地时,你猜对方会怎么做?” 这下子众人全都明白了过来,余生此计正所谓是阳谋里带着个阴谋,只要对方在陨石谷设下伏兵,那么后方定会兵力空虚,到时候再派一支精锐部队绕道渗透到宝地关附近,那么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众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计可行。 “那就传令下去吧。”余生神色淡然地吩咐道。 “弃子争先,谁能想到棋盘上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现实中却是如此的血淋淋呢?” …… “林北死了?你们两个为什么还活着?”高坐于将座的元止,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逃回的赤目与雷讳声,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的质问着二人。 “我们刺杀楚璇失败了,林北为了掩护我们战死了,我们慌不择路之下,不小心逃回了宝地关。”在大楚境内不可一世的雷讳声,在面对这位乾元氏准王座时,居然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好一个慌不择路,好一个不小心。”元止轻轻拍打着手掌,嘴里说着好,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三位大宗师,隐匿在敌后方这么些年,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做成,传出去难道不让人笑话吗?”元止语气严厉,眸子狠辣地问道。 雷讳声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回答道:“我……我们杀了很多人,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可后来他们也派了大宗师……” 第38章 绝对的实力 “杀了很多人?”元止听到雷讳声所说的话之后,十分好笑地问道:“杀些无关轻重的小猫小狗也可以值得说道了吗?身为一位武道大宗师,难道你就只有这点出息吗?” 随后元止看着雷讳声露出嘲讽的笑容,又说道:“林北死得不值啊!为什么死得不是你呢?” 看着元止用手指着自己质问着,雷讳声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沉,一股压抑的杀意若有若无的释放开来,他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仿佛一头饿虎即将开始捕猎一般。 一直低头跪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赤目悄悄握住了雷讳声的手,感受到赤目手掌上的温度,雷讳声读懂了赤目的意思,他立刻平复了情绪后,对元止朗声道:“总兵大人,事已至此,林北的死已成定局,我们已无法挽回。还望元大人给我兄弟二人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让我二人能为林北大哥报仇雪恨!” 元止一直在冷眼旁观着二人,适才雷讳声那副即将暴动的模样,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可当看到赤目一个小动作便安抚住了即将暴走的雷讳声后,元止的眼底顿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报!” 不等元止决定怎样处理赤目二人,远处的传令兵便带来了一个令元止大感意外的消息,看完消息的他立刻传令下去,命南诏军诸部来他这里开会。 “你们两个也跟着。”临走前元止犹豫了一下后,当即对雷讳声二人吩咐道。 没一会儿,南诏诸部将便集结在了元止身边,随后元止将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告知给了众人。 “楚地的余将军派人来下了战书,说要三日之后在我宝地关前摆下阵势,要与我南诏决一死战!” 随着元止此言一出,手下部将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的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就连副将金花也忍俊不禁,问道:“这位余将军莫不是脑子坏掉了?这陨石谷尚在我们掌控之中,他却要与我们在宝地关前与我们决一死战,岂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随着金花的疑问被说出,余下部将再一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元止平静地看着他们大笑,直到笑声停止后,元止才缓缓道:“我在刚刚看到这个消息时,所感受到的也同样与你们一样,可仔细盘算以后,才发现这后面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看到元止这副严肃的态度后,金花不由得也收起来了那副轻浮的模样,他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这是个阴谋?” “我的猜测。”元止点点头,转而问道:“倘若是你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对方主将脑子瓦特了…” 元止被噎了一下,缓了缓后又问道:“第二反应呢?” “我们赢定了!”金华又道。 元止拳头不由得握紧了,他加重语气咬着牙问道:“我是说你会对敌方这个战术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似乎看出了元止压抑着的怒气,金华这一回的回答足足想了很久后,才说道:“那我肯定在陨石谷设伏兵,在他们经过陨石谷的时候给予重击!” 听到这个回答后,元止才顺开了那口噎住的气,随后他反问道:“倘若对方只是故布疑兵,故意引我们在陨石谷布下重兵,而故技重施,又用两年多以前的战术,迂回到我们后方捣乱呢?” 金花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惊讶道:“您的意思是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的战书无非是一个阴谋的外皮?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只在陨石谷布置少量疑兵,而将重心放在处理他们渗透到我们这里的部队如何?”金华紧接着又提到了一个可能。 谁料元止又叹了口气后,说道:“可要是对方打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陨石谷呢?我们那样做岂不是给了他们机会?” 这下金华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合着正反两面都对己方不利,那要不别打了,回南诏吧!当然,他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悄悄腹诽一下,若让他明目张胆的说出来,那可真是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见元止迟迟不发一言,金华犹豫后还是递上话头,问道:“那依您的意思是?” 听到金华的问询后,元止才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陨石谷的伏兵是必须要布的,要想将宝地关牢牢掌控在我们的手中,那么陨石谷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元止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至于可能出现的敌军,人数定然不会很多,只要我们能将他们拖住,不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都可以让他们翻不出任何浪花!” “可既然敢孤军深入,那么他们肯定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我们人手少了,未必就能拿的住他们,倘若陨石谷方向兵力放置的多了,会不会影响我们后方?”金华查漏补缺道。 “陨石谷那边不能减少兵力,楚璇将西北军五万部众带到了这里,人数若少了,陨石谷恐怕守不住……至于可能出现在我们的后方敌方部队,就让高手们来应对吧!”元止的话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手们?”金华顺着元止的目光向远处看去,恰好看到了垂首站立在房间角落处的雷讳声和赤目二人。 “他们居然回来了?”金华有些惊讶,“若是有他们的话,那不论来人是谁,我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元止听到金华的这句话后,忍不住冷笑嘲讽道:“那你想的太简单了,林北死了,死在楚地宗师手中,他们两个是逃回来的丧家之犬!” “想单靠他们就想做到高枕无忧基本没可能,所以……让那三位也来吧!” 金华闻言神色一变,他有些心虚地环视了一周后,压低声音问道:“我知道你想借这场战争剪除元帝的左膀右臂,但你不能做的这么绝!否则一不小心,你就要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元止闻言神色如常,只是淡淡道:“这场仗本就是元帝要打的,可不是我为了一己私欲发起的战争!再说了,让楚地那群人见识见识我们南诏的底蕴有何不可?” “我要让他们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无用的!” 第39章 孤军深入(上) “我愿领兵深入敌后,牵制宝地关敌军,为我们夺回陨石谷贡献一份力量。”在还没敲定谁带兵孤军深入的时候,郑灵丹便已经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余生在听到这句话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在他心里,是极其不愿意让郑灵丹承受如此大的风险的,原因无他,无论如何郑灵丹都可以算作余生的嫡系,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你可想好了吗?”余生走近郑灵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此一去,艰难险阻,凶险异常 ,你可想好了?” 郑灵丹看着余生的眼睛,郑重点头道:“灵丹自临海来时,便将一切都准备好了,请将军放心。” 郑灵丹的声音并不大,但话语里所透露出的气势却令人振聋发聩,在座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朝郑灵丹投过钦佩的目光,孙定远更是肃然起敬地朝郑灵丹行了一个军礼。 事已至此,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余生已经不能再拒绝郑灵丹的请求,只好顺势下令道:“着灵丹将军,带其旧部四千骑,及烟都大宗师麾下众江湖豪杰,深入陨石谷后方,为我方主力制造机会,伺机夺回陨石谷!” “灵丹领命!”郑灵丹抱拳朗声道。 随后余生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又说道:“吴嗣将军还有孙将军若没有别的异议的话,那就去调动军队吧,我们三日后开拔陨石谷。” 孙定远闻言立刻领命离开了,而自从郑灵丹自告奋勇之后就一直沉默的吴嗣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余生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于是问道:“吴将军可还有别的指教?” 吴嗣闻言犹豫了一下后,试探着问道:“七星关不需要留守吗?” “不需要,只留些后勤人员,再加上位副将坐镇就好,其余主战部队,全部调往陨石谷。”似乎早已料到吴嗣的问题一样,余生想都没想地回答道。 “啊……好,那好……”吴嗣似乎也没想到余生会回答的那么干脆。 “那吴将军……”余生紧接着又追问似的看着吴嗣。 “我这就去。”说完后吴嗣便急匆匆离开余生身边,忙着去调动军队了。 等到其他人都走净后,余生单独留下了郑灵丹和烟都两人。 “大宗师,之前没有跟你商量便自作主张让您深入敌后,还请见谅。”余生先是对烟都道歉道。 烟都闻言有些意外,随后便哈哈大笑道:“余小子说得哪里话,我正愁找不到那个姓雷的混蛋呢!正好这回到宝地关那里,让我亲手把这混蛋大卸八块!” 余生听后心里很是欣慰,这场战争里若没有这些江湖豪杰前来助阵的话,那余生的每一步都将走得无比艰难。 “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余生看着眼前二人,嘱咐道:“可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二位。” “什么事?”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于余生的严肃。 “我怀疑……对方仍旧有大宗师没有出手……” 第40章 孤军深入(下) “还有?”烟都闻言有些沉默,许久后他点点头,“倒也在情理之中,那这样吧,我再多杀两个就是了。” 烟都理所应当的话语令在场其他两人都不禁瞪大了双眼,这股理直气壮的自信一时间让人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这么以为的。 “这个我自然是信的。”余生附和了一句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事不可为,二位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主。” 余生看着他们的眼睛,神情真挚地说道:“至于陨石谷的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余大人放心,到了那里我们自会判断,如果感到事不可为,我会将大宗师还有我手下的将士完好无损的带回来。”郑灵丹似乎也被烟都感染了一般,罕见的说了一句大话。 “嘿你这小子!”烟都有些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郑灵丹的目光中带着些许追忆,随后便听他嘟囔道:“你这小子说话的方式还有神态,倒是很像那个善使长枪的小伙儿!” 听到烟都的嘟囔后,余生也感到些许恍惚,随后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笑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静候二位佳音了。” 之后余生将他心中所设想的一切都讲给了郑灵丹二人,作为夺回陨石谷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们这队人势必要面对最为凶险的局面,谁也不敢保证能够算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局面,所以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决断还需要郑灵丹去做。不过余生对郑灵丹的领导能力有信心,他相信郑灵丹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时间快速流逝,很快便来到了约定好的决战之日。 在天才蒙蒙亮之际,一大队人马便从七星关向陨石谷方向出发。期间不断有部队在原地停下驻扎,等到抵达陨石谷附近时,从七星关到陨石谷之间,已经被大楚军队连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作用便是为了能够将辎重粮草源源不断的运达前线,看这架势,余生的意思是要打持久战了。 在余生等人抵达陨石谷后不久,又有一队人马在往陨石谷这边靠近,等到离得近了以后,余生终于看清了来人。 “赵将军,好久不见。”余生隔着老远便向佳梦关守将赵简打着招呼。 “余大人别来无恙。”赵简有些敷衍地回了一句,看着余生的目光有警惕,更有疏远。 “奉摄政王之命,前来协助余大人收复宝地关。”赵简高坐于马头之上,冷声问道:“余大人,此时此刻有何指示啊?” 余生闻言朝赵简身后看了看,可以看到赵简带来的人数并不多,大概有佳梦关驻军的三分之一左右,不过这也能理解,毕竟赵简所接到的命令只是协助,而非主攻。 随后余生用手指指了指地面,对赵简笑着说道:“赵将军,快安排你的人原地驻扎吧!” “原地驻扎?”赵简闻言愣在了马背上,“你不是都跟南诏下了决战书了吗?” 赵简语气中满是惊讶地问道。 第41章 “对啊,可那又如何?”面对着赵简的质问,余生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我现在这架势难道不像决战吗?” 赵简闻言朝后看了看,看到身后安营扎寨,生火做饭的士兵们,一时间有些无语。 “你这样出尔反尔,视自己所言于无物,就不怕影响军心吗?”赵简的神色很是不屑,就差指着鼻子骂余生不配为将了。 “谁出尔反尔了?我又没说不打,您要是着急要不您先过去?” “再说了,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军心涣散,那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汴京吧,让摄政王在页京自己想办法!”余生没好气地说完后,就抛下赵简往身后去了,他还要确保自己这条物资补给线没有问题才行,实在没有太多时间跟赵简扯皮。 赵简看着果断离去的余生,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身旁副将悄声声地对赵简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 “扎营。”赵简也跟着冷声下令,他环视了一眼陨石谷附近的样子,心下有些感慨道:“两年多前,我们就是在这里傻愣愣得驻扎了许久……” “时间过得真快啊……” 而就在佳梦关赵简他们,与余生汇合在一块后,先一步从七星关离开,分批次渗透的郑灵丹等人,此刻也已经重新聚首在了一起。 郑灵丹下辖的四千轻骑,外加烟都所带领的千多名江湖豪杰,就是这次深入敌后的全部兵力。 “诸位,我们的目的是在陨石谷后方,为余将军他们创造夺取陨石谷的机会,此次争战凶险异常,诸位……”郑灵丹的目光一一看向身旁的将士们,他们中有大部分人都与他一样来自临海,与他一样对大楚怀揣着满腔热血。 “还望诸位,尽心竭力,事成之后,我们在七星关一醉方休!” 之后,郑灵丹先是带着这五千余人躲藏在了南诏的势力范围之下,他们要等到天黑以后再采取行动。无论怎么说,五千人的目标还是太大了,他们必须要保证自己的行踪在抵达陨石谷附近之前,能够不被发现。 从郑灵丹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处,到陨石谷之间,大概还有接近半天的行程,考虑到在地方势力范围内不能轻易全速前进,所以保守估计的话,他们得需要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抵达陨石谷。 郑灵丹下令原地休整,等到天黑再开拔,他既要保证能够按时抵达陨石谷,还要保证自己手下的这群人到了那里以后还能保持着战斗力。 随着天色将晚,郑灵丹抬头望了望天色。此刻的天空上已经聚集起了大片的乌云,那黑压压的云彩宛如天兵天将即将大军压境一般,给人一种极度压抑的感觉。 仅剩的余晖勉强穿透层层乌云,给人间留下最后一丝光明。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最后一丝的光明也消失无踪。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整片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般,这黑暗令人措手不及,这一切兴许是太阳落山导致的,也或许是那密布的乌云带来的。当然,也可能是两者皆有。 第42章 雨夜行军 当郑灵丹带人朝陨石谷方向行进之时,天边已有一股风雨欲来之势,等到了临近半夜的时候,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辛苦诸位,加速前进!”郑灵丹于黑暗中一声呼喝,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甲胄不断的流淌着,他在黑暗中望着这大雨,心里喜忧参半。 他知道这大雨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成为夺回陨石谷的契机,同样也可以成为埋葬自己这支队伍的利器。 “天佑大楚。”他在心底里悄声呢喃着,随后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战马,随后在雨幕中继续前进。 黑暗里前进的大军一路无声,唯有马蹄踩在脚下水幕中,发出哒哒哒的踩水声。在这个狂躁的雨夜,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宛如一队来自地狱的阴兵般神秘且强大。 在行进至后半夜,离陨石谷的距离已经并不遥远的时候,一队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这始终的宁静。 “吁!”走在队伍最前端的郑灵丹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勒住马儿,目光穿过黑暗,紧紧盯着远处的雨幕中。 “小子,感知可以啊!”身旁,一身蓑衣打扮的烟都驱使着马儿来到郑灵丹身畔,并且夸赞道。 “向后退一退,我感受到了熟人的气息。”烟都微微歪头,示意郑灵丹往后走走。 谁料郑灵丹却拒绝道:“我既然决定要来,就没有退的道理。”之后更是与烟都并排站在一起,目光深邃且坚定。 “呵!犟种!”烟都笑骂了一句后,便也不再坚持,而后与郑灵丹一样一同看向远处。 没多会儿,自雨幕中走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这两人尽是一副斗篷蓑衣打扮,身形样貌都隐藏在宽大的蓑衣底下,可尽管如此,烟都却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小王八羔子,总算让我又一次逮住你了!”烟都坐在马背上冲二人怒骂道。 那高个儿身影闻言掀起斗篷,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光头,而后看着烟都阴翳地笑道:“烟都大宗师,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不杀了你,我不敢有恙啊!”雷讳声前脚刚说完,烟都后脚就咬牙切齿地回答了他。 雷讳声闻言不屑地一笑,“之前在你们那我心中有顾虑,难免施展不开拳脚。现而今主客互换,在这里杀你,我易如反掌!” “就凭你?”烟都睥睨着雷讳声,闻言哈哈大笑道:“再来十个也不够你爷爷我砍的!” 雷讳声听到烟都的嘲讽,神色虽然有些变化,但却并未动怒,而是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随后更是说道:“解决掉你我一人足矣,可惜今日我们的目标却不仅仅是你。” 雷讳声的目光越过前方的烟都与郑灵丹二人,看着他们身后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的将士们说道:“我接到的命令是全歼你们,可这任务对于我自己一人来说还是过于难了。所以退而求其次,我今日只给自己定一个目标,那就是杀掉你!而他们……则会杀掉你身后这群人!” 第43章 杀个天昏地暗 随着雷讳声的这句话说完后,在其身后不断的出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声,随后在黑夜里,在雨幕中,郑灵丹等人看到了如幽灵鬼魅般的南诏军队。 看不清具体的人数,但是郑灵丹心里已经是感到十分不妙了。 “烟都大宗师,你一人对上他们两个可有把握?”郑灵丹先按下心中的担忧,随后对烟都问道,他必须得确定这两位大宗师级战力不会腾出手对自己手下的普通士兵出手,否则的话自己这方定然会损失惨重。 “没问题的,再说了,我也并非一人。”烟都听后立刻表态,听到烟都这话以后,郑灵丹心里顿时吃了一颗定心丸。 “对,还有那位。”郑灵丹心中暗道。 两方人马在此刻陷入了短时间的对峙之中,雨势越来越大,在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雷讳声忍不住发声道:“怎么了大宗师,为何不出手?难道是怕了吗?怕了就滚回你的楚地去吧!” 烟都闻言神色一冷,手中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但他心中明白,此刻视线尚有阻碍,自己又是以少对多,贸然进攻必定会吃亏,于是只能选择忍耐,静候时机。 而此刻的郑灵丹也并没有闲着,他先是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尽可能的去看清对方队伍的兵力部署,随后向自己的部将们下达了几道命令,黑暗中的部将们将郑灵丹的命令准确无误的转达后,一道道牢不可破的阵型在这支队伍里不断组成。 “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在下达完指令后,郑灵丹笑着对烟都说道:“正如余大人在临行前对我说的那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你想怎么做?”烟都的目光不敢轻易离开对面的二人,于是目不斜视地问道。 “我想就在这里,完成余大人的任务。” “嗯?”烟都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只要我们够顽强,够难啃,就一定能够惊动在陨石谷的南昭军,只要拖到将陨石谷附近的南昭军吸引到这里的时刻,我们就算成功!”郑灵丹在说完这句话后,神色十分坚定。 烟都听后想了想,问道:“可你怎么确保余生那小子能够精准的把控好这两个时机?倘若他没有选择在那时候进攻陨石谷呢?我们这儿离陨石谷可还有段距离呢!” 烟都说得有道理,郑灵丹心里也十分明白,但郑灵丹只是淡淡的回答了一句话,“我相信他。” 听到郑灵丹话里那股莫名的自信,烟都居然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这股子劲头儿我是真的喜欢,那我们就说好了,就在这儿,杀他们个天昏地暗!”烟都说完后,就将身后的两柄厨刀掏了出来,那两柄锋利的厨刀在这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依然寒光闪闪。 敌方一见烟都有了动作,顿时不甘落后,随后随着雷讳声的一声呼喝后,南昭军顿时动了起来。 “杀!” 随着郑灵丹一声令下,大战一触即发! 第44章 以一敌二 随着郑灵丹一声令下后,双方士兵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在这接天连地的雨幕之中,士兵与马匹踩踏着雨水,于转瞬间碰撞在一起。 直到此刻,郑灵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包围了他们的南昭军人数大概两倍于他们。 “结阵!”对于敌方两倍于自己的兵力,郑灵丹神情中不见有丝毫慌乱,以少胜多的仗他在临海打的多了。 两方人马在接触在一起的瞬间便见了红,粘稠的血液与雨水混在一起,没一会儿就染红了此处的大地。 而在楚军与南诏国厮杀在一起后,代表着两方最高战力的大宗师同样也拉开了决战的序幕。 雷讳声在雨夜中化作一道白色闪电,顷刻间来到烟都身旁,随后高高跃起,举拳杀向烟都。 烟都轻夹马腹,在马背之上微微借力后,抽出两柄厨刀迎向从天而降的雷讳声,两人拳刀相接,随后一股强悍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迸发开来,使得连绵不断的雨幕,在此刻居然出现了恐怖的断层。 两人这一击过后,雷讳声倒飞而出,而烟都同样也跌落回马背,竟然在这绝对的力量比拼之下,拼了个不相上下。 “烟大宗师宝刀不老!”雷讳声抽空盛赞一句,随后继续朝烟都冲来。 烟都见状哈哈大笑,随后纵身一跃跳下马来,紧接着二人又是战在一起,本就极速的二人,在这漆黑的雨幕中竟是连身影都难以捕捉。 烟都虽然与雷讳声战作一起,但出手依旧收着力气,因为他始终还记得,那名叫作赤目的大宗师还没有出手。 果不其然,不出烟都所料,就在二人激战正酣之际,在这漆黑的雨幕中突然有一条火龙出现,以极为恐怖地速度冲向烟都身后,那令人心惊的炽热使得烟都心中警兆升起。 只见烟都先是一刀逼退雷讳声,随后在电光火石之际,回身又是劈出一刀,那凌厉无匹的刀气将那条火龙一分为二,化作点点火光,被雨水浇灭在夜幕中。 “哼!藏头露尾的小子!”烟都看着那条偃旗息鼓的火龙,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然而不等他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雷讳声已是又一次杀至。 “虽然这样做我的确不太喜欢,但是你们毕竟杀了林北,再怎么说,林北也是我的朋友!”雷讳声面带狠色,杀向烟都的招法间尽显狠色。 烟都一时间应对的有些仓促,由于需要防范暗中偷袭的赤目,所以烟都根本不敢放开全力去应对雷讳声,所以在雷讳声的猛攻之下,一时间竟然落入了下风。 雷讳声眼见烟都节节败退,眼中杀意越发浓重,他的双眼紧紧盯着烟都的一招一式,以求在烟都的应对间找到他的破绽,给予致命的一击。 而随着时间流逝,兴许是雨水遮蔽了视线,亦或脚下踩到了泥泞,连续后退的烟都竟然没来由的一个踉跄,好像没站稳一般向后倒去。 雷讳声眼前一亮,心道机会来了! 而处于暗处的大宗师赤目,更是默契的在此刻放出了自己的杀招! 一时间这位刀道大宗师已是深陷险境,性命堪忧。 第45章 雨夜杀手 雷讳声与赤目二人抓住此刻烟都的失误,一齐杀招尽出,期望在此刻将烟都就地斩杀。 赤目不再隐藏身形,而是蓦然出现在烟都身后,功聚双掌,推出两道炽热的火龙袭向烟都身后,即便是这样,赤目似乎还觉得不够,在打出那火龙之后,他本人还不断抵近烟都,欲要在靠近他身旁后,给予更致命的一击。 雷讳声同样抓住了这个机会,只见他双掌一震,发出道道如涟漪般的掌气,一环又一环地杀向烟都。 这下烟都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可突然间,在这雨夜中,在这黑夜里,忽然有一道比夜还深,比雨水还丝滑的身影出现在烟都身边,只见那人挥出一道剑气,顷刻间便将赤目的两条火龙粉碎,随后身形又突然消失。 赤目的双眼中并没有看到那道身影,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的攻势居然悄无声息的湮灭了,在看到那两条火龙被斩碎的一瞬间,他的内心中就突然出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这感觉出现的瞬间,赤目的身形就极速向后退去,然而那股感觉却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随后赤目感到一股凌厉的剑气忽然从自己身后爆发出来,他急转身形忙向一旁躲去,可依然为时已晚,被那剑气伤到了左臂,仅一瞬间赤目的左臂便被那剑气斩断,庞大的威力使得那左臂竟然高高的飞向了半空。 赤目顿时发出一声凄冽的惨叫,随后紧咬牙关,连点几处大穴,赶紧止住那疯狂奔涌的鲜血。 “可惜。”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雨幕中响起,随后转瞬间又消失无踪。 “小心那个杀手!”赤目忍耐着剧痛朝不远处的雷讳声提醒道。 而在紫玲珑出现斩碎两条火龙之际,烟都那里也出现了新的变数。 只见刚才还踉踉跄跄的烟都,下一秒却变得宛如擎天白玉柱一般稳定,面对袭来的那涟漪掌,烟都在这雨夜里再一次使出了他的成名绝技。 “御气斩!”两柄厨刀各画一道半圆,两道刀光以烟都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雨水都被斩断,雷讳声的真气也被粉碎,仿佛整片天地也为之颤栗一般。 “真阴啊!”雷讳声大吃一惊,身形借力向后退去,然而那烟都的御气斩范围之大令人咋舌,即便退出去老远,却依旧被那道刀气追至了身前。 雷讳声眼见避无可避,只好咬牙选择以自身强悍的身体素质去硬抗,在与那道刀气接触的刹那间,顿时令雷讳声大吃一惊,那道刀气其中所蕴含的力道竟然让天生神力的雷讳声也感到难以支撑。 而那刀气的锋锐也让雷讳声心惊胆颤,只好借力一退再退,直到最后御气斩的威势渐渐放缓后,却也依旧被那刀气斩伤了腹部。 雷讳声捂着腹部的伤口伫立在雨夜中,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愧是老牌宗师,雷某今日佩服了!”在说完这句后,雷讳声又一次朝着黑暗的雨幕中说道。 “请二位出手相助吧!” 第46章 二对三 雷讳声的话语在这纷乱的战场之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可随着他这句话说完后,离雷讳声不远的烟都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压力袭来。 随后在这雨幕中,烟都忽然感觉到那漫天的雨水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砸在他的身上竟使得他感到一阵阵的疼痛。 烟都微微蹙眉,随后两柄厨刀碰撞在一起,而后周身出现了一圈护体罡气,将那连绵不绝的雨水隔绝在外,之后他的目光越过雷讳声,渐渐聚焦在更远的地方。 “坎字门,净克。见过烟大宗师。”没一会儿,一道修长的身影越过了雷讳声来到了烟都面前,由于夜色太暗,烟都看不清眼前这人的容貌,只能知晓此人身长八尺,四肢修长,站在那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烟都看着新出现的这名叫做净克的男子,心中感到有些不妙,看来来之前余生所说的,对方依旧有大宗师没有出手是真的说对了。 “救我!”而在烟都这边陷入僵持之际,远处的赤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地叫喊。 原来是因为赤目在被紫玲珑斩掉一只胳膊以后,便处处处于下风,而此刻瓢泼大雨之际,又让他的一身本领大打折扣,一来一回之下,此刻的他在面对紫玲珑时已是岌岌可危,于是不得已只好向身旁人求助。 然而在喊出那句话以后,赤目只感觉一股冰冷的杀意锁定了自己,那杀意犹如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冷水,使得他整个人的血液都被凝固了一般。 随后一道令人绝望的剑花在其眉心处绽放,赤目的瞳孔在这一刻急剧收缩,他想要躲,但却感到浑身无力。 下一秒,他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到来。 “叮!”一声脆响过后,赤目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比之雷讳声还要健壮的人挡在了他的身前,那令他感受到死亡意味的剑花已经被他悉数挡下。 “小赤目,几年不见怎么这么弱了?”那男人背对着赤目问道。 “班固大哥,好久不见。”赤目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下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名为班固地男人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紫玲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面对顶尖杀手时,即便是大宗师也不能有丝毫懈怠,否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又一位啊!”烟都看到那名为班固的男人后,心底不由得又是一沉。 “二对四……不对!”烟都看到伤势严重的赤目后,沉重的心情忽然得到了一些缓解,他咧开嘴露出个残忍的微笑,轻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玲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所以……” 烟都在黑夜中忽然锁定了此刻身受重伤的赤目,眼睛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莫名色彩。 “只要杀掉他,那就是二对三了!” 烟都扫视一周,心胸豁然开朗道:“二对三而已,优势在我!” 随后烟都身形一闪,竟是主动发起了攻击,他要为隐藏在暗处的紫玲珑创造机会,去先击杀掉赤目! 第47章 拼命 烟都身形闪动,于黑暗中不断逼近赤目,可守在赤目身边的班固却已经发现了烟都的意图。 班固身形健壮,站在赤目的身前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在感知到烟都的身形以后,班固没有丝毫犹豫的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拳风,那拳风穿过层层雨幕,于顷刻间杀至了烟都身前。 烟都身形受阻,不得已之下停下脚步,举起手中厨刀去应对班固的攻势。 班固与雷讳声以及烟都一样,走得都是势大力沉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所以当感受到班固这一击的威势后,烟都心中压力陡然上升了起来。 单单只是一个雷讳声应对起来就已经如此麻烦,若再加上这个名为班固的大宗师,岂不是更加困难重重了吗? 只是来不及多想,身后的雷讳声与净克也追杀了上来。 “合力击杀烟都,小心那个杀手!”雷讳声至此不再期望与烟都的公平对决,现在他心底只想着杀掉这个纠缠他许久的楚地宗师。 只是短短的几息功夫后,烟都就被三人围在了正中。 这三人中既有雷讳声与班固这种擅长正面厮杀,武艺刚猛的强人,亦有如净克一样,善使体内真气善借天地威势的宗师,更何况一旁的赤目虽说深受重伤,可却依旧虎视眈眈。 此刻烟都孤零零的站在雨中,竟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弥漫开来。 烟都扫视了一眼身旁的敌人,随后轻声笑了笑,而后将护在自己周身的罡气尽数撤去。 在护体罡气撤去的刹那间,那狂暴的雨幕如天塌地陷一般向他袭来,只片刻的功夫,他整个人便被雨幕击伤。 烟都笑着抹了把脸,将脸上不知是鲜血还是雨水的液体尽数抹去,随后咧嘴笑道:“得拼命了,不拼命就真的没命了!” …… 楚地宗师深陷重围的时候,郑灵丹一众将士们也并不好过。 在第一轮的冲杀过后,郑灵丹等人不得已放弃了身为骑兵的优势,他们在这场大雨之中根本无法精准地调动马匹,骑兵冲刺不起来,战斗力何止少了一半。 正如郑灵丹心中所预料到一样,这场大雨既可以成为余生夺回陨石谷的契机,同样也可能成为葬送他们的开端。 “死战不退!”郑灵丹振臂高呼,指挥着手下人马尽可能的聚拢在一起,在这样的局面与环境下,他们必须紧紧抱团,才能在这狂风暴雨之中寻到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寻常将士们的厮杀比之大宗师之间或许少了些华丽,但是残酷与血腥的程度却是前者拍马不能及的,仅仅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在这雨幕中就已经横尸遍野,断肢残骸到处都是。既有敌人的,也有我们的。 随着战争进程不断推进,郑灵丹这边已经有一大部分将士舍弃了马匹,转而变作步兵方阵,一队队战士背靠背互相依靠着抵御着敌人的冲杀。 而郑灵丹也不断在黑暗里下达着命令,起初还有传令官为他传达,可后来传令官也战死了,于是郑灵丹便放声大吼,他的吼声一定程度上也激励了他手下的将士们,使得这支部队虽然一直在减员,可却越战越勇。 第48章 无人入眠的夜 “要下雨了。” 时间退回到夜幕降临以前。 驻守在陨石谷附近的余生看着天边不断堆积的乌云久久无言,手下的将士们已经将庇护所搭建完毕,相信即使大雨倾盆,他们也不必过于担忧了。 “余大人,此处地势离陨石谷太近了,我们要不要稍微往后撤一撤?”孙定远找到了余生后向他问道。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余生看着陨石谷的方向,他看着天边不断堆积的乌云,心里正如现在的天气一般,恰好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您的意思是……”孙定远微微蹙眉,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我也没想到机会会来的这么快。”余生回过头来,淡定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体将士不缷甲胄,时刻准备投入作战。” 孙定远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领命离去了,余生看到他离开后,继续转头望向陨石谷的方向。 自从郑灵丹走后,余生的心中便有一股空荡的感觉,虽然名义上身为南部左翼节度使,但其实真的与他一条心,可以完全供他调遣的部队就仅仅只有从临海与他一块来的郑灵丹等人罢了。 “收回宝地关,谈何容易啊!”余生最后叹息一声,而后找到了驻扎在此不远处的赵简等人。 “余大人,稀客啊!”赵简看到余生后,语气中就不由得带了些不满,作为分管南部战场左右两翼的主帅,两人私下不合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赵将军,我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事相求。”余生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赵简闻言有些惊讶,看到余生这副样子后,他也不好再继续刁难,随后不由得正色道:“余大人请讲。” 紧接着余生没有丝毫犹豫地对赵简说道:“希望赵将军能够驻守在陨石谷,倘若此役战败,若有能够逃回来的我部,还望赵将军接应一番,到那时七星关与佳梦关,乃至整个南部战线,都需要赵将军来费心了。” 赵简闻言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一番余生后,忍不住问道:“开战在即,你身为主将却抱有如此悲观的想法,岂不是会动摇军心吗?” 余生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罢了,我又不会在将士面前表露出来,这句话唯有你知我知。” 谁料,赵简接着摇头道:“我不答应,我绝不会做缩在后方的缩头乌龟,拿下陨石谷,取回宝地关必须要有我的一份功劳。” 余生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赵简又说道:“不必再劝,我意已决,留守后方的人选你另请他人吧!” 说完后就扭过身去,不再去看余生。 余生望着赵简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随后道:“那赵将军就做好准备吧!” 赵简又回过头来,余生脸上的表情也紧接着消失无踪。 “今夜兴许会有一场大雨,即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一场豪赌。” 余生在离开前对赵简说道∶“风雨欲来的夜,注定无人入眠。” 第49章 黎明前最黑暗 大雨如约而至,那接天连地的雨幕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天与地融合在了一起,让人没有了容身之处。 黑夜中的余生披着蓑衣,目光遥望着陨石谷,那双眼睛仿佛要穿过层层阻碍,一直看到宝地关一样。 “余大人,夜寒了,进来暖一下身子吧。”随着夜越来越深,寒气越来越重,一直待命的士兵难免有了些怨言,吴嗣此次前来便是来游说余生,看看能不能让余生放弃今夜的行动。 “是吴将军啊。”余生回过头看了一眼,随后就又转过身去,问道:“底下将士可都做好准备了?” 听到余生主动提起,吴嗣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来意与他说明了,余生听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随后对吴嗣道:“吴将军,此次行动你就带着你的人留守陨石谷吧!” 既然赵简不愿意留在后方,那么余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吴嗣。正如他之前跟赵简说的一样,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不好吧…”吴嗣神情有些挣扎,“余大人身为左翼节度使,怎能亲自领兵上阵,不如还是您坐镇于后方吧…” 余生回过头来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推辞了,我意已决。你完全可以的。”随后余生看到吴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又加了一句,“这命令。” 至此,吴嗣才看似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命令。 “那手下的将士们……”吴嗣试探着问道。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余生说完后便又重新转过了头,今夜的雨下得格外起劲,不仅来势凶猛更是后劲十足,相信用不了多久,大楚南部地势低的地方就会积攒下不少积水。 吴嗣神情变换着,看着余生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静悄悄的离去了。 感受到吴嗣的离开后,余生似乎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时间继续流逝,算了算时间已经过了子时,相信用不了多久天就该凉了。 可此刻的雨势不仅没有半点颓势,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模样。 余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鼻尖处忽然嗅到了一丝古怪的味道。 他看了眼此时的风向,确定了这风是从陨石谷方向刮来的。 而后他不确定似的继续深呼吸着,直到又一次感受到那股古怪的味道。 “是腥味!“余生神情一变,心底暗道:“血腥味!” 他遥望了一眼雨幕下的陨石谷,随后猛地转身下令道:“传令孙定远、赵简,出兵陨石谷,赵简为孙定远开路,孙定远全部重骑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冲过陨石谷!” 最后他看了眼此刻的天色,正是一天当中人最疲惫,夜色最浓的丑时。 “下了一夜的雨,你们也累了吧!”余生相信今夜埋伏在陨石谷的南诏军们肯定也不好过,兴许他们此刻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准备美美地睡一觉了。 “黎明前最是黑暗……”余生边走边喃喃道:“不过就快了……” “这黑暗我会亲手来打破!” 第50章 穿过陨石谷 蓄势待发的大军迅速集结,随后在这场大雨中,南部战区大部分兵力开始向着陨石谷进发。 其中赵简所负责牵制陨石谷的伏军,而孙定远的五万重骑,则要快速通过陨石谷,接应郑灵丹部的同时,伺机攻打宝地关。 “趁此刻雨势急骤,夜色正浓,我们快速通过陨石谷!”余生高坐于战马之上,与孙定远一前一后向陨石谷疾驰。 由于离陨石谷并不远,所以并没有耗费多长的时间,重骑们就径直冲进了陨石谷,而当余生踏入陨石谷的刹那间,他的耳边忽然听到了几声呼喝,随后陨石谷两侧突然有几抹火光出现,但转瞬间却又被雨水浇灭。 见状,余生心底略微松了口气,只要对方一丝一毫的松懈,就代表着他们拥有了无限的机会,伤亡也会肉眼可见的降低。 等到南诏军组织起进攻的时候,余生二人带领的重骑已经冲进了陨石谷老远的距离。 而南诏一方为了设伏所准备大部分滚木擂石甚至火箭毒烟,都因为这一场大雨而失去了效用,再加上天色又暗,又无一分光亮,所以他们朝谷底射去的箭矢也没一点准头。 紧紧跟随着重骑脚步的赵简等人也在同一时间进了谷,不过他们并没有选择穿越陨石谷,只听赵简下令道:“盾牌手顶上,我们冲上去,剿灭这伙伏军!” 由于陨石谷两侧高中间低,所以陨石谷两侧有着先天的地理优势,易守难攻。 赵简此举是为了给余生等人开辟后路,否则的话即便冲过了陨石谷,也无法安然撤回。所以不论再怎么难攻,此刻的他也别无选择。 “杀!”雨幕中赵简简短的话语如同一声炸雷一般,随着这一声令下,陨石谷之中也爆发了惨烈的战斗。 而一直闷头前冲的余生等人,一边试着躲避着飞来的箭矢,以及部分还具有杀伤力的滚木擂石,另一边则是紧紧握着缰绳,胯下马匹艰难地踏过泥泞,一步步冲向陨石谷的出口。 过程中不断有人倒下,或是马蹄儿打了滑,亦或运气不佳遭了劫。这看起来并不长的陨石谷,在此刻却宛如一道横亘在面前的天堑一般难以跨过,直到赵简那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登上了两侧的高地以后,余生这边的伤亡才逐渐降低了下来。 随着一阵阵马蹄哀鸣后,一众重骑总算是穿过了这片陨石谷,在穿过陨石谷后,余生拨转马头看了眼陨石谷两侧,由于天色太暗,上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根本看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朝那里行了一个礼,不论他与赵简如何互相看不顺眼,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两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芥蒂。 “将士们,剑指宝地关!”随后余生一声大吼,而后孙定远跟着喊道:“战!” 身后幸存的几万骑兵此刻齐齐呼喝,那威势令天地为之变色,仿佛就连雨幕都颤抖了一下一般。 一众重骑向着宝地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当余生穿过了陨石谷后,风中那股血腥味也同样愈发的重了…… 第51章 螺丝刀 当烟都撤去护体罡气后,南诏国的大宗师净克抓住了这个机会,当即调动此时此刻遍地的雨水,化作一颗颗夺命的水弹朝烟都射去。 在净克的真气加持下,这寻常的雨滴拥有了莫大的威力,密密麻麻的雨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使得烟都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然而烟都面对这一击,神色却十分淡然。由于护体罡气已经被撤去的缘故,此刻的烟都身上已经有了被雨滴击伤的伤口,不过在雨水的冲刷下,倒也没有特别狼狈。 只见他双手紧握着厨刀,在那些威势浩荡的雨滴逐渐逼近他以后,两柄厨刀交叉叠在一起,而后挥出一道十字型刀气,这十字型刀气更是彼此纠缠旋转,随后向着远处飞去。 这刀气比之之前显得更加干练与简洁,其锋利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语,只见那刀气所过之处,凡目之所及,皆被一分为二,而后更被旋转的刀气碾碎为齑粉,那净克的攻势就被烟都这一招轻松化解。 在击破水墙之后,这刀气依旧一往无前,在众人前方的班固见状立刻踏步上前,握紧拳头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拳招。 在班固看来本应该后继乏力的刀气,在他的拳头接触的刹那间,却猛地又迸发出新的生机,只见那刀气依旧旋转不休,速度越来越快,在与班固的拳头接触后,宛如一柄钻头一般。 即便是班固这般身强力壮的大宗师,在这刀气的不断倾轧下,神情也不禁变了颜色,感受到那股力道还在不断加大,班固只好不断后退,随后更是妥协似的收回了拳头。 在失去了班固的阻挡后,那刀气又冲出老远,穿透了好几名南诏士兵的身体后,才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班固抬起手掌看了看,此刻他的右手手背上已是血肉模糊,不过看他的神情来说,对这种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不愧是老牌宗师。”班固放下自己的手掌后,忍不住赞叹道。 “还不错吧!这是我新创立的招式,我给他取名为螺丝刀!”雨幕中烟都略显自豪地说道。 “我承认这一招的确诡谲且强大……”班固认可似的点了点头,可紧接着便是话锋一转。 “可像如此威力的招式,你用起来也一定极为耗费心神吧?”班固缓缓向烟都走近,“我倒想看看,这样的招式你还能用几次?“ “不要跟他废话,速战速决!”然而另一边的雷讳声却是身形急闪,越过班固后朝烟都施展起了杀招。 处于后方的净克由于本身不善近战攻杀,于是面对烟都时只能起一个在后边掠阵的作用,其次他的任务还有保护赤目,以免那个暗中的杀手趁机将重伤的赤目杀掉。 可就在雷讳声约过班固后的一瞬间,净克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身上的寒毛更是根根倒竖,令他还来不及多想,他的眼角余光处,便看到有一道窈窕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于顷刻间来到了赤目的面前。 “救我!”赤目睚眦欲裂地呼救道。 “你敢!”净克也眉毛倒竖地怒吼道。 第52章 焦灼 两声大吼中一声惊恐,一声愤怒,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响彻在此地。 紧接着一道如鬼魅的身影自黑暗中出现,手中的短剑如死神的镰刀一般划过脸色苍白的赤目。 下一秒,赤目的头颅飞向半空,喷薄的血液与不断落下的雨水形成了一股诡异的对冲,赤目的双眼还没有闭合,在他那双惊恐地眸子里,依旧能够看到他对于这世间的眷恋。 “你…!”净克见状睚眦欲裂,体内真气顿时调动起来,随后整片雨幕都晃动了一下后,雨水便化作惊涛骇浪朝显形的紫玲珑杀去。 尽管之前与赤目的关系说不上多好,可是被紫玲珑在自己的面前眼睁睁地将他杀害,还是令净克感到了面子上的过不去。 而显形的紫玲珑身形突然摇晃了一下,面对朝她扑面而来的惊涛骇浪,她想要继续潜入黑暗,却发现自己失败了。很明显,在使出这一记杀招将赤目一击斩杀后,紫玲珑也因为消耗过大而一时陷入了力竭状态。 而在赤目被杀时,一旁想要围杀烟都的班固与雷讳声也早已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当听到赤目的呼救时,班固眸子一冷,就准备要闪身去救赤目,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施展身法,便已经看到远处的赤目已经身首异处。 他呆愣愣地看着赤目的头颅飞起又落下,整个人一时间居然傻在了原地。 随后他一言不发地朝紫玲珑冲去,可却被雷讳声拽住了,并且出声劝慰道:“赤目已经死了,让净克缠住那个杀手,我们两个抓紧解决掉烟都才是正事!” 班固早已怒火中烧,可是听到雷讳声的劝慰后,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我要他们都死!”班固一改之前老成持重的模样,转而变成了一副比之雷讳声还要癫狂的样子。 随着班固一句话的说完,他整个人身体上都出现了一层宛如岩石般的铠甲。 雷讳声见状脸上露出个满意的微笑,“山字门起了杀意了,看来烟大宗师今日凶多吉少啊!” 烟都并没有理会雷讳声的嘲讽,而是趁此间隙朝紫玲珑那里再一次挥出了一计螺丝刀,为紫玲珑挡下了净克的这一击。 可就在下一刻,雷讳声与班固却突然杀至了自己的身前,猝不及防之下,烟都被班固与雷讳声一拳一掌打了个结结实实,壮硕的身躯顿时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老远,人还在半空,鲜血便止不住地从他的口鼻间咳出来。 “自身都难保,还在想着别人呢?”雷讳声一击得手后,不给烟都丝毫喘息的余地,与班固一左一右再一次朝烟都发起冲击。 烟都强忍着身体剧痛,一个翻身爬了起来,随后忍不住咳出一口瘀血。 不等他捋顺这口气,雷讳声的掌风又到了近前,烟都无奈举起厨刀相迎,却被之后赶来的班固再一次打了个正着。 烟都被两人夹击的情况下,即无法卸力,更找不到机会转守为攻,只能左挡右躲,趁着战斗间隙喘一口气,但是落入下风的他想要重新占据这场战斗的主动权已经很难了,必须好好想想办法才是。 第53章 恐惧 得益于烟都的出手相助,适才力竭的紫玲珑在净克的攻势下找到了这丝转瞬即逝的机会,她的身形重新没入了黑暗,整个人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该死!”净克怒吼一声,懊恼于此次的失利,但他却没有轻举妄动,不善近战的他倘若被紫玲珑近了身,恐怕也会如赤目一般凶多吉少,所以此刻只能谨慎的环顾着四周。 净克本人虽然已经注意到了另一处战场上,烟都已是岌岌可危之状,倘若他再加入战局,那么烟都定是败局已定难逃一死,可紫玲珑不现身,就导致他们在场的三个人都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时刻关注着紫玲珑的动向。 而只要烟都陷入危局,就不怕紫玲珑不现身。 所以当烟都又被班固破开防御,击中了自己的胸口后,一道黑芒突然从班固身侧乍现,蓄势已久的净克心下一惊,身形闪动间,已是趋势雨水缠绕向了那突然出现的人影。 班固在感受到那道黑芒之后,已经来不及作出躲避的姿态,于是只好凭借着身上那层岩石般的甲胄去硬抗。不过他也并没有打算白白吃这一次亏,在那黑芒杀至身前之后,他的双拳也同时递了出去。 随后一声锐器划过皮肉的声音,以及两声拳拳到肉的闷响传出。 一袭黑衣的紫玲珑倒飞出去,重重的摔落在烟都的身旁,随后脖子一歪,那恶鬼面具下顿时渗出大片血迹。 “玲珑!”一旁同样身受重伤的烟都一个翻身来到紫玲珑身旁,然后将她扶起。 “我没事。”清冷的声音自面具下传出,雨水顷刻间面具上的血污给冲刷掉,两人搀扶着站起,与对面的三人遥遥相望。 “你……没事吧……”雷讳声看着呆立在原地不动的班固,试探着问道。 此刻的班固犹如雕塑般站在雨水中,在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伤,正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他那身岩石般的甲胄也已经在那黑芒的摧残之下化作了一粒粒齑粉。 “好强的杀意……”班固终于艰难的开口,雷讳声见他出了声,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可随后却听扑通一声后,班固庞大的身躯顿时倒在了雨水中,还是脸朝下。 “班固!”净克见状一惊,顿时冲上前去将班固揽在自己的怀里。 直到此刻净克才发现,班固胸口处的那道创伤居然将他的整个前胸完全给贯穿,此刻透过班固的前胸已经能够看到他的五脏六腑已是面目全非,此等伤势神仙难救,现在还留有一口气完全是班固自身肉体强横的生命力在支撑。 “快去杀了他们!为我……报仇!”班固在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大睁着眼睛在净克的怀里断了气。 此刻的净克心中已经全然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限的恐惧。 四位大宗师围杀两个人,却被对方接连斩杀二人。 看着先后死在自己眼前的赤目与班固,净克的心里充满恐惧。 “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他们已经力竭了!趁此机会杀了他们!”雷讳声似乎看出了净克的胆怯,于是在此刻忽然大声吼道。 第54章 诀别 听到雷讳声吼声的净克,整个人如梦初醒般从恐惧中挣脱出来,随后他在黑暗里凝望着远处的紫玲珑与烟都,正如雷讳声所言,此刻的二人也是强弩之末。 想到这里,净克将班固的双眼轻轻合上,随后将他平放在了已经满是雨水的地上。 “老班,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替你报仇。”净克咽了一口口水,随后目光变得坚定。 “随我一起,杀了他们!”雷讳声见到班固重新振作了起来,于是赶忙招呼道。 说完后,雷讳声便带着净克一起冲向烟都二人。 烟都与紫玲珑互相搀扶着站在原地,此刻的二人前者深受重伤,后者则是多次使出杀招导致力竭的同时,又遭受了班固临死前的反扑,两人的状态一个比一个差,面对着犹有余力的净克与雷讳声,很明显已经全无招架之力。 “玲珑,这些年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在二人杀来的空档间,烟都忽然笑着对紫玲珑说道。 紫玲珑闻言,面具下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她反手抓住烟都的手,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 “到了要告别的时候了吗?”此刻的郑灵丹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模糊,他伸出手抚了把脸,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楚了一些,可随后便紧接着又被那不知道是血水还是雨水的东西给遮蔽住了。 身边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的耳边不断传出一句句无声的诀别。 与他一同出身临海的小七死了,那个年纪比他还要小的伙伴死在了他的面前,临死前却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我们从临海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去。”郑灵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他的耳边宽慰他,随后他自己的心底里也响起了同样的话语。 “是啊,好男儿征战四方,保家卫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他的双臂此刻已经酸软到失去了知觉,他仅能凭借着本能挥舞着那柄他一直在用的大刀。 随着时间的流逝,郑灵丹感到自己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可也就在这个关头,他那满是血污遮挡的眼睛,却突然看到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丝光亮。 “天亮了?”郑灵丹有些疑惑,厮杀了到底多久他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此刻的他伤痕累累,脚下遍地横尸。 “也好也好…”他的心底不断的宽慰自己,“死在光明下,死个堂堂正正,没有堕了临海男儿的威名……” “只是不知道,余大人有没有拿下陨石谷?”一想到这里郑灵丹就有些惶恐,他并不惧怕死亡,唯独惧怕死得没有意义,倘若最终还是没能取下陨石谷,他又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见自己的老战友们?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的已经听不清晰了,感觉上似乎雨势也变得小了很多。 一阵风吹过,一声声马蹄的碰撞声与战马的嘶鸣忽然传进了郑灵丹的耳朵里。 “是南诏军的支援来了吗?”郑灵丹心底猜测着,可当他拭去眼前血污后,他首先看到的是天边缓缓升起的朝阳。 “原来,天真的亮了啊!” 第55章 尾声 从黎明杀至清晨,余生与孙定远突破了陨石谷后,便一直向着宝地关方向进发,然而等天边第一缕晨曦出现后,一直连绵不绝的雨势逐渐消停了,可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血腥味却越发浓重了。 “余大人,快看!”孙定远个子要比余生高不少,所以在两人同样驰骋在马背上的时候,他也就理所当然的要比余生看得更远。 听到孙定远的提醒后,余生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张望了一番,然而下一秒他的神色就忍不住一变。 虽然离得太远,他还看不清前方战场中交战的双方都是谁,但是此时此刻,在南诏范围内活动的军队仅有一支,那就是郑灵丹部。 一念及此,余生挥动马鞭,随后下令道:“全速前进,支援郑将军!” 随着余生一声令下,几万重骑浩浩荡荡的冲向前方战场,那股威势仿佛天兵天将降临此地一般。 乘着天边第一缕晨曦,这股钢铁洪流冲向了战场,撕开了黑夜的口子,截断了雨水的横流。 当满是血污的郑灵丹看到向自己冲来的铁骑后,脸上终于浮现了一抹放松的微笑。 随后他手中大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整个人也轰然倒地,生死不明。 而当余生带着援兵赶到的时候,烟都他们的争斗也在此刻划上了句点。 面对着向他们二人冲来的雷讳声与净克,烟都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他向紫玲珑说出那句话后,便猛地挣脱了紫玲珑的手,而后也不知他又从哪里来的力气,只是朝着紫玲珑轻轻一推,便将她推出老远,远离了这片战场。 “烟都!”紫玲珑面具下发出分不清是慌乱还是愤怒的吼叫,可一直以来对紫玲珑百依百顺的烟都此次却选择了置若罔闻。 他推开紫玲珑后,面对着气势汹汹的二人,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大踏步迎了上去。 眼见烟都朝自己两人冲来,心里本就有迟疑的净克心中难免有些打鼓,身形也不由得迟滞了一下。 也就是犹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雷讳声与烟都两人已经碰撞在了一起。 雷讳声使一招虎爪探门,凌厉地抓向烟都胸腹,谁知烟都对此居然不闪不避,将自己的要害完完全全暴露在雷讳声眼前。 对此,雷讳声哪可能放过如此绝佳的机会,那如同猛兽般的右爪迅疾地穿过了烟都的胸腹,只霎那间便将烟都的身体捅了个对穿。 可还没等雷讳声流露出半分喜悦,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已然被强弩之末的烟都给擒住了,下一秒也不知这烟都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是生生将雷讳声的左臂给拽断了下来。 “啊!”饶是雷讳声这般残忍的人,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切肤之痛后,也忍不住疼得鬼哭狼嚎。 他抽回穿过烟都胸腹的手,一掌将烟都推出老远,随后凶狠的目光朝后望去,“你在等什么?杀了他们!” 净克被这转瞬间所发生的事情震惊住了,被雷讳声一提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而后立刻调动起脚下的雨水,化作一颗颗高速的飞弹,笔直地冲向烟都。 第56章 记住我 那飞速而去的一滴滴水滴,宛如一柄柄绝世利剑,仅顷刻间便将烟都的身体打成了筛子。失去了罡气护体的烟都,面对此等威力的攻势也是束手无策。 “还有她!”雷讳声在看到烟都已是神仙难救后,依旧不依不饶的将目光投向被烟都推出去的紫玲珑,在他还欲追杀之际,却忽然感到大地一阵颤动。而后他抬眼望去,那几万重骑组成的钢铁洪流映入眼帘。 雷讳声犹豫了一下后,对身后的净克说道:“净克,快去杀了她,否则的话此人一定会在日后成为一个祸患!” 净克闻言刚欲行动,却忽然注意到了远处的动静,他刚想和雷讳声商量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雷讳声已经开始开溜了。 “你他妈……”净克见状也赶紧施展轻功逃离此地,虽然回去以后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果子吃,可继续留在这里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紫玲珑被烟都这一下推出去好远,等到她重新回到烟都身边的时候,烟都庞大的身躯已经被鲜血给浸透了。 “烟都…”紫玲珑上前将烟都揽进怀里,曾经那么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此刻摸起来却是如此的冰冷。 烟都在紫玲珑的怀里不断的咳出血沫,可那双眼睛却一直亮晶晶的,紧紧盯着紫玲珑,眼神中像是有千言万语,百种思绪。 紫玲珑看到烟都这副模样,只觉得悲从心来,她缓缓抬手将覆在脸上的恶鬼面具轻轻摘下,露出了一张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绝世容颜,只是在这美丽的容颜之上,却有着一道恐怖的伤痕,将她的左右两边脸给分割开来。 “吓人吗?”紫玲珑看着烟都,强行扯起一个笑容。 烟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尽浑身力气摇了摇头。 “记住这张脸,下辈子,快些找到我。”紫玲珑的脸上不自觉的有泪划过,烟都看到后想要为她拂去脸上的泪,可是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想要再前进一步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紫玲珑见状想要去握住烟都的手,然而却在这一刻,烟都悬在半空的手像是失去全部活力一般重重落在了地上,恰巧与紫玲珑伸过来的手错过了。 紫玲珑呆呆的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烟都,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只是一滴滴泪珠不断的在脸上滑落。 “余大人,灵丹将军只是力竭昏了过去,身上的伤也只是皮外伤,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几万重骑顷刻间摧毁了此地残留的南诏军,随后余生命人赶紧找到了昏倒在地的郑灵丹,在随队军医诊治后确认他并无大碍,余生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了远处独自怀抱着烟都的紫玲珑,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充斥了他的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了紫玲珑身旁,看到浑身是血的烟都静静地躺在那里,余生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了个结结实实一般,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昏地暗。 第57章 僵持 “烟都他……”余生的目光投向呆坐在那里的紫玲珑,他也注意到紫玲珑摘下了他的面具,心中也被紫玲珑的原貌以及那道长长的疤痕所震撼,可是心里更多的还是对烟都的惋惜。 这个一起走过很长的路的朋友,亦师亦友的刀道大宗师陨落了。 尽管这一路已经有很多人离他而去,可是当他感受到烟都的离去后,心中仍旧忍不住升起万分悲痛。 两人之间沉寂了许久,紫玲珑并没有理会余生。只是认真地看着烟都那满是血污的面容,眸子里隐藏着万般不舍。 她精心地将烟都身上的血污尽可能的擦去后,才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余生将恶鬼面具重新戴在了脸上。 “烟都的尸身还要劳烦你了,将他在这里寻个地处好好下葬吧!让他生生世世守护大楚的边关。” 紫玲珑清冷的声音自面具下传出,随后不等余生回答,她便提着短剑朝雷讳声与净克逃离的方向追杀而去。 余生怔在了原地,想要挽留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他心中知道紫玲珑此去定是凶多吉少,可就算将她留下来,她的心也救不活了。 正如余生所猜想的那样,此后的很多年,余生没再听说过这位传奇的大楚第一杀手的任何消息,同样的,在之后的战局中,南诏国再也没能派出大宗师级的战力。 随着这些武道巨擘的陨落,整个江湖好像都慢慢随之失去了色彩。 战局仍未结束,余生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战场的同时,兵分两路,一路进军宝地关,一路返回陨石谷,协助赵简清理南诏余孽。 等到了宝地关前的时候,余生却看到了宝地关城头之上严阵以待的南诏军,在尝试了几次进攻均无效果以后,余生还是选择了暂避锋芒。 宝地关对于南诏和大楚两国来说,都属于易守难攻的地形,谁占据了宝地关,谁就能依托宝地关的高位,时刻鸟瞰着对方,是两方之间千百年来的必争之地。 然而这样的地形注定了每一次的争夺必定伴随着流血漂橹,不付出巨大的代价很难成功,只能期望着对方出现什么破绽,自己能够抓住什么机会。 可是元止在攻打石方关失败以后,便定下了死守宝地关的计划,这场他同样不急,他的目标是先吞并宝地关,以后再寻找机会进军中原,也就是说,在现阶段只要能够守住宝地关,元止就达成了自己的成功。 于是余生与元止两人,在宝地关相持许久,一方难以夺回,另一方难以前进,大大小小的摩擦几年间出现了不下数百次,可是重大的历史转折却始终没有出现。 夺回陨石谷的第五年,同样也是扶光十年。 风和日丽的一天早上,一道加急的密信从页京方向被送往七星关,而后不断辗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余生的手上。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佳梦关守将赵简同样收到了这封来自夜京的密信。 余生打开信后抬眼看去,仅仅一眼之后,便神情大变,方寸大乱。 第1章 页京 “我要回一趟页京,前线就拜托给二位了。” 在看完那封来自页京的信后,余生便急匆匆召见了郑灵丹与孙定远,五年过去,经由战争打磨后的二人更加显得稳重。 “余大人放心去便是,这里有孙某与灵丹兄弟在,南诏鼠辈便不能前进一步。”在陨石谷一战以后,孙定远已然折服于郑灵丹的气魄,而在这五年的相处里,两人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让失去众多兄弟的郑灵丹,心中也有了些慰藉。 “余大人放心去就是。”郑灵丹也扯起一个笑容对余生说道。 昔日的白衣少将军,此刻的脸上也有了些许风霜,曾经俊美的面容此时变得刚毅,经历了战争洗礼的郑灵丹,给人的感觉却更加的迷人了。 “那就劳烦二位了。”余生停顿了一下,又对二人说道:“就让小白留在这里坐镇,以防南诏国有别的大宗师出手。” 五年间小白的武艺不断精进,但由于南诏国自从陨石谷一战后,再也没有大宗师级加入战场,也导致小白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只会偶尔应付一些针对于余生或是大楚这边其他将领的刺杀。不过有他这么一位大宗师在,自余生上下的所有人,心底都很放心。 余生在将前线诸多事宜全权交付给眼前二人后,便匆忙带上秋月往页京方向赶,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又是五年过去,已是而立之年的余生蓄起了须,曾经懒散轻佻的棋馆先生,现在已是统领数万大军的大将军了 时间夺走了他的青春年少,意气风发,而后再用无形的刻刀将他一点点雕琢,直至琢磨成他本该成为的模样。 “公子,我们这回要回汴京看一看吗?已经许多年不曾回去了,也不知道春花现在怎么样了。”在路上,秋月一直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神情中有些兴奋与激动,与余生一样,她自打来到前线后,由于战事一直吃紧,所以这么些年一直不曾有机会回后方看一下。 余生闻言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若是有时间的话,是该回去看一看。” 明显过于兴奋的秋月没有看出余生的不自然,见余生侧面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倒是显得十分开心。 “那到了页京我可要好好给春花挑些礼物才行。” 余生听后依旧敷衍地回答着,之后秋月讲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所有心神此刻已经被之前那封信件的内容给摄走了。 那道密信出自楚璇之手,是楚璇亲自下发的命令,信上的内容简短,但信息量却极大,令余生不得不细细思量。 信上写道:“望君速归,共商大楚扶光帝亲政一事。” 信上的落款是楚璇,字迹也的确出自楚璇之手,只是不知怎地,这短短的几个字楚璇却写的颠三倒四,这让余生很是意外,向来体面的楚璇,怎么会让自己的笔迹变得如此潦草呢?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信里说,要与他商讨扶光帝亲政的事情呢?这么些年过去了,世人都已经默认,扶光帝楚相印不过是摄政王的傀儡皇帝罢了!现在楚璇又为何作出这等举动呢? 第2章 入宫 页京的位置坐落于石方关后三百里,由于石方关之后一直到页京的这片楚地上根本无险可守,所以也可以说自石方关以后,页京将是大楚最后一道屏障。 自从楚璇迁都页京以来,他的心中一直都抱着势与大楚共存亡的心思,好在前方捷报频传,虽然一直没能取回宝地关,可大楚后方却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经由楚璇这么些年的励精图治,此时的页京俨然有着比肩甚至超越昔日汴京的繁华,自从余生进城后,便已经感受到了页京的人声鼎沸,习惯了前线的清冷,乍一回到如此繁华的地带,余生竟然有些不适应。 “你自己先在城中转一转,我去见楚璇。”余生对早已按耐不住自己情绪的秋月这样说道。 秋月笑着答应一声,策马离开了余生身边。 余生随后拨转马头,朝着页京皇宫方向走去。页京皇宫刚刚修建不久,余生又不曾来过。所以只好一路打听着走,不过好在这页京皇的占地比之汴京也是不遑多让,没用多久余生便看到了皇宫的宫门。 在进行了必要的检查与身份核验后,余生最终还是顺利的进入了皇宫的都城。 “余大人,摄政王交代过,您要是到了,就先在偏殿等上一等。”有位内官领着余生往宫城内走去,路上他用那尖细的嗓音对余生说道。 “那有劳内官了。”余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后,试探性地问道:“只是不知摄政王殿下此时正在忙些什么?” 那位内官闻言没有犹豫,笑着对余生回答道:“余大人也不是什么外人,咱也就不瞒着你了。” “此时殿下正在与赵将军会谈,之后还有朝中各位军政要臣要见,最后才是您。”那太监朝余生投过一个略带歉意地眼神,“你可是有的等了。” 余生对此倒是不太在意,只是也回以一个微笑后又问道:“那不知内官在这宫闱里,近来可曾听说些什么趣事?” 那太监似乎听出了余生话里的试探,神情有了一瞬间的警惕,不过随后却又换成了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这宫中日复一日,都是一样的人和景,哪有什么趣事可言啊?不过我倒是听说,前几日大内总管严公公……”那太监扒拉扒拉给余生讲了很多严公公的家长里短,余生只是微笑着一一听完,并未作出任何回应。 没用多久,那太监便将余生带到了偏殿,恰巧到此时严公公的趣事也被他讲完了,于是他对余生说道:“余大人,且在这里安心等着,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这里的奴婢们便是。” “有劳您了。”余生微微躬身,那太监见状也赶忙回礼。 等到送走那位内官后,余生看着豪华的偏殿陷入了一阵沉默,之后有宫女送来了茶和点心,可余生却没有半点胃口。 看着茶点的余生一时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昔年那个与他抢茶点吃的大宗师烟都现在已经化作了大楚南部的一抔黄土,这样想来着实令人感伤。 第3章 摄政王 茶水冲了又冲,直到汤色清澈,又有下人前来添些茶叶,在此过程中余生一直十分有耐心的等待着。等到余生被召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余大人,请随我来。”适才见过的太监去而复返,打着灯笼领着余生朝楚璇所在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直到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那太监才又开口道:“前边就是御书房了,摄政王有口谕,没有他的允许我们不得靠近,所以前方的路只得余大人自己走了。” “书房?“余生闻言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嘴上还是客气道:“我知道了,有劳内官。” 辞别太监后,余生独自一人踏进了这御书房的范围,虽说名义上叫做御书房,但这书房占地面积极大,不仅有存放各类典籍的书屋,更有几处偏房以供休息,天井处亦有许多奇花异草点缀,让这看起来有些单调的御书房多了几分色彩。 走进这处院子后,余生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几处屋子里尽是灯火通明,让他一时间分不清理应要去哪一间。 “忘记问一下了。”余生心中有些懊恼,就在他打算一间间去试的时候,不远处的偏房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禁军打扮,看面相甚是年轻,余生借着灯光仔细瞧了瞧,恍然道:“五年前你曾随队跟摄政王去过前线。” 那士兵闻言有些一愣,随后展颜一笑,“余大人好记性,在下远安,是摄政王殿下的贴身护卫。” 随着这句话说出后,就轮到余生感到惊讶了,他不由得再一次打量了远安,心中惊叹道:“能成为楚璇贴身护卫的人,武艺定是极其出众的,而眼前这个远安尚且如此年轻,就算不是大宗师,日后也一定能够达到那种境界。” “请跟我来吧。”远安与余生寒暄过后,便领着余生走向那间偏房。 两人踏进偏房,远安指着不远处的卧室,对余生说道:“余大人,摄政王殿下就在那里等着您呢。” 看到远安指着卧房的方向,自己却纹丝不动的模样,余生心里已经明白,看来即使是远安也不能擅自进入楚璇的房间。 随后余生缓缓迈步走向那处卧房,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卧房的床上正有人半躺在那里,余生见状犹豫了一下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余生闻言轻轻地打开门,迈步走进去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住。 随后他看向依靠在床上的楚璇,而后作出一副想要行礼的模样,嘴上说道:“石方、七星,左翼节度使余生,拜见……” “大可不必如此。”楚璇笑着打断了余生的动作,“你毕竟身为当今圣上之师,昔日我又赐你不跪之权,眼下有没有别人,也就不用做戏给我看了。” 楚璇的话说得很直白,余生听了后倒也干脆,整理了下衣袖后,便大步走上前去,来到楚璇身边坐下。 第4章 记忆与现实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余生坐在楚璇的身边,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神情更是有些悲戚。 此刻楚璇靠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穿一件宽松的衣裳,有气无力的笑看着余生,他面白如纸,眼睛中毫无色彩,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暮气沉沉的感觉。 “很意外吗?”楚璇挣扎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你在来的路上就猜到了呢。” 他的神情中带着一股令余生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只是不等余生多想,便又听楚璇自顾自地说道。 “如你所见,我恐怕熬不过今晚了。”楚璇说这句话的神情就像是在与余生谈论着明日早餐该吃些什么一样。 他的脸上不见苍老的神态,有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余生打量着他此刻的模样,然后在记忆里不断的与十几年前初见时他的模样进行对比。 比起来,现在的楚璇更有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昔日那个洒脱不羁的年轻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此时这个为大楚费尽心思的摄政王。 “开什么玩笑。”余生强撑起一个笑容,“你不过长我几岁罢了,我们正值壮年,且不说活个百八十年,最起码十年八年还是能有的。”尽管余生说得轻松,但是自从靠近楚璇后,余生已经真切的从他的气色与散发出的气势中,感受到了那股寂灭的死气。 “十年八年?”楚璇听了后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无奈,他摇摇头否定道:“这样想就太贪心了,其实再给我五年就好,只要再给我五年的时间,我有信心将大楚的一切彻底地拉入正轨,也有信心助你夺回宝地关…” 听到这里,余生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也同样明白了,为何正值壮年的楚璇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十余年来呕心沥血的为大楚奉献,他改国运为天下太平,为天下学子打通入仕之路,同样也给黎民百姓带来种种福报,他不是帝王却胜似帝王,他即将将自己的一生全都奉献给大楚。 “你太累了。”余生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地说道。 “就快有大把的时间休息了。”楚璇不大不小地开了个玩笑,随后将话题拉入正轨。 “趁着我现在还清醒,我有话对你说。”楚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后他的精神肉眼可见的振奋了一些。 “我已通知楚相印从汴京往这赶了,如果还来得及,我就亲自为他举办登基,如果实在来不及,就只能劳烦你了。”楚璇摄政十余年,楚相印虽然一直是大楚名义上的扶光帝,可却一直没有正式登基,在大楚黎民百姓心里,楚璇这个摄政王才是真真正正的“扶光帝”。 尽管在心中便已经提及这件事了,可此刻听到楚璇这样直接的说出来,余生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些许疑惑。 他犹豫了许久,才斟酌着问道:“那……楚灵犀呢?” 听到这个名字后,楚璇的神情明显黯淡了几分。 第5章 终不似少年 楚灵犀——楚璇的独子。是他与赵晚霜成婚后诞下的孩子,有着赵家与摄政王背景的少年近些年在页京已是声名鹊起,虽然尚且年少,但坊间对这位小王爷确实充满了异样的期待。 “为何这么问呢?”楚璇的神情在有一瞬的变化后,随即便恢复如常,他看着余生淡淡地说道:“昔日父皇的遗诏,本就是让我辅佐陛下,今时今日,陛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也就可以放心的卸下这个重担了。” 余生听后,神情略微有些复杂,他不确定楚璇此刻所说的话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只是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他似乎已经可以眼见,由楚璇摄政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即将浮出水面,并且会随着楚璇的离开而变得愈演愈烈。 只是令余生来不及多想的是,适才还带着淡淡微笑的楚璇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仿佛楚璇想把自己的肺也尽数咳出一样。 余生为他拍打着背部,看着楚璇此刻痛苦的神情,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儿。 似乎这个世界在他还没有细细思量的空档里,就取走了他身边的许多人,使得他觉得这世界真空荡,说出的话似乎也能听到自己的回音。他好像被困在了记忆的山谷里,孤零零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去。 “是什么病?”等到楚璇的咳嗽声渐渐停息后,余生轻声问道。 楚璇的眼角带着泪花,整个人大口喘着粗气,他已经咳去了自己浑身的力气,可却依旧带着那抹洒脱懒散的笑。 “不知道,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到如今也没能诊出个一二来。”楚璇笑骂着,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不过我倒也能猜出个一二。”楚璇的神情有些神秘,他对余生问道:“我猜是因为我妄改国运,所以大楚的列祖列宗看不爽我,便托老天拿去了我的性命。” 这个玩笑没能让余生感到半分好笑,他只是沉重地、认真地对这句话回道:“倘若真的是他们做的,那这祖宗不认也罢。你若心里不忿,我等你死后,即刻派人把他们坟头撅了。” “那倒也大可不必。” 楚璇说完后与余生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年轻时自汴京向邢州游历的那段时间,只可惜岁月如梭,少年已青春不再,热血已凉。 “我已经全都交代好了。”嬉笑过后,楚璇再一次聊起正事。 “宝地关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收复了,实在不行的话就撤军吧。”余生知道做出这个决定的楚璇心中到底有多么煎熬,不论怎样,在他治理下丢掉的土地,无论功绩如何震古烁今,都会让人难以释怀。 “陛下初摄政事,难免力有不逮,所以我安排了四位大臣辅政。” 说到这里后,楚璇稍微顿了顿,余生心中一凛,不太明白楚璇此举到底是何意。 既然已经决定让楚相印接过帝印,为何又要设立辅政大臣一职?他难道不知,此举更会引起朝中局势动荡吗? 第6章 四大辅臣 余生按捺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听楚璇娓娓道来。 “我本意是想让赵老太尉再劳心几年,但是他毕竟年事已高,这些年来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所以不得已之下,我只会叫赵老太尉的儿子来顶替他。” 楚璇已经到了没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的地步,余生低垂着眼眉只是静静地听着,在此期间并没有出言打断楚璇的意思。 “太尉一职就让赵简接替吧!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也都看在眼里,虽然论资历与城府都比不上老太尉,但在前线的这些年,他也的确成长了许多。” 听到这里余生轻声回道:“赵将军可堪大任。” “第二位就是都察院都使陈玉书,此人为人刚直,善于谏忠言,有他在,我也不用担心陛下会受小人谗言蛊惑。”说到这里,楚璇痛苦地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余生见状赶忙为楚璇倒了碗水。 楚璇摆摆手拒绝了,随后继续说道:“第三位你可能不太熟悉,他叫卢正良,是近些年由我亲自提拔的一位贤臣,现而今官拜户部尚书,虽然年岁不大,但确实是不可多得能臣。” “文有都使赵玉书,户部卢正良,武有赵将军,定可保陛下无忧,大楚江山社稷无忧。”听到这里余生赶忙轻声表态道。 “还有一位呢。”楚璇将目光转向余生,眼神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意味。 “将前线交代好后,就回页京吧!”楚璇看着神色平淡的余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想把余生心中所想尽数看穿一般。 “我已经上书给陛下,让他下诏封你为大楚太师,总领朝中百官,掌管宫中禁卫,为第四位辅政大臣,亦是辅政大臣之首,有见帝不跪之权,如何?” 楚璇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余生,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余生一时间沉默了,不论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他此刻都必须明白,他已经深深的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漩涡当中,而这个要命的旋涡,正是眼前这位一世英名的摄政王一手创造出来的。 余生低垂着眼眉,心中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楚璇此刻等待的不仅仅是他的一句遵旨,更多的是看余生答不答应他为楚灵犀留好的后路。 四位辅政大臣里,赵简是楚灵犀的舅舅,卢正良又是楚璇的嫡系,日后即便楚相印成功继位,这二位心中也肯定更为偏袒楚灵犀。而陈玉书为人正直,行事皆以大楚利益为标准,只能算作中立。 而余生他自楚相印年幼时,身份便是帝王师,所以不论余生答不答应,他都已经可以算是楚相印那边的人了。 而楚璇此刻问询余生的意见,背地里的意思就是在试探余生,到底同不同意楚相印与楚灵犀两方势力之间出现政治平衡。 也许楚璇是为了他死后楚灵犀能够拥有自保的能力,也或许楚璇此举就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过在余生此刻看来,聪明一世的楚璇,在这油尽灯枯之际,无疑是走出了极为败笔的一手棋。 第7章 普通人 楚璇将余生的沉默都看在眼里,不过他并没有着急,而是静静地等待着余生的答复。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后,余生才缓缓打破寂静,用低沉的语调向楚璇问道。 楚璇听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犹豫了一下后,他才回答道:“原谅我这一次的自私,我必须要保证灵犀他们娘俩的安全。” “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更不安全。”余生盯着楚璇,冷声说道。 楚璇将目光与余生放在一起,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更不能寄希望于别人的仁慈。” “那你为何一不做二不休…”余生叹息一声,也跟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眉宇间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楚璇对这个问题选择了无视,他并不想回答这个看起来就很大逆不道的问题。 “那换个问题……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不可能不明白有了楚灵犀以后所可能发生的一切,所以你为什么还要……”余生叹息一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压根没有想要称帝的打算,那么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让楚灵犀出现在这个世上。” “他本来的确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提起楚灵犀后,楚璇的神情明显变得放松起来。 “甚至于连晚霜也不在我的计划之中。”楚璇看着余生,笑着说道:“余生,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与晚霜成婚不过是为了拉拢赵家罢了。但其实不是,其实若想将赵家收入囊中,我根本不必如此做。” “所以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想告诉你的是,我跟晚霜成婚,仅仅是因为我很爱她,而诞下的灵犀,我同样也很爱。所以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都要在我走后,为他们留下后路,为他们留下保障。这是我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必须要做的事。而这些事,恰恰就是我不再背负大楚江山后,第一重要的事……” 听到楚璇的回答后,余生惊讶地长大了嘴巴,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楚璇,神情中满是难以理解。 “你说爱?”余生上下打量着这个英武的男人,“说实话,我试想过很多种理由,也揣摩了许多你的用意,可我唯独不曾想过你是因为这么一个普通的理由去做这件荒唐事。” “这普通吗?”楚璇有些不满。 “啊,好,这的确也不能说是普通,甚至可以说很伟大。可以你的身份……”余生似乎还是很难接受。 不过紧接着他便摇头一笑,神色也豁然开朗。 “是我太钻牛角尖了,褪去摄政王的这一光环,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余生重新将目光放回到楚璇的身上,正色道:“这个理由很充分,你之前所说的事,我答应了。” 听到余生终于认可了自己的安排后,楚璇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他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的将自己平躺在床榻上,对余生说道:“我近些天每晚都痛的睡不着,你今晚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第8章 壮志未酬 听到这里,余生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阵涟漪,看着分明正值壮年却已经油尽灯枯的楚璇,他不禁感到一阵荒谬,人的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走完这一生? “辛苦了。”夜色中,余生没来由的对楚璇这样说道。 楚璇似乎并没有料到余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的神情略有迟滞,不过紧接着就疲惫地笑了笑,随后同样对余生也说道:“你也是。” 是啊!这十余年来,我们都辛苦了。 昔年在客栈豪气干云地三位少年郎,现而今死的死,病的病,伤的伤,可当年的梦想却已经遥远,如果再重来一次呢? “后悔吗?”如楚璇所期待的那样,余生与他闲聊了起来。 “你指的是?”楚璇半闭着眼睛回问道。 余生也愣住了,随后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到底有多么笼统,又有多么的没意义。 不过楚璇的回答也已经告诉了余生,不论指的是哪一件,在他的心中也都已经如同过眼云烟了。 之后的两人各自聊起了这些年的情况,尽管余生在前线之时,常常会写信到页京汇报战果,不过二人毕竟见面的机会不多,远没有此时聊起来来得畅快。 而楚璇则与余生聊起了楚灵犀,听了楚璇的描述后,余生也禁不住对楚璇口中的这个孩子提起了几分兴趣。 似乎是太久没有如此放松的畅聊了,楚璇聊到兴起后,面色居然渐渐变得红润起来,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只不过入了后半夜后,楚璇便再一次咳嗽起来,而这一次的症状更加的迅猛与持久,直到楚璇咳出两大口血后,才渐渐平息下去。 余生看着痰盂中的血迹,神色悲戚地掐住楚璇的脉,可正如楚璇所说,他的病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 “怎么样?我还有几时可活?”楚璇喘着粗气,接过余生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后,笑着对他说道。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呢!”余生等到楚璇漱完口后,轻轻地又将他平躺在榻上。深夜的风有些凉了,于是他给他掖了掖衣角。 “千年太长,可是到这里又太短,为何不能再给我五年呢?”楚璇的神色有些戚戚,这还是余生第一次看到楚璇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看来他依旧遗憾于壮志未酬的结果吧。 “楚相印到了吗?”随着时间的流逝,楚璇的体力越来越不支了,身体上的痛苦已经让他连入眠都无法做到。 “刚刚问过了,还没。”余生从门外接过远安送来的汤药,想要给楚璇服下。 “不必了。”楚璇抬起手,推开了余生手里的汤药。 “还有几时天明啊?”楚璇睁开眼睛,目光投向余生问道。 “余生歪歪头看了眼天色,心里又估摸了一下,回答道:“约莫再有半个多时辰,天就亮了。” 楚璇闻言嘴里嘟囔了几句,余生探头向前,可惜没有听清。 不过随后楚璇就对余生请求道:“背我出去逛逛吧,这里太闷了。” 第9章 恰如那一年黎明 “你现在的身体……”余生斟酌着言语,“万一着凉了…” 楚璇摇摇头,回答道:“不妨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也就虱子多了不痒了。” 楚璇并没有说出自己想要出去的真正理由,在此生命垂危之际,他忽然想起来十余年前,正德皇帝临死前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年的正德皇帝面色阴狠地对着楚璇诅咒道:“楚璇!我要你日后和我一样,心力交瘁地病死在床榻上,让你和我经历一样的绝望!” 时至今日,楚璇依旧记得正德皇帝那阴狠的神情,他始终想不明白,作为一个父亲的他为何会对自己的儿如此狠毒。 不过到如今纠结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正德皇帝的诅咒已经应验,楚璇已经无力回天,他所能做的只是离开这个床榻,他不要死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他就算死,也要再看看这大楚的太阳。 “带我去吧。”楚璇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一味的要求着余生,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就算皇族也不例外。 余生拗不过他,于是只好上前扶起虚弱的楚璇,然后蹲在他的身旁,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而就在他将楚璇背在身上以后,他便清晰的感觉到楚璇浑身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了,连日的病痛让他食不下噎,夜不能寐,本应正值壮年的男人,此刻却骨软筋麻,血肉亏空。在病痛面前,管你是哪路神仙,又是何等豪杰,都只能一点点的看着自己生命渐渐走向尾声而无力挽回。 忍住心中泛起的酸涩,余生背着楚璇走出了这间卧房,卧房外远安一直守在外面,看到二人出现后,远安显然有些惊讶。 “殿下想要出去透透气。”余生紧紧背着楚璇,随后对远安解释了一句。 “那余大人,让我来背吧!”远安说完后就要上前接过楚璇,却被二人同时拒绝了。 “就让我来吧!”楚璇只是抬手示意远安不要靠近,余生则是明确拒绝了远安。 远安见状也只好默默点头退到一边,小心的跟在二人身边,以防有什么别的情况发生。 余生背着楚璇缓缓而行,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道:“兄弟,这最后一程我来送你…” 楚璇环着余生的手越来越无力,余生感觉到这个状况后,赶忙对楚璇说道:“殿下,你可还记得我们游历邢州时遇到的那片竹林?” 听到这个问题后的楚璇,明显打起来了几分精神,细细思索后,他回答道:“记得,那时候李三思前辈,还有烟都杨恍他们都还在呢!” 听到楚璇的回答后,余生忽然有些沉默。是啊,正如楚璇所说的那样,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还在呢。 师父,师娘,烟都,杨恍,甚至于小苏……可现在呢?就连楚璇也快要离开了。 “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当时你说过,等到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到那竹林中隐居,下下棋,聊聊天,吃些笋子,喝些茶……” 听到余生提起曾经,背上的楚璇有些出神,他的双眼罕见的放空了,似乎曾经的回忆有种魔力,令他暂时忘却了身体上的痛苦。 第10章 我会 “是啊!多么令人向往的场景啊!”楚璇似乎恢复了些许精气神,他趴在余生的背上,竭尽全力抬起头来,透过这宫闱里层层叠叠的砖瓦屋脊,看向外边此刻依旧漆黑一片的天空。 “还要多久啊?”楚璇问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旁候在身后的远安赶忙回答道:“陛下已经在从汴京赶来页京的路上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到了。” 楚璇对这句话并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反倒是余生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他说道:“就快了。” 似乎是因为知道余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楚璇明显对这个回答更为满意,他整个人放松的趴在了余生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聊着没头没脑的话,两人此刻似乎正在默契地等待着什么。 期间楚璇有好几次都感到精神不振,险些昏睡过去,是余生一次次地将他叫醒。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丝丝缕缕的晨曦自天边缓缓出现,和煦的阳光带来了温暖的风,天终于亮了。 “来了。”余生看到那朝阳即将升起后,轻轻摇了摇在他后背上的楚璇。 楚璇急促的喘息了几声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视线抬起,而是枕在余生的背上继续说道。 “未来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替我去草原祭拜一下扶摇。” 余生闻言默不作声,扶摇公主的死讯是近几年他才得知的,尽管他曾设想过草原驻扎的部队要想调往南部,必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代价会如此之大。 不等余生回答,楚璇又急急忙忙嘱咐道:“不管是相印,还是灵犀,年纪都还太小,你日后作为长辈,一定要多费些心思 。” “还有,我这些年所主张的这些政策,一定要督促他们继续实施下去,切不可半途而废……再有,邢州的水患我已有了解决之法……”楚璇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到了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需要交代的事情。 余生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着,听着楚璇从朝廷念叨到庙宇,从达官显贵到民生百姓,很难想象不过而立之年的他,渺小脆弱的身躯里居然装着如此广阔的天地。 可惜天妒英才,纵然他有何等豪气,未来也难以言说了。 “最后,拜托你。”楚璇疲惫的喘着气,伸出手拽住了余生环在身后的手臂。 “未来,大楚就交给你了,我知道这对你并不公平,但你是我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余生像是傻在那里一样,自始至终对于楚璇的话都没有太多的回应。 他把视线放到远处已经逐渐显露的朝阳处,“快看看吧,很美的晨曦。” 余生答非所问,对于楚璇的话避而不谈。 楚璇依旧头也不抬,只是抓着余生的手又用力几分。 余生叹了口气,最终妥协道:“我答应你。” 听到了余生的答复后,楚璇这才抬起头望向那崭新的朝阳,阳光穿过层层雾霭,跨过砖瓦屋檐,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真好。“他眯着眼睛喃喃着,随后发现阳光似乎有些刺眼,于是想要伸出手挡在眼前。 可紧接着,那已经抬到半空中的手却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极速的向下坠落。 余生只是听到了楚璇的一句感慨,随后便觉得身子猛地一沉。 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只这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他仰起头,不畏阳光刺眼,在这朝阳下铿锵有力地说道。 “楚璇,我答应你!我会守护好大楚,守护好这片土地的一切!直到……” “与你再相遇的那一天!” 第11章 楚相印 楚璇,这个掌管大楚十余年的传奇摄政王,在这个和熙的早晨,病死在了他少年时好友的背上,结束了他短暂却辉煌地一生。 一直守在二人身边的远安在看到楚璇无力垂下的双臂后,立刻上前从余生的背上接过了楚璇,随后一直候在殿外的太医及宫中内官立刻行动了起来。 太医们忙碌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后远安立刻派下人去通知了朝中诸位大臣,页京上下顿时因此而轰动起来。 尽管页京早有当今摄政王时日不多的传言,可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人们禁不住湿了眼眶。 余生站在这处独属于楚璇的御书房,呆呆的伫立在阳光下,看着忙碌的皇宫众人,神情无悲无喜,随着太阳高悬,他的背影变得落寞又萧索。 赵简在余生之前便面见过楚璇,尽管对楚璇的状况心中已经有数,可是听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后,一时间也是有些难以接受。 等他到了宫中后,第一时间找到了余生。 “殿下跟你说什么了?”赵简开门见山地对他问道。 看着气势汹汹来到自己面前的赵简,余生的脸色罕见的有些难看。 “殿下要我好好辅佐陛下,照看好大楚的江山。” “还有呢?”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余生的双眼紧紧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赵简,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要将赵简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一样。 赵简对于他审视的眼光视若无睹,只是针锋相对地眯起眼睛,看着余生又问道:“诏书呢?” “嗯?”余生蹙了蹙眉,“什么诏书?” “少装蒜,殿下最后一个诏你入宫,难道不是为了将遗诏留给你!”赵简冷笑一声,质问道。 余生对此感到有些好笑,他大概能理解赵简为何如此在意楚璇遗诏在哪里,只是他也不曾料到,在楚璇尸骨未寒的时候,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就已经如此波涛汹涌了。 “你想多了,遗诏并不在我这里。”余生露出几分讥笑的神情,“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想那么多,摄政王怎么安排的,你就怎么做就好。做的太多,错的也就越多。” 赵简闻言并没有过多的回应,只是定定的看着余生,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余生所说的话,只是冷哼一声离开了余生身边。 之后,陈玉书与卢正良等大臣也匆匆赶进了宫,四位楚璇临死前任命的四位辅政大臣,于今日第一次碰面。 而他们所面临的第一道难题,便是楚璇的丧事应该以怎样的规格来实行。 赵简与卢正良认为楚璇虽无帝位,但却有帝王之实,所以死后应该以帝王等同的规格风光下葬,然而赵玉书却以不合礼数为由严词拒绝,并声称这绝不是摄政王所希望看到的画面。 三人由此争执不下,之后赵简更是将话锋转向余生,对他问道:“不知余太师是何意见?” 一直静静看着三人争论的余生看到三人的视线都朝向了自己后,便微微一笑,回答道:“在我看来,此事应该由陛下定夺。我们不妨等陛下到了页京以后,再各抒己见,诸位以为如何?” 第12章 遗诏 在余生说完这番话以后,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赵简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后,便忿忿地离开了这里,而反观陈玉书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对余生竖起大拇指。 他径自走向余生,随后笑眯眯地对余生说道:“好久不见。” 自昔年春赛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过多的交集,楚璇上位时两人之间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两人虽是旧识,但却并非老友,谈不上是朋友,可也绝非是敌人。 “是啊,谁能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余生看到年轻时的对手,心中也有几分怅然,一直闷头往前走的人生,等到反应过来抬头看看的时候,却已经青春不再,到了这时候,谁又不感叹几句岁月的无情呢? “春赛时我就感觉到我们是一类人,只是你死不承认,到了如今你我二人一同共事,看来的确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了。”陈玉书对比起年轻时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他为人刚正,行事自有一套自己的作风,在任职都察使的这几年中,大楚官场对他无一不是心存敬畏。有了他的存在,整个大楚官场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我常年在外征战,对页京诸多情况还不熟悉,所以日后恐怕还得陈都察多操劳才是。”余生的心情看起来不太高亢,不过还是露出个微笑,对陈玉书恭维道。 “你这话言重了,这不过是我们这些作为臣子的分内之事罢了。”陈玉书摆摆手,不过紧接着又问道:“哦对了,说来惭愧,虽然在官场上浮沉这些年,可我却还未曾见过陛下,不知陛下……” 赵玉书犹豫着要不要问出来,可余生却摇摇头,无奈地打断道:“我也与他许多年未见了,当年还不过是个小孩子,现如今是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看到余生的无奈后,陈玉书的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忧愁,他虽然表面上表现的云淡风轻,但内心中同样也感受到了此刻大楚内部的风雨飘摇。若这位小皇帝是个有些手段,头脑清晰的明君可还好,可若是个只知玩乐,不懂治国的昏君,那可就难办了。 现如今的大楚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党政之争,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代人建立起的高楼大厦将在顷刻间倒塌。 “摄政王的遗诏在我手上,倘若这位陛下担不起这重任的话,我会将遗诏交到赵简手中。” 余生有些惊讶地看向陈玉书,一来他不曾料到楚璇居然真的留下了遗诏,二来则是惊讶于陈玉书的决定。 想了想后,余生对陈玉书劝慰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甚至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手中有摄政王遗诏一事。” 陈玉书蹙了蹙眉,不解道:“那倘若陛下他……” “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余生认真地看向陈玉书,“不要愧对摄政王临终前对你的嘱托,我们的存在是为了让大楚存在下去,至于如何存在,那不是我们控制的了的。” 陈玉书沉默了许久后,微微点了点头。 而紧接着便有内官前来禀告,说是当今大楚扶光帝自汴京赶来了。 第13章 长大的少年 “走吧,去与我一同去见见我的学生。”余生招呼着赵玉书向外迎去,没走出多远的距离,便看到远处有一行人正急匆匆地向这里赶来。 等到离了近了,余生这才看清,为首的正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少年,这少年穿着华贵,气度不凡,不过此刻神情十分焦急,不免有失风范。 那为首少年在看到余生的身影后,急匆匆地脚步先是猛地一顿,随后便以更快的速度朝余生奔来,在余生面前几尺处停下后,那少年神情悲戚地看着余生,随后竟是朝余生行了一礼。 余生对此也是有些错愕,连忙上前拦住欲要行礼的少年。 “老师!”那少年抓住余生的手,眼中已是有了泪花。 “十年不见,我好想你啊!”那少年激动的对余生说道。 “你…”余生神情微微一愣,随即赶忙反应过来说道:“臣余生,参见……” 这下轮到那少年拦住余生了,他将余生刚要下跪的身子拦住,忙不迭地说道:“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怎么能受您的大礼呢?” 余生看起来也十分激动,他望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无言,许久后他才感叹道:“长大了……” 一旁的赵玉书看着这师徒二人一来一回的谦让,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跪倒在地,口中喊道:“臣赵玉书参见陛下。” 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正是而今大楚真正的话事人,扶光帝楚相印。 十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孩子得到足够的成长,此刻的楚相印虽然仍旧尚显稚嫩,但却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去独当一面了。 “赵都察快快请起。”听到赵玉书的问候后,楚相印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余生的身边还有他人,于是赶忙示意赵玉书平身。 “在接到消息后,我就快马加鞭的往页京赶,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寒暄后,楚相印神色悲戚地对二人说道。 “陛下还请请节哀,保重龙体,毕竟逝者已矣,我们眼下要做的,就是守护好大楚,让摄政王殿下能够安心的离去。”赵玉书连忙宽慰道。 “赵都察所言甚是,不过我资历尚浅,又是初涉政事,日后若有什么我不懂的,还需仰仗老师还有赵都察。” 不知道楚相印是有心还是无心,短短的几句话里,他便将四大辅臣中其中二位划到了自己这边,并且对另外二位只字不言。 余生对此心中叹息,不管是楚璇那一代,还是楚相印这一代,凡是自宫中长大的人精,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陛下言重了,不过是份内的事罢了。”赵玉书客气了一番,经过短暂的接触后,楚相印给他的第一感觉还算不错,这也间接打消了他心中犹豫的心思。 “眼下有一事,尚且需要陛下定夺。”一直沉默的余生瞅准空档,赶忙插嘴道:“摄政王殿下新丧,在陛下没来之前,我与赵都察还有另外二位辅臣,一直在考量摄政王殿下的葬礼应该以什么身份进行,商讨许久依旧未果,所以只好请陛下来决定。” 第14章 追封 楚相印闻言在原地沉吟了一番,并没有着急作出决定,而是思考了一会儿后,招呼着余生与陈玉书二人进了宫,之后更是派人请来了另外二位辅政大臣。 赵简与卢正良见到楚相印后,也是乖乖的朝楚相印跪拜行礼,随后坐在了余生与陈玉书的一侧。 不管他二人心中到底有什么心思,在此时此刻也只能乖乖俯首称臣,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六叔留下四位,是看在我年纪尚小,害怕我不能独当一面,没有将大楚扛起来的能力,所以让我多多听取四位的意见,眼下我心中倒是有一想法,听起来或许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想说出来后,听听四位的意见后,再做打算。”楚相印等到众人都落了座,清了清嗓子后这样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禁不住面面相觑,想不明白这位少年帝王心中想的是什么。 眼见众人无一人敢言,楚相印于是开门见山的说道:“鉴于我六叔楚璇,摄政十余年来为大楚鞠躬尽瘁,将大楚治理的井然有序,为我奠定了一个强势国家的基石,所以我想……” 楚相印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追封楚璇为扶光帝,而我作为他的接班人,改年号为直鉴。” 此言一出,四人之间一时间皆是十分错愕。 陈玉书先是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道:“陛下,这样做恐怕不好吧?摄政王受先帝之托,行辅政之权,在陛下尚年幼之际,把持朝政是分内之事。而今虽然已故,但以摄政王之名流芳百世,未免不是一段佳话。可若追封摄政王为帝,难免会生出别的事端来。” “唉!陈都使此言差矣。”楚相印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赵简却是兴奋地站了起来。 “摄政王近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不管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那些黎民百姓,对楚璇的评价无一不是千古明君!”赵简站起身转着圈地看向余生和陈玉书,在楚相印浑然不顾礼节地嚷嚷着。 对此楚相印并没有太多表示,只是安静的听着赵简说的话。 “所以我觉得陛下此举,甚妙!”赵简对于楚相印这个决定,虽然同样感到有些错愕,但是心中也是十分窃喜。 他喜得点就在于,即便是楚璇死后追封的帝号,不过在世人看来那也得是正儿八经的皇帝才能有此殊荣,虽然对于已经死去的楚璇意义不大了,可是对于年幼的楚灵犀来说却是无比重要。 当年楚璇为何只是让正德皇帝下诏令自己摄政?还不是因为摇光太子监国的那些年,世人已经认定摇光太子才是正德下一任的接班人吗?同理,摇光死后最应该接班的正是眼前这位少年,而迫于名不正言不顺的原因,楚璇这才退而求其次,只要求了一个摄政之权。而眼下只要楚璇被追封了帝号,那么楚灵犀日后便同样也变得名正言顺了,唯有如此,之后的一切才好做。 听完赵简的话后,陈玉书丝毫不肯退让的与他争论起来,两人各抒己见,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直到最后实在分不出个高下后,二人才将目光又重新转向一直沉默的另外三人。 第15章 出乎意料 其余的三人中,楚相印既然提出了这样的想法,那么肯定是站在了赵简这一边,所以这件事的真正转折点就落在了一旁一直沉默的卢正良和余生身上。 赵简心思急转,忙抢占先机地看向卢正良,问道:“卢尚书意下如何?” 在场四人中,年纪大多相仿,其中卢正良最为年长,不过也仅仅刚刚步入不惑之年罢了。 适才的他一直低垂着眼眉,静静地听着二人的争论,没有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眼下见赵简问到了眼前,也不好继续装作没有听到。 只见他无奈地抬起头,神情犹豫了一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着回道:“二位大人的看法我认为都有道理,可既然争执不下,为何不取一个折中的办法?” “折中的办法?”赵简与陈玉书一齐看向卢正良。 卢正良神秘的一笑道:“何不两位各退一步,就按我们之前的提议那样,葬礼以帝王规格,但却不给帝王之名,这样如何?” 听到了这个谁也不得罪的提议后,陈玉书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赵简也是有些气愤的冷哼了一声。 卢正良见状略有些尴尬,本想两头不得罪的他这下把两头得罪透了。 之后陈玉书又将目光投向余生,赵简也紧随其后,卢正良见状心里窃喜,他倒要看看余生要怎么做。 余生面对四人的目光显得倒是很淡定,他环视了一周后,将目光投向坐在上位的楚相印,随后缓缓站起,冲楚相印拱手道:“陛下的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郑重地深思熟虑后才作出的,所以臣以为,陛下的决定并无不妥。况且摄政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的确当得起“扶光”二字。”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愕然丝毫不加掩饰。他们本以为余生会说出那种和稀泥的话来,或者说站在陈玉书一边去反对这个提议,可谁也不曾想到余生居然答应了楚相印的这个决定。 “你…”陈玉书愣了一下,指着余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楚相印听了余生的话后,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他心知余生定是猜到了自己的用意才答应的如此干脆。 随后他将目光又投向卢正良和陈玉书,卢正良感受到楚相印的目光后,微微一笑道:“既然余大人也这么说,那我也就没有别的意见了。” 陈玉书颓丧地说道:“少数服从多数,我也没有意见。” “既然如此,那么摄政王的丧事就与追封一起办了吧。”余生此时又站出来,继续说道:“还有,自陛下昔年受封以来,还一直没有举行正式的登基仪式,借此机会也将登基一块办了吧?陛下以为如何?” 赵简皱着眉头听着余生的提议,尽管眼下事态的发展并没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地方,可是他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就好像棋盘上有一处拥有隐患的棋子始终没有被他发现一样。 楚相印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对余生回答道:“如此甚好。” 第16章 正是好时节 葬礼与登基仪式最终定在了三天后。 而楚相印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便是同样也将页京定为大楚国都,用他的话来讲,宝地关一日不回,他在汴京便一日难安。 楚璇的心愿已经有了继承者,就看这位继承者能否做到楚璇未能成功的这件事吧。 走出页京宫城,余生牵着马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他在页京并无府邸,也没有什么旧识老友,所以他打算找到秋月以后,一块回汴京一趟。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没多时一辆马车便缓缓来到了余生面前,随后有人掀开帘幕,冲余生问道:“为何答应了陛下的决定?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后果有多严重吗?” 看着陈玉书那张带着怒意的脸,余生苦涩地笑了笑,“他是君,我是臣,他做出地决定会在意我怎么看吗?” 陈玉书闻言眉头一皱,反问道:“可他称你为老师,看样子还很依赖你似的!” 听到陈玉书这番话,余生脸上的苦涩意味更浓了。 “十年未见,别说是师徒,就算是父子也难说还有什么感情。人家现在赏脸叫我一声老师,我总不能给脸不要脸吧?”随后余生在马上与端坐在马车上的陈玉书对视一眼,告诫道:“况且,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我就不必过于担心了。” “可赵简……”陈玉书急切的想要发问,却被余生给打断了。 “这些宫里长大的孩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事就好了。” 眼见余生没有想要与他继续谈下去的想法,陈玉书也只好收了自己的心思。 “到我府上去坐一坐?”陈玉书知道余生无处可去,于是热情的发出邀请。 “不了。”余生拒绝的干脆,“我打算回汴京一趟。” 陈玉书瞪大了眼睛,无奈问道:“三天后可就是摄政王葬礼,加之新帝继位了,你若不在那岂不是太儿戏了?” 如今的余生已经官至太师,虽然并无实权,实际权力甚至比不上他在前线掌握的十万大军,可名义上毕竟是位列三公,若是新帝继位他不在的话,岂不是打楚相印的脸。 “三天的时间足够我跑一个来回了。”余生对此倒是看得比较淡然,楚璇临死前的任命明摆着就有让他去与赵简相互制衡的意思。天下人都知道,余生的嫡系全部都在边疆前线,但楚璇却给了他掌管宫中禁军的权力,而反观赵简,曾经是禁卫出身,后来虽然也到了前线,但军中威望显然不及余生,可却将他封为太尉,统帅三军,这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而明。 能臣可以有,但权臣就不必了。 不过余生对此倒也看得开,反正对于他而言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宝地关一时间也夺不回,赖在前线也没什么作为,不如顺其自然了。 “那这期间诸多事务呢?你打算就这么当个甩手掌柜?”陈玉书不满地问道。 “不是还有你跟赵简他们吗?”余生回汴京主要是为了回去看看故人,但也不排除有想远离麻烦的想法。 “嘿你!”陈玉书指着余生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余生紧忙夹了夹马腹,那匹战马立刻一声呼啸远离了陈玉书身边。 余生在页京城内纵马疾驰,这一刻他特别想回到汴京,回到望岳棋馆,去那处长满荷叶的池畔,听蛙声一片,看山泉汩汩。 “若无闲事挂心间,便是人间好时节。”余生在马上看着这天地,心中涌起一股悲伤。 “多好的时节啊!可却有那么多人见不到了。” 第17章 回家 余生找到秋月的时候,时辰已经快要到晌午了。 精力旺盛的秋月正在一处小摊贩前,与那商户砍着价。 “哎呦我说这位小姐,就一串糖人也有必要跟我掰扯这么久吗?”那小贩一脸苦相,眼前这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居然会为了几文钱与他争论这么久,这让他很是感慨,果然人不可貌相。 眼见秋月还想跟小贩过上几招,余生赶忙走上前去,抛给小贩几十钱后,拿走了两串糖人,顺便拽着秋月离开。 “我就快成功了,你在这逞什么英雄!”秋月十分气愤地挥舞着手中的糖人,气势汹汹地看着余生。 “你堂堂一个曾经的彩虹楼顶级杀手,为了这几文钱至于吗?” “哟哟哟!”秋月听了这话后,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咱余大人啥时候变这么阔气了?”秋月看着余生的眼睛,咬牙切齿的提醒道:“那你昔日答应我的月俸呢?这都多少年没发了?” 余生听后神色也颇有些尴尬,只好推脱道:“近些年在前线奔波,哪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等到了汴京,你的俸禄我自然会一一结清。” “走,我们回汴京。”随后余生招呼着秋月就要离开,可秋月却忽然惊呼一声道:“现在就走吗?” “不然呢?我们时间很紧的。”余生提醒道。 “可糖人只买了两个,没有春花的,春花会不会不高兴啊?”秋月举着手中糖人问道。 余生无语地翻个白眼,嗤笑道:“那我手里这个给春花好了,只要你能保证路上它不化就好。” 两人自页京出发,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汴京,路上只用了多半天的时间,等到汴京的时候,天色才刚刚转暗。 一踏入汴京里,余生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这十几年来,回到汴京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个自幼在此长大的地方,渐渐地变得有些生疏。 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二人牵着马来到了望岳棋馆的门前。 余生习惯性地朝棋馆旁边的房子看去,那户人家紧闭着大门,也不知有没有人在家。 秋月兴高采烈地上前去叫门,手里还捏着那两只来自页京的糖人,这糖人一路奔波下来,莫说化了,看那精神头比余生还好。 这也不得不让余生怀疑这糖人里边是不是加啥东西了。 秋月叫门没多时,门后传出一个怯怯的声音。 “是谁啊?” “是我,秋月!”秋月赶紧兴奋地回答道。 大门被缓缓打开,褪去青涩的春花从门后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容来,在看到来人当真是秋月以后,她惊喜地叫道∶“秋月姐!” 在看到身后默默站着的人是余生后,她的惊喜更甚了。 “公子!” 昏暗的天色下,春花惊喜的声音划破了汴京的静谧。 将二人接入府里后,春花利落的为二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而余生在这之前,在府里四处转悠着,看着熟悉的一切都是老样子,余生心里很是满意,由此可以看出这十年来春花对楚府上下打理的很用心,并没有辜负当年余生对他伸出的援手。 第18章 阿念 吃完晚饭后,夜也就慢慢深了。 与春花闲聊了一会儿后,了解了一下十年间汴京的变化后,余生便准备去休息了,他打算明日去魏府看一看玉儿,自师父师娘以及图南相继离世以后,在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韩玲玉一人了。 “公子……”春花面色纠结地叫住了余生,余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神色不自然的春花。 “怎么了?”余生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问道。 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春花保持着那副纠结地神情,犹犹豫豫中回了一句“没什么”。 “你这副样子可不像是没什么的。”余生笑着说道。 “您……您明日就知道了。”最后,纠结的春花终是没有将那不好的消息告诉余生,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说起,更不知道该要作何解释。 她能做的只有拖,尽可能的让余生晚一些知道这件事,晚一些感受悲伤。 尽管心下依旧感到疑惑,可这一天的余生实在是太过劳累了,所以他也只好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躺在自己久违的床榻上,余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身上的重担在这一刻完全放下,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的身边似乎变得很嘈杂,不断的有人在他身边说着话,他好像离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他听不真切,只能努力的去听。 到最后他也没有听清到底是谁在跟他说话,也没听清说得些什么,不过他还在 是习惯性地回答了一句。 “我会的。” 第二天一大早,余生早早地洗漱完毕后,便驾着马去到了汴京的魏府。 曾经的魏府位列汴京四大棋家之首,在正德在位时期,一度隐隐有大楚世家之首的意味,可在楚璇摄政以后,改国运为天下太平,魏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曾经在朝中各职都有人手的魏家,也因为楚璇的改革而跌落谷底。 余生在魏府门前停下,看着现在依旧辉煌的楚府,心里也不由得感叹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向魏府家丁通报以后,家丁立刻去禀告了。 没一会儿,一个白白胖胖的青年领着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孩迎了出来,那青年一见到余生,便激动地说道:“是余大哥回来了啊!” 余生端详着眼前这人,许久后才反应过来。 “启叶?” “余大哥,是我!” 魏启叶与韩玲玉成婚后,并没有走魏家曾经的老路,而是另辟蹊径,自己从商,这个看似大逆不道的决定最终反而救了魏家,让魏家在楚璇摄政以后,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变样了。”余生笑着上前抱了抱变得圆润起来的魏启叶,随后朝他身后望了望,笑着问道:“玲玉呢?师兄来了怎么也不见她来迎接迎接?” 听到余生问起韩玲玉,魏启叶的神色有些许的不自然,不过他立刻转移话题,将自己牵着的小孩儿拽到身前,对小孩儿说道:“阿念,快叫大伯!” “大伯?”余生愕然地看向那个孩子,而那个孩子也怯生生地看向他。 在看清这孩子的五官与眉眼后,余生的错愕便转变成了惊喜。 第19章 再无归程 这孩子的眉眼间既有魏启叶的沉稳与睿智,又有韩玲玉的灵动与活泼,再加上魏启叶让那孩子喊余生大伯,那么这孩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是你跟玲玉的孩子?”余生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蹲下身来握住阿念的手,“你是叫阿念吗?” 阿念有些害怕地看了眼他的父亲,魏启叶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表明不用害怕。阿念冲着余生这才点点头,然后怯生生地叫了声大伯。 “这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你们成婚这么些年,有孩子倒也正常,反倒是我完全忘了这一茬,也没顾得上给阿念准备礼物。”余生此时显得有些窘迫,魏启叶见状忙安慰道:“不要紧的,阿念出生时前线战事正是要紧的时候,也就没给余大哥你去信,还望余大哥见谅。” 余生摆摆手,直起身来,笑着道:“现在知道也不晚,过些日子我就从前线回到页京了,到时候我们见面就容易许多了。” 寒暄过后,余生牵着阿念的手,对魏启叶说道:“行了,带我去见见玉儿吧!快十年了,我这个当师兄的也没来看看他,要是叫我师父师娘知道了,又得说我没良心了。” 听到余生又一次提起韩玲玉,魏启叶的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余生敏锐的捕捉到了魏启叶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微微蹙眉,质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魏启叶嗫嚅着嘴唇,犹豫后叹息道:“余大哥,先进府吧。” 余生只好按下心中的狐疑,随魏启叶进了魏府。 …… “小魏啊!”约莫半个时辰后,魏府中传出一声悲怆的大吼。 在魏府的客厅中,余生涕泪横流的抓住了魏启叶的双肩,嘴里重复着“小魏啊”三个字。 “玉儿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你怎么就没把她照顾好呢?” 在阿念出生的时候,余生的师妹,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也因为难产死去了。当余生听到魏启叶这样讲述的时候,只一股肝肠寸断的感觉充斥了全身。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一眼?”余生心下又痛又恨,他紧紧抓着魏启叶质问道。 魏启叶旧事重提,此刻也已泪流满面,闻言哽咽着回答道:“我们往前线去了三次信,可每一次都没有回信,后来才知道,是摄政王将消息拦下来了。” “楚璇?”余生皱着眉头怒吼道:“他为何如此做?” 不过说完后他便想通了,无非是当时前线的战况太过胶灼,根本不可能让他抽身回汴京罢了。 “不过葬礼那天摄政王亲自来了,还有当今陛下也送来了慰问。”魏启叶哭着补充道。 后来魏启叶说了什么,余生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失魂落魄地与小魏约定好明日去玉儿坟前祭拜后,便独自一人牵着马向望岳棋馆的方向走着。 这繁华的汴京处处人声鼎沸,可此刻的余生心里却是异常寂静,好像落针可闻。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安静,也是种举目无亲的空荡。 他的人生至此刻,已是再无归处。 第20章 再相遇 第二日,余生在约定好的时间与小魏还有阿念碰头,三人一起去玉儿坟前祭拜。 路上余生牵着阿念的手,阿念在两人的中间紧紧跟随着,一路上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 “余大伯,我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啊?”路上,已经与余生熟稔过来的阿念牵着他的手,眼睛里充满好奇的对他问道。 “你娘啊?”余生听到问题后神情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带着笑意说道:“你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又有纯粹的灵魂,是个让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很美好的人。” 阿念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又天真地问道:“那大伯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由于阿念自幼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和余生,所以他对余生的存在根本没有什么概念。 “对啊,我们认识很久了。”余生看着阿念,眼神有一些放空,“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或许还要之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魏启叶带着余生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到了那里之后,魏启叶有些为难地对余生解释道:“那一年我与家族里意见不合,于是带着玉儿离开家族从商,玉儿离世时,我实在不知道该将她葬在哪里才合适,不得已之下,只能选择葬在了岳丈夫妇二人的旁边。”“ “你做的很对。”余生声音嘶哑地回答道:“这里是玉儿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他望着师父与师娘合葬的墓,在师父师娘的不远处,是师弟图南的,而现如今又多了玉儿的。 三处墓葬都被人打理的很干净,坟前的贡品看起来也是新的,看来临走时交代给春花的事情,春花都一一做到了。 可看着眼前的情景,余生却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阵羞愧,眼前的人都是他的家人,可他却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来看望他们了。 余生向前走去两步,来到韩童生夫妇的坟前,而后跪倒在地,先是磕了几个头后,才哽咽道:“弟子余生,来看您了。原谅弟子这些年没能来看您,是弟子不孝。” 魏启叶见状,也赶忙带着阿念在韩童生夫妇二人的坟前跪下。 魏启叶早就准备好了逝去四人的贡品,再给韩童生夫妇祭奠完以后,三人又来到了玉儿坟前。 “阿念,给你娘跪下。”魏启叶对阿念说道。 “哦。”阿念乖乖的照做。 余生站在玉儿的坟前,泪水已是不自觉的滑落。 “玉儿,图南。”他看向这两座坟墓,轻声道:“师兄来晚了,别怪师兄。” 命运仿佛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捉弄着余生,昔年图南争棋半步入神后,心力交瘁而亡时,余生也是阴差阳错的没能见到师弟的最后一面。 而今,同样的情形又一次发生在了师妹玉儿身上。 “你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吧?我也一样。” “等到我们重新相遇的那一天,我们从头好好的去讲。” 擦干脸上的泪水后,他看到远处的太阳渐渐西斜,那夕阳歪歪扭扭地撒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那光忙落在身上,有些萧瑟,有些凄凉。 第21章 送别 祭奠完以后,余生跟阿念和魏启叶告别后,独自一人回到了望岳棋馆。 他嘱咐秋月明日就不必同他一起回汴京了,等到他从前线彻底退回到后方以后,她与春花可以一起去页京他的府上继续做工。 之后他并没有责怪春花对他隐瞒玉儿死讯一事,这么些年以来,春花做得已经足够好,他并不能再要求她什么。 第二日一大早,余生自望岳棋馆启程往页京方向赶去,这一天是楚相印举行登基仪式的日子,也是楚璇正式下葬的时候。 他一人一马毫无顾忌的驰骋在往页京的官道上,在天还未亮时出发,等到日头刚刚高悬于头顶时,他便已经远远看到页京的轮廓了。 可尽管如此,等到赶到页京皇宫时,早已等待了许久的陈玉书便迎了上来。 “你可算是来了,余大爷!”陈玉书神情有些焦急,将余生掺下马来后,便着急地说道:“这马上登基仪式就要开始了,赵简那边又闹幺蛾子了,说什么旧帝未葬,新帝如何登基?偏要等摄政王下葬以后,再进行登基仪式。” 余生听后微微叹息一声,问道:“陛下那边是何意?” “这事我还没敢跟陛下说呢。”陈玉书有些无奈,“你说他偏要选在这个日子将这两件事一块办了,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你话太多了,陈都使。”余生小心提醒了一句,陈玉书自知失言,环顾一周发现宫内并没有其他人在关注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跟我去见陛下便是,相信他执意选择将两件事放在一块,一定有他的用意。” 两人穿过重重宫殿,找到楚相印时,这位年轻的皇帝还正在更衣,听到是他二人求见后,楚相印想也不想便让人将他二人带到了他面前。 “老师与陈都使二位是有什么事要禀告吗?”这位年轻的、尚未举办登基仪式的小皇帝,此刻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陈玉书犹豫了一下后,对楚相印禀告道:“陛下,赵太尉提议要等摄政王下葬以后,再举行登基仪式,但臣以为……” “我本意正是如此。”楚相印打断了陈玉书的话,“六叔他应当如此,应当让页京百姓为他送行” “告诉赵将军,六叔的葬礼排场一定要给足,该有的一切细节都要有,决不可马虎行事。”楚相印的神色带着少有的肃然,陈玉书虽然不知道楚相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这个做臣子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领命离去。 “老师,前线的事交接完以后,您就回页京吧。”等到陈玉书离开后,楚相印忽然这样对余生说道:“我在页京还需要您的帮助。” 余生闻言恭敬答道:“谢陛下抬爱,等到将石方七星两关一应事务安置妥当以后,我自会回到汴京。” “若陛下暂时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告退了。”余生抬起头看了眼楚相印,又补充道:“我去送送我的那位老朋友。” 楚相印对余生的回答很满意,面对余生的请求他也是微微一笑道:“应该的。” 第22章 两朝旧臣 送葬的队伍从皇宫处一直绵延向页京城外。 由于大楚皇室的皇陵自古都在汴京,所以楚璇死后也理应安葬在汴京才是,可当初楚璇迁都页京后,便许下日后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大楚门户前的遗志,所以经由众人商讨后,特意在页京为他单独修了陵。 而当楚相印决定改页京为都城后,页京从今往后也将顺势成为大楚的政治中心,这也就昭示着,曾经以棋运即国运为代表的汴京时代就此远去了。 余生混在送葬的队伍中,看着页京城内百姓一个个神色悲戚地为楚璇送行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感叹楚璇这个摄政王做得真是足够了。 陈玉书与他同行,在人群里悄声对他说道:“我似乎明白了咱们这位小陛下到底是何意了。” “什么?”周围的环境太过嘈杂,余生并没有听太清。 陈玉书以为他要听缘由,于是紧跟着解答道:“咱们这位小陛下此举正是为了告诉天下百姓,他们那位伟大的摄政王已经离世了,接下来是他来掌权了!不然的话很难解释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啊。” 这句话余生倒是听清了,不过他却无奈地笑了笑后,对陈玉书说道:“陈都使,你有时候想得太多了。” 陈玉书听后神色反倒严肃起来,看着余生对他告诫道:“余大人这些年虽然名在官场,但身毕竟远离政治中心,所以对官场里面的事还看不太清。” 他压低了声音对余生说道:“在这官场里,便犹如踩着薄冰过河,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才行,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细细揣摩,更何况是如今大楚第一人的所作所为呢?” 眼见陈玉书的确是为了余生好,他也只好认真地回答道:“谢陈兄指教,余某记下了。” 跟着送葬的队伍来到页京城门时,陈玉书拦住了余生。 “就送到这吧,下面的路交给赵简他们吧!我们得回去筹备陛下登基一事了。”陈玉书看着余生,又道:“太尉为前帝送行,太师为新帝即位,最起码明面上是说得过去的。” 余生最后望了眼离去的队伍,随后对着陈玉书点了点头。 两人又立刻朝页京皇宫赶去,等到回到皇宫后,发现文武百官已经等在了金銮殿下。 “百姓交给摄政王,百官留给自己,咱们这位陛下,不简单啊。”陈玉书看着这副场景轻声喃喃道。 “接下来的流程是?”由于余生并没有参与送葬与登基这两件事的规划,所以到现在都还找不上自己该做些什么。 “太尉不在,你就是这里最大的官,当然是等到即位诏书宣完后,带着文武百官面见新帝了。” “那我知道了。”余生点点头,而后陈玉书对身旁的一位内官说道:“告诉陛下,余太师到了,登基仪式可以开始了。” 内官听后急匆匆地离去,而陈玉书也带着余生穿过百官,来到金莲殿下的最前排。 一路上各级官员都在悄悄打量着这位声名在外,但却鲜少有人见过真容的两朝旧臣。 第23章 还于你了 余生对这些又好奇,又有敬畏的目光视若无睹,与陈玉书一起来到了文武百官的前面。 他们这些人此刻正安静地等待在金銮殿下,那长长的台阶前,在余生二人没来之前,百官之间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等到他们两个到场以后,他们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一个个都默不作声了。 没过多时,在那金銮殿前的台阶尽头处 便有一名太监出现,那名太监手捧着一卷圣旨,随后缓缓将其打开,再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将圣旨的内容朗读了出来。 “摄政王遗诏!”圣旨的一开头,便让一众百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地,余生身旁的陈玉书也不例外。 由于余生即便在楚相印面前,也仍有不跪之权,所以在面对楚璇遗诏时,也同样不能再跪了。 “你还是将遗诏拿了出来?”余生悄声对陈玉书问道。 “咱们这位陛下有些手段,我认可他了。”陈玉书乖乖在地上回答道:“再说了,这本就是摄政王的遗愿。” 余生微微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那边太监继续将圣旨的内容缓缓道来。 “昔日陛下年幼,先帝着我以辅政之权,替陛下代管江山。璇自受先帝之命以来,不敢有半分辜负,自今时今日,已有十年。现而今陛下已然成材,已有独当一面之能,璇也身老体衰,恐时日无多。故留此遗诏(原文为遗书,但楚相印追封楚璇为帝后,改书为诏),将大楚军政还于陛下,望陛下励精图治,为天下太平之奋斗,不负历来帝王遗愿。” “摄政王留下遗诏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其实原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听着殿前太监的咬文嚼字,陈玉书忍不住对余生说道:“你猜,摄政王殿下说得是什么?” 余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陈玉书悄悄抬起头,对余生说道:“他对我说,让我告诉当今陛下,就说告诉摇光,他的江山我还回去了。” “不过最后的遗书还是没有这样写,我依照着摄政王的意愿稍微润色了一下。” “润色得好。”余生敷衍的点点头。 陈玉书撇撇嘴,等到殿前的太监终于将遗诏诵读完以后,余生紧接着向前一步,踏上了通往金銮殿的台阶。 身后文武百官起身后,紧紧跟在余生的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金銮殿行去。 等爬上台阶,到了金銮殿前后,便又有一名太监高声道:“宣百官觐见!” 然后余生这才带着众人踏入了金銮殿里,分官职大小在殿中一一站好。 等到所有人入了场以后,在众人视线的最前方,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头戴冠冕,身穿明黄色长袍,那长袍上赫然有五爪金龙盘旋,腰间围着镶嵌玉石的绸带,长袍的角上亦有丝丝缕缕的金线点缀,宛如那汹涌的波涛。 那人身材修长,面容姣好,整个人充满着年轻的朝气,也拥有帝王般的威严,他便是当今大楚的最高话事人——楚相印。 第24章 任免之权 当楚相印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前站定之后,身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高呼着参见新帝。 等到百官们收了声,楚相印才缓缓开口,让他们尽都平身。 “自明年开始,我大楚改年号为直鉴,将扶光二字作为帝号授予前摄政王楚璇,予其帝王平等礼遇,众卿可有异议否?”楚相印声音虽然轻柔,但却在这空荡的大殿中听起来异常清晰。 当他的话刚刚说完,文武百官便齐声高呼道:“陛下圣明!” 登基仪式是由陈玉书与楚相印直接商量策划的,楚相印的要求仅仅只有一个,那就是除了给楚璇送葬的必要人员以外,其余官员必须到场,这其中的用意与陈玉书之前所说无二,他要的就是让天下百姓知道,曾经的摄政王死去了,也要让文武百官们知道,现在掌权的是他楚相印。 在殿下拱手站立的余生在想通了这些事后,心底也忍不住惊叹于楚相印的心思之深。 之后的楚相印并没有过于拘泥于礼节,而是直接借此机会开启了他的第一次早朝,由于余生空有官职而并无实权,所以整个早朝之中他并没有什么参与感。 全程冷眼旁观,直至退朝以后,楚相印单独留下了余生。 “老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此时虽然身边并没有旁人,可楚相印却依旧以师之名称呼着余生。 余生先是苦笑一声,而后对楚相印说道:“陛下以后不必再如此称呼臣了,昔年摄政王殿下将你交付于我,本就另有用意,现如今摄政王已去,你我之间虽然有师徒之名,却并无师徒之实,一切就随摄政王一块去吧。”当年余生教导了楚相印几个月以后,便被楚璇派去了临海任职,自那以后一直在外漂泊,两人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提履行师父的义务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楚相印对此倒是坚决的很,“相印自幼便是认得这个道理,现而今便没有不去履行的理由了。” 见余生还要辩驳,楚相印又急忙打断道:“老师不必多言。” 见楚相印态度坚决,余生也不好再坚持,于是二人的话题又回到了起初楚相印提问时。 “我打算明日便先回石方关,将各项事务全都安置妥当以后,再回页京来,行辅政之事。” 听完余生的话后,楚相印点了点头,随后对余生问道:“那以老师之见,石方七星两关,在您离去之后,谁可以接过抗击南诏的大旗?谁又能有机会夺回宝地关?” 余生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道:“各级将领的任免,应该由赵太尉来予以定夺,我不太好插手。” 楚相印听后神色有些无奈,随后他看似随意地说道:“赵太尉对将领有任免之权,那朕对太尉亦有任免之权。” 这话说得看似随意,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是霸气十足。 余生听出了楚相印话里的坚决,于是不再推辞,而是顺水推舟地向楚相印举荐道:“我手下有位将领,姓郑名灵丹,或可担此大任。” 第25章 正确的选择 “郑灵丹?”听到这个名字后,楚相印明显有些惊讶,“是那个孤军深入,以四千骑拖住敌军大半兵力的将领?我听过他的名字!” “哦?是吗?”这下轮到令余生感到吃惊了,“没想到陛下……” “没想到我远在汴京,却也能掌握前线的消息是吗?”楚相印接替余生将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随后紧跟着摇头就笑道:“自从六叔迁了都以后,那汴京城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样,处处都透着无趣。” 说到这里楚相印地神情似是有些伤感,“偌大的皇宫仅有我和那些下人,若非我缠着禁军让他们往返于页京与汴京之间给我带些趣闻回去,恐怕这么些年下来,我仅是无聊也无聊死了。” “我当时最喜欢听得便是老师在前线所发生的一些故事,你们何时取回了七星关,又是怎样拿下了陨石谷,之后又是怎样与南诏军在宝地关前频繁对峙,我虽然不能前往,但是听着这些故事,就好像身临其境一般,给我那枯燥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 楚相印聊得兴起,一口气与余生说了一大堆他曾在汴京所发生的事。 余生听后心中颇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几次张口,却是欲言又止。话说回来,无论上一辈的楚璇以及摇光之间,有着怎样的仇怨,都已经随着他们二人的死去,变得尘归尘土归土了,可是带给楚相印的种种不幸,却是一辈子也无法疗愈的了。 “你瞧我,扯得太远了。”楚相印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随后又对余生说道:“老师此次前去前线,就顺便将我的旨意带给郑将军吧。” “那赵太尉那边……”余生迟疑着问道。 “交给我便好。” 余生点点头,随后便准备行礼退下了,可就在他准备动作的时候,楚相印便又忽然说道。 “老师在页京的宅邸我已经命人去建了。”楚相印看着想要离开的余生,“日后在页京做事,没个府邸怎么能行?” 随后又试探性地问道:“赵太尉府邸附近处有个好地方,我给您选在了那里,不知您意下如何?” “全凭陛下吩咐。”余生神色如常的回答道。 楚相印听完余生的回答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余生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过了许久后,才挥手告别道:“那祝老师一路顺风。” 余生这才缓缓退下,待到走出页京皇宫以后,他那平静的脸色下才隐隐地泛起一阵阵寒意。 “楚璇啊楚璇,你留下的人,恐怕护不住楚灵犀咯……”余生悄悄回过头望了一眼皇宫,叹息一声后,便准备离开皇宫去往前线。 等到余生彻底走远以后,楚相印地神情也才缓缓有了变化。 “陛下,余大人似乎并不想站在您这边。”阴影中有人突然对楚相印这样说道。 “急什么,我这位老师谨小慎微惯了,给他一些时间,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随后,这位年轻的皇帝也同样隐入了阴影里,逐渐消失不见。 第26章 南诏的异动 从页京皇宫出来后,余生趁着天色还早,便先去页京城中有名的酒楼里吃了顿饭。 这页京酒楼里的菜肴,其美味程度比之汴京中太白酒楼的厨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同样的缺点也是一样,就是吃不饱。 简单垫了两口后,余生打算今日便赶往石方关。毕竟现如今的南诏依旧没有退兵的打算,不管怎么讲都仍然是大楚的一大隐患,这个隐患若不消除,便犹如芒刺在背,使人日日不得安生。 从页京回到石方关,余生并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下了早朝吃过饭后便往这边赶,到地方时天色还未擦黑。 赶到石方关城主府后,驻守在城主府的士兵告诉余生,郑灵丹以及孙定军和吴肆等人,都去了七星关。 “是南诏国又在惹事吗?”余生听后问道。 士兵闻言回答道:“打您走后南诏那边就还没消停过呢!不是今天来挑衅一下,就是明天来恶心我们一下,像是要逼着我们出手似的。” “可曾有过交手?”余生皱眉想了下,一时间不能理解南诏此举意欲何为。 “并没有,灵丹将军一直很克制,只是底下的将士们心里都憋了一口气,不免有些怨言。” 余生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南诏苦心积虑地想要引诱大楚出手,那么必定有他们的用意,所以在情况不明朗之前,保持理性的克制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给我备马,我要去七星关。” 在石方关短暂逗留后,余生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七星关关内,在这里余生终于见到了郑灵丹本人。 “余大人,你回来了。”在余生来之前,郑灵丹刚刚从陨石谷附近回来。 由于陨石谷地形地特殊性,这些年来两方在陨石谷处曾经爆发多次冲突,为了这样有利的地形不再被南诏所占据,余生同样也在那里设置了据点,常年有一支重兵在把守。 “发生什么事了?南诏那边不是很久没有动作了吗?”见到郑灵丹后余生开门尖山的问道。 “这些日子以来,南诏军那边似乎有了什么变动,屡次三番的想要引诱我们出城与他们迎击,我怀疑有两种可能。”郑灵丹看着余生,继续说道:“其一是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借着如今大楚的局势动荡之际,一举击垮我们。” 余生自然知道这所谓的风声指的是什么,不过若果真如此的话,只能说明大楚内部出现了叛徒,否则的话南诏的消息绝无可能如此灵通。 “那第二呢?” “其二的话,我怀疑问题出在南诏总兵身上。”郑灵丹如此说道。 “元止?”经由郑灵丹这么一分析,余生觉得这两种说法似乎都有可能,于是吩咐道:“保险起见,我们双管齐下,不管这场异动来源于我们内部还是外部,都趁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把他解决掉。” “您要离开这里?”郑灵丹闻言神情一怔,随后反应过来。 “新帝不信任您?” 第27章 外力 听到郑灵丹最后一句话,余生顿时沉默了下来。 “倒也说不上。”余生神情有些淡漠地回答了郑灵丹的问题,可郑灵丹却紧接着忿忿不平地说道:“摄政王的昭令已经传到前线了,太尉一职总领天下兵马,论资历论贡献,他赵简何德何能?” “况且……” 余生抬手制止住了郑灵丹,随后轻声抚慰道:“摄政王已经去了,我答应过他为他照看好大楚江山。” “灵丹,你要记住,我们就算不为自己,不为摄政王,不为当今新帝,但我们也要为天下黎民,世间百姓,我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我们自己不能有过多的私心。”余生的思绪似乎有些远,不过他还是继续说道。 “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我们且先做好自己就行了,其余的事一律不要过多的费心。” 郑灵丹见余生已经这样说了,心里便知道余生的确并没有对二帝的明升暗降抱有什么不满的心思,于是也就不再劝慰。 “那您打算?”郑灵丹看着余生,却见余生蓦然从身上衣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郑灵丹见状忙在余生面前行礼。 “新帝口谕,着郑灵丹接替余生前线总督一职,总管石方与七星两关军政,抗击南诏,伺机重夺宝地关。”随后余生将圣旨合拢,递到了郑灵丹的手中。 郑灵丹似乎并没有反应过来,许久之后才忙回复道:“为何是我?” “为何不是你?”余生笑着反问一句,随后将郑灵丹搀扶了起来。 “你之后的任务很重啊!”余生叹息一声,拍了拍郑灵丹的肩膀,“定远将军的重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早晚有一日他会重回西北的。” “所以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逼迫元止撤兵。” “逼元止撤兵?”郑灵丹将圣旨小心收好后,问道:“这个人的耐心世所罕见,我们与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的行事从来不见急功近利的样子,现而今的情况又怎么肯轻易撤兵呢?” “我们自然是很难做到了。”余生无奈一笑,“元止坐拥宝地关险地,我们即便兵力高于他也难以讨得什么便宜,所以我们根没办法纯靠武力将他赶回后方。” “所以只好借助一点外力,哪怕不能将南诏敌军尽数退去,也得想办法将元止这个人换掉,否则的话,他在大楚边境一天,我们就会坐立难安一天。” “外力?”郑灵丹略微思索后,便猛地醒悟过来。 “您是说南诏皇室?” 余生满意的点点头,随后解释道:“你还记得大概五六年前,元止曾经让一大批军队自杀式的来进攻吗?自那时起我就察觉到元止似乎在给他的那支队伍进行提纯,凡是不属于他的人手,就被他丢进前线当了炮灰。” “这也就不难看出,元止与南诏皇室之间面和心不和,到了如今两方都在等待一个机会,可碍于我们现如今正在虎视眈眈,所以他们内部的矛盾也只好暂时搁置下来。可我帮了他这么久的忙,现如今也该他帮帮我了。”余生说完后微微一笑,眼神中罕见的露出些许寒意。 第28章 撤兵的可能 郑灵丹能够明白余生的意思,可是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元止不像是这么容易就会上钩的人。”彼此对抗了这么些年,让郑灵丹觉得有些头疼的向来不是那些武艺高强的南诏江湖人,反而是这个一直隐藏在幕后,鲜少露面的南诏总兵更让他觉得难缠。 “突破口不在元止身上,而是南诏皇室那边。” 余生也知道元止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处理掉的人物,所以他的计划重点主要还是在南诏皇室那边。 “一个与皇室面和心不和的人,坐拥十万大军在边关,若你是南诏皇室,你心里会踏实吗?”余生笑着对郑灵丹问道。 “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南诏皇室动手呢?”郑灵丹还是有些不理解,归根结底此时此刻南诏内部的矛盾还并没有扩大到不可开交的程度,只要南诏皇室脑子没毛病,就决计不可能在这等关头去找元止的麻烦。 “如果我们暂时放弃夺回宝地关的想法呢?”余生叹息一声,说出了无可奈何的一句话。 “您的意思是……撤兵?” “对,只要外部的矛盾消失了,他们内部的矛盾就再也不可能继续压制下去了。” “不过……”余生话锋一转,“也不能全部撤走,否则的话他们北上之心肯定死灰复燃,所以只能撤走一部分。” “孙将军?”郑灵丹立刻明白了余生的意思,“孙将军的重骑本就隶属于西北,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况且他们来此地用意本就是为了夺取宝地关,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宝地关很难夺回来了,那么将他们撤走也合情合理。” “再有一点,即使孙将军的人马撤走了,可石方七星佳梦三关本地军却依旧有不少人手,虽然主动出击是不可能了,可是要小心谨慎一些,那么即使南诏军大举来犯,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攻破的。” 郑灵丹想到这里,忍不住对余生的想法感到了钦佩。 “好一招以退为进,如果计划当真如此实施的话,南诏方面保不齐真的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展开。”这并非郑灵丹纸上谈兵,只是他认定了一旦南诏皇室决心对元止动手后,这位老对手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到时候他们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眼前依旧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劝诫新帝,暂时放弃夺回宝地关的想法。 “我来想办法,等我回去后就去找陛下。”眼下的情况并不是夺回宝地关的最佳时机,不如暂时搁置下去,先去将重心放在民生之上,之后再找机会伺机夺回宝地关。 “希望新帝能够听得进去吧。” 楚璇在世时,心里也知道宝地关一旦丢失,便不能轻易夺回。可这十年间却依旧不肯放弃,究其原因还是他临死时说的那句,他不能容忍大楚的土地在他的治下有丁点的损失。 身为一个帝王,他将此视为一种耻辱。 倘若楚相印也抱着这样的心态的话,那么余生的打算恐怕就要泡汤了。 在余生将楚相印口谕交给郑灵丹,并昭告石方与七星两关军民后,他便又择期返回了页京。 第29章 针锋相对 回到页京的时候,太师府依旧在筹建之中,实在无处落脚的余生只好暂时住在了陈玉书那里。 “前线的事这么快就交代完了?”陈玉书看到余生回来的这么快,显得有些惊讶。 “本来两方就只剩下僵持这一条路了,彼此对对方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自然也不需要过多的交代什么。”余生随后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给了陈玉书,陈玉书听后陷入了与郑灵丹同样的担忧。 “想法是个好想法,只是新帝那里不太好说。”陈玉书使唤下人为余生斟了杯茶,继续说道:“从他继位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看来,他一切的一切都在对标摄政王,他心中憋着一口气,想从政绩上超越摄政王。” 余生听后端起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摇头一笑,“少年心性,争强好胜倒也平常,只要能听得进去劝,那一切就都好说。怕就怕,好大喜功,盲目自大,那才是真的没救。” 说完后,余生抬头看向陈玉书,两人相视一笑,笑意里都带着说不出的感觉,意味深长。 第二日二人一同去上了早朝,继位后的楚相印倒也算得上勤勤恳恳,最起码这些天对政事上从未有过怠慢。 等到三省六部诸多官员汇报完了以后,余生这才站了出来,在大殿之上将而今前线的情况一一告知。 赵简也参与了今日的早朝,不过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太好,只是站在队伍前方闭眼假寐,全程并未说过一句话。 等到听到余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后,赵简这才倏地睁开眼睛,神色中带着不满。 “这天下兵马,军队调动一事,应该不劳余太师费心吧?”听到余生建议将孙定远部迁回西北后,赵简立刻出声质问。 此前,本就对楚相印任命郑灵丹接管前线军务一事颇为不满的他,正好借此机会发作。 “赵太师说笑了,此前我一直负责前线一应事务,现在虽然人不在那里,但是该负的责任还是要负的,至于您认为的僭越,我觉得是您想的太多了,我可完全没有那样的意思。”余生听到赵简的抱怨后,连忙神色淡然的解释道:“一切都是为了大楚能够安然无恙罢了。” 此刻,朝中百官一见两位辅政大臣忽然之间有些针锋相对起来,一个个顿时变得老老实实,就连一直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之声也消失的无影无踪,生怕在这紧张时刻引起别人的注意。 “哼!这撤军一事岂是你想撤就能撤的?孙定远部几万重骑一旦离开前线,倘若南诏再一次如十年前那边大举来犯,我们又当如何?若这一次七星关再次失守,我们可就不一定有那样的好运,能够再次失而复得了!” 赵简的话中夹枪带棒,他特意的点明了此前余生收回七星关完全是靠运气,用这短短的一句话便轻易抹杀了余生在前线的大半功绩。 “看来赵将军的确是累了,不然的话余大人的话不至于一句都没听清。”随后陈玉书略带嘲讽地说道。 第30章 赵简的决定 “刚刚余大人的解释您是一点儿没听啊!”陈玉书气势丝毫不弱赵简分毫的与之呛声,他对赵简的称呼也仅仅是赵将军,而非赵太尉,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赵简的太尉一职根本不能服众。 赵简神色一滞,随后冷声道:“可那又如何,谁又能保证南诏不会卷土重来?倘若再来一次,光凭一个郑灵丹就能挡住南诏的攻势吗?别忘了当时宝地关是怎么没的?杨恍是怎么死的!我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听到赵简提起杨恍,余生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不过他并没有与赵简争执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上手位置的楚相印。 也许是离得太远,楚相印帝冕后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只觉得在那冠冕之后,有一道冷静的目光正在安静注视着朝下的混乱,直到察觉到余生的目光后,楚相印才出声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退朝。” “四位辅政大臣留下。” 随着楚相印一声令下,文武百官呼呼啦啦作鸟兽散,没一会儿这金銮殿上便只剩下了余生四人。 “余太师朝上所言,可有什么依据?”楚相印开口问道。 余生闻言站了出来,拱手行礼,而后解释道:“回禀陛下,臣在前线与那元止交战多年,对其脾气秉性已是了如指掌。这些年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剪除南诏军中与他政见不和的军士,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我们何不借此机会,让他们潜藏的矛盾爆发出来,等到他们内部乱成一锅粥后,我们再伺机夺回宝地关呢?” “哼!可笑!仅凭臆断就作出如此儿戏的决定。你可想过倘若错了,又会招来何等祸患吗?万一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元止做戏给你看,为的就是引你作出此等鲁莽的决定呢?”等到余生说完后,赵简便迫不及待的说出了心中所想,一旁的卢正良则是一直口观鼻鼻观心的伫立在原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听到赵简的反驳后,余生倒也是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又对楚相印说道:“赵太尉所言也不无道理,不过臣此去前线也曾考量过了,孙将军部继续留在那里,对于前线建设也并无多大用处,不如调回西北,以防西北异动。而郑灵丹将军麾下兵力,则足以护卫好石方与七星两关,即便多出孙将军部,也对于前线局势不能有多大改观,反而会掣肘我们内部经济朝前线的倾斜,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对大楚发展不利。” 听完了余生的解释后,楚相印抬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赵简,随后他便在一阵沉默当中思考着什么。 赵简见状也不敢忤逆,只好气愤地站在那里等待。 他倒也不是非要反对撤军,只是太尉一职总领天下兵马,这军中事务理应他来做决定才是,倘若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余生或是楚相印插手,时间久了,他手里的权利恐怕就要握不住了。 “看来得去看看我的大侄子了。”在这金銮殿上,之前还在犹豫的赵简终于做出了个重要的决定。 第31章 铺条后路 沉默许久的楚相印在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余太师认为现而今并不是夺回宝地关的时候最佳时机,那么不妨就让孙定远部暂时返回西北吧!责令郑灵丹部,加强七星石方两关的防御,以防南诏卷土重来的同时,伺机重夺宝地关。”楚相印缓缓起身,而后撂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暂避锋芒可以,静待良机也可以,但这一切的前提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宝地关必须收复。” 随后楚相印不等别人再说什么,便径直转身离去了。 剩下四位辅政大臣互相打量了彼此几眼,赵简冲着余生二人冷哼一声后便阴沉着脸离开了。 卢正良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朝二人拱拱手微笑行了一礼,也紧随赵简其后离去了。 “看样子我们的赵太尉很不服气嘛!”陈玉书看着赵简的背影幽幽的说道。 余生的目光也同样注视着离开的二人,而后忽然对陈玉书问道:“你说赵简这个人如何?” “嗯?”陈玉书有些没听明白,“你是指?” “能力,人品,一切。”余生补充道。 “能力嘛,平平无奇,当个禁军统领或许可以,但是想统帅天下兵马就有些难为他了。不过这个忠心倒是还可以,当年摄政王造……摄政王平乱的那一晚,这赵简可是添了不少麻烦。”陈玉书险些将当年的真相宣之于口,还好反应够快。 “你问这些干嘛?”陈玉书有些好奇的问道。 余生叹息一声,随后收回目光。 “我只是有些好奇,楚璇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何会给楚灵犀留下这么一个人。”随后他摇摇头,苦笑道:“他会害死楚灵犀的。” “有时间带我去见见楚灵犀吧,这么多年来只从楚璇的口中听说过他,还未曾一见呢。” “好。”陈玉书答应了下来,而后二人也一同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赵简对于卢正良之前在殿上的态度十分不满,可卢正良却解释道:“赵太尉,您有所不知,这咱们的新帝打心眼儿里就明着偏袒那余生,就算我跟你一块站出来斥责他,可若新帝心里的那杆秤不往咱这儿偏的话,那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简烦闷的点点头,心中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所以啊,咱们就先任由那余生尽管蹦哒,只要他敢露出破绽,作出什么幺蛾子在新帝面前失了宠,那就到了咱们出手的机会了。眼下啊,急不得,切忌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卢正良一边走一边对赵简劝慰道。 赵简听后脚步猛地一顿,随后神情几度变幻。 “怎么了赵太尉?”卢正良疑惑地看着赵简,一时间闹不清赵简这是闹哪样。 只见赵简神情从挣扎慢慢变得坚定,而后眼神凶戾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好,让我等可以,但在此期间不能什么都不做。” “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我得双管齐下,给自己铺条后路!” 看着赵简这副模样,卢正良心里有些恐惧,他不知道赵简这所谓的铺条后路,最终通往的到底是哪里。 第32章 灵犀 楚璇的正妻仅有一位,那就是昔年赵老太尉最小的女儿赵晚霜。 她是楚璇明媒正娶过来的妻子,按照以前楚璇的地位来讲,她是王妃,而现在她也可以被称作太后。 可惜的是,楚璇已经离世,身份敏感的赵晚霜及楚璇之子楚灵犀,已经不能继续留在页京宫中了,楚相印委婉的提出了让她们母子二人回汴京去的意思。 赵简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忙找到了她们母子二人。 “灵犀,舅舅来看你来了。”赵简放下手里的东西后,朝楚灵犀招了招手,笑着招呼道。 赵简来的时候,楚灵犀正在看书,听到赵简的呼唤,他微微倾斜手里的书,露出自己的半张脸来。 赵简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一震,在这一瞬间他居然仿佛恍惚地看到了楚璇,这一举一动以及这眉眼间的神气,赫然跟那位摄政王一模一样。 见到来人的确是赵简后,楚灵犀把书放下,起身给赵简行了一礼。 虽然楚灵犀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可是如今这气度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孩子,只让赵简感觉到好像是在面对楚璇本人一样。 “舅舅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了。”楚灵犀神色平静地问道。 赵简从晃神中回过神来,立刻对楚灵犀笑道:“你娘呢?我有事要和你娘商量。” 楚灵犀并没有回答赵简,而是转而对他问道:“舅舅此来是为了我们被遣回汴京一事?” 此话一出赵简有些震惊地看着楚灵犀,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居然就已经能够如此聪慧。 “正是此事,灵犀,你告诉舅舅,你想不想回汴京?若是不想……” “想。”楚灵犀不等赵简把话说完就回答道。 “啊?” “我也想外公了,正好回汴京去看看外公。”楚灵犀这样回答道。 赵老太尉自从当年楚璇迁都页京以后,便留在了汴京老家没有再回来过,他毕竟历经三朝,年事已高,经不起舟车劳顿的折腾了。 赵简听到楚灵犀的解释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心中不由得自嘲道:“不论自己这个大外甥如何早慧,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罢了。” 正想到这里,却见身后帷幕处有一女子走来,只见那女子身材高挑,容颜秀丽。顶上梳着凌云鬓,身上穿着紫金袍。一举一动透露着贵气,一颦一笑又有风韵,真可谓世间少有的华贵女子。 “大哥来了,快些请坐。”那女子正是楚璇的正妻赵晚霜,自从楚璇死后,这女子的神情便带着一缕挥不去的忧伤,那忧伤好像变成了实质一般,笼罩在她的眉间,扎根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斩之不断。 “瞧灵犀这孩子忒不懂事,舅舅来了也不晓得看茶。”赵晚霜先是教训了一番楚灵犀后,随后便想着吩咐下人为赵简斟茶。 赵简看到自家妹妹这副憔悴的模样,一时间也是有些心疼,于是连忙宽慰道:“大哥不渴,你快些坐下歇歇,瞧你这些日子瘦的。” 等到赵晚霜落了座,赵简这才开门见山道:“我此次前来,是想问你,陛下遣你二人回汴京,你的意思是!” 第33章 当时今日 赵晚霜闻言缓缓落座,与赵简面对而立,然后开口说道:“页京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回汴京就是。” 赵简一听自家妹子居然这么容易就选择了屈服,心下不免有些不满,于是皱眉说道:“摄政王殿下已被追封帝号,按理来说灵犀同样也有继承大统之权,虽说这样说有些大逆不道,可你与灵犀即便是住在页京宫中也没人说些什么,现而今你们二人已经搬出,可却依旧对你们步步紧逼,这着实有点欺人太甚了。” 赵简见赵晚霜的眉头同样蹙起,于是继续添油加醋道:“小妹,你得明白,这汴京你若回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赵晚霜悠悠的叹了口气,神色上有些许捉摸不透的味道。 “大哥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可你想过没有,我与灵犀若不回汴京的话,日后灵犀的日子会是怎样的艰难?”赵晚霜看着眼前的大哥,转而问道:“大哥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当今陛下吗?” 听到赵晚霜的质问后,赵简的神色明显一滞,随后他便又听到赵晚霜缓缓说道:“我知道大哥的意思,可现而今灵犀的年纪还是太小了。” 赵简看了眼安静坐在一边的楚灵犀,想到之前楚灵犀的言谈举止,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又想到当年的楚相印,躲在汴京的原因是不是也是为了蛰伏?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让楚灵犀静等时机,而不是留在页京与楚相印硬碰硬? 赵简的思绪很乱,心情变得也有些糟糕。 “舅舅,这汴京回也就回了,您也不必如此纠结。”似乎是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楚相印放下手中的书来到了二人面前。 赵简微一愣神,随后苦笑道:“灵犀,你还不懂这其中的事……” 就在他犹豫着要跟楚灵犀怎么解释时,却听楚灵犀继续说道:“我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这页京我若想回来,便谁也拦不住。” 看着说出这句话的楚灵犀,赵简的神情又恍惚了。 “像,太像了。”赵简忍不住喃喃着。 随后他又听到楚灵犀缓缓说道:“临走前帮我引荐一下其他三位辅政大臣吧,让我也领略下他们的风姿,尤其是…父王的那位好兄弟,那位大楚的余太师。”手中随意拿着书卷的楚相印漫不经心地说着,可是整个人所散发地气质却颇有种神秘莫测地感觉。 这种感觉赵简只在楚璇的身上见到过,现在他又重新在眼前这个年幼的小侄子身上找到了。 既然楚灵犀已经替赵简作出了决定,那么赵简同样也打定了主意,在楚灵犀彻底长成之前留在页京慢慢积蓄力量,等到楚灵犀回到页京后,就可以替他打出强有力的一拳。 想通了这件事后,赵简对楚灵犀承诺道:“好,舅舅答应你,临走前必定请他们来见你。等到回了汴京后,若有人敢欺负你们,就给舅舅来信,不管对方是谁……” “舅舅。”楚灵犀打断了赵简的话,笑着对他说道:“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我们母子。” 第34章 送行会 “赵简送来请柬,说要为灵犀殿下送行,邀请我们二人前去。”陈玉书将请柬递给了余生,余生接过后却看都不看。 “不去?”陈玉书见余生这副模样,疑惑地问道。 “去,怎么不去,不正好想要见见我这位大侄子吗?”余生回答道。 “你说这个赵简是什么意思?这种情况下请我们去,那不是给楚灵犀平白引来祸患吗?”陈玉书有些不理解,楚相印此时的做法与当年楚璇的做法大同小异,将楚灵犀遣回汴京,本意就是让他远离政治中心,不要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唯有这样他才能活,否则的话便只有死路一条。 “玉书,有些时候没必要事事都想的清晰明白,也许人家就是见见咱呢?”没有府邸的这些日子里,余生一直住在陈玉书家,也正因为如此两人间的友谊变得越发深厚了。 “可是,我们如果去了,那陛下他会不会不高兴啊?”陈玉书满脸为难,“咱们四个不管愿不愿意,现在彼此之间都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缝隙,倘若我们越过这道缝隙,会不会对我们有些不利啊?” 余生闻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摇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每天想这么多的?昔年与你对弈时也没见你这么一步三算啊?” 听到余生的吐槽后,陈玉书一副“你不懂”的神情,只听他叹息道:“这官场比之棋盘,其凶险程度不知要高上多少,容不得我不去一步三算啊…” 看得出来,在官场浮沉的这些年里陈玉书似乎吃了不少苦头,余生见状也不再打趣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吧,也许新帝巴不得我们去给楚灵犀送行呢?” “嗯?为何如此说?”陈玉书闻言惊讶道。 “我瞎说的。”余生淡定回道。 陈玉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倒也不是无凭无据,这宴席又没什么大不了,去也就去了,并不能代表什么,倘若我们为了避嫌而不去,反倒衬得我们心里有鬼。” 听了余生的解释后,陈玉书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在里寻思了一会儿后,他歪着头问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别不是因为你想去吃席了吧?” 余生闻言尴尬一笑,“也有部分原因,主要你家厨子的手艺太差劲了,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着余生推着陈玉书往外走去,陈玉书大喊道:“不是你堂堂太师能不能有点出息,再说了我家厨子怎么了?我家厨子可是我从临安重金聘来的!” 陈玉书不满地声音传来,却听余生淡淡地回怼道:“临安那地儿就是个美食荒漠,那里的厨子能有啥真本事,你莫不是让人给坑了吧?再说了你自己吃不出来吗?” 陈玉书这下沉默了,任由余生推着他上了马车,随后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向着今日聚会的太白酒楼驶去。 路上,陈玉书对余生问道:“就这样空手去?那好看吗?” 余生仔细思索后,回答道:“那赶紧下车买两斤蜜饯带上。” 第35章 曲水流觞 陈玉书碍于自己的面子,最终还是没有听从余生的建议提着蜜饯去见楚灵犀,而是去了一家首饰店,为楚灵犀与赵晚霜精心挑了几份得体的首饰。 “这一整套下来不少银子吧?”等在马车上的余生看到陈玉书回来后问道。 “几个月的俸禄罢了。”陈玉书无所谓地回答道。 余生闻言眼睛一瞪,啧啧称奇道:“看不出来啊陈玉书,还以为你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哪曾想私底下也搞背后敛财那种下三滥手段!” “空口无凭,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陈玉书翻个白眼,“我俸禄高是摄政王特批的,他怕我俸禄太低会禁不住诱惑收受那些官员的贿赂,真到那时候我这个都察使不就成了摆设了吗?” 听到陈玉书这样解释,余生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是楚璇能做出来的事。” 随后二人继续驱车前往太白酒楼,等到了地方后,天色恰巧变暗。 赵简早已等在了酒楼门口,看到二人到来以后,他一改往日与余生二人的针锋相对,大踏步上前,笑着向二人表示欢迎。 “赵太尉久等了。”二人下了马车后,余生笑着对赵简说道。 “余太师哪里的话,您二位肯来,那就算给我赵某人面子了,今日我们不以官职相称,就全当是寻常老友聚会,如何?”赵简对二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如此最好。”余生回答道。 随后赵简引着二人往酒楼中去,与赵简一同等待二人的,还有另一位辅政大臣卢正良,不过卢正良一直以来把自己的位置摆的都很低,见到二人后也只是微笑颔首致意,寒暄引路全都是赵简在做。 一众人等跟着赵简进了酒楼,随后径自上楼去,又七绕八绕,左拐右拐,在这看起来狭小,但却别有洞天的酒楼中穿行着,直到来到一间名为“曲水流觞”的屋子。 “舍妹毕竟是一介女流,这样的场合不便参加,索性就让她在府里等着了,不过小殿下倒是亲自来了,他很久便仰慕您二位了,恰好趁着此次机会,一睹你们的风采。” 赵简笑着对二人解释了一番,随后推开屋子的门,引着众人进入。 一进门便看到这间屋子的布置十分用心,这屋子中有假山矗立,山上点缀着奇珍异果,山中又有流水潺潺,这水中几尾锦鲤悠哉悠哉的悠着,岸边正有一人饶有兴趣的撒着鱼食,听到屋子的门被推开,他也应声回头望去。 余生抬头恰好与那人打了个对眼,只见那人年纪尚幼,但眉眼五官却已经基本定型,只见他眉似无锋重剑,眼若浩瀚星辰,鼻梁高挺,耳垂敦厚,是个大富大贵的面相。 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不慌不乱,给人一种气宇轩昂的独特气质。不知怎地,只这乍一看去,余生却觉得仿佛是楚璇活过来了一般。 眼见余生也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愣神,赵简心底也不由得暗笑道:“看来不仅我一人觉得眼熟啊!” 第36章 真就光吃席啊 “这两位就是余叔叔和陈都察吗?”还是楚灵犀先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二人施了一礼。 “殿下,这可使不得。”陈玉书跨出一步拦住了楚灵犀。 楚灵犀也并没有勉强,而是抬头看向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余生,余生看他目光望过来,微微一笑道:“殿下……” “立冬老弟,在门口时咱们怎么说的?*今日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全当是老友聚会就好。我这外甥都亲口喊了你叔了,你却一口一个殿下的,岂不是让孩子难堪?”没等余生说些什么,赵简就先一步嚷嚷道。 余生神色一滞,随后很快便恢复回来,而后笑着告饶道:“嗨,你瞧我这个脑子,是我不懂事了,等会儿我先自罚一杯!” 一旁的陈玉书冷眼看着赵简和楚灵犀一唱一和,心里暗道这是冲余生来的啊! “先坐吧。”楚灵犀微微一笑,随后招呼着众人坐下。 坐下后众人才发现,这间屋子大的出奇。不仅前面有假山花草,在他们落座的地方同样有一处流水,流水的尽头处放着盛着酒的觞。 “曲水流觞,这房间都有些意思。”收回目光后,余生赞叹了一句。 “余叔要玩一下吗?”楚灵犀见状试探着问道,“看看我们五个人谁那么幸运能喝到那碗酒?” “小孩子喝什么酒?”余生想都没想便训斥道,紧接着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时间够久,我们所有人都会喝到的。” 楚灵犀并没有在意余生的冒犯,只是听了他的下一句话后,似乎品味出了某些深意,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上菜吧!”赵简拍了拍手,早已准备好的酒楼侍者们开始上菜,菜肴的精致程度与汴京不相上下,比起陈玉书家的厨子强了不知多少倍,就是量不太多,很难吃饱。 席中赵简与楚灵犀地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时不时便要与余生攀谈些有的没的。 “早就听闻余叔棋艺独步天下,灵犀自幼也爱与人手谈,只是不知有没有机会与余叔你……” “这猪蹄要没人要我就端走了啊!” 楚灵犀话还没说完呢,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响起了,霎时间席上众人都将目光看向了陈玉书,陈玉书似乎意识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端着盘子愣在了那里。 “给我留一个。”余生行动起来,拿起筷子从陈玉书手里抢下了一个。 “你还别说哈,这菜做的是比我那临安请来的厨子好吃嘿!”陈玉书大方的又送给了余生一块。 “我就说你别从临安请厨子呢!临安那地能有啥好厨子?” 见余生与陈玉书二人抱着一盘子猪蹄聊了起来,楚灵犀嘴角抽搐了一下,将目光看向脸色同样铁青的赵简,想了想后便叫来了太白酒楼的掌柜。 “再加两盘猪蹄,炖的烂糊一点。” 之后楚灵犀但凡想要表露出想与余生进一步交流的意图,便总会被陈玉书给打断,不是要盘醋,就是那份菜特别好吃要分享给众人,好好的一次宴席,真就让他给搅地光吃席了。 期间赵简几次三番想要阻拦陈玉书,但没奈何不光陈玉书不配合,那个余生也跟个饿死鬼投胎一样,眼里只有眼前的美酒佳肴,愣是没一点眼力见儿。 第37章 等我回来 一整个晚上下来,正事没聊几句,猪蹄造了不少。 到了最后楚灵犀也只好按耐住内心地想法,安安心心地该吃吃该喝喝了。毕竟他年纪尚小,这场面可真没看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吃饱了喝足了后的二人对楚灵犀给予了真挚的祝福。 “小殿下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气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此去汴京便犹如那化茧之蝶,只等着一飞冲天了!”陈玉书笑呵呵地对楚灵犀祝福着,他脸色红润,眸子中精光闪闪,显然是喝多了。 “那就谢过陈都察了。”楚灵犀的神色有些晦暗,随后便又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化茧成蝶,空有一副漂亮衣裳,却不能扶摇直上九万里,又有何用?” 余生听了后微笑安慰道:“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抬头三尺是天,直上九万里也是天,何必执着于非要登顶呢?有时候山腰处的风景也未必不可,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看看云卷云舒,不知道要比那翱翔在九万里上的人自在多少。” 楚灵犀听出了余生话中的意有所指,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勉强,不过嘴上还是说道:“谢余叔提点,灵犀记下了。” 余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是有几分沉重,他知道生在帝王家中,是没有什么机会去做个闲散人的,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之后众人离席,赵简三人目送着余生二人上了马车后离开。 “真晦气,早知道不请那个陈玉书了!”赵简看着离去的马车,忍不住嘟囔道。 “陈都察若不来,那余太师肯定也来不了。”一直沉默的卢正良此时忽然解释道:“赵太尉,这场宴席可不光是我们在参与啊!” 赵简没太明白卢正良话里的意思,反而是一旁的楚灵犀回答道:“我们想借这个机会将余生与楚相印撕开一道裂缝,楚相印也想借机除掉我们,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余生不配合也在情理之中。” 楚灵犀的脸上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镇定,“只是我们今天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达到了?”赵简一头雾水,“啥都没做就都达到了?” 看着胸有成竹的卢正良与楚相印二人,赵简仔细思索自己一整晚的所作所为,他感觉自己就是看着余生和陈玉书炫了一晚上猪蹄,除此以外他没有别的任何收获,甚至都没吃饱。 “是的舅舅,我们知道了余生的态度。”楚灵犀微笑的看向自己的舅舅,“他的态度很明确了,他既不想站在楚相印那一边,也不想帮我们。他想两头都不得罪,打的一手如意算盘。不过这就够了,只要他不干预我们,剩下的就靠我们自己来发挥了。” 赵简还是没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楚灵犀见状也没有了解释的心情。 “我明日便回汴京了,就像当年楚相印待在汴京一样,静候佳音。”楚灵犀临走前对身旁的二人说道:“舅舅,卢大人,保重身体。” “等我回来。” ······ 坐上马车后的余生疲惫的闭上了双眼,而一旁的陈玉书也一改之前睡眼惺忪的模样,只是叹了口气后,便靠在马车上感受着马车的颠簸。 “他们想拉你下水。”两人沉默许久后,陈玉书忽然这样说道。 “我知道,来之前我就知道。 ”余生依旧闭着眼睛,表面上一片平静的他不知道此刻内心当中到底是种怎样的波涛汹涌。 “那你为什么要来?”陈玉书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他不相信以余生的心思会想不到他此次前来会惹下多大的麻烦。 “楚相印与楚灵犀之间不可能和睦相处的。”余生没来由的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随后他睁开眼睛看向陈玉书,“所以我得来看一眼,看看这个楚灵犀比起楚相印又是如何。” 听到这句话后,陈玉书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他猛地握住了余生的手腕,低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我们的职责仅仅是辅佐他们,将大楚的天下打理好,除此以外的一切我们都没有资格去讨论!” 陈玉书的脸上泛起一抹抹红晕,尽管他握住余生的手十分用力,可余生却看出了他心里的无力。 “玉书,现在的局面像不像十多年前?当年的楚璇刚刚摄政的时候,朝野上下遍地都是摇光太子手下的人,可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昔年的摇光旧臣们,贬的贬、死的死,现在只剩下了楚璇所提拔上来的人。”说到这里余生叹了口气,“天道好轮回啊,你说这一回楚相印和楚灵犀谁会赢?” 陈玉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着余生强调道:“于情于理,楚相印都是正统,十年前如是,十年后亦如是。” “我觉得你说得对。”余生点了点头,随后掀开马车的帘子,让午夜的冷风灌进来,驱散了一些此刻的沉闷。 “可若是想要避免以后的腥风血雨,那就一定要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我今日来见楚灵犀就是想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陈玉书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想确定楚相印到底有没有这样的魄力。”冷风吹过后,余生脸上的醉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强的杀意。 “与其让楚灵犀回了汴京放虎归山,不如就在此时此刻将他给杀了,把一切未来的隐患全部消除,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楚相印,他与楚灵犀之间不可能像当年他与楚璇那般,大楚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那一双略带侵略性的眸子中,忽然有一丝悲伤闪过。 “我答应过楚璇,会替他守护好大楚,即使不惜一切代价。” 陈玉书震惊的看着余生,张着嘴好半晌没有言语。片刻后他才缓缓问道:“如果楚相印不下这个手呢?” “那我就会对他很失望。”余生收回了掀起帘子的手,身子也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喝的有些多了,净说些胡话。”余生吐出一口酒气,朝陈玉书笑了笑。 “我除了答应楚璇替他守护好大楚以外,我还答应过别人,要把大楚打造成她心里的那个理想世界,所以我并不会坚定的站在哪一边,我只会站在对大楚有利的一边。”余生枕着自己的双手,漫不经心地说道。 陈玉书闻言忧心忡忡地看着余生,神情里满是不解,他摇头对余生告诫道:“余生,余立冬,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刚才所说是你的心里话,还是酒后的胡话。不论怎样,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现在虽然空有太师之名,但却实际并没有半分实权,你已经不是坐拥十万大军的前线指挥使了,你没有筹码让你在二人之间做出最好的选择,你只有在赌局结果没出来之前,就下好自己的注,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余生摇摇晃晃地点点头,似乎是酒劲儿又开始上来了。 “我希望你刚才所说的话都能忘掉,然后坚定不移地辅佐好陛下。”陈玉书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语重心长的告诫余生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余生在深陷这样的旋涡的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随性与淡然。 “玉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笑我自不量力,以为我在找死对吗?” 余生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在马车上笑道:“我不怕死,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我牵挂的人了。我只怕完不成约定,完不成对他们生前的承诺。” “如果那样的话,真的是苟活于世良心难安,死后下了九泉也无颜面对,你说是不是?” 第38章 直鉴元年冬至 陈玉书已经有了家室,所以并不能理解此刻余生心中那种悲凉的感觉。 倘若有一天,举目望去再无一人为自己牵挂,那么心中将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兴许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亦或是此后经年累月,支撑余生走下去的,不过是心中的承诺撑着一把病骨头。 冷风吹过后的余生酒劲儿上涌,没一会儿便依靠着马车沉沉睡去了。回到了陈玉书的家中后,他将余生安置好后,自己一个人在书房中思考着什么,灯火彻夜未眠。 …… “陛下,余太师与陈都察二人参加了灵犀殿下的送行会。” 这看似平常的一晚其实并不平静,一场简单的宴席各方都各怀鬼胎。京都一直都是这样,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其实心里也都互相惦记着。 “除此以外呢?”楚灵犀刚刚洗漱更衣完,听着手下人来报,不置可否地问道。 “还有赵太尉和卢大人二人。”手下补充道。 楚相印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我问得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件事,页京还有别的事情发生么吗?” 那来报的探子愣了愣,偏头仔细想了想,犹豫许久后才回答道:“除此以外好像没有别的了。” 楚相印点点头,随后示意探子可以退下了。 “疑叔,您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他吗?”等到整个房间只剩下楚相印一人后,他便面对着空荡的房间自言自语道。 “很难,随行的队伍不可能只有楚灵犀母子二人,更何况我不确定他的身边有没有楚璇留给他的大宗师。”侧边的黑暗处有一中年人走出来,这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身材形似瘦杆杆,是个从未见过的内官。 “就像你一样吗?”楚相印笑着说道。 “昔年正德帝将你赐给我父亲,我父亲又命你保护我,世人皆知皇宫内院有四大高手“贪嗔痴慢”,却不知在四大高手之上还有一位绝顶高手“疑”。”说完后楚相印看着“疑”,又问道:“你怀疑楚灵犀身边也有大宗师?” 大宗师疑垂首站在那里,闻言轻轻点头解释道:“楚璇在位时曾经遭到过数次刺杀,可这些刺杀最终都没能掀起任何波澜。此前我一直以为是烟都在贴身保护他,可是后来烟都死了,但楚璇身边却依旧有强有力的保护。所以我敢确信,楚璇给楚灵犀一定留下了一位大宗师级的战力。” 最后疑又补充道:“楚灵犀自己兴许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存在。” 楚相印闻言点点头,随后满不在乎地问道:“疑叔,你说当年楚璇不杀我,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你的存在,知道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我,所以才一直留着我?” “就像现在我没法杀掉楚灵犀一样?”楚相印饶有兴趣地看着疑,期待着疑地回答。 疑神情有些呆滞,沉默了一会儿后才不确定地回答道:“兴许有这样的缘故。” 在疑这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楚相印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他收敛住笑容,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既然没法背地里杀掉他,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击败他。若他以后本本分分待在汴京也还罢了,倘若胆敢有半分异动,他楚灵犀以及敢于拥护他的所有楚璇旧党,通通都是自寻死路!”楚相印神色冷冽,积攒多年隐忍多年的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温和。 “还有那四位辅政大臣,我现在还需借着他们的威望在朝中站稳脚跟,所以他们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要么乖乖站在我这边,要么……去死!” …… 楚灵犀从页京离开后,页京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期。 楚相印继位后的这段时间,从各方各面都延续了楚璇之前留下的政策,在楚璇没能做完的基础上继续不断的改善。比起正德帝在位时,现在的百姓们生活富足,虽然前线常有骚扰,但是已经不至于出现饿殍遍地,流离失所的情况出现了。 而之后的南诏前线,楚相印下令孙定远部迁回西北后,南诏方面并没有如余生所猜想的那样发生内乱,反而是又一次大举进攻,其攻势比之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在郑灵丹率军英勇抵抗,凭借着两关关隘以及陨石谷等险地的地形优势击溃了南诏的进攻。 不过余生也因此在朝野上收到了弹劾,以赵简为首的诸多官员以此来攻击余生,称因为他的错误决定,险些酿成大祸。 不过对于朝中这些不理智的声音楚相印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依照世俗的观念对郑灵丹进行了封赏,经此一役后,郑灵丹的军功已经直逼余生,在军中的官爵也仅次于赵简了。 之后南诏军迟迟不撤,反而屡次三番的进攻七星关,不过任由南诏方如何上蹿下跳,其攻势都被郑灵丹一一化解,由此两国之间的争斗进入了又一个阶段。 直鉴元年冬至,也是楚相印上位的第一年冬至。 这个时间余生在页京的府邸已经建好,于是他打算回一趟汴京,去将汴京家中的东西迁过来一些,顺便把春花和秋月带来,否则整个府邸空空荡荡的,他的心里也没着没落的。 于是他抽空向楚相印告了个假,自己驱车回了趟汴京,在望岳棋馆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有位随从找到了他。 “余太师,叨扰了。我家老太爷知道您回了汴京,特意让我来请您去府上一绪。”那随从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了余生,余生并没有打开,而是直接问道:“敢问您家老太爷是?” 那随从立刻回答道:“老太尉。” 余生闻言一怔,随后想了想后答应了下来。这位传奇的老太尉历经三朝,自己也只是当年楚璇继位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一直没能深入了解,倒不如趁此机会去见见这位三朝老臣。 与春花和秋月说了一声后,余生便更了衣,提了些礼品随着那随从往赵老太尉府上去了。 赵太尉府建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原先是整个汴京除了皇宫最为气派的地方,不过十年过去,失去了昔年地位加持的赵太尉府此刻显得有些落寞,颇有种风烛残年的老人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进了府上后,偌大的府邸中三三两两的下人懒散地做着工,眼见余生进来一个个都在好奇的打量着。 他们不认识余生,即便认识也不会对他行礼,因为他们的主子曾经就是整个大楚除了皇帝以外最大的官。 随着那随从引领,他将余生带到了府邸中的一处偏房。 “余太师,老太尉就在房中等着您。”那随从这样说道。 余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道:“老太尉住在偏房?” 这偌大的府邸虽说有些年久失修,可是四下的宽敞正房不知几许,现在告诉余生老太尉住在一间破败的偏房里,这真真让他不敢置信。 那随从脸上也露出些许无奈,随后无言的点了点头。 见状,余生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撇下随从上前推开门,打开门后,门内不过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子,靠着一盆火炉取暖。 余生赶忙将房门关闭,以防冷气侵入,将那火盆好不容易积攒的热气吹散。 有个年轻人正在给火炉添炭,他背对着余生,看起来背影有些熟悉。 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冷风吹过,那年轻人豁然转过头,看到来人是余生后,开朗笑道:“余叔,好久不见。” 第39章 天下太平 笑着打招呼的年轻人正是楚灵犀,回到汴京的他褪去了在页京时华美的衣裳,换了身寻常人家的衣服,显得干练且飘然。 余生点点头,回道:“好久不见,灵犀。” “是余太师来了吗?” 似乎是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寒暄,里屋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余生闻言与楚灵犀微微对视,随后二人一同往里屋走去。 掀开里屋的帘子,入眼是张简陋的床榻,苍老的赵老太尉正裹在被子里,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余生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太多了,眼睁睁的看着一位又一位的至亲好友在床榻上结束自己生命,他的心中悲痛万分。 “老了,不能起身相迎,还请余太师见谅。” “赵老太尉言重了,理当是我这个晚辈多尽些礼才是。” 楚灵犀适时地搬来两把椅子,一前一后放置在床榻前,余生见状坐在了老太尉身边。 “老太尉此次请我来,所为何事啊?”寒暄过后,余生开门见山地问道。 闻言,老太尉从被子中伸出手,握住余生的手腕,用那双苍老且混浊的眸子对余生恳求道:“余太师,此次邀你前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万望余太师能够答应下来。” 余生心下疑惑,不敢擅自应允,于是追问道:“老太尉请讲,若是小子能够办到的,自然不会拒绝。” 老太尉见状沉沉叹息一声,苦笑道:“倘若赵简这小子能有你半分谨慎,我也不至于如此不放心。” 随后他真诚地看着余生,缓缓说道:“余太师,不瞒你说,我虽然人不在页京,但是历经三朝,久居官场,对于现在的朝政局势也略有耳闻。” 微微顿了顿,喘息了一会儿后,老太尉又道:“况且我对我那位大儿子更是了解,他虽然现在官居太尉,可是自身能力却根本不能胜任,德不配位必遭天谴,所以此次请你来,是想恳请你,倘若有一天赵简自寻死路,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还请你出手庇护一下灵犀。” “嗯?”余生有些诧异的抬起头,听老太尉的话锋他还以为老太尉心里挂念的是赵简,没想到为的是一旁的楚灵犀。 “我已苦口婆心劝过赵简多次,可是好言难劝该死鬼,倘若他继续咎由自取下去,那也不过是他的命罢了。”老太尉眼神中的失望劲儿浓的化不开,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在余生身后乖乖坐着的楚灵犀说道: “可灵犀不行,他年纪还那么小,倘若被赵简连累,毁了日后的大好人生,那我可真是至死都不能瞑目。“赵老太尉握紧了余生的手,恳求道:“即便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要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还请稍加援手。” 余生沉默地看着赵老太尉,并未急着答应他的请求,而是反问道:“赵老太尉为何如此笃定会有那么一天呢?为何认为楚灵犀会输呢?” 似乎并未料到余生丝毫不加掩饰,所以赵老太尉的神情变了变,不过他想了想后还是如实说道:“知子莫若父,赵简有多大能力我是知道的,他做不到更做不好,此前我一直想着能让他在禁军中镀镀金,然后安度晚年就极好了。可惜,他却受到了摄政王的重用,这是他的幸事,也是他的不幸。” “况且……” 余生似乎明白老太尉地下一句话是什么,果然随后便听老太尉继续说道:“新帝在汴京的这些年里,常来与我走动,我虽然已经不问政事多年,可是年轻时积攒下的识人秘诀却还是有的。我看得出来,咱们这位新帝心机城府都非同一般,所以我敢断定我那个傻大儿根本不是对手。” “老太尉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就应该知道,现在的我并无任何实权傍身,虽然空有一身名头,可却没有丝毫威慑力,更没有半点话语权。”余生挣脱开老太尉地手,苦笑道:“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又哪有心力去应承你的这件差事?” 老太尉闻言神色黯淡了几分,犹豫了一下后,依旧恳求道:“只是希望余太师,倘若真的碰到了那一天,还请尽可能的拉这孩子一把。” 说这些话时赵老太尉并没有避讳坐在一边的楚灵犀,他全程都在听二人对话。 于是余生回过头,看向乖巧坐在那里的楚灵犀,问道:“灵犀,你觉得会有那么一天吗?” 楚灵犀神色淡然,闻言笑着回答道:“兴许会有。” “那我告诉你,只要你老实待在汴京,什么也不做,那就会什么事也不会有。”余生刚说完,却见到楚灵犀摇头回答道:“余叔,我若真的按照你所说的做,那么那一天就一定会有了。” “哈…”余生轻笑一声,冲一旁的老太尉说道:“看到了吗?不管是新帝还是我的这位好侄子,都不可能听取我的建议,我若继续再在其中斡旋,那到最后岂不是成了我自以为是了?” 老太尉无话可说,只能选择沉默。 “可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南诏不肯撤军,西北也有异动,我们内部不能乱。”老太尉沉默许久后,又这样说道。 “老太尉,本末倒置了吧?”余生心底似乎有些火气,“是我们内部先乱了,然后才导致的群狼环伺这样的局面吧?多少年了?从正德到楚璇,再到如今的他们两位,大楚可有几天真正的消停日子?” “我不明白新帝为何不杀你,他留你只能说明有他的用意,别以为自己多智如妖,你现在的情况与他当年如出一辙,他能活下来完全是你那个爹抹不开面子。”余生毫不留情地对楚灵犀训斥道,“在汴京的这些年收敛些锋芒,在赵简死之前你性命无忧,倘若他死了,就没有人再庇护你了。” 说到这里,他与老太尉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于是站起身来行礼告辞,临行前他又对二人说道:“楚璇临走前并没有将他托付于我,我答应他的事也不在你们皇室争斗之上,他知道我不会费心思在这样的事上。” “你们两个谁赢我都不在乎,我会在你们爆发冲突之前解决掉西北与南诏的祸端,我要的从来都跟楚璇一样,我要的是这天下太平!这片天地海晏河清!这方百姓安居乐业!” 老太尉沉默着想了下,想余生所说的他与楚璇共同的目标是什么。随后他想到了,他想到了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摄政王在即位后,便大逆不道的改掉了传承多年的国运。 “我要的是天下太平!”老太尉至今都记得楚璇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心怀抱负,眼神中满是自信满满。 而今他的知己好友继承了他的遗志,令老太尉的心中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怎样。 他疲惫的挥了挥手,意思是跟余生再见。 余生最后望他一眼,看到楚灵犀端来了一碗药汤,想要喂老太尉喝下去。 老太尉摆摆手,从楚灵犀手中接过那碗药汤,用汤匙舀起一勺,接过手总是颤颤巍巍的,药汤没喝到,反而打湿了被褥。楚灵犀见状赶紧拿来毛巾,替老太尉把洒落的药汤清理干净。老太尉颓然的长叹一声后,将手中的药碗还给了楚灵犀,任由楚灵犀喂给他了。 尽管明白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可看到这一幕后,余生的心中依旧有些不是滋味。古今多少英雄好汉都败在了岁月面前,自己又还剩多少时间呢? 第40章 春节 离开了老太尉的府邸后,余生回到了望岳棋馆。 在收拾好行李以后,他深深地望着这个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这里有他最深刻的回忆,以及再也回不去的美好。 “我们还会回来吗?”春花在这里也生活了不少时间了,此次离开心中也有不舍。 “也许明天回来。”余生心中也不确定,于是又道:“也许不会回来。” …… 冬至过后没多久,便又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了。 春节将至,页京城里已经有了几分年味。积极些的人家已经贴好了对联,挂好了红灯笼,偶尔几声爆竹声响起,提醒着人们一年就又这样过去了。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南诏又一次发起了大规模的进犯,在接到这个消息后,楚相印单独召见了余生。 “老师,对于此次南诏的大举进攻,您怎么看?灵丹将军可以化解这次危机吗?”在没有外人在场时,楚相印依旧以师之名称呼着余生,余生多次劝慰无果,也就随他去了。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看完前线来报的信件后,余生说道:“若我猜想不错的话,这一次将会是元止的最后一次尝试了,倘若这一次他还没有成果的话,那么南诏皇室就要将他调离前线了。” “老师为何如此笃定南诏内部会出现问题?”楚相印似有些不解,于是问道。 余生闻言微微沉默了一下,不过还是解释道:“原因无他,只因为元止有能力,也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他是南诏皇室血脉,争权夺利、手足相残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血液里,这是上天注定的。” 听到余生的解释后,楚相印的脸上有了些许不自然,不过他并没有与余生计较,随后又听余生缓缓道:“至于灵丹将军…陛下大可放心,灵丹将军无论是领兵,亦或是武功,都是大楚的翘楚,倘若他也抵挡不住南诏军,那么相信整个大楚也没几个人能做到了。” 也不知是楚相印太过敏感还是怎样,他总觉得余生的话里有话,这让他摸不透余生的心思,不知这位老师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陛下,我反倒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不在南诏,而在于西北。”眼见楚相印有些出神,于是余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将楚相印从思绪中拽了回来。 “哦?“楚相印闻言来了兴趣,“西北军有六爷爷楚文昌坐镇,他手下的西北军被誉为帝国利刃,这些年来不知化解了多少次草原上的袭扰,我实在想不出老师你所说的担忧在哪里。” “若我消息无误,想来楚将军应当是正德皇帝那一代的吧?”余生又问。 说到这里后,楚相印的脸上不再似刚才那般轻松,反而变得严肃了几分。 “楚文昌将军素来不喜政事,自幼耍枪弄棒,年轻时草原来犯,他便孤身一人去了西北,从最基层的骑兵一路坐上西北军一把手的位置,让人不由得不佩服。” “之后掌管西北军至今,整个西北被他管理的井井有条,前些年摄政王还未继位时,大楚内部满目疮痍,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有的事,那时候整个大楚百姓日子最好的地方反而是西北,这足以证明楚文昌将军的功绩。” “可话又说回来,楚文昌将军毕竟年事已高,西北军接班人一事,陛下需得早做打算才是。”余生说完后看着楚相印,只见他神色不断变幻,显然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听得出余生的意思,现在的西北正在脱离大楚地掌控,真正的威胁不在于草原,反而在于这支精锐的西北军。现在整个西北军处于一种听调不听宣的状态里,楚文昌还活着的话,那么名义上西北与大楚之间还能够和睦共处,君臣之间的关系还可勉强维系。 可正如余生所言,倘若楚文昌死了呢?如果不早做打算,到了那个时候,西北军地还会被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吗? 可是谁又能担此大任呢?想到这里,楚相印抬头看向余生,余生的目光也恰好在此时与他相遇,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却听楚相印缓缓道:“此事容后再议,老师请先回吧。” 余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并没有勉强,而是告辞离开了。 说老实话,再看到余生的那一刹那,楚相印的心中的确闪过了让余生去整顿西北军地念头,可紧接着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余生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引导着让他去做出这个决定。 “我可以信任你,但却不能被你牵着鼻子走。”于是楚相印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这件事,况且此事绝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决定的。 直鉴元年的春节,大楚的土地上呈现了两种姿态。 前线弥漫着战火,南诏的攻势一轮强过一轮。那箭矢划破长空,战鼓响彻天际。血与火正在挥洒与燃烧,构成了前线将士们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而后方歌舞升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页京城内热闹非凡,即便夜晚也是如此。 不过楚相印并没有忘却征战在前线的将士,他征召商队,通过楚璇在位时修建的补给线将各类物资送往前线,还特意让一队厨子与戏团随队前往。 “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呢?”随行的人中有厨师跟余生说道。 在页京中并无任何实权的余生整日无事可做,索性跟着这支队伍一块去往前线,一来可以了解一下此时前线的情况,二来则是躲个清净。 “只是辛苦你们了,大过节的还要奔赴前线,都不能与家人团聚。”余生客气地说道。 “嗨,余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陛下在筹备这支团队的时候,就特意挑选了些无牵无挂的人出来,我们这些人要么没有成家,要么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在页京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到前线去看看,回来还能拿一笔不菲的报酬,何乐而不为啊?”那敦厚汉子模样的厨子对余生解释道。 余生听后心下对楚相印的感触又一次刷新了,不得不说楚相印自继位以来,不论是处理事情的分寸还是态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现而今坊间对他的评价已是可以比肩前任摄政王楚璇的存在,称楚相印为楚璇的最好接班人,好像世人正在有意无意地忽略楚璇有一个儿子地事实。 “余大人这次去前线所为何事啊?为何不等年过完了再去?”那敦厚汉子倒是极为健谈,路上一直跟余生聊个不停。 余生闻言摇摇头笑道:“我在前线待了许多年,在那里过年反而熟人更多,团圆的味道更浓,若是待在页京,空有一间大宅子,却无人诉说,又无事可做,那样才显得冷清。” 说到这里,余生也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望岳棋馆的点点滴滴,那时候虽然身份地位远不及现在,可却有师父师娘师弟师妹们陪在身边,想到这里心下又不由得感到黯然伤神。 “是啊!要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这一辈子多漫长啊!”敦厚汉子像是同样想到了什么似的,长叹一口气后便没了下文。 两人之间沉默很久后,余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那敦厚汉子说道:“说起来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一个厨子,他的刀法极为精湛,身材也与你一般无二。” 汉子听了神情一振,忙问道:“那他厨艺与我相比如何?” 一路同行,余生自然吃过这汉子做的饭,只是遗憾的是他却并没有品尝过烟都的手艺,于是他遗憾的回答道:“可惜,我没有尝过他的手艺,只不过我猜想他的厨艺应该与他的刀法相差无几。” 第41章 为你报仇 “这样啊,那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和他切磋切磋。”敦厚汉子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 余生听后神色黯然地回答道:“可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到达七星关的时候,恰巧是春节前夕。前线有着与页京截然不同的气氛,这里弥漫着紧张、肃杀、令人窒息的空气。每个人都在为前线的安宁 做着努力,而忽略了眼下正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日子。 余生领着这两队人马入了页京,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城主府,见到郑灵丹的时候,他刚刚从陨石谷方向回来。 “余大人,你怎么来了?”见到余生后,郑灵丹颇有几分惊喜的感觉,他疲惫的神情顿时为之一振,像是突然之间有了底气一般。 “年关将至,我来陪你们过年啊!”余生见到郑灵丹后上前伸出拳头与他碰在一起,随后畅快笑道:“做的不错!” 郑灵丹闻言也是大笑起来,脸上疲惫的神情一扫而光。随后余生将楚相印派遣来的两队人马介绍给了郑灵丹,郑灵丹听后欣慰道:“陛下有心了,不过各位来了之后,我们终于能够换换口味了。” 随后郑灵丹将他们安置妥当后,又对余生说道:“对了余大人,有个人你应该会想见一面。” “嗯?”余生有些疑惑地看向郑灵丹,随后便听他解释道:“大龙回来了。” “大龙回来了?”余生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惊喜,“快带我去见他。” 自当年陨石谷一战后,高大龙跟随郑灵丹深入敌后,战后便突然消失无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战斗之中,可没想到将近十年过去了,他又突然间回到了这里。 余生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被他如今的样子吓了一跳。高大龙见到余生后,那双死寂地眸子里也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 他上前握住了高大龙右臂处那空空荡荡的衣袖,死死地盯着高大龙久久无言。 “怎么搞的?”许久后余生压抑着心情问道。 这么些年过去,高大龙越发沧桑了,他满脸胡须,神情了无生趣,宛如一潭死水。 闻言,他笑了笑回答道:“说来有些话长。” 随后听了他的讲述后,余生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自从当年小苏惨死在雷讳声手上之后,高大龙的心中便常常饱受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回到斜阳谷后,该怎么去面对斜阳谷一众老少。 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他打算为小苏报仇,哪怕对方是万里挑一的大宗师。 于是他跟随郑灵丹深入敌后,之后如愿以偿地碰到了雷讳声,只不过以雷讳声当时的实力,即便是十个高大龙也不是他的对手。 之后南诏四大宗师战烟都与紫玲珑,被烟都二人当场格杀两个,可烟都却也血洒疆场,再然后紫玲珑去追杀另外两名宗师的时候,高大龙却早已经紧紧地跟随在了逃跑的雷讳声身后。 雷讳声当时被烟都断去一臂,实力大打折扣,为了逃避紫玲珑的追杀,他更是不惜损耗修为,强撑着往南诏腹地逃去,受伤严重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高大龙。 烟都就这样逃了一天一夜,再确定紫玲珑并没有跟过来之后,便寻了个山洞躲了进去。 此时的他已是完全力竭,伤口处由于失去了真气的保护,已经开始大量的渗血,整个人脸色苍白,虚弱至极。 “他娘的,亏大了,这次真是亏大了。”雷讳声骂骂咧咧地撕下一块布来,用自己嘴咬住一头,开始艰难地为自己包扎。 “不过活下来就好。”包扎完后,他长舒一口气,庆幸的说道。 可紧接着,山洞口处便有一道阴影出现,那阴影缓缓朝雷讳声走去。 雷讳声察觉到不对,神色一凛,怒声道:“是谁在那里?” 待到走近了,正是虽然疲惫至极,但却一脸杀气的高大龙,他恶狠狠地看着雷讳声,心中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见到来人并非紫玲珑后,雷讳声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只要不是那个臭娘们儿就好。 随后他开口冷笑道:“我当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你!” 昔年密林当中他们有过一面之缘,而也正是在那里,小苏被他残忍地分尸。 “到底是我装神弄鬼,还是你心里有鬼呢?”高大龙愤怒地盯着雷讳声,“雷讳声,你的死期到了,今日就在这里为被你残杀的人们,偿命吧!” “就凭你?”雷讳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你以为你是谁?烟都吗?你们大楚的大宗师都死在了我的手里,就凭你一个不入流杂碎,还妄图取我的性命?” “真是…”话还没说完,雷讳声便如一只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大龙,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又是有心算无心,所以在顷刻之间便将高大龙扑翻在地。 高大龙之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不曾料到雷讳声会突然发难,这一下被掀翻在地后,整个人也顿时清醒过来。 “兔崽子,你要是第一时间动手的话,我或许还会有些麻烦,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给了我喘息的机会!”雷讳声用仅剩地右臂钳住高大龙的右臂,随后使用锁技使他的整个右臂不能动弹,右手中的柴刀也顿时握不住了。 “兔崽子,去死吧!”雷讳声眼睛中杀意浮现,随后猛地抬头用自己的头颅撞向高大龙。 高大龙被雷讳声这一记头锥撞得七荤八素,魂魄皆失,意识刹那间模糊了几分。 雷讳声这招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失去了真气护体后,他同样感觉到脑子被这一撞给撞得晕晕乎乎,一时间锁住高大龙的右手也无意识地撒开了手。 高大龙在此关头强打精神,但身体恢复了些许控制权后,便抢先想要动作,可雷讳声那里夜逐渐恢复,手上力道加大,继续控制住了高大龙的右臂。 高大龙心知不能继续在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再又一次被雷讳声一记头槌击中后,他心下一狠,冲雷讳声冷声道:“我没了右臂还有左臂,那你呢?” 随后不顾被钳住的右臂,宁可被雷讳声给拧断也要翻过身,让自己的左臂解放,雷讳声未曾料到高大龙居然如此果断,待到他反应过来时,高大龙的左臂已然握住了一块石头,随后猛地朝雷讳声的太阳穴击打过去。 雷讳声躲避不及,被这全力的一击打了个正着,顿时将他从高大龙身上打到了一边,可是雷讳声锁住高大龙的手却不肯放开,于是高大龙的右臂便随着雷讳声的倒下朝反方向折去。 刹那间,高大龙的右臂骨骼穿透而出,那瞬间的剧痛让他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哀嚎。 剧烈的疼痛彻底刺激了高大龙的精神,他不顾断裂的臂膀,而是用仅剩的左臂不断的拍打雷讳声的头,雷讳声用仅存的意识死死钳住高大龙的右臂,脸上还带着残忍的微笑。 直到高大龙将雷讳声彻底开了瓢后,他的手臂却依旧被雷讳声紧紧抱着。只不过她的整条右臂的骨肉已经完全分离,断茬处不断有鲜血洒落。 高大龙咬牙拿起地上的柴刀,随后挥刀将右臂上仅剩的血肉砍断,简单包扎之后,他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挥刀砍向雷讳声。 “去死吧!杂碎!”他双眼通红地怒喝着,将雷讳声仅剩的一臂还有双腿全部砍断,将他砍成人彘后,仰天长啸道:“小苏,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第42章 人生是旷野 到了晚上,郑灵丹在安置好前线各地的警戒事宜后,将剩余人员聚集在了一起。 大家或是十人一桌,几十人一伍的聚集在一起,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厨子们烹饪好的美食,在这个特别的除夕夜里,除了不能饮酒以外,已经没有别的遗憾了。 随后郑灵丹上台说了几句感谢众将士付出云云的话,紧接着便让大家开动,霎时间这群粗犷汉子们便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进食,场面顿时乱做一团。 余生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幕,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阵放松。 “在前边布防的将士们,我也会劳烦厨子大哥们送去饺子和佳肴,大过年的,天这么冷,吃口饺子也算暖暖身子。”郑灵丹回来后对余生说道。 “可惜了这么好的下酒菜。”余生替所有人说出了心中的遗憾,身旁一众对视一眼后,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宴席中,坐在余生不远处的高大龙忽然放下筷子,然后环视一周后,看着余生说道:“诸位,过了今夜我们之间或许就要说再见了,我要回斜阳谷了。” 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他紧接着解释道:“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臂,神情中有一丝难过,“与其在这里添麻烦,不如回家看看故人。” “本来我没打算能够回去了,跟我一块来的兄弟们都战死了,我是真没有脸面回去面对他们。可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小苏的仇也报了,我想回去看看孩子。”说到家里的孩子,高大龙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余生记得他来这里的时候,他的妻子刚刚怀有身孕,也就是说他至今都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儿。 “早该回去了。”余生站起身拍了拍高大龙的肩膀,高大龙也顺势站起,随后二人浅浅拥抱了一下。 “这些年辛苦了。”余生轻声说道。 “还好。”高大龙的神情似有些五味杂陈,杀掉雷讳声后,他并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捡回一条命后的他几次想着能够返回楚地,只是由于两方战事紧张,所以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回到家替我跟乡亲们问声好。”临行前,余生这样对高大龙嘱咐道。他曾经也在斜阳谷中生活过近三年的时光,只是十几年过去了,昔日那些故人们不知道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这个曾经跟他们一起种过树,一起挖过茅坑的小后生呢? “我会的。”高大龙重重点头,随后与他们挥手告别。 余生看着他朝着落日的方向走了,直到身影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二人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于是他也不再多想,朝着反方向回到了关内。 过年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倘若去掉“年”这个符号,他与寻常的每一个普通日子没什么区别,是人们赋予了它有别于其他日子的特殊含义。 可即便如此,时间也不能停留在此刻,即便减缓哪怕一分一秒也是万万做不到的。 过完年后没几天,南诏便又一次大举来犯,恰巧余生还没有离开,余生便跟着郑灵丹一块去往了陨石谷方向指挥防御。 余生全程没有参与这场防御战的任何决策,只是默默地跟在郑灵丹身边听着他的命令,看到他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模样,余生心下暗自点了点头。 以郑灵丹如今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边关总节度使的职务。 “南诏的这几次进攻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几次都是浩浩荡荡而来,草草收尾而去,打的毫无章法,完全不像是元止的手笔。”等到南诏又一次撤军后,郑灵丹对一旁的余生说道。 余生全程看了下来,的确感觉到了一丝奇怪,他同样也有些想不通南诏此举何意。 “按理说元止手下的人已经精简的差不多了,不听他使唤的人也被他坑杀地差不多了,现在这样又是为了哪般?” “兴许是在做戏。”余生豁然转过头,看着南诏撤退的方向。 “可能元止认为时机不到,所以他现在还不想与南诏皇室撕破脸皮,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派人来做做样子,既不能让自己损失惨重,也不能让人看出自己根本不想打。”余生思考后又道:“不过也不能排除元止这是在使诈的可能,也许是等我们放松了警惕后彻底给我们迎头痛击。” “或许两种可能都有。”郑灵丹也明白了过来,于是笑着说道:“如果我们不给他机会,他就继续这样与我们做戏,可若我们露出了破绽,他也一定不会轻易饶过我们。他与南诏皇室之间肯定有嫌隙,但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一定还是我们,警惕性一定不能放松。” “你能这样想那最好不过。”离开陨石谷附近的防御工事后,二人回到了七星关。昔年七星关被破坏的防御工事现在也已经完全修复了,并且在之前的基础上又重新升级加固。余生不在的这段时间,郑灵丹俨然已经将七星关武装成了一部恐怖的战争机器。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在决定对待宝地关的态度从进攻转为防御以后,前线兵力大幅降低,如果不依托关隘与天险优势的话,很容易因为兵力不足而导致边关再次失守。 “这段时间我会密切关注南诏内部的消息,一旦南诏内部自己出现问题,那么就到了我们吹响反击号角的那一刻。” 郑灵丹闻言伸出拳头,神色肃穆地说道:“夺回宝地关,收复旧山河!” 余生也肃然望向郑灵丹,双拳碰在一起,铿锵说道:“夺回宝地关!” 南诏军虽然来的声势浩荡,但几乎是雷声大雨点小,没过几天便又草草收兵,让人摸不清元止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余生见继续留在前线也没什么意义后,就打算回页京去了。 临行前在组织队伍的时候,来时与他相谈甚欢的敦厚汉子找到了他。 “余大人,我挺喜欢这里的,打算就留在这里了,不回去了。”敦厚汉子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余生说他相中了这关隘内的一名女子,打算看看有没有机会喜结个连理啥的。 “那再好不过了。”余生也知道他孑然一身,在哪安家不是家?于是也给他留下了些许银子,并将他推荐给了郑灵丹,让郑灵丹把他安排进了军营的伙房。 “边关虽然苦了些,但这里的人都很质朴,好好在这生活,有时间的话我会来看你。”临行前余生给他留下了一番祝福,并期望下次再见。 只是下次是哪次?改天又是哪天?人的一生中有多少人只是一面之缘后便再难相见?人生是旷野,而非轨道;是一路向前的单行道,再难回头。 刚刚回到页京,脚还没着地的余生便接到了楚相印的召见。他本以为楚相印这回召见自己是为了了解南诏前线的情况,没想到再见到他以后,却发现完全猜错了。 “西北的确有异动,或许需要劳烦老师您跑一趟。”楚相印见到余生有,便丝毫没有迟疑地对他说道。 “文昌将军?”余生心下惊诧,他以为是楚文昌病逝了。 “那倒不是。”楚相印似是知道余生的想法似的,忙解释道:“问题不在西北军方面,而是草原内部要有大变动。” “嗯?”余生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楚相印叹息一声,看着余生的眼睛缓缓道:“阿水死了。” 第43章 西北异动 乍一提起阿水这个名字,余生有些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不过紧接着久远的回忆便从记忆的角落里汹涌而至。 “是那位阿巴族的首领?”余生彻底回想了起来,就在阿水还只是阿巴族最为得宠的小王子的时候,他还曾带着他以及早和等人游玩过汴京,并且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他死了会怎么样?”由于这些年一直在前线深耕,对于西北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余生不太明白阿水这个人对于草原诸部各势力之间我,到底起了一个怎么样的作用。 楚相印听到余生的追问后,脸色上有些沉重,过了一会儿后才解释道:“他就是与姑姑和亲的王。” 听到楚相印的回答后,两人之间沉默了,提起这件事就不得不说起大楚那位传奇的女子——扶摇公主。 昔年楚璇在位之际,南诏国突然大举来犯,整个大楚风雨飘摇,颇有种大厦将倾的感觉。 可那是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南诏进犯地时候,草原诸部之间也有异动。当时的两大部族阿巴族和阿西族之间,忽然缔结了盟约,从曾经的互不相让,转为了一致对外的态度,这忽然的转变令处境本就艰难的大楚更是雪上加霜。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大楚摄政王与扶摇公主共同做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与阿巴族当时的小族长阿水缔结同盟之好,而扶摇公主也将下嫁给这位仰慕她已久的草原之主。 阿水在还是王子的时候,曾经多次来访大楚,他自幼对于大楚文化便十分感兴趣,并且在年幼时初见扶摇公主的时候,便被扶摇公主的才情与美貌所折服了。 然而,扶摇公主的下嫁并非是一场简单的联姻,其中隐藏着一柄刺向草原的利剑。 阿西族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立刻引起了他们的不满。其中有族内的智者立刻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那就是一旦阿巴族和大楚联姻以后,那么阿巴族与阿西族的盟约将如同废纸一般,因为谁也不敢啃的,阿巴族会不会与大楚一块联合起来剿灭阿西族。 仅仅知道放出的这个消息,就已经让草原两大部族之间的盟约瞬间瓦解。 然而当时的阿巴族首领阿水,面对扶摇公主本就是倾慕已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又怎么肯轻易放弃?余于是根本不顾阿西族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决定要与大楚和亲。 于是扶摇公主带着随从与仆役,拉着十几辆马车的嫁妆踏上了这条通往草原的和亲之路。倘若一切顺利的话,那么阿巴族与大楚之间,将因为这段姻缘而短暂的进入蜜月期。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进入草原的势力范围后,阿巴族派出自己的接亲队伍,一路护送扶摇公主前往阿巴族,可就在中途,这支队伍却遭遇了袭击,连同扶摇公主在内的八百多人全部遇难,十几车珍贵的嫁妆也被洗劫一空。 得知此事的阿水震怒,派人彻查之后,关于凶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昔日的盟友——阿西族的身上。 至此,两族之间的盟约彻底破裂,暴怒与悲痛中的阿水更是直接与阿西族宣战,使两族之间又一次进入了长达八年之久的征战当中。 对于这件事,不论是大楚还是草原部族当中都始终有着两种声音。 其中大楚内部有反对楚璇摄政的势力,始终在散播着楚璇利用扶摇公主的传言,说他不顾血脉亲情,亲手将扶摇公主推向草原,并且派人假装阿西族人,残忍地杀死扶摇公主,以此来达到破坏草原团结的目的。 而另一派则认为这纯属一派胡言,扶摇公主之死分明就是阿西族不愿阿巴族和大楚联姻,而直截了当地出手破坏,这样耿直不掺杂任何心机地行事方式也的确符合草原人的作风。 只是对于此事,三方之间一直没有人站出来作出说明。只是扶摇公主死后,阿水便带着阿巴族一直征讨阿西族,名义上是为扶摇公主报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实际上他是抱着统一草原的远大理想的。 “他的死直接关系到草原内部是否安定。”捋清了阿水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后,便听到楚相印说道:“其实这么些年以来,阿巴族对于阿西族的征讨始终有着西北方面的暗中支持,只不过两族之间的差距又不大,我们又不能明目张胆的给予支援,所以两族之间始终都是你来我往,谁也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 话虽然这么说,但其中的种种内幕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倘若大楚真的肯用心去援助,区区一个阿西族又怎么可能能够在两方围剿下苦苦支撑那么久?所谓的互有胜负不过是大楚想要看到的局面罢了。 毕竟眼前有两头病狼的情况,要远远好于一头猛虎。如果草原真的成了一家独大的局面,草原人又怎么可能安心的偏居一隅?实力的强大会增长野心,物资的匮乏会让人生恶,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可是阿水死后局面不同了。”楚相印继续说道:“阿水死后,由他的大儿子托雷大丁继位,这位托雷大丁与他的父亲不同,是个极有野心的人。” 托雷是阿水一族的姓氏,阿水原名叫托雷大水。 “怎么说?”余生问道。 “他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与阿西族讲和。”楚相印缓缓踱着步,“这样的局面是我们不愿看到的,草原上一旦和平了,那我们可就不安心了。” “两方彼此征战这么许久,不可能是他一句话就能讲和的吧?”余生皱眉问道。 “按照常理来讲的确如此,不可开交地打了这许多年,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讲和呢?只不过这位托雷大丁,除了极有野心以外,还很有能力。” “他率领他的部众,一路高歌猛进,打进了阿西族的王庭,随后又原路撤回了阿巴族,并未强取阿巴族一丝一毫的土地。” 余生听后了然地点点头,“这就说的通了,既然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那就先打得对方心平气和下来。” “这其中有我们的帮助?” “并没有。”楚相印摇摇头,“托雷大丁是用自己的人马做到的。” “那这样的话可得小心了。” 既然能够一路碾压另一个草原部族,未尝不可一路碾压大楚。 “所以我想让老师去西北做一件事。”楚相印已经缓缓踱步到余生跟前,两人目光对视着,随后余生微微避开他的目光。 “请陛下吩咐。” “平定西北。”楚相印简短地几个字就下达了命令,余生听后一阵沉默,低着头久久无言。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简单单,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值得让人细细揣摩。 这里的西北不单单指生活在草原上的诸多部落,而是囊括了西北军在内的极为笼统的一个说法。 假如解决了草原上的问题有,算是平定了西北吗?到时候没有草原方向的威胁,西北军又应该如何自处? 现而今的草原、西北以及大楚朝廷之间,正处于一种尴尬又微妙的境地之中。 大楚与西北之间有着共同的敌人,他们都不想草原内部实现统一,否则的话将直接损害的自身的利益。 可同样的,在如今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如果失去了草原这个威胁,那么大楚与西北之间,同样也会生出嫌隙。 远离政权中心这么久、高度自治的西北军,一旦楚文昌去世,那么到底还愿不愿与大楚维持现在这样听调不听宣的关系? 第44章 又见马达 就算暂时不去考虑西北军的问题,单单只是一个草原就足以让人头疼。草原与大楚之间的恩怨追溯起来甚至要比南诏还要久远,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民风彪悍,个个儿都是骑艺精湛。 非战时他们是游牧的牧民,可战争一旦打响,他们便会跳上马背,化身这世上最好的骑兵。 以他们的机动性而言,一旦打起来,大楚未必能够在草原人手上占什么便宜。 可楚相印下达的这个命令,余生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只能答应。 这是他重新掌权的唯一机会。 楚璇临死前不信任他,将他从前线调了回来,任了个空职,假惺惺地将皇城禁军交给了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城禁军是当今赵太尉的嫡系,余生根本指挥不动。 那么眼下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同样也是楚相印给他的考验。 “西北军有多少人?”不过他还是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提前问道。 “文昌爷爷座下有三位大将,这三位大将各领兵五万。其中孙定远你已经见过了,另外两位一位叫做齐平方,另一位叫唐古特。” “不过这只是主战部队,除此以外西北军中即便是后勤辎重部队,也有着很强的战斗力,完全不是我们内部军队中,个个儿肥头大耳,路都走得费劲的样子。”提起这个楚相印似乎有些不耐烦,神情上有种不屑的样子。 “也就是说西北军至少有二十万人?” “最少吧。”楚相印补充道。 余生细细沉思了一会儿,二十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可即便如此西北军也被草原方面牵制的动弹不得,同样也侧面说明了草原人有多么难缠。 “老师意下如何?”见余生久久不肯答复,楚相印问道。 意下如何?还能如何?余生心中苦笑一声,这个命令下达后,他本就没有第二个选项。 “臣愿往。”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楚相印十分高兴,不过紧接着便听到余生说道:“不过臣有一个请求,还望陛下批准。” “嗯?”楚相印还以为余生会趁机请求他一些无理的要求,可没想到余生却只是提出想要带一支商队前往。 “我想趁机重建与西北之间的商路。”余生这样回答道。 此前楚璇一直在试着打通中原与各边地之间的商路,其中如临海、七星关等地的进展都十分顺利,可西北这地方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都没能成功。 他想趁此机会再试一次。 “准了。” …… 接到命令后,余生赶忙回到家中府邸里收拾行李,秋月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冲冲地跑过来,吵闹着要跟着一块去。 “这回不行。”余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为什么?”秋月颇为不忿,在页京的这段日子她感到无趣至极,甚至远没有在前线打仗的时候来的自在。 在前线时生活虽然困苦了些,可却每日都有盼头。在页京日子是好过了,却总觉得日复一日完全没有新意,让人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兴趣。 “我此去前途未卜,而且异常凶险,你留在页京,一来可以帮我传递消息,二来也方便往返于汴京和前线,到时候我有任务交代于你。” 去西北并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尽管秋月早年间做杀手时也见惯了大场面,可这一次不一样,一来路途太过遥远,二来余生这一走很容易跟大楚内部消息脱节,他需要时刻掌握内部以及前线的各种消息才行。 “好吧。”经过一番苦口婆心地游说后,秋月最终终于答应了下来,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道:“怎么不论谁做了皇上,都要把你派出去?” 余生闻言叹息一声,无奈道:“没办法,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 “余大人,余大人!” 在即将出发去往西北的那天早上,余生的府邸前已经有一队商队正在等待,为首的是一个臃肿的男人。 他在余生刚刚走出大门之后,就朝着余生呼喊着。 两人离得有些远,余生看不清他的相貌,只知道他身形有些圆润。 待到走近了,却发现这个长得异常眼熟,只是暗自想了好久都没能回忆起来。 “余大人,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果不其然,等到余生来到跟前儿后,那个胖男人立刻兴奋地问道。 余生端详着胖男人的面貌,沉思了许久,立刻装作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谁!” “对!”胖男人立刻会意,回答道:“余大人你还真记得我啊!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我就是马达啊!” “你是马达?”余生这才想起来,约莫十年前余生曾经带着一支商队往临海方向开拓商路,当时那支商队的领队好像就叫马达。 “合着你才刚认出来是吗?”胖男人马达笑呵呵地问道。 “那不是,我隔着老远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这么些年你也是一点没变。”余生拍了拍马达的肩膀,然后就看到他身上的肥肉宛如一层层波浪般涌动了起来。 “余大人能够记得小人,小人已经很开心了。”看得出来马达的心情的确不错,自从看到余生后他的嘴角就没合上过。 “不是,你不是负责临海那边的业务吗?怎么这回又去西北了?”余生打量着马达,也打趣道:“你们那个什么洗岙商会就这么缺人手吗?” 马达闻言哈哈大笑,随后回答道:“那倒不是,临海的商路打通以后,我觉得没什么挑战性了,就从临海回了汴京,这些年一直东跑西颠的,有时去南有时往北,习惯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真要让我安心呆在一地儿,我可能还受不了呢。” 这话余生倒是认同,不过看了眼马达那臃肿的身体后,又不由得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收拾好了以后,商队众人再加上楚相印安排的护卫队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就可以开拔了。 “你去过西北吗?”临行前余生对马达问道。 “前几年去过几次,但都没能到达草原,也没能接触上西北军。”马达艰难地爬上马车,十年前他尚且还能骑马,可现如今他就算想骑,可也不见得有马能受得了他了。 “那是为何?” “西北军所在的位置是甘州与溪州二州,这两处地界麻匪猖獗,气候恶劣,如果没有特殊手段的话,很难见到西北军驻扎的地方。”马达坐在马车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余生听后皱起了眉头,他之前料想过西北这处地界会与大楚脱节,只是不曾想到脱节这么严重。 “也就是说西北这两州基本上与大楚断绝往来了?” “那倒没有。”马达回答道,“有些时候官方的辎重会前往甘溪二州,早些年间草原暴乱的时候,其余各州也曾派兵去那里增援过。” “那近些年呢?”余生追问道。 “近些年来往少了些,但并非没有。” “从什么开始减少这样的来往的?” “摄政王时期吧?”马达有问必答。 大体了解了西北的情况后,余生心下就已经大致有了计划,随后车队便准备开始出发了。 从页京到西北,几乎要横跨整个大楚疆域,所以随行的人员们除了带着用以贩卖的货物外,还携带着够他们长时间跋涉的食物和水。 这也就注定了这支队伍行军的速度快不了,不过好在现在的局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现什么变化,一路走走停停看看风景也不错。 第45章 甘、溪二州 西北与大楚脱节的主要原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有一条从大楚中原地区直达西北的官道。 他们若想顺利到达西北,需要从页京一路往西,途经各个州郡后,再由西往北才能到达。 若想直接往西北方向进发,则会被一座天山拦路,那天山是天生的险地,三五个武林高手或许还可以凭借精湛的轻功强行跨过去,可若只是寻常兵士,则只能望山兴叹,束手无策了。 “有那天山险地,很大一部分削弱了西北的威胁。当年甘溪二州经常受到草原的骚扰,他们凭借着马术,让我们打也打不得,追也追不上也,吃了不少苦头。得亏有这座天山存在,不至于让草原人长驱直入。”路上,见多识广的马达与余生讲述着西北的情况。 “那如果甘溪二州失守的话,危险性最大的是哪一州?”既然有这么一个百事通存在,他打算趁此机会去多了解一下西北的情况,否则的话去了两眼一抹黑,工作不好开展啊! “就是我们要去借道的贺州,早些年草原人进了甘溪二州后,贺州就是我们抵御草原人入侵的唯一屏障。”马达立刻回答道。 余生默默点点头,甘溪二州由于地形的特殊,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大地,根本无险可守,所以在那里征战特别适合骑兵的冲锋,这也就导致西北军绝大多数都是骑兵。 而到了贺州就不一样了,虽然比不上南方多山多岭、多渊多泽的天然地形,但总得来说贺州最起码有一座城池可以依靠。 一路上又与马达聊了许久,阔别十多年的二人这一次见面后,也莫名有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可能人年纪大了就都会特别念旧,旧人旧事旧衣服,舍不得忘,舍不得丢。 商队一路上颠沛流离,从页京一直往西,走走停停连走了一个多月,这才勉强到达贺州。 到了贺州后,马达建议车队停下休整一下,多准备些粮草和水源,因为据他说再往前可就没有这么繁华了。 “我们还要不要再雇佣一些人手”吃饭时马达向余生问道。 “什么人手?”余生一愣,不明白马达的用意。 马达紧接着解释道:“从这里北上,进了甘溪二州以后,经常会遇到一些流寇,这些流寇以劫掠沿途的商队为生,这也是为什么西北商路这么难以打通的原因之一。” “流寇?”余生微微皱眉,“这些流寇是怎么来的?” “一部分是贺州混不下去的游民,一部分是西北军不要的兵痞,还有一部分是草原人入侵时赖着不走的赖皮狗。总之很乱,什么人都有。”马达提起这个也是一脸的厌恶,作为一个商人,最讨厌的就是这群搅屎棍。 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非要从中作梗搞得大家都难受,到最后谁也不好受,在马达看来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行为,实在是很愚蠢。 “那这三方人马是怎么和平共处的?”余生听了后感到有些好笑。 “嗨!屎壳郎总能找到粪蛋儿,臭味相投呗!”马达撇撇嘴,“你想想兵痞、游民、还有那些野性十足的草原人,碰一块以后可不就一拍即合吗?为了活着啥事做不出?据我听说当年这群流寇壮大的时候,还敢叫板西北军来着。” “还敢跟西北军叫板?”余生这下来了兴趣。 “后来文昌将军来了,直接下令肃清沿途流寇,带着西北军开展了一次大围剿。别看流寇当时叫嚣的凶,但是真遇到西北军这群狠茬子,也是被打的哭爹喊娘,跑都不知道往哪跑。”提起当年楚文昌的往事,马达也是一脸兴奋,说得那叫一个带劲儿,描绘起来也让人身临其境。 “可惜后来西北军剿匪的力度松了下来,流寇就又出现了。这东西就像弹簧,你压的越紧,他们就越小,可你一旦卸了力,他们反弹的力度也大。”马达刚说完,就听余生说道:“就跟贪污一样。” “啊对对对!”马达立刻认同。 说回正题后,余生对马达说道:“我们队伍里倒是有陛下派来的护卫队,我觉得就不需要其他护卫了吧?” “余大人此言差矣。”马达听后摇头否定,“必要的镖师还是需要的,有他们在我们可以少很多风险。” 似乎看出了余生的不解,于是马达继续解释:“他们常年往返于甘溪与贺州,对地形熟悉的同时,也与这些流寇有些交道。若是碰到熟识的流寇,兴许我们留下些粮米也就放我们过了。有这些镖师在,一些没必要的仗也就不用打了。否则的话,一路上这么些流寇,我们打的过一波两波,还打的过三波四波吗?” “况且,一旦让这些流寇知道我们有军队护卫的话,很可能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押送的货物里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然后倾尽所有人手来劫掠我们,所以过会儿还需余大人下令,让护卫们解下重甲,只在衣服内穿身软甲,装作寻常镖师最好。” 余生听从了马达的建议,马达人虽然胖了些,但是常年走南闯北,经验肯定要比自己多。之后马达更是亲自带人外出采购,将大量的现钱银票换成了粮食,装进了车队中一直空着的几辆马车上。 “过了贺州,甘溪二州上可就没有那么多的地方供我们补给了。”马达解释道。 “甘溪二州的土地很贫瘠吗?”余生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马达皱着眉,神情不自然地回答道:“到了地方您就知道了。” 在贺州与甘溪二州的交界处休整了三五天后,车队重新出发。与之前不同的是,车队中多了一队镖师。 领头的镖师是个精壮的汉子,样貌与中原汴京页京等地的人们有着不小的区别。他皮肤黝黑,鼻梁高挺,生就一个鹰钩鼻,眼神锐利,脸型瘦削。 “这位叫巴提,曾经在草原上生活过一段时间。”马达领着巴走向余生介绍道,“这位是余大人。” 巴提拱手抱了抱拳,嘴上客气道:“久仰余大人大名,在下虎威镖局巴提,是个拳师。” “巴提镖头客气了,往后的路就都劳烦您了。”余生也回以微笑。 巴提眼见余生这么好说话,冷硬的神色也有了些许缓和,不过他也并没有打着包票夸下海口,而是淡淡说道:“我会将你们带到西北军驻扎的地方的。”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行队伍便要离开贺州了。 在贺州关前经历了例行的检查后,他们正式踏上了甘溪草原的大地。 随着一路往西北方向迸发,余生料想中的荒凉并没有出现,只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越往西北走,气温也就越低。 随着逐渐深入后,无边无际的旷野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进入甘溪二州后,余生很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西北二州与中原地区的直接区别。 同样也理解了在余生问出甘溪二州土地是否贫瘠时,马达脸上那犹豫的神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意思。 只见放眼望去,这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没有丘陵与山脉,没有花草与大树。各类青草犹如出自顶尖工匠之手的地毯,从眼前铺到天边,既给人一种纯粹的震撼,又让人感受到一抹亘古不变的荒凉。 “这里……”余生俯下身子,抓起一剖泥土,细细地用手指碾碎后,感受着这泥土中与中原富饶之地,到底有什么不同。 第46章 买路财 由于西北地区降雨少,气温低的缘故,导致这里的泥土更加的干燥、坚硬,理论上来讲不适合庄稼的种植。 当年余生在斜阳谷跟着老赵学习过一些种地的基本知识,那么在他看来草原上的土地并非完全不可以成为耕地,只是若想成为耕地,将要耗费更大的心血以及人力物力。 而且除此以外,可能还要面临一个更大的风险。 感受着身边时不时传来的强劲的大风,余生叹了口气道:“若是在这里大面积开垦耕地,就凭这几日的大风,以及这干燥的气候,恐怕用不了几日那土地就会沙化。” 马达听到后探出头来,嘿嘿笑道:“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西北无山无水,也就只能喝喝西北风了。” 余生没理会马达的插科打诨,将手中的土抛起来,任由大风吹散,随后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西北的夜里极冷,众人又是在一望无际的旷野,想要找个避风的地方都很难。 于是下令让马车围成一个圈,将众人围在一块,随后取出帐篷安营扎寨。 也得亏在贺州时马达购入了不少的食物和水,不然的话这一路可就难熬了。 “这破地方想要找些树枝生活都难。”马达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些枯萎掉的草木,抱着草木来到余生面前,随后用火点燃。 火焰带来了光亮与温暖,众人围着篝火取取暖,随后拿出了来之前购置好的肉脯与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 那肉脯腌制的极为鲜美,本来硬邦邦的肉块加热后居然还有些许水分出现,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顿时肉香四溢。 “嚯!”余生忍不住赞叹地发出声音。 “还不错吧?我当年吃过一次后至今还记忆犹新,这些年心心念念一直想这么来上一口。”马达紧接着也狠狠咬了一口,随后惬意的闭上眼睛,感受那肉脯带来的满足感。 酒足饭饱后,巴提找到二人对他们说道:“再往前走可就乱的很了,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留下些买路财才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那群亡命徒起冲突。” 余生最大的目标是进入西北军集团,也暂时并不想跟沿途这些流寇有什么交集,不过是些钱财而已,给也就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后众人钻进帐篷,在旷野上度过了这寒冷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车队老早的就启程,由于没有足够的水源,所以他们也就省去了洗漱这一环节。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有一处水源地,我们今夜可以在那里修整。”巴提指着远处向他们汇报着。 余生手中有一张在贺州购买的地图,地图虽然并不精细,但是一些重要的地点还是标注的十分明显,在离他们所在地不远处的确如巴提所说有一处水源。 “你这地图也太简陋了。”巴提看到余生在研究地图后摇头道。 “难道还有更细致的?” 要知道在贺州时,余生与马达想要买这张地图废了不小功夫,就这样一张简陋的地图还花了他不少的钱。 巴提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牛皮纸绘制的地图来,然后随手抛给余生。 余生顺势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惊讶道:“这么大?” 随后与之前自己手里那个两相对比,手中那个仅仅标注了一条主路,以及主路沿途几个重要的点位,就像一棵大树上的一根树枝;而巴提扔给他的那张,则像是大树本身。 “可这也还只是冰山一角罢了,甘州太大了。”巴提回答道。 “这张地图从哪弄的?多少钱?可以卖给我吗?”余生想要买下这张地图,这对他来说十分紧要。 “我自己画的,不要钱,送你了。”巴提摆摆手,大方道。 “你画的?”巴提的话令余生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个沉默的镖头还有如此能耐。 “我很喜欢探索未知,一点点地将甘州地界画出来,让我很有成就感。”一提起这个,巴提的眼睛都亮了。 “只不过有些地方离水源实在太远,并且也还没找到新的补给点,所以这张地图还是没能把甘州所有地界全部都画进去。”巴提略带遗憾的说道。 “未来肯定有机会的,况且这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余生完全可以想象,在这一望无际的旷野上不断的摸索前进,绘制出这样一张地图到底有多难。 精确的方向感、坚强的意志,以及清晰有条理的头脑,这些都不可或缺。否则的话在绘制这张地图时,将会遇到迷路、怀疑自己,甚至物资紧缺等种种情况。 余生想要给巴提留下些钱,可巴提却坚决不收,于是他也只好作罢。 从甘州地界一路走了十几日,每日天还不亮便启程,天色漆黑才歇脚,即便是如此到达溪州的时候,离从页京出发也快过了将近两个月了。 “进了溪州就要小心了。”巴提找到二人说道:“溪州相比于甘州人烟更多些,但是也更混乱,更复杂,这里林立着大小匪窝十几个,不过好消息是这里离西北军驻扎的地方也不远了。” 在甘州地界时,余生他们也曾遇到过几批麻匪遥遥地跟在屁股后面,但兴许是与余生他们这队人人数差距太大,所以并没有拦住他们,而是跟了几日眼看没有什么机会后,便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进了溪州没几天,事情果然如巴提所说的那样,他们被拦住了。 不过来人仅仅是一个骑着马,挎着箭篓的瘦削汉子,他径直走向车队,在离车队不远处停了下来。 巴提见状迎了上去,冲来人喊道:“虎威镖局巴提,兄弟混哪里的?” 那瘦削汉子闻言皱了皱眉,他有着与巴提一样的黝黑又粗糙的皮肤,显然也是经常风吹日晒的一个人。 “我是脱脱木座下,你们进了我们的地界儿,依照惯例来收些买路财。”那瘦削汉子淡淡地说道。 巴提一听到脱脱木三字后,神情就变得有些难看。这溪州的麻匪主要分为三类,一种是草原人为首领的,这种麻匪应对起来最为麻烦,他们行事不按章法,有时候收了你的买路财以后,还可能见财起意,作出杀人越货的事;第二类是以贺州流民为首的,这种麻匪人数最少,也最好说话,之前远远跟在车队后面的,大概率就是这一类。 而第三种就是最难以捉摸的,他们大多曾经是西北军,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脱离了军队,这一类有的很守规矩,收了买路财以后不仅不会再刁难车队,甚至会一路护送车队到达目的地,沿途若途经别的麻匪的区域,他们也会出面摆平。当然这仅是其中一类,还有一类行事乖张,比之第一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总的来说,余生如今遇到的麻匪类型并不好相与。 光听这麻匪报出自己家首领的名字,就可以知道这类麻匪属于第一类,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大楚的敌人。敌人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算稀奇。 巴提显然是知道这类麻匪的难缠,于是皱眉试探道:“兄弟想要些什么?” 那瘦削汉子有恃无恐地打量着车队众人,似乎在考量两方势力之间的差距。 随后便听他说道:“老规矩,留下货物的三分之一,放你们过去。” “三分之一?”巴提一听就气笑了,“这并不合规矩吧?我往返草原这么些次,还没见过哪家如阁下这般狮子大开口的!” 第47章 李赛豆 听到巴提的话后,那瘦削汉子紧跟着冷笑一声道:“我管你往返过多少次,进了我脱脱木大王的地界儿,我们的规矩就是规矩!” 巴提闻言顿时怒火中烧,眼下这局面已经很难和平解决了。毕竟任谁也不可能留下货物的三分之一,那跟被抢也没什么区别。况且即便真的答应了他,也难保他们不会得寸进尺。 “既然阁下…”就在巴提打算放一下狠话,最后再尝试一次的时候,忽然有张肥厚的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之间马达不知道何时来到了巴提的身边,并对他悄声说道:“巴提兄弟,让我来试试吧。” 巴提一转身就看到马达那张大脸,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眼下这局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让马达去试试也无妨。 于是他退后半步,任由马达站在了前面。 只见马达到了近前后,看着远处端坐在马背上的瘦削汉子,用一张笑脸对他喊道:“阿塞得!” 那瘦削汉子本来还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胖子,不料听到这句话后,神色顿时有了些许缓和,有些迟疑地回答道:“阿塞都……” “这特么干啥呢?”余生惊讶地问道。 “他们在问好呢。”已经退回到人群的巴提回答道。 随后两人的对话继续,便又听马达说道:“阿塞得格里格都…” 巴提紧接着翻译道:“他说他是李赛豆的人,这回来草原是为了给李赛豆送物资,希望脱脱木大王能卖他家大王一个面子,日后到了他家地盘后必有重谢。” “不是你咋听懂的啊!”余生人都傻了,“他就说了七个字,信息量这么大吗?” “是的。”巴提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草原话的信息密度就是比较大。” 之后马达说完这句话后,眼前的瘦削汉子明显有些动摇,他迟疑道:“你们当真是李赛豆的人?” “那还有假不成?”马达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来,随后遥遥地丢给了瘦削汉子。 瘦削汉子眼疾手快,将黑铁令牌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半晌后,他将黑铁令牌还给了马达。 “既然如此的话,那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瘦削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也不能就这样放你们离开,那样的话我也挺难办的,你看着留下些东西吧!” 马达闻言哈哈一笑,嘴上说道:“应该的应该的!“随后返回人群里,从马车上拿出一个布袋,而后递给了瘦削汉子。 瘦削汉子打开一看,只见布袋中赫然是满满当当的一袋子馕包。 这馕包是西北地区主要的主食,有着存放时间久,不易坏的特点,但缺点是吃起来费劲,干吃的话容易噎死,还可能把牙崩掉。 瘦削汉子本来缓和的脸色顿时又冷了下来,看到这一袋子馕包后,他恍惚间感觉自己不像抢劫的,反倒是像来乞讨的。 于是他怒火中烧,刚准备要发作的时候,却见马达又将手中黑铁令牌,以及一个更小的布袋丢给了瘦削汉子。 “那袋子馕包路上留着吃,这袋子南方玉石献给脱脱木大王,就当我家大王的心意。”马达话里有意无意地嘲讽着瘦削汉子,那瘦削汉子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是打开小布袋一看,顿时被布袋中的玉石迷了眼。 只见那玉石个个儿光彩照人,并且圆润如球,从外表看看不出丝毫瑕疵,显然是一等一的货色。 再看丢过来的那块黑铁令牌,瘦削汉子便心里明白,这是马达警告他适可而止,不要贪得无厌的意思。 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后,瘦削汉子抬起头来回道:“兄弟的好意我替我家大王收下了,顺便替我家大王给赛豆大王道声好。” 随后他拨转马头,让开了去路。 “好说好说,兄弟有缘再见。”马达退回人群后,艰难地爬上马车。随后车队众人缓缓从瘦削汉子眼前驶过,等到车队众人都过去后,那瘦削汉子也一夹马腹,一溜烟儿消失无踪。 有惊无险的度过难关后,马达有些虚脱的瘫在马车上,嘴里还喊道:“累死我了。” 余生骑着马悠闲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好笑道:“你怎么还会草原话?那个李赛豆又是谁?” 马达嘿嘿一笑,回答道:“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要是没有一技傍身,那岂不是到处都得碰壁?语言天赋只是我诸多能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 显摆完后,马达又解释道:“至于这李赛豆可是这溪州一号风云人物。”随后他看向巴提,“巴提兄弟应该知道这位狠人吧?” 巴提点点头,“李赛豆,以前是西北军里的一位将领,跟孙定军唐古特齐名的存在,因为打仗时从不留活口,曾杀的草原人闻风丧胆,被他们唤做“屠夫”。” “除此以外,他还曾是一位棋道高手,在摄政王不曾改国运之前,也曾做过一阵子风光的棋道大家。”巴提显然对这位李赛豆很了解,或者说生活在西北的人们,很难不知道在这地界上有这样一位狠人。 “那他为何会被西北军除名呢?”这样一位能人被驱逐出西北军,并非是他本人的损失,而是整个西北军的损失。 “摄政王摄政以后,大楚对待草原的态度由积极打压转为温和的合作,下令西北军不得主动进取草原。但是李赛豆早年间曾与草原人有些恩怨,不顾摄政王的昭令带着人马几次三番的杀进草原,文昌将军一怒之下将李赛豆及其下属逐出了西北军。”休息过后,喘匀了气的马达代替巴提回答道。 “苦肉计?”余生听懂了,这是哪门子逐出西北军,分明是让李赛豆不再挂着西北军地名头为所欲为罢了,这样既不算违抗摄政王的命令,也可以给草原起到震慑的作用。 “大概率是。”马达点点头,“这些年李赛豆在西北境内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文昌将军都视若无睹,若说这背后没有文昌将军的支持估计谁都不会信。” 余生听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惫地叹了口气,这西北的局面要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的多。 随后他突然间猛然想起些什么,在他看来以楚璇的心思之深,当年不可能看不出西北所可能发生的隐患,那么他有没有在西北留下什么后手呢? “李赛豆?”余生喃喃着,“不会吧?” “什么?”马达没听清余生说得是什么,只是还欲追问的时候,却听到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随着一阵风吹过,远处一堆人马掀起一阵阵风沙,正不断地向车队众人靠近。 “脱脱木反悔了?”马达心里一惊,脸上的肥肉也跟着一颤。 “不要慌。”余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人数不多,看看他们是什么意思。” “吁!” 那队人马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拦在了车队的前头。 来人并非是刚才拦路的那个瘦削汉子,而是看起来面相接近于楚人的几名壮汉。 为首的是个面色相对白净,皮肤也没有那么粗糙,他勒住马后,独身一人来到近前。 巴提见状叹息一声,又站出来,问道:“兄弟是哪家的?拦住我们去路又是何意?” 那白净的男子扫视了车队后,并没有回答巴提的问题,而是问道:“诸位可是从页京来的?” 余生听到来人的问话,心中顿时升起万分警惕。 第48章 敌友之别 眼见众人并不回答,白净男人微微一笑,随后率先解释道:“我家大王知道诸位是从页京来的,所以想要找你们领头的说两句话。” 巴提回过身,与身后的余生与马达对视一眼,三人心中都有不解,只是现在情况不明朗,于是巴提只好又问道:“敢问兄弟,不知你家大王是?” 那白净汉子微微犹豫后,回答道:“李赛豆。” 众人一听这名字,心下都是一惊,马达紧跟着便自言自语道:“完咯完咯!扯虎皮做大旗,扯着人家老虎尾巴啦!” “所以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领头的那位余大人是哪位了吗?”眼见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白净男人摇摇头后问道。 他显然对这支队伍十分的了解,不仅知道队伍是从页京来的,并且还知晓队伍的真正话事人是余生,这不得不让余生细细琢磨,消息是谁传递给远在西北、臭名昭着的李赛豆的? 不过紧接着,一个大胆的想法犹如闪电般照进了余生内心。 “李赛豆会不会就是楚璇留下的后手?”余生心思急转,不停地梳理着现而今所得到的关于西北的消息。 “楚璇摄政以后,李赛豆被驱逐出了西北军,常常深入草原,成为了西北草原上的第三大势力。他的存在既可以成为西北军不能出面时,杀人放火的黑手套,又可以在西北军一家独大时,成为制约西北军发展的白手套!”余生心道,“像是楚璇能下得出的妙手。” 于是打定主意后,余生悄然给马达使了个眼色,随后轻夹马腹来到车队前,与那白净汉子相对而立。 “在下便是,不知道你家大王找我是有何事?” 眼见余生走出,那白净汉子上下打量着他,闻言笑道:“余大人若有胆量跟我来就是,我家大王就在前面等着你。” 随后也不管余生是否跟了上去,拨转马头便朝来时方向奔去。 “余大人,情况不明朗,不要去啊!”马达站在马车上劝道:“那个李赛豆杀人不眨眼,眼都不带干的!你要是去了一句话说不合适,他手起刀落就把你给咔嚓了!咱们趁他们不注意甩开他们,让巴提带着我们绕路去找西北军。” 余生要有拒绝了马达的好意,“我想去看看这个李赛豆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不会杀我的,他若真想杀我,我们这群人现在早就已经被他给围住了。” 两方之间的实力悬殊,如果李赛豆真的有什么歹意,就不会只派这么几个人来心平气和地邀请了。 于是余生也不再犹豫,夹着马腹紧紧跟上白净男人,马达知道劝不住余生,于是只好作罢,随后便将气发在了巴提身上。 “你瞧瞧你带的这个路,你是专往这些大土匪窝子上靠啊你!” 巴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上回来也是走的这条路,牙根没有什么脱脱木和李赛豆,谁知道怎么突然间这里就成了匪窝了!” 巴提心下也是委屈,这西北草原上势力错综复杂,地盘的分布也是一天一个样,说不准哪天谁就吞并了谁,所以根本没有一条绝对安全的路与西北军相连,这也正是西北商路难以打通的根本原因之一。 却说余生跟着那白净汉子一直往北疾驰,那白净汉子以及他身边的几个人,压根儿不管余生有没有跟上,扬鞭催马跑的那叫一个快。 也得亏余生这些年始终戎马在前线,骑术虽然谈不上精湛,但也的确说得过去,不然的话要想跟上这群人着实得费老大力气。 白净汉子微微侧头,眼见余生丝毫不落后,神情上更是轻松惬意后,出言夸赞道:“早就听闻余大人在南部前线的光辉事迹,今日得见倒也的确名副其实。” 西北这个地方信奉着最简单纯粹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你比他强他就服你,你比他弱他就欺你。 “过奖了。”余生淡淡回答一句后,便始终紧紧跟在白净男人身后,既不超越也不落后。就这样疾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后,白净男人带着余生来到了西北一处小溪边。 那小溪不知道从何而来,涓涓细流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在小溪边上有个瘦弱的男人正手执一根钓鱼竿,静静地守候在小溪边,他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一般。 白净男人勒住马,翻身下来以后,缓缓走到那个瘦弱男人身边,轻声道:“将军,余大人来了。” 那男人依旧一动不动,整个人宛如睡着了一般。直到过了一会儿后,他手里的鱼竿微微发出震颤,随即就看到他开始收杆,拽出鱼钩后,上面赫然有一条不过一指多长的小鱼挂在上面。 “太可惜了。”那男人微微摇摇头,将小鱼从鱼钩上取下来,随后随手丢回了小溪。 之后他转过身来,第一次看向余生。 余生也朝他看去,只见这人长得一个宽额头,眉毛很稀疏,眉眼间的距离很宽,脸上倒是挺干净,不过嘴唇看起来有些薄,给人一种有些刻薄的感觉。 “余生?”李赛豆微微偏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正是在下。”余生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听摄政王提起过你,今日总算是有机会见面了。”李赛豆脸上扯起一个笑容,看起来倒是挺灿烂的,可余生却感觉的到他并不开心。 “你来西北是谁的意思?”李赛豆审视着余生,“摄政王?还是新帝?” “也许都有?”与其说李赛豆此刻是在问余生,还不如说他此刻是在问自己。 余生想了想后,笑着回答道:“也许还有我自己的意思。” 李赛豆显然没有料到余生会这样回答,闻言先是愣了一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 “有点意思啊!怪不得摄政王说你总有一天会来西北。”他上下打量着余生,又道:“只是可惜,今日不能留你去我那里喝上几杯。” “有缘自会再见。”余生客气道。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以后你就可以走了。”李赛豆的眼神锐利起来,“当今西北,与大楚是敌是友?” 西北?又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李赛豆问得是西北军还是草原亦或是他们这些亡命徒呢? 不过这个问题有且仅有一个答案。 “是友非敌。”余生淡然道。 谁料李赛豆听后却有些失望,他摇摇头冷笑道:“我加入西北军已有二十余年,跟着文昌将军打了不知道多少仗,亲手杀掉的草原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草原人惧我怕我如神明,也恨我恶我如恶鬼。你说我们是友是敌?” “依旧是友。”余生依旧坚持自己的答案,不过余生说完后反倒引起了李赛豆的兴趣。 “哦?”李赛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接着问道:“细细讲来?” 余生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缓缓道:“草原与西北,亦如西北与大楚。虽然相互对立,但也同样相互融合,我这一路走一路看,发现已经有不少的草原人以及草原文化,扎根在了西北的甘溪二州,乃至于贺州都有不少。那么我想在草原的王庭里,同样会有楚人与楚文化存在。” “我并不知道您与草原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但在我看来您有您必须这么做的道理。但是以您一己之力,又能杀多少草原人?如果杀不净斩不掉,只会连累大楚罢了。当然,你现在所做的事,无非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武力征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余生看着李赛豆的眼睛说道。 第49章 人造屏障 “武力征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李赛豆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可紧接着便又听到余生补充道:“可没有武力,同样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合着好赖话都让你给说尽了啊!”李赛豆再也忍耐不住,挥挥手说道:“滚吧!滚吧!纸上谈兵的家伙!” 余生微微一笑,面对李赛豆恶劣的态度也不气恼,而是拱手行了一礼后,这才回身上马,沿着刚才来时的路返回。 “将军,就这样让他走了?”那白净汉子有些不解,他们的地盘本来不在这里,可得知页京有一支队伍要来西北后,李赛豆便特意来到这里等待。 等了这么些日子却只草草说了这几句话,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日子的等待? “这就够了。”李赛豆倒是一点也没觉得不妥,“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做的事我也做完了,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做了。” 随后他看向白净汉子,笑着说道:“看一个人怎么样最重要的不是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怎么做。这世上有太多人心里想的与实际做的根本不一样,想要做到知行合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走吧!我们回去。”李赛豆接过下属牵过来的马匹,一个翻身跳上马来,大笑道:“我们回去静候佳音!” 由于余生的离开,车队众人只能暂时停止前进,马达和巴提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后,决定就在原地扎营,等待余生回来。 等到余生返回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看到他终于回来了,马达顿时松了口气,扭动着肥胖的身子来到近前,长呼一口气道:“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李赛豆他没难为你吧?” “只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余生下了马后,有随从立刻过来牵走马匹去喂食,他也抓紧洗了洗手在已经正好的火堆旁边坐下。 烤过的馕饼和肉脯散发着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余生边撕下一块馕饼,一边给他们简单讲了讲李赛豆的来意,不过其中大多细节他都隐去了,更没有说明李赛豆是楚璇留下的后手这件事。 将此事敷衍搪塞过去后,余生看向巴提,“这里离西北军驻扎的地方还有多远?” 巴提想了想后回答道:“最多不过三日的脚程,顺利的话可能两天就到。” “那最好了。” 一夜无话,车队众人天亮后又重新启程,就这样又平静地度过了两日后,巴提指着远处对余生说道:“再往前走走就能看到西北军所在的城镇了。” “城镇?”这些天以来在西北,余生看到的全都是青草与荒凉,莫说城镇,就算是村落都不曾见过几个。 “是这些年西北军自己兴建的,他们将村落聚集起来,引来水源,开垦了一部分荒地,并且修建了城墙。既可以作为抵御草原入侵的根据地,也可以勉强实现自给自足。” “耗了不少人力物力吧?” “西北军这么些人,不都是顶好的劳动力吗?”巴提回答道,“从开始动工到结束,前后不过半年时间罢了。” 余生点点头,倒是把这茬给忘了。坐拥近二十万人的西北军,不管是战时还是非战时,都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那咱们加快速度,争取今日进城歇脚。” 就在他们打算趁着天色还早,尽快进入西北军驻扎区内的时候,远处忽然有一队骑兵出现。 不同于之前遇到的麻匪以及李赛豆那群人,这群骑兵穿着重甲,手中的武器也大多是长矛长枪一类,装备要明显比布甲大刀的麻匪们好上很多。 “是西北军。”在这个地界上有这样装备的人只可能是西北军了。 “来迎接我们的?”马达有些不自信地问道。 “等到了近前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这队重骑就到了跟前儿,当余生看清为首的那一人后,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孙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曾经去援助过南方前线的孙定远。 孙定远闻言同样笑道:“好久不见,余大人。” 两人寒暄过后,孙定远对余生说道:“文昌将军老早就接到了页京的传书,说要派一位西北特使前来,我是万万不曾料到来人居然会是余大人!” “南方前线的战事结束了吗?灵丹将军可曾一同前来?”孙定远将目光朝车队后方望去,在支援前线的这些年里,他曾经与郑灵丹多次并肩作战,对于郑灵丹的勇猛深感佩服。 两人之间的友谊随着时间越发深厚,只是从南方调回西北后,两人就很难再相见了。 “南边的仗还没打完,灵丹将军还在抵御外敌。”余生告知了事情后,孙定远咋舌感叹道:“若有机会,必要带灵丹将军感受一下我西北的风土人情。” “走!我带你们进城!”随后孙定远大手一挥,引领着众人往城池方向奔去。 来到城池近前后,余生才越发感觉到这座城的宏伟,只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在面向甘溪二州的方向,同样有着厚厚高高的城墙。 要知道在大楚南方的城池,城墙都是只建立在敌人存在的方向,这样即便城池被夺走,敌人若想守住的话,也需要耗费极高的人力物力,不会反过来成为自己这边反攻的掣肘。 像这样前后都有城墙的城镇余生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余大人这就不明白了吧?”孙定远得知了余生的疑惑后,哈哈大笑起来,随后解释道:“这西北的地界比大楚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一马平川无山无陵,除了草还是草,根本无险可守。如果只建造一面城墙,那么草原人完全可以借着他们的高机动性,绕到我们身后来打我们。” “可这样的话若是草原人*将整座城池包围,围而不打又会怎样?”余生微微皱眉,说实话在这样一个既没有补给线,又没有援军可以迅速抵达的地方建立城镇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围而不打?”孙定远有些疑惑,“那又怎样?” “时间久了粮食够用吗?”倘若草原人真的将西北军与大楚所有的连接全部切断,那么等到西北军城镇里粮草尽断,岂不是不攻自破? “哈哈哈余大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孙定远大笑着嘲笑了一番余生,“我们西北军也全都是骑兵,谁会乖乖等在城里让他们来攻?他们若敢围我们,我们就敢一路北上,杀到他们王庭里!他们若敢屠我们城镇,我们便敢让他们整个草原断子绝孙!” 这一番话让孙定军说得杀气腾腾,可以看出孙定军本人对草原人同样有着很深的仇恨基础。 余生听后这才反应过来,拍拍自己的脑袋摇头道:“是我狭隘了,以为建造城墙就是为了抵御外敌呢!” 说白了这无非就是一种交换,用一座城池中普通百姓为代价,来牵制住草原人,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如果没有这座离草原如此近的城镇存在的话,那么草原人就掌握了南下的主动权,大楚就只能一次次被动挨打。 可现如今有这座横亘在甘溪二州与草原之间的城镇存在,就如同一座人造的天险一般,虽然它并不能将所有草原人拒之门外,可若是草原一旦敢大举进犯,就一定逃不过西北军的监视。 而西北军也绝不会依托城池与草原人打阵地战,而是同样铁骑北上,施展围魏救赵之计,到了那时候比得可就是谁的马儿更快,谁的兵刃更锋利了。 第50章 西北的处境 入了城后,孙定远引着众人去了一处驿站歇脚。 直到进入这座神秘之城,众人才感受到这座城到底有多么庞大。 “城中西北军生活的地方与普通百姓生活的地方是隔开的,百姓的那一部分有我们开垦的土地,引来的水源源头也在那里,建造城墙最大的目的其实也是保护耕地,只不过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管是百姓还是耕地,我们都顾不得了。”孙定远在路上向余生介绍道。 “这样的大手笔是谁的主意?” “文昌将军呗!”孙定远脱口而出,“文昌将军年轻的时候就远离汴京,来到了这寒苦的西北,最初他只是西北军中的一个小兵,谁都没有想到当时那个在战场上纵横捭阖的文昌身份居然如此尊贵。” “文昌将军现在的声望,全都是自己一手打出来的,整个西北军中没有一个人不服他。” 听到孙定远这样说,余生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西北军大帅愈发感到期待,于是问道:“那我何时可以见到他?” 孙定远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余大人可以先休息一会儿,相信用不了多久,文昌将军就会派人来请你了。” 之后孙定远就暂时离开了,余生等人在驿站安置下来,洗漱休息后,第二天一大早,果然有人找到了余生。 来人是个与孙定远差不多的精壮汉子,他朝余生拱了拱手后,便淡淡的说道:“余大人,文昌将军有请,请随我来吧。” 随后便领着余生往外走去,楚文昌所在的地方离驿站处并不远,所以二人也并未骑马,而是一路步行。 路上余生看到这街道两旁与南方各个城市一样,同样有小贩儿在叫卖叫买,虽然物品的种类比不上页京汴京之流,但想到在这偏僻的西北地界,还能有如此景象,已经属实不易。 “兄弟,这城池的名字叫做什么?”由于还有一段距离,于是余生便与那精壮汉子攀谈起来。 那精壮汉子显然不是能说会道的主,闻言只是从嘴中蹦出两个字来:“大盛。” “大盛城?”余生琢磨着这两个其中的含义,有心想要问一问那精壮汉子,可一看到精壮汉子那副踹两脚屁都不放一个的模样,便又按捺住了。 “到了。”沉默了有一会儿后,那精壮汉子领着余生到了这大盛城的城主府。 余生抬眼望去,发现这城主府除了占地比之其他居民略大一些以外,其余都与普通百姓家差不多,比之自己走过的任何城市都要显得寒酸许多。 “进去吧。”精壮汉子依旧惜字如金,领着余生往里走去,穿过天井,略过偏房,一路带着余生走进堂屋,随后门也不敲,就这样冒失地推门走了进去。 余生看见堂屋里有个宽厚的背影,正抬头望着堂屋正中央悬挂的一幅地图,那地图上所绘制地,正是甘溪二州上的情景。 那精壮汉子推门进去后,看着那宽厚的背影,直说道:“将军,人我给你带来了,那我走了啊!” 随后也不等别人说些什么,转头就离开了。 余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曾预想过西北的民风淳朴,但未曾想过会如此纯朴。 现如今眼下堂屋里只剩下了余生与那宽厚背影两人,听那精壮汉子所言,眼前这人定是楚文昌无疑了。 就在余生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打破这一沉默的局面时,楚文昌忽然转过头,对余生问道:“西北特派大使?” 余生点点头,回道:“余生。”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德皇帝时代的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大多变得灰白,但是脸上的皮肤倒还算紧致,兴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他的身材十分健硕,精神更是犹如年轻人般矍铄,若不是那微微驼起的后背,任谁也想不到他与正德皇帝是亲兄弟。 看眉眼间与正德皇帝的确有几分神似,可是整个五官却完全不像。倘若正德皇帝是一副玩味闲散的模样,那么眼前这位则是透露着一股严肃肃杀的感觉,仿佛只往那一站便是千军万马。 “我知道你。”楚文昌回过身负手而立,“现如今大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徒有虚名罢了。”余生这可不是在谦虚,不论他之前在临海或者七星关付出了多少,现而今的世人眼中对他根本没有任何的了解,只知道有一位手腕过硬的摄政王,还有一位不逊色于摄政王的新帝。 楚文昌闻言微微一笑,背着手踱步到余生跟前,与他闲聊道:“你知道我来西北多久了吗?” “很多年了吧?”余生也只好给一个笼统的答案。 “在我那位皇兄刚刚坐上皇帝不久,我就请命来了西北,在西北做了个小小的骑官。”他看着余生笑着道:“我深知我那位皇兄的本性,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若不主动远离那里,恐怕我就跟我其他兄弟一样,坟头草都老高了。” “您是个聪明人。”余生适时地夸赞道。 “聪明?”楚文昌摇摇头,“那时候哪有那么多心思啊!只知道凭着感觉逃离汴京,哪里想过那么多?要是真的聪明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来这西北。” 听到楚文昌话里的无尽怅然,余生心下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几十年以前的西北可不是这副模样,那时候草原人时不时地就敢南下,甘溪二州饱受欺辱,本就荒凉的地方更是因此彻底跑没了人。没了人地方也就越发荒凉,就这样这整个西北都陷入了恶性循环当中。”楚文昌眼神放空,似乎已经陷入了回忆。 “直到我来了以后,一步步在军中站稳脚步,然后一步步彻底接管西北军以后,局面才慢慢稳定下来,这个过程我用了十年。” 想起这个,楚文昌脸上怅然的神情愈发浓重,好像有种想起年轻时的激昂情景,“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可现如今却只能叹一句,廉颇老矣,尚能饭。 “之后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将草原人拒之门外,不让他们肆意的侵扰甘溪二州的方法。”楚文昌神色缓和后继续对余生说道。 “所以您建造了大盛城?” “对!”楚文昌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到了后来,这却成为了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余生闻言有些疑惑,楚文昌为何会这么说?大盛城的存在已经达到了楚文昌最初的目的,现在草原人若想南下就不得不正面对上堵在门口的西北军。 “很难理解是吧?”楚文昌苦笑一声,“现而今西北与大楚若即若离的姿态,就是因为大盛城才导致的。” “当一个地方远离了文化中心后,就会出现高度自治的情况,而大盛城里大楚太远了,在这里生活的越久,对于大楚的归属感也就越低,等到我们这一辈死去,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们来自哪里?” “文化是要口口相传的,传承不就是如此吗?”余生依旧不能理解楚文昌此刻的担忧。 “我知道,但还有一件绕不开的事。” 楚文昌定定地看着余生,一字一句道:“这里离大楚太远,离草原太近。” 此话一出,余生彻底明白了楚文昌的担忧。 简单来说,判定一个人是不是同胞,主要看两点,一是有没有共同的文化习俗,二是有没有同样的归属感。 大盛城的人远离大楚文化,两方的交流日趋减少,而又靠近草原,各类习俗会不断的往草原文化靠近,一代两代或许还看不出什么,可时间久了,谁也不敢保证到时候他们该如何自处。 这样的情况并不仅局限于西北,现在的宝地关同样将要面临这样的难题。 第51章 三件事,三个人 “的确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后,余生忍不住轻叹一声。 “而之后楚璇的做法更是让整个西北军,对大楚产生了不满。”提起这个,楚文昌的脸色冷了下来,“让我大楚皇室的女儿,牺牲自己去换来和平,这种窝囊事就连他老子都做不出来!“ “我西北军不畏惧战争,也不杵他草原人,但这样的窝囊气不是说受就能受的!”楚文昌冷哼一声,“从那以后,大盛城与大楚的交流就更少了,李赛豆脱离西北军以后,整个西北军几乎就已经脱离于大楚之外了。” 随后他看着余生,又说道:“我知道新帝派你来是为了什么,但是西北的局面现在不是我一人就能左右的,回去告诉他,事要慢慢做,不要急功近利。” 余生没料到楚文昌会这么干净利落地就要打发他回去,所以只能苦笑一声解释道:“文昌将军,晚辈历经千难万险才刚抵达西北,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返回,实在是问心有愧。”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楚文昌,一字一句的坚定地说道:“事在人为,做了总比不做好。“ 楚文昌定定地看着余生,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对视着,似乎想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良久后,还是余生先开口问道:“只是不知文昌将军是想要继续当这个土皇帝,还是重新回到故土?” “土皇帝?”楚文昌闻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楚璇那个弑君杀父的混蛋?我若想做这个位子,早在十年前我就该带着西北军去讨伐那个兔崽子!又何苦继续在这苦寒之地受苦?” 看得出来,楚文昌的内心当中依旧是偏向着大楚的,尽管多年未曾回到过故土,但是他始终未曾忘记他来自哪里,又该去往何处。 “那既然如此,还请文昌将军让晚辈斗胆试一试。”得到了楚文昌的内心大致的态度后,余生恳请道。 楚文昌负手而立,心中仔细盘算了一会儿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三线并进,一线剿匪、二线从中原处请来寺庙道观修行人,在此地建立信仰、三线去一趟草原,见一见那位新的草原共主托雷大丁。”在完整得知了西北的大致情况后,余生暂时有了模糊地想法,提出了现如今最重要的三件事。 楚文昌听后并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在细细琢磨余生所说的这三件事的可行性。 “剿匪这件事是为了打通商路,只有商路打通了,中原文化才能重新与西北军接壤。“余生解释道。 “我知道,可这很难。“楚文昌冷着一张脸,“当年我就曾努力过,可现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那说明努力的不够彻底。”余生丝毫不留情面,“匪是一定要剿的,可是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哪一种需要往死里打,哪一种可以招揽,哪一种可以利用,都需要细细考量。有时候堵不如疏,对待任何事都要先调查,然后对症下药。” 正如前文所说,现而今流窜在西北的麻匪种类、数量繁多,若是想要一棒子全部打死,不仅有失偏驳,而且难度巨大。余生的想法是从中筛选可以归化的一部分进行收编,可以说服加以利用,实在说不通讲不明的直接打死,起到震慑。 这样既减少了工作量,也降低了剿匪的难度。 “第二件事则是为了在西北建立信仰,虽然前些年楚璇大肆打压各类教派,但不得不说的是教派的存在更利于统治。同样在这荒凉的西北,需要有教派存在给人心中施以慰藉。” “这个并不难,细细讲讲第三件事。”楚文昌并不在意适才余生的顶撞,他当年的确是为了打通商路不顾一切的去剿匪,虽然过程中的确打死打散了许多匪窝,但最终的结果用现在的角度来看的话,无疑是彻底失败的。 “我还要去见托雷大丁。”余生的神情虽然平淡,但语气却坚定无比。 “为什么?”楚文昌十分不解,草原与西北,草原与大楚是许多年来的世仇,两方别说是见一面,就算是提起来都会恨得牙根儿都痒痒,若不是当年扶摇公主下嫁一事,两方压根儿不可能会有这么长时间的和平时期。 “我听闻了这位阿巴族新王的事迹,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两方第一次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的时候。”在得知这位托雷大丁打进了阿西族王庭后,却不杀一人,不取一寸土地的退了出去,就足以想见这位阿巴族的新任首领心存大志。 而与这样的人同处一世,非万不得已绝不应该动见刀兵。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楚文昌依旧不赞同。 “可我们眼下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最后再挣扎一下,既然楚文昌不想让西北军成为大楚的国中国的话,那么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一件一件来,我们先看看成效怎么样?”余生试探着问道。 楚文昌的神色显得有些动摇,闻言合眼沉思了一会儿后,挥挥手说道:“随你去吧!孙定远和齐平方任你调遣,十万人足够你折腾了吧?” “太多了,孙将军一人就够了。”余生松了一口气,若是楚文昌执意赶他走的话,那么这件事可就不好办了。 “在此期间,如果我认为事不可为的话,我会出面阻止你。我既不想西北脱离于大楚,更不愿看到我辛苦打造起来的西北毁于你手。” 临走前楚文昌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余生知道这是楚文昌在警告他做事要有分寸。 事不宜迟,从楚文昌处离开后,余生找到了孙定远,并且将楚文昌的话转告给了他。 “你要剿匪?”听了余生的想法后,孙定远的神色与楚文昌一样的不看好。 “没那么简单的。”孙定远又重复了一遍楚文昌的说辞,余生听完后用同样的话回应了孙定远。 孙定远见余生执意如此,而楚文昌也已经同意,于是也不再坚持,而是最后说道:“但先说好,李赛豆那窝土匪我可不出手啊,你要不就找齐平方,要不就找唐古特。” “哦?这是为何?连你也畏惧李赛豆?”余生有些疑惑,要知道在南部前线时,这个西北汉子可是除了郑灵丹以外谁都不服,怎么提起李赛豆却有些畏惧的感觉。 “畏惧倒是谈不上。”孙定远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解释道:“一来对上他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胜他,二来则是我曾经与他是同僚,也在他手下当过兵。” “你在他手下?”这句话令余生感到意外,“李赛豆在西北军的地位这么高吗?” “当然。”孙定远回答道:“您没在西北待过,不知道李将军的威名倒也正常。” “您知道文昌将军座下的三位大将吗?” “知道。”余生点点头,“你,齐平方还有唐古特。” “其实不是。”孙定远摇摇头道:“最初的三大将有两位已经过世了,我们三个都是后来顶替上来的。” 余生闻言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说李赛豆是最初的三大将之一?” “对!”孙定远眼神中有着钦佩,更加肯定道:“是最初跟随着文昌将军打草原,立下汗马功劳的三大将,并且是三大将之首!” 第52章 页京暗流 余生只知道李赛豆与孙定远等人齐名,实在没想到这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故事。 得知了孙定远的担忧后,余生笑着对他说道:“放心吧,李赛豆不在此列。” “他不会耽误我们打通商路的。”余生笃定的说道。 虽然并不知道余生的自信来自哪里,不过得知不需要与昔日的故人刀兵相见的孙定远还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孙定远随后问道。 “你先派人将甘溪二州地盘上所有大大小小的土匪全部帮我汇总一下,顺便帮我传书给页京,帮我要两个人来。” …… 就在余生抵达西北草原地时候,遥远的页京城中,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余生离京了。”在余生走后没多久,赵简就结束了他的蛰伏。 “最近新帝正在尝试铲除摄政王的旧党,我们要不要有所行动?”卢正良来到赵简处,问道。 “让他剪便是。”赵简显得十分不在意,“兵权在我手上,只要我还在太尉职位一天,灵犀就还有机会。” “可是……”卢正良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您手下能够直接指挥的又有多少?南方被把控在郑灵丹手里,谁人不知郑灵丹是余生的人?宫中禁军是您的嫡系,可却被余生领导。若说余生是有实无权,那您就是有权无实。而现在余生又去了西北,大楚最强战力的西北军若是被余生收入麾下,那咱们可就完了啊!” 听到卢正良这一番话后,赵简的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自有我的打算!”赵简也不知道是逞能还是什么,梗着脖子叫嚷道:“我就不信他余生当真能够将西北的问题解决,就算解决了,我也有办法将南部的军队收回!只是现在时机不对,还需等待就是!” “等到楚灵犀长大吗?”卢正良冷笑一声,“他楚灵犀等得起,我们等得起吗?” “你什么意思?”赵简闻言冷静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卢正良。 卢正良被他盯得瘆得慌,随后自知失言,连忙叹息一声解释道:“新帝现在正在清理摄政王提拔过的人,我的意思是我们再等下去,会不会有些危险?” 赵简紧接着收回目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郑灵丹不死,整个南部就很难收入囊中。”许久后赵简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幽幽说道。 “您的意思是?”卢正良眼睛一亮。 “七星关,佳梦关,陨石谷。”赵简并没有理会卢正良的问话,而是嘴里不断喃喃道:“你七星关和石方关的兵力我无力插手,可是佳梦关可一直都是我驻守!” “你说,倘若佳梦关失手的话,这郑灵丹可还有活路?“赵简冷笑着问道。 卢正良大惊失色,神色惊慌地说道:“赵大人,这可是卖国啊!这是要成为千古罪人的!一定要三思啊!” “千古罪人?”赵简神色冷冽,“他郑灵丹失了国土,关我赵简何事?” “这…”卢正良神色犹豫,脸上挣扎的神情挥之不去。 “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简轻轻拍了拍卢正良的肩膀,脸上的神色无比畅快。 卢正良失魂落魄地从赵简府邸中出来,他的本意不过是想让赵简站出来为那些被无故掠去官职的同僚们说说话,可谁曾想到赵简的想法居然这么偏执。 “造反要不得,卖国更要不得!”可是事到如今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自己这个摄政王一手提拔出来的近臣又该如何左右现在的局势? 卢正良望着页京一望无际的天空,只觉得在如今的大势裹挟下,没有一个人能够独善其身。 伫立原地许久后,卢正良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一咬牙一跺脚从赵简府邸处离开,直往页京皇宫处去了。 今日并不是上朝的日子,难得清闲的直鉴帝在御花园赏完了花以后,正要打算回书房看看书,写写字,却听到有人来报说尚书卢正良求见。 “卢大人怎么有空来了?”楚相印在书房中接见了这位曾经的摄政王旧臣,他的神色看不出喜怒,让人无从得知他对于这位身居高位的摄政王旧臣是一种怎样的态度。 “陛下,臣今日来是想恳请陛下一件事。”卢正良脸上紧张的神情被楚相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让楚相印感到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卢正良一直都是那种躲在人群中当缩头乌龟的官场老油子,怎么今天有胆量单独来见他了? “卢大人请讲。”尽管心中疑惑,可楚相印面上却不表现出来。 卢正良吞咽了口唾沫,咬咬牙恳求道:“现而今大楚人才凋零,青黄不接,所以还请陛下对摄政王旧臣网开一面,不要再重蹈昔日摄政王覆辙!” 卢正良的本意是让赵简来说这番话,可谁曾料到赵简那个愣头青居然敢作出如此决定,于是万不得已之下只好自己来见新帝。 “卢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楚相印闻言笑道:“兴许是近些时日有些贪官污吏落马让卢大人误会了,我可从未去刻意铲除异己,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陈都察,他们到底有没有贪墨大楚的钱财,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现在的一切是不是报应不爽!” 楚相印虽然笑容满面,然而话语却冰冷至极。 卢正良听得战战兢兢,忙解释道:“臣并没有质疑陛下的意思,臣的意思是……” 支支吾吾许久后,卢正良咬牙道:“臣等愿意归附陛下,任陛下差遣,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哦?”楚相印饶有兴致的一笑,反问道:“卢大人这是何意?你们都是我大楚的臣子又何来归附一说?报效国家是分内之事,又为何要当牛做马?莫不是在我任下当官委屈你了?” 卢正良明白此刻的楚相印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刁难与他,只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该服软就得服软,于是他只好又陪着笑道:“陛下息怒,是臣失言,臣罪该万死,不过如今臣有将功赎罪之法!” “哦?”楚相印来了兴趣,“是何法门?讲来听听?” 卢正良只觉得今日快要将牙给咬碎了,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在这混乱的局势下求一线生机,只好将赵简的计划和盘托出。 岂料楚相印听后却并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赵老太尉风光了一辈子,为何会有这样一个馕包儿子?”书房中,楚相印畅快大笑,看得卢正良目瞪口呆却又不敢多言。 “卢大人,谢谢你来将这么重要的消息传递于我,你辛苦了。”楚相印笑完后,对卢正良说道。 卢正良忙把头伏在地上,嘴里回道:“这一切都是臣该做的,还请陛下饶臣一死,让臣能够继续为大楚鞠躬尽瘁!” “你会的。”楚相印冷声道。 “那陛下您打算怎么处置赵大人?”卢正良摸不透楚相印的心思,更不知道现如今的自己该如何自处,他检举揭发了赵简,自然再不可能走回头路,可若楚相印不接纳他又该如何? “现而今的佳梦关守将是谁?”楚相印并没有回答卢正良,而是先问道。 卢正良闻言忙回答道:“是刘守玉,赵大人在佳梦关时他便一直是赵大人手下的副将。” “寻个理由把他换掉,无论怎样,大楚国土不容有失。”楚相印下令道。 “臣领旨。”卢正良随后试探着问道:“那赵大人?” “先留着,只铲除他一个还不够。”淡淡的危险的光芒自楚相印眼中迸射而出,直让卢正良不寒而栗。 第53章 借刀杀人 “不是,这楚相印怎么跟未卜先知一样呢?”赵简气愤地将手中茶杯狠狠地掷出,任由那做工精细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反而越发恼火起来。 一旁的卢正良大气都不敢喘,自那日去见了楚相印以后,楚相印命他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回到赵简身边,等候他的差遣。 而自那日之后,楚相印也的确收敛了对摄政王一脉的打压。 “刘守玉能力不济,新帝换下他兴许有自己的考量。”卢正良默默地解释道。 “可这么一搞,我还怎么搞死郑灵丹?郑灵丹不死,我又怎么收回兵权?”赵简气急败坏地问道。 “这倒的确棘手。”卢正良低下头去,掩去眼底的无奈。 “对了,我有一计!”气氛沉默许久后,赵简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顿时雀跃起来。 卢正良眼神惊恐地看向赵简,想不通这位爷又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您打算?”卢正良试探着问道。 “这件事啊!只需我一人知道足矣,这郑灵丹死不死,可就在这一计之中了。” 卢正良张嘴看着赵简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 遥远的南部前线,曾经的宝地关现如今已经完全被南诏所占据,经过十年的统治与驯化,在这里地居民们已经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忘记了自己曾是大楚的国民。 而在那宝地关城主府内,居住着的是整个南诏当中拥兵最多的皇室成员——元止。 “元大人,有两封信件要您亲启。”元止的副将金华找到正在假寐中的元止,轻声在他身边说道。 “不看。”元止眼也不睁,冷声回答道。 金华神色犹豫,最后还是说道:“要不您还是看看吧!这两封信都挺特殊的。” “能有什么特殊的?无非是皇宫里又在狗叫罢了!”元止依旧不肯睁眼,神色依旧慵懒。 “您只猜对了一半。”金华又说道:“还有一封,您一定想不到他来自哪里。” “嗯?” “是从佳梦关送来的。”元止倏然睁开双眼,一道精光从眼眸中爆射而出。 “拿来瞧瞧!”这下子的确勾起了元止的兴趣。 金华赶紧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元止,元止打开后眼睛粗略地将他看完,随后皱眉将信件丢到一边。 “搞什么?这是什么新的计谋吗?”元止皱眉沉思不语,随后将信件丢给了金华。 “你来瞧瞧!” 金华将信件接过后,一字不落的将信中信息浏览完,随后同样皱起了自己的眉头。 “很诡异吧?这封信将最近几天的陨石谷换防时间全部注明,并且着重标明了郑灵丹会在陨石谷的时间。”元止看着金华,幽幽说道:“有人要杀郑灵丹,他想借刀杀人。” 金华闻言眉头依旧紧皱,“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郑灵丹自己给我们下了个套?等着我们往里面去钻?” 金华也提出了一种可能,不过元止听了后却摇摇头否定了他,“可能性不大,要知道现在他们无暇顾及我们,郑灵丹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与我们起冲突,倘若陨石谷得而复失,他恐性命不保。” 随后他看着金华笑道:“阴谋诡计的前提是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是将自己逼进绝境。” “那你的意思是?”金华看着沉思中的元止,惊讶道:“你不会真的想杀郑灵丹吧?” “有何不可?“元止挑挑眉,“他郑灵丹又不是什么天神下凡,我为何不能杀他?” “况且郑灵丹一死,剩下些馕包饭袋,还有谁能阻止我们?”元止大笑着说道:“千载良机啊!既然有人想要借刀杀人,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可…”金华欲言又止。 “别犹豫了!”元止长叹一声,从金华手中接过另一封信,沉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封信上印着一幅八卦图案,赫然正是来自南诏皇室的密信,而信的内容元止连看都不需要看就知道写了些什么。 “如果再没有进展,我们就只能回皇都了。”元止呼出一口气,随后不等金华再说什么,紧跟着吩咐道:“让天灵道长亲自出手!务求一击必杀!” 金华闻言顿时神色一凛,忙答应道:“遵命!” 在陨石谷驻扎的驻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轮换。一来给将士们留出休息的时间,二来也是为了在轮换期补充兵源。这些换防的日子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并且也是秘密进行的,倘若这等重要的信息一经泄露,造成的后果将不可估量。 这一日,恰巧是佳梦关守军换防,郑灵丹亲率着七星关守军来接替,只是在到达陨石谷,却疑惑的发现此时的陨石谷居然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郑灵丹神情一紧,顿时快马加鞭进了陨石谷,发现本应驻守在此的佳梦关守军居然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今时是谁在这儿驻守?守将是何人?”郑灵丹顿时暴怒,眼神中如欲喷火。 “是守将刘守玉。”手下立刻调出任期表,郑灵丹闻言神情依旧愤怒,大声道:“他难道不知此举会毁了我们多年的努力?倘若我们晚来一会儿,又恰巧碰上南诏进攻,岂不是拱手将陨石谷送与他人?” 手下众人从未见过自家将领如此暴跳如雷,一个个尽都不敢言语。 然而就在这气氛低迷之际,陨石谷外忽然有喊杀声响彻,随后更是一阵阵呼啸传来,郑灵丹转头望去,却见南诏军已然杀至近前。 “敌袭!”不等郑灵丹喝出这句话,手下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已然行动起来,一个个回到属于自己的战斗岗位,弯弓的弯弓,搭箭的搭箭。 然而此时陨石谷内郑灵丹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来换防时郑灵丹也仅仅只是带了先头部队。按照以往惯例,每次换防都必须等到来换防的部队全员到齐以后,驻守的部队才可以全面撤退。然而今天刘守玉这一行为,彻底将大楚逼进了绝境。 “给后头的人发信号,立刻驰援!”混乱中郑灵丹大吼一声,随后扭转身形躲过飞来的几束箭矢 “收到!”传令兵接到命令,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至高台,从怀里取出一枚制作如烟花般的信号弹来。 只见他又取出一枚火折子,打开后任由风儿将他引燃,随后用火折子试图去点燃信号弹。与此同时,异变陡生。在那不断逼近的南诏军中,忽然有一道人打扮的人跃至高空,而后大袖一甩,几块飞蝗石便电射而出,直直杀向那传令兵。 传令兵面对这一杀招,在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那飞射而来的飞蝗石洞穿了身体,随后不受控制的自高台跌落。 却见那道人一击得手后,独自一人施展轻功,左躲右闪规避着大楚这边的攻势,只消半刻,就已杀至众人跟前。 随后那道人大喝一声,“郑灵丹,贫道受人之托来取你性命!” 这一声喝犹如炸雷响彻,滚滚不尽,又似二郎开山,天崩地裂。随后他仿佛早就认得郑灵丹一般,大袖一挥,便略过众人杀向郑灵丹。 郑灵丹手下将士虽被这一喝,喝得慌了神,可见到那道人杀向自家主将,又哪肯放他轻易过去?当即便有几位身强体壮的军士跳了出来,拦在那道人面前。 那道人眼见有人拦路,去势却丝毫不减。犹如一头发疯的野猪般左突右拱,横冲直撞,上蹿下跳,七八个壮硕军士擒不住他。 第54章 龙争虎斗 那道人只顷刻间便掀翻了拦路的军士,杀到了郑灵丹的近前,随后一计黑虎掏心,势如破竹,只想一击便取下郑灵丹性命。 郑灵丹虽然身为主将,但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相反他武艺高强,寻常人轻易胜不了他。 随后郑灵丹拔出手中佩刀相迎,将那道人的虎爪用佩刀隔开。 岂料那道人的双手犹如精金铸成,只一下便将郑灵丹的佩刀生生震碎。 郑灵丹被这股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待到身形站定之后,看着手中已经稀碎的大刀叫苦不迭,只后悔为何没有带着自己那征战用的大刀来? 那道人一击不成,杀心却更盛。不等郑灵丹回过气来,便又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跟了上去。 郑灵丹暗暗心惊,他见到这道人先是一口气掀翻众军士,随后又一击打碎他的佩刀,到现在仍有余力,便明白此人的武功在他之上。而以郑灵丹的武艺,能在他之上的显然只有大宗师了。 面对这道人凌厉的攻势,郑灵丹凭借本能去抵抗。手中佩刀已经寸寸碎裂,他便舍弃佩刀以拳脚相迎。十几个回合下来,郑灵丹已经气力不济,可那道人却依旧龙精虎猛,一个不留神被他一脚踹在胸口,直愣愣地倒飞而出。 跌落在地的郑灵丹只觉得喉咙一甜,随后哇的一下吐出血来。身边众军士见状,有心想要拦住那道人,却被那那道人轻轻松松给掀翻在地。 眼见那道人正不断逼近自己的郑灵丹,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凄凉。他现在伤势沉重,显然抵挡不了这道人的又一次攻击了。可他感到凄凉的点却不在于此,他死无所谓,只是可惜陨石谷地界将又要沦陷在他国手中了。 这让他如何有脸去见昔年死去的四千将士? 郑灵丹痛苦的闭上眼,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紧接着他便感受到一道劲风从自己眼前划过,随后便响起一阵阵金铁交鸣声。 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郑灵丹惊讶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道身影已经和那道人战作了一团,两人身形漂移,步伐轻快,一个穿一身白衣,一个穿一身道袍,犹如太极里的阳爻与阴爻。 “小白?”郑灵丹认出了那一身白衣的人,正是消失多年不曾露面的小白,郑灵丹还以为小白回了中原,没想到至今还依旧留在前线。 郑灵丹眼见来了救兵,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只要拦住了这个武艺高强的道人,那么大楚守住陨石谷就还有机会,于是他捡起适才传信兵遗留的信号弹,用火折子点燃后,一道掺杂这浓墨重彩的烟雾升至半空。 反观小白二人各出杀招,都欲置人于死地。一个剑法灵动自然,招招锋利无比;一个爪法狠辣诡异,爪爪直逼要害。 二人全都是大宗师境界,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小白毕竟没有后顾之忧,只管放开了打便是。可那道人却不同,他此来目的并非要与小白斗法,而应该是杀掉郑灵丹,于是与小白缠斗三五十回合后,他的内心便有些急了。 “小子!待道爷有空再与决一死战!”那道人大喝一声,随后一计排山倒海逼得小白连连后退,手忙脚乱。 可那道人不去追杀小白,反而又向一旁的郑灵丹杀去。 “老贼,你的对手是我!”同为大宗师,小白又岂是好对付的? 不等那道人有什么动作,一道恢宏的剑气便已经拦在了郑灵丹的身前。 要知道小白的剑气在当年还不是大宗师时,便可以逼得林北不能近身,如今七八年过去了,小白的剑法已是融会贯通,一手剑气也已神乎其技。 那剑气凌冽如风,轻盈似箭,瞬息便拦在了道人与郑灵丹中间。 那道人感受到剑气中蕴含的锋锐难挡的气势,心知不妙,连忙向后退去,避过这一击。 “好快的剑!”即便身处敌对,那道人也忍不住赞叹道。 “再试试我这招如何!”那道人依旧不依不饶,大袖一挥一道劲风飞出,将小白的剑气湮灭,随后立个拳架,一式白猿献果双手直直推向小白。 此刻的他显然明了,若不将小白解决掉,那么他绝对没可能杀掉郑灵丹。 小白面对那道人的杀招,同样不怵,只见他手中长剑向前一指,一招仙人指路夹杂着万千剑气迸射而出。 霎时间剑气与拳劲儿撞在一处,发出一声轰鸣来。只震得九霄崩碎,龙宫晃荡,天地黯然失色。 再看处于最中心的二人却是丝毫不曾动摇,一击过后又是一击,犹如惊涛骇浪连绵不绝。 身旁武艺低微的众军士们,一边要抵御不断杀来的南诏军,一边还要防范着不让这两人误伤,没一会儿以二人为中心的几十米范围内已是空无一人。 “你这后生倒也天赋异禀!”那道人仍有余力,一边杀招尽出一边说道。 “嘿!你这妖道也是老而不死啊!”小白戾气很重,没好气地回道。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子!”那道人眉毛一竖,怒上心头,随后扎个马步力道由腿及胯,由胯及腰,随后一声呼喝,一记势大力沉的拳式再次迸发而出。 小白见状也是不敢轻视,凝神以对,同样一道比之之前强势无数倍的剑气从自己身体内迸发出来。 那剑气出现的霎那间,似乎就连天地都失去了颜色,所过之处无物可挡,势如破竹。 “先天剑胚!”那老道见状一声惊呼,心境不稳下竟是被小白将拳劲儿尽数斩去,那剑气直到此时依旧威势不减,在那道人极速反应下,仍是削掉了他的半块手掌。 那道人忍不住痛呼一声,眼神中狠戾的神色简直快要溢出来。 “竟然敢伤我,小子我今日非得把你挫骨扬灰不可!”天灵道人怒不可遏,面对此时的小白已是杀心四起,完全忘记了此次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凭你?”正值壮年的小白经过这么些年的潜心修炼,一身武艺已是登峰造极,面对此时突然杀来的南诏国大宗师,他的内心中既有跃跃欲试的期待,也有满心的愤怒。 期待的是苦修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与一位武道宗师对战,可以借此机会检验自己这些年所学是否成功。而愤怒的则是,这道人来自南诏,昔年的烟都与紫玲珑便是被南诏几大宗师围攻至死,这些年小白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今日我若不杀你,我道心不稳。”就像天灵道人对小白满怀杀意一样,小白此时也不愿放过这位来自南诏的大宗师。 “那就放马过来吧!”天灵道人先是连点手臂上大穴,将左手的血势止住,随后他用仅剩的右拳面对着小白,气势丝毫不落下风,反倒有节节攀升的感觉。 “我练剑已有近二十年,师父曾说我剑气独步天下,唯有剑招短板,直到师父陨落时都未曾得到师父的满意。”小白执剑于身前,眸子深邃如渊,“今日就拿你来检验我剑招所成,看看能不能得到师父他老人家的认可。” 小白说完这番话后,不等那道人作出什么反应,便身形闪动,化作一道电光杀向天灵道人。 这是二人交战以来,小白第一次主动出击。 见识过小白剑气的强大后,天灵道人也不再托大。 只见他右拳金光闪闪,宛如一整块精金镶嵌在了手上一样,与小白的长剑碰在一起后,居然还会发出金铁交鸣声来。 第55章 通敌 随后那道人便立刻感觉到,小白的攻势明显要比之前差上许多,虽说他的剑招的确也属上品,可相比他之前所施展出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剑气来说,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道人心中暗笑,自认为此刻的小白明显是在托大,临阵当前却要以自己不擅长的方式来对敌,岂不是自寻死路? 然而还不等那道人感到得意,他便忽然感觉到小白的攻势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只觉得小白的剑招犹如惊涛骇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令他一次比一次难以招架。 “这是为何?”那道人心中惊骇,此刻只觉得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已经是感到一阵阵的发麻,眼见是快要抵挡不住了。 那道人心知不能这样下去,于是使一招顺水推舟,趁小白剑招的空隙,将小白一举推出三五丈远,给自己留住了喘息的机会。 “小子,你的剑术不过如此。”那道人还在嘴硬,却见小白理都不带理的,顺着那道人推他出去的那股力道高高跃起,剑尖儿往下又一次从半空中朝他杀去。 “没完了你!”道人恼羞成怒,但此刻也并无他法,只能举拳相迎。 小白得理不饶人,在半空中一次次借力,一次次使剑招刺向天灵道人,天灵道人面对着小白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已经是应对的手忙脚乱,眼见是落了下风。 恰巧也就在此时,身后忽然有一阵阵喊杀声传来,那道人朝小白身后看去,原来是大楚换防的军队看到郑灵丹发射的信号弹后,快马加鞭地赶到了。 道人心中暗道不妙,本就落入下风的他此刻若被这群兵士包围,恐怕将要命悬一线。 于是他吃了一着小白的剑招,任由小白将自己的肩膀贯穿,随后猛地挥出一拳,将小白打飞了出去。 小白倒飞而出,刺入道人体内的长剑也被他带了出来,道人顿时感到一阵阵的疼痛,身形都有些不稳了。 不过他还是强撑着精神嘴硬道:“今日难分胜负,我家中还炖着王八,就不与你纠缠了!” 说罢便施展轻身之术,几个起落逃离了陨石谷内,返回了南诏的军队当中。 “我允许你走了吗?” 就在那道人躲进南诏军中,刚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小白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道人面前,劈头盖脸又是一剑杀了过去。 道人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应对之下,又被小白连连杀伤。 “快来助我!”道人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大宗师的身份,连连向身边的那群士兵们求助。 士兵们见状立刻调转枪头,一齐向小白杀来,可是寻常士兵又岂会是大宗师的对手?小白只是晃晃身子,身形就远去三五丈,使得他们的攻击落到了空处。 “拿命来!”小白冲着天灵道人一声大喝,随后手中长剑向他斩去。 天灵道人已是筋疲力竭,面对这一击有心应对,却实在是捉襟见肘,气力全无,只好连连后退,想要避开这一击。 可是小白的杀招又岂是这么容易避开的?尽管那道人速度不慢,可还是被小白这一剑擦到了额头,锋利无比的剑招登时将他的小半儿块额头给削开了。 天灵道人顿时吃痛,连连吼叫连连后退。这下可倒好,天灵道人叫人给把天灵盖给掀开了,岂不是道行全无? 小白还欲追杀,但却见到慌不择路的天灵道人居然擒过一个士兵,把那士兵当作暗器朝小白扔了过来。 小白轻巧的躲开,却又见到那道人朝他扔来一个,他只好左躲右闪,那道人借此机会也与他拉开距离。 “你好歹也是个大宗师,怎地如此不爱惜面子,做那滥杀无辜之事?”小白见状面色难看地说道。 “滥杀无辜?”天灵道人闻言大笑,随即说道:“他们若死在你的剑下,又怎能算我滥杀无辜?” 此刻的天灵道人满脸血污,浑身染血,已是状若疯魔。 小白心知此刻的天灵道人已经半疯,是不可能再继续交流下去了,于是冷冷说道:“我还是送你上路吧!” 天灵道人闻言犹如惊弓之鸟,左右开弓地将身边士兵朝小白丢过去,他自己则是吐出一股血雾来,身形骤然提升,朝远处逃去了。 一道剑光紧随其后,就好像拥有灵智一般紧紧跟着天灵道人,天灵道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回狂奔,一溜烟儿没了身影。 剩下的那些南诏军,眼见自己家大宗师都逃了,而大楚方面援军也已经到了,心知大势已去,顿时一个个作鸟兽散,顷刻间死的死逃的逃。 而这场针对陨石谷以及郑灵丹的行动,最终也还是以失败而告终。 “郑大哥,你没事吧?”无暇再顾及逃走的天灵道人,小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郑灵丹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郑灵丹适才与那天灵道人交手时,被那天灵道人的拳劲儿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几下,现在只觉得胸腹郁闷,呼吸困难。 小白见状连忙来到郑灵丹的身后,先是点住郑灵丹周身几处大穴,随后缓缓将自己的真气渡入郑灵丹体内。 过了一会儿后,郑灵丹吐出一口淤血,这才感觉到身子轻快了一些。 “小白,我没事了,你不用再费力了。”郑灵丹睁开眼睛,对小白说道。 “郑大哥,你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暗伤郁结?”适才小白在为郑灵丹疗伤时,赫然发现郑灵丹体内有几处重要的经脉已经堵塞甚至断裂,这样的暗伤平时不显,可一旦爆发可是会要人命的。 “老毛病了,不打紧的。”郑灵丹微微一笑,这些伤势大多都源自当年陨石谷一战,那年他带来的临海军大多全都战死了,而他却捡回来了一条命,可代价却是这一身的暗伤。 尽管郑灵丹不愿多说,可小白心里却明白,他强忍悲痛地说道:“当年我若跟着烟都他们一块去就好了。” 似乎是看出了小白的内疚,郑灵丹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安慰道:“你当年才多大啊?不让你去是我们所有人一块决定的,你若去了,那我们所有的流血牺牲就都不值了。” “我们这样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可以替我们看看这世道吗?等我们把仗都打完了,你们就只管享福就好。”郑灵丹紧接着又说道:“我知道这样说你们可能不服气,但我想说的是,苦一代人就够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嘛!”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小白抗议道。 “在这儿你就是孩子,等到以后轮到你来守护后辈的时候,你就理解我们的心思了。”随后郑灵丹挣扎着站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现在得空了,我们该干正事了。”郑灵丹看着身边因为这次突袭死去的手下,眼神越发冰冷。 “把佳梦关守军刘守玉给我带来!” 刘守玉这次不按照规定换防显然与南诏军来袭是有关联的,换言之刘守玉很有可能有着通敌卖国的嫌疑。 然而等到下属们赶到佳梦关,想要去捉拿刘守玉的时候,却发现刘守玉已经逃之夭夭,审问了他的手下后得知,在返回佳梦关的路上刘守玉就已经不在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郑灵丹感到十分愤怒,他下令彻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刘守玉的逃跑已经坐实了他通敌卖国的罪状,如果就此不了了之的话,那么对大楚南部前线的影响将十分巨大。 第56章 又见李赛豆 之后的郑灵丹直接去信页京,将整个事情始末如一汇报,他并未推卸自己的责任,而是客观公正的将整件事告诉给了楚相印。 楚相印得知这件事后,表现的倒是极为云淡风轻,他表示既然陨石谷没事,而灵丹将军也无恙,那么这件事就这样吧。 可郑灵丹却觉得事情不对,他不相信一个小小的刘守玉能翻起这么大的风浪,只是楚相印却表示一切等抓到了刘守玉之后再说。 可人早就已经鸿飞冥冥,又去哪里抓呢? 这场闹剧最终还是草草收尾,楚相印的不作为令郑灵丹感到了一丝失望,这位新帝似乎没有了刚继位时的热情,如果当真如此的话,那么对于整个大楚而言无疑不是个幸事。 就这样,南部前线平静地度过了一个多月。这一日,忽然有一只信鸽自远方而来,稳稳地落在了郑灵丹的窗前。 郑灵丹上前取下信来,发现是一封来自西北的信件。 而寄信人居然是余生。 郑灵丹将信上的内容看完后,立刻将小白请了过来。 “余大人想要请你去一趟西北。”郑灵丹想了想信件上的内容后,又补充道:“还得再带上一个人。” “去西北?“小白有些犹豫,“那这里怎么办?我若走了,南诏的大宗师若是卷土重来,还有谁能抵挡?” “放心吧!他们已经被你杀破了胆,不敢再轻易过来了。”郑灵丹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忧,因为自那日陨石谷的混战后,南诏不仅不曾再次来犯,反而有转为防御姿态的想法两方现如今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时期。 “可…”小白还有些犹豫,倒不是他不想去找余生,只是他实在放心不下这前线的情况。 “别可是了。”郑灵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余大人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请你去西北的,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你的帮助了。这里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大楚国土定会安然无恙!” 见郑灵丹如此坚决,小白也不好再继续坚持。 “对了,你还需要去一趟临海。”郑灵丹补充道:“带一个人一块去西北,顺便帮我送封书信。” “去临海?”小白有些讶异。 “对,去临海凌云寺请一位高僧一同前往西北,而我那封书信需要你送给凌云寺住持。”郑灵丹随后解释道:“你应当听说过,我曾经便是在那凌云寺长大,所以我想让你帮我送去一封信给凌云寺住持。” 说到这里,郑灵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出来这么些年了,也没机会回去看看,也不知道临海现在怎么样了。” 小白能够理解郑灵丹的心情,虽然他经常回青阳郡祭奠姐姐,可是这种背井离乡的感觉他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之后小白带着郑灵丹写的信,踏上了去往临海的路。 从石方关到临海并不远,他一人一骑用了不过两三天便抵达了临海,进了临海城,小白向人打听到凌云寺的地址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凌云寺。 凌云寺建在山上,他的马儿乘不上去,只好拴在山脚下,他自己徒步上去。 来到凌云寺中,问了寺中僧人老住持的消息,得知他年事已高,不再担任寺中住持,而是在一处地方清修,小白又只好顺着别人的指引,历经千辛万苦找到老住持清修的地方。 老住持现如今只带着一个比小白年长几岁的僧人一块修行,见到二人的时候,他们正在对弈。 察觉到有人来了之后,那年长僧人抬眼看了一眼,随即就又收回目光,而老住持却是自始至终不曾动弹。 小白见状只好在一旁候着,不敢冒冒失失上前打扰。 二人的棋局本就已经接近了尾声,棋盘上的情况也已经大致明了。 老住持在收完最后一处官子后,摇摇头笑道:“棋差一招,你赢了。” 那中年僧人笑而不语,反倒是用眼神示意老住持看向一旁的小白。 老住持看到小白的刹那间如梦初醒般赶紧说道:“老衲不知施主到来,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小白闻言连连摇头,忙道:“老住持言重了。”随后小白简短地道明了来意,并且将郑灵丹所写书信交给了老住持。 老住持将郑灵丹写的书信看完后,眼睛中似有泪水在打转,不过很快便隐去不见。 “昔年余大人曾来凌云寺借钱招兵买马,并承诺日后若有机会,定会送凌云寺一场大造化,现而今当年的因结出了果,福报就要来了。”老和尚说完这句话后,笑着看向那名中年僧人,问道:“静慈,你可愿意去往西北?” 那中年僧人闻言脸上也有了笑意,双手合十,回道:“昔日旧友而今就在西北,况且本能寺以人去楼空,在那里不是修行?所以静慈愿往。” “那就随这位施主一同去吧。” 小白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看二人谁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所以也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与那名为静慈的中年僧人一同启程了。 …… 就在小白二人即将出发来到西北的时候,远在西北的余生也即将着手整顿甘溪二州的匪患。 “这就是全部的匪首目录了吗?”余生手中拿着一张孙定远汇总而来的目录,上面详细列明了啸聚在甘溪二州的诸多土匪。 其中大小土匪窝多达八十余处,其中壮大如“脱脱木、李赛豆”之流,也有近十个左右。 “您打算从哪一方面入手?”孙定远问道。 余生的想法并非是要将全部土匪一网打尽,而是尽可能的将甘溪二州的匪患解决掉。若想解决这个问题,单单只依靠武力是万万不能的。 “我想再去见一面李赛豆。”在余生看来,脱离了西北军的李赛豆,肯定更明白啸聚在甘溪二州上的土匪们都是些什么情况,听取一下他的意见,或许会有更大的收获。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孙定远之前也一直想再见一面李赛豆,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随后二人不曾耽搁,领了一队亲兵,骑上快马出了大盛城,直往李赛豆的领地去了。 进了李赛豆的领地后,余生赫然发现李赛豆的手下个个纪律严明,仪容整洁,看起来不像土匪,倒像是正规军了。 “李赛豆的手下中的确有一部分出自西北军,是他当年最精锐也最忠诚于他的一队人马。”得知了余生的疑惑后,孙定远即刻解答道。 这下子更让余生笃定了李赛豆的存在一定是楚璇示意的,其作用就是用来协助西北军抵御草原人的同时,牵制住西北军,不让西北军一家独大,形成尾大不掉的弊端。 进了李赛豆领地内没过一会儿,便有人引着二人前去面见李赛豆。 李赛豆还是如那天秘密会见余生时一样,穿一身月白色长袍,内里是干练的短衬。明明并不高大的身形,坐在那里却有如山如渊般的恢宏。 “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李赛豆笑着对二人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指的是余生还是孙定远。 “将军好久不见。”孙定远行了个军礼,看着李赛豆的眼神里满是感慨。 李赛豆见状也以军礼回敬,随后二人双拳碰在一起后,再一同相视一笑。 “二位又要并肩作战了。”一旁的余生适时地笑着说出了来意,李赛豆听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来,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一样。 “你打算怎么做?”李赛豆并没有表态,而是对余生先问道。 第57章 一袋子馕包引发的血案 随后余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询问李赛豆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让我罗列出甘溪二州上的土匪的种类,若是刺头无恶不作的那种就直接灭掉,若是迫于无奈落草为寇的就尝试收编?”听完后李赛豆总结了一下余生的想法。 “对,就是如此。”余生看着李赛豆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李赛豆闻言神情有些复杂,随后他点点头,怅然道:“倒是与当年摄政王的意见差不多。” “哦?”余生有些惊讶,“摄政王在位时就曾想过着手整顿甘溪二州?” “为了打通商路罢了,可惜当年摄政王与文昌将军不对付,而南部战事又频繁,所以西北这边便一再搁置,最后不了了之。”李赛豆说完这句话后,又看向余生。 “我这里有准备好的关于甘溪二州上的土匪们的所有资料,包括他们的出身以及落草时的缘由。”随后李赛豆便将一份资料递给了余生。 余生接过后没再多说,直接在二人面前浏览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余生心中大致有了想法,他将资料收好后,抬起头看着二人。 “怎么样?”李赛豆问道,“打算怎么做?” “先从脱脱木入手。”余生回道。 “脱脱木?”李赛豆笑了笑,“你可要想好了,这个脱脱木出身于草原,是现而今甘溪二州除了我以外最强大的势力,这几年他又吞并了不少地盘,实力到底怎么样谁也不清楚。” “就拿他开刀。”余生倒是十分坚定,“按你这个资料上来讲,脱脱木这伙人无恶不作,本身出身于草原,所以对大楚本就很仇视,所以说诏安就不可能了,只能拿来杀鸡儆猴了。” “别人剿匪都是从易到难,你到好,怎么上来就选一个这么难啃的骨头?”在一旁听了半晌的孙定远忍不住笑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余生一脸神秘莫测的微笑,“我不仅要啃掉这块难啃的骨头,我还要所有骨头一起啃。” “所有骨头一起啃?”李赛豆与孙定远对视一眼,都明明白白的看到了对方眼神里的疑惑。 “对,此次对脱脱木动手,我们要提前昭告整个甘溪二州上的土匪,做到师出有名,并且整个过程必须快准狠,让脱脱木他们来不及反应就被镇压才行,这样才会起到威慑的作用。”余生缓缓解释道。 可解释完以后,眼前的二人却更觉得疑惑了。 “剿匪而已,这需要什么师出有名啊?”西北军与甘溪二州的土匪这些年能够相安无事,完全是因为西北军不愿去管这些烂摊子,若是哪天心血来潮去灭两个土匪窝,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军灭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哪里还需要什么师出有名的借口? “做任何事都应该师出有名才对。”而后余生讲出了他的想法。 “我们提前将围剿脱脱木的消息放出去,将脱脱木这伙人的罪状一一罗列给其余土匪看,并且告诉他们我们将要做的事情,然后给他们两个选择。” “一是准备好被我们诏安,为我们而服务。二是去救援脱脱木,等着被我们打死。大部分人的选择不在这两列当中,他们肯定会优先选择暂时观望,等到我们灭掉脱脱木他们这伙人后,我们再实行计划的第二部分。” “还有第二部分?”孙定远惊讶道:“搞这么麻烦吗?” “一件事的成功离不开精打细算。”余生总结道。 “那这个师出有名就仅仅是脱脱木这些年来犯下的罪状吗?未免有些牵强吧?之前我们都不管,现在又开始管了有点说不过去吧?”孙定远还是不理解余生的用意。 “这有啥牵强的?你要是觉得没个正当的理由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现找一个。”余生想到了来西北路上的插曲,“就说脱脱木抢了李赛豆他们的货,李赛豆找到我们西北军申冤,让我们西北军给他们做主。” “啊?硬编啊?”这下就连李赛豆都看不下去了。 “倒也不是,我这也算有所依据。”随后余生讲述了来的路上脱脱木派人拦住了他们,而他们又扯了李赛豆的大旗,并且留下了一袋子馕包和玉石的故事。 “用了我的名号他们居然还敢勒索你们?”李赛豆听了后立刻眉毛一竖,“好大的胆子啊!居然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对,他们嚣张的很。”余生在一旁拱火。 “干他!” …… 紧接着一道书信经由飞鸽传递给各大土匪窝,当各位土匪首领们接到消息后,一个个神色各异,有的疑惑,有的愤怒;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忡忡。 “我们何时招惹过李赛豆?”脱脱木收到消息后感到一头雾水,“怎么他们放出消息,说我们劫掠了他们的货物?甚至告到了西北军那里。” 脱脱木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扫过手下众人,质问道:“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座下众人莫不敢言,随后脱脱木的目光聚焦到了一个消瘦汉子的身上。 “瓦良安,你说!”脱脱木见瓦良安适才目光闪躲,心知其中必有蹊跷。 果然,瓦良安畏畏缩缩地走出来,支支吾吾地将前几日拦住车队勒索一事讲了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道那是李赛豆的人,却还敢勒索钱财!勒索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瞒报!”脱脱木怒火中烧,“你都是勒索了什么?抓紧交出来,让我把你和货物一同送回去给人家赔礼!” 瓦良安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哭丧着脸回答道:“就不过是一袋子馕包和一袋玉石罢了,哪曾想对方却是这种阵仗?” 若是早知道这袋子馕包的代价会如此之大,任凭说什么那天的时候他也不会伸手去要啊! “一袋子馕包?”脱脱木闻言神色更冷,“若只为了一袋子馕包,李赛豆会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惊动了西北军?” “还有一袋子玉石。”瓦良安小声补充道。 “你居然还敢欺骗我!”脱脱木神色更冷 “来人!给我打,打到说真话为止!” “不是,大王,我真的没说谎啊!我真的只勒索了一袋子馕包外加一包玉石啊!除此以外真的没有了!”瓦良安神情委屈,忙跪倒在地辩解道。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出一阵骚乱。没一会儿便有一位彪形大汉慌慌张张地跑进了他们开会的屋子,急忙禀告道:“大王,那个李赛豆带着孙定远等人重骑打来了!他们两家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我们插翅难逃了啊!” “什么!”脱脱木一拍桌子,随后更是恶狠狠地看向跪在那里的瓦良安,“你现在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你现在还要告诉我,李赛豆为了一袋子馕包叫着孙定远一块来围杀我们?这话你自己信吗?” “这话……”瓦良安有口难言,事实就是如此,他还要怎么解释。 “好啊,看来你勒索的东西定是极为珍贵了,否则的话如今性命都快不保,居然还不肯透露半个字!”脱脱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来人啊,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脱脱木自以为只要将瓦良安劫掠来的东西还给李赛豆,那么这次对他的围剿就可以安然度过。 可惜的是他没想到这个瓦良安嘴居然这么严。 “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手下一边打一边问。 “我都已经招了啊!”瓦良安声嘶力竭地回答道。 “还有力气撒谎?往死里打!” 第58章 顺水推舟 “你不是说脱脱木是除你以外最为强大的一股土匪势力吗?”余生对李赛豆问道。 “对。” “那现在?”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赛豆沉默了。他想过进展会极为顺利,但不曾想过会如此顺利。 “李赛豆大王,孙定远将军,瓦良安已经被我们擒住,可惜无论怎么拷打,他都不愿说出你们货物的下落。”脱脱木带着一众手下,站在李赛豆等人的重重包围之中。 而被打的奄奄一息的瓦良安也如死狗一般躺在脱脱木的脚下,只见进气而不见出气了。 “他们都不反抗的吗?”余生咬着牙悄声问道。 “土匪嘛!一点血性都没有的。”李赛豆同样用牙缝挤出声音,“现在咋办?你非要搞什么师出有名,现在人家就跟你玩以礼相待那一套,你还要人家怎么样?” 的确,现在这副局面很让余生头疼。他也没想到臭名昭着的脱脱木居然会选择低三下气的求饶,不过想想也是,面对李赛豆以及孙定远的合围,除了求饶就只剩下赴死一条路,换了谁都知道怎么选。 可是眼下的局面却并非是余生想要看到的,他之所以挑选脱脱木作为剿匪的突破口,其最为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杀鸡儆猴,可现在鸡却抢占了先机,令余生左右为难了。 “这可不行!”余生心里急思电转,随后灵机一动。 “看我使一招顺水推舟!” 随后余生走到众人面前,大声对脱脱木喊道:“好你个脱脱木,居然敢私吞我李赛豆大王的货物,还把责任推卸给自己的手下!脱脱木啊,你真无耻啊你!” 脱脱木闻言目瞪口呆,连忙辩解道:“我脱脱木绝不是那种人,是我这个手下瓦良安不知天高地厚,私下劫掠了李赛豆大王的货物,到现在还不愿如实招来。” “你可拉倒吧!”余生打断了脱脱木,“他一个小小的流寇,若是没有你的授意,还能有胆子对我家大王动手!还说什么你不知情?我看你是看到那货物的确珍贵,所以压根儿就不想还给我李赛豆大王了是吧!” 这下子脱脱木感受到了和之前瓦良安一样的感受,他百口莫辩,四处张望着想要找个能说理的人。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奄奄一息地瓦良安,随后他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只见他俯下身子,对瓦良安说道:“瓦良安,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就如实招了吧!不然的话看这架势不光你会死,我们也好活不了啊!” 瓦良安闻言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真的只抢了一袋子馕包和玉石,除此以外啥也没有了。” “玉石?“脱脱木之前只注意馕包了,现在忽然醒悟过来,莫非这玉石大有来头?否则的话他真的想不通,李赛豆为什么会为了一袋子馕包而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他那边闹饥荒了?最近也没听说啊! “那玉石呢?”脱脱木赶紧问道。 “馕包我都吃完了…” “我他妈问你那袋子玉石呢!”脱脱木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玉石……”瓦良安适才被打的已经神志不清,又经过这么一耽搁,现在已经是虚弱至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你快说啊!”脱脱木抓住瓦良安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吼道。 瓦良安被脱脱木这么一摇晃,觉得精神为之一振,随后便紧接着说道:“玉石在…咳咳。” 瓦良安一句话没说完,嘴里忽然咳出一大口血沫子,紧接着头一歪便没了生息。 脱脱木眼睁睁的看着瓦良安话说了一半后就没了动静,顿时心里一惊,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发现瓦良安已经断了气了。 “瓦良安!你害我啊!”脱脱木悲从心来,忍不住仰天长啸。 “唉!都看到了吗?灭口了啊!他都不让他那个手下把话说完就把人给杀了啊!”眼尖的余生看到这一幕后忙对身旁众人问道:“你们看见了吗?” 孙定远和李赛豆齐齐点头,“看见了!” 随后余生又对脱脱木身后的土匪们问道:“你们看见了吗?” 脱脱木身后的土匪们面面相觑,“那我们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啊?”一个个鸦雀无声,默不敢言。 脱脱木气愤地将瓦良安丢在一旁,随后恶狠狠地看向自己的手下们。 “你们看到什么了?” 那群土匪一个个连忙摇头,表示什么都没看到。 “好你个脱脱木,还想杀人灭口是不是?有我们在你就一定不能得逞!”余生又在一旁聒噪。 脱脱木气的牙根儿都痒痒,他用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盯着余生怒道:“你个颠倒是非的东西,我今日非把你给挫骨扬灰不可!” 说完后,他干净利落地跳上自己的战马,随后掏出两柄弯刀握在手中,一夹马腹便直冲余生冲去。 余生见状慌忙大喊,“快看这恶人又要杀人灭口啦!看来今日见到他虐杀自己手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啊!谁能来把他给制服啊!” “你给我闭嘴!”忍无可忍的脱脱木将手中一柄弯刀当作暗器朝余生掷出。 那弯刀来势极快,可还不等余生有什么动作,便见一杆长枪挡在了他的面前。 “恶贼,还敢伤人!”孙定远一杆长枪横于身前,将脱脱木的弯刀一枪挑飞。 “你们欺人太甚!”脱脱木见状胯下战马速度更快,没一会儿便杀到近前。 “我压根儿不知道抢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脱脱木借助马力,用弯刀使一计力劈杀向孙定远。 却见孙定远端坐于马上,手中长枪这么一扒拉,便将脱脱木的这一刀给缷到一边。 两人的武力在这一击之下便可以看出个高低,一方借助马力冲刺,另一方却全凭自己的力量与技巧,只能说出身于草莽的脱脱木,完全不是行伍中的孙定远的对手。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脱脱木一击不成,紧跟着便又一计横扫攻向孙定远,随后对着身后的众土匪大吼道。 身后土匪被这一吼过后,顿时个个如梦初醒,一个个跃上战马,嗷呜乱叫地冲向李赛豆与孙定远手下的士兵们。 情况在转瞬间便乱成了一锅粥,可李赛豆却始终不慌不忙。 他下令道:“全体将士们听好了,胆敢有向你们还击的,一律就地格杀!” 身后士兵们齐齐答应,这其中不仅有他自己的兵马,还有孙定远的直属部下,这是因为孙定远的手下们,有很大一部分也是跟着李赛豆打过仗的,对这位传奇的将军也是心服口服。 随着这一声令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只见双方一边是甲胄长枪,钢铁洪流;一边是布衣弯刀,轻装上阵。霎时间战马嘶鸣,短兵相接,一个个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里一枪把那匪寇捅个对穿,那里一刀将这军士削去半边身子。 真真是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起初两方还能战个有来有回,可是时间一长孰优孰劣便顿时高下立判。 李赛豆这边的人个个兵强马壮训练有素,在经过了最初的混乱后,他们立刻调整了过来,或是三人一伍,或是五人一队,彼此守望相助。 再接着装备优良的优势,顿时将这伙土匪打得节节败退。 土匪这边起初并不认为他们弱于西北军,其根本原因是这么些年来他们啸聚在甘溪二州,与西北军共处一室这么多年,却基本上从没见过西北军出手,也就让他们错误的以为两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大。 第59章 土匪中的乞讨者 但这完全是错误的想法。 当两方真刀真枪干起来后,起初或许还能凭借满腔热血与西北军碰一碰,可随着时间推移,这场围剿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杀。 一时间脱脱木一方的土匪哀嚎遍地,没一会儿就如同成熟的庄稼一般,被西北军们一镰刀一镰刀地收割掉了。 而再看他们的首领脱脱木这里,情况比之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面对西北如今的三大将之一,脱脱木虽为一介匪首,却也不能讨到什么便宜。 在最初借助马力使出的那三板斧,的确与孙定远杀了个有来有回,可紧接着两人的局势便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 只见孙定远单手持枪,巍然屹立在马上 身形犹如山岳般稳定。手中长枪或刺或挑,或拨或挡,杀得脱脱木左躲右闪,手忙脚乱,没一会儿便捉襟见肘,使不出什么招式了。 孙定远也不顺着他,眼见他力有不逮,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便不再与他纠缠,瞅准机会后,一计直刺便将脱脱木捅了个对穿。 脱脱木哀嚎一声后,顿时跌下马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脱脱木大王被捅死了,本就形势危急的脱脱木一方一听自己家大王被捅死了,顿时军心涣散,一个个连抵抗的心都没有了。 扔下兵刃扭头就跑,可是这四面八方都是西北军,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有聪明一些的丢下兵刃后,直接就在原地蹲下,举手投降。西北军面对这一类,也的确网开一面,没有再痛下杀手。 这场争斗以西北军大胜作为结束,这给剿匪工作开了一个好头。 脱脱木一众的覆灭很直观地告诉了其余土匪,西北军是他们很难抵抗的存在,两者之间存在着犹如天谴一般的差距。 “接下来是哪一个?”李赛豆与余生一边观看着西北军们打扫着战场,一边问道。 “左三?还是林天猫?”李赛豆所说的这两人,是除了脱脱木以外的另两方土匪势力,虽然规模比不上脱脱木,但是脱脱木死后,他们就是甘溪二州最强大的土匪势力了。 “都不是。”余生摇摇头,取出李赛豆之前给他的那张名单,指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说道:“接下来是他。” 李赛豆瞥了眼余生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名字。 “贺北?”李赛豆闻言惊讶道:“这个人可没做什么坏事,当年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从贺州来了这里,而且他手下没什么人的,加上他整个窝才十一个人。” “就他!”余生倒是很坚定,“他最合适不过了!” “点上一队人马,随我来就是。” 去围剿这样一个小匪窝,倒也用不着全军出动了,索性只从孙定远手下挑了二十来人,便一行队伍直奔贺北等人藏身的地方而去。 脱脱木一众被屠戮殆尽的消息不胫而走,瞬息间便传遍了整个甘溪二州,就在所有人都在疑惑脱脱木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李赛豆和西北军时,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甘溪二州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是咋回事啊?”贺北是这甘溪二州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年幼时他在贺州长大,自幼以乞讨为生,受尽了苦楚,看透了世态炎凉。 后来发现甘溪二州上有很多不曾开发的地方,便伙同几个伙伴来了这片土地,占了个山头落草为寇。 虽然名义上说是落草,但其实他们不过是在这里试着开垦一片荒地实现自给自足罢了。可哪曾想压迫在哪里都有,那一小块荒地不仅要实现自给自足,还要定期给脱脱木他们进贡,几年下来不仅没有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反倒比在贺州时更艰难了。 后来迫于无奈,他们便拦路拦住一些车队,强迫帮他们护送货物,要求他们给些佣金或者粮食,若是小商队的话,索性也就把他们给雇佣了,可若遇到大商队,要么空手而归,要么人家看他们可怜,只好留下一些干粮打发他们赶紧走。 说是落草为寇,但其实干的还是当年沿街乞讨的活儿。 “听说了吗?脱脱木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跟着贺北在这儿生活的,大都是小时候一块长大的小乞丐,所以他们也没有什么尊卑,向来以平辈论交。 “废话,这还是我跟你说的!”贺北此刻正愁眉不展,听到这话立刻不耐烦地说道。 他此刻心中正在忧虑这件事背后到底透露出一个怎样的信号,倘若脱脱木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应该会被西北军秘密的铲除吧?可现在这样广而告之到底是为何?就算是广而告之,可又为什么就连他们这样的小虾米也会收到消息? 一切的疑惑令贺北感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东西,使得他这几日茶饭不思,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当中。 “是不是脱脱木他们死了,我们就不用再向他们进贡了?”贺北的伙伴问道。 “走了一个脱脱木还会有脱脱水脱脱火,这世道易变得是天,不变的是难过的我们。”贺北忧心忡忡,心里感叹人的这一生到底要经历多少苦难?想着想着不由悲从心来,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在他们驻扎地不远处,忽然有一道尘烟吹起,紧接着便听到清晰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贺北的伙伴较为眼尖,看到这一场景后赶忙呼唤贺北道:“老贺老贺,快看那里!是不是脱脱木派人请我们去救援了?” “你清醒一点,好好想想请我们去到底是救援还是去送死好吗?”贺北闻言翻个白眼儿,脱脱木请我们去救援?就我们这三瓜两枣,够那李赛豆塞牙缝的吗? “那不能是李赛豆带人杀过来了吧?”贺北伙伴紧接着又提出一种可能。 贺北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口,嘲讽道:“就我们这几个人,值得李赛豆亲自出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咱们干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了,那脱脱木是死是活跟咱们没关系…” “老贺你快看!”贺北的伙伴脸色忽然变得十分沉重,指着那一队人马颤颤巍巍地说道:“李赛豆,李赛豆带人杀过来了!” 贺北闻言根本毫不在意,他只当是自己这位兄弟在开玩笑,想要吓他一吓。 只是当他顺着伙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时候,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远处那队伍正不断逼近,看方向的确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为首的两人当中,有一人眉眼略宽,面色白净,额头锃亮的男人。 “宽额头,宽眉眼,白面白衣!”贺北嘴里喃喃着,“真是李赛豆啊!” 而后就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晕倒在原地。 “咋办啊?老贺?要不我们逃吧?”贺北伙伴惊慌道。 “怎么逃?我们就只有这一匹瘦马,对方却全是精锐骑兵,逃的了吗?”贺北凄然问道。 “你上马逃,哥几个替你拦住他们!”贺北伙伴高声道。 贺北心里虽然感动,但却并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只是摇头道,“不必了。” 随后他提前走出了驻扎地,提前等待着这队人马接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贺北喃喃着,他现在只能赌,赌李赛豆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是让他的心里一沉,只见这队人马不断逼近驻扎地后,训练有素的骑兵们顿时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在李赛豆身边的那个人还冷着脸问道:“你可是贺北?” 第60章 通向草原 “小的正是贺北。”贺北强打精神,战战兢兢问道:“不知道二位大人有何贵干?” 此刻的他只得装作不认识李赛豆了,也许这样能够逃过一劫也说不定呢? “贺北,原是贺州人,自幼乞讨为生,十七岁时因为争夺地盘失败,被人撵出了贺州,来到这甘溪二州上落草为寇,至今已经有将近二十余年。我说得可对?”余生端坐在马上,看着贺北问道。 贺北听了后,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许久后才颓然回答道:“都对。“ 紧接着余生驾马脱离了队伍,来到了贺北的近前,随后余生打量着贺北的驻扎地。 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屋后有一块开垦出来地耕地,耕地旁有一口老旧的水井,是他们好不容易从天山上引来的水源。 “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嘛!”余生瞥了眼贺北,笑着问道。 贺北此刻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喘,闻言低着头回道:“讨个生活罢了,虽然清贫点,但勉强度日也还可以。” “勉强度日?”余生紧跟着冷笑一声,“据我所知你们可也算是一伙土匪吧?也曾沿途劫掠深入甘溪二州的商队来着吧?” 贺北闻言脸色一变,忙辩解道:“大人误会了,我们不过是跟商队那些大人们做些小生意罢了,劫掠真的算不上啊!我们拢共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有这心也没这力啊!” “哦?是吗?”余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紧接着又问道:“眼下我这里也有一桩小生意想跟你谈,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谈生意?”贺北闻言心下不仅没有感到放松,反而警铃大作。 莫非这人是想在杀死我们之前再戏弄我们一番?听说这些个有权有势的人都好这口!贺北在心中暗道。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余生的话说下去,见招拆招,看看他到底作何想法。 “不知道大人是想做什么样的生意?我们人少势微,若是大生意的话我们可能办不到。”贺北苦着脸回答道,此刻他只能祈求余生发发善心,趁早将他们这群人给当个屁放了算了。 “你在甘溪二州这么些年,对于草原话可有涉猎?”谁料余生并没有直接回答贺北的话,反而是这样问道。 贺北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为何,但也只能乖乖回答道:“混迹了这么些年,听是没问题,然后多少也会儿说一点。” “那就足够了。”余生点点头,“我打算组建一支深入草原的商队,我来雇佣你们,每去一趟你们都可获得一份不菲的报酬。至于你们的工作就是拿中原的物品,去换取草原上的物品。” “若你们答应的话,我就给你们介绍一个领头的,到时候你们跟着他就好。”说完后余生期待地看着贺北。 贺北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商队?去草原?还有报酬?” 这一个个犹如天方夜谭般的话语让他感到晕头转向,他的思绪已经乱了,从刚才的忐忑不安,到现在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样过了许久,贺北才收敛了心思问了一个问题。 “那……管饭吗?” 余生也没想到贺北居然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管,当然管!”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道。 “那俺们干!”说这话的不是贺北,反倒是河贺北身边的那个伙伴。 贺北本想着再继续问上几个关键性问题,可哪曾想自己这位傻兄弟居然就这么傻愣愣的答应了下来。 这其中万一有诈又该如何?即使没诈,深入草原又岂是一件易事?这钱啊,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只是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既然自家兄弟已经答应了下来,那他贺北也不能轻易再反悔了,于是也只好苦笑着点头答应了。 “你们也不必担忧,我的这个商行日后肯定是长期与草原人做买卖的,你们日后的生活也会因此得到保障,就不用再过现在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余生似乎看出来了贺北的顾虑,于是出言安慰道。 可贺北脸上愁容却依旧不减,他哪里担忧的是未来,分明思虑的是现在啊! “你们赶快收拾行装,随我去见一个人。”之后余生下令让贺北等人跟着他们走。 虽然这群人在这儿的生活异常清贫,可是毕竟待的久了,难免有了些感情。一听说即将要背井离乡,众人还有些踌躇。 “既然决定了就别再犹豫了。”贺北见状赶紧出言提醒,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位大人,惹恼了他再把自己这伙人给杀了,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了。 经由贺北这么一提点,余下众人简单收拾了收拾,随后便牵着那匹病马来到了余生面前。 “这马也要带走吗?”余生看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马匹,忍不住问道。 贺北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带着它吧,您别看它瘦,年轻的时候他也是马中极品,不知道霍霍了多少小野马……” “那这还真是报应不爽。”余生能够理解贺北的这种不舍,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的时候,哪怕只是旧衣服上的一粒尘埃都舍不得拂去。 紧接着余生让西北军让出了几匹马,任由这几人乘上。 “马术怎么样?”临行前余生问道。 “尚可。”贺北答道。 “那就跟好了!”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向着大盛城的方向飞驰而去,路上贺北一直在偷眼看着李赛豆,想不通为何李赛豆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任由眼前这个年轻人来指挥。 李赛豆似有所感,回眸瞥了眼贺北,贺北赶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所谓的打通商路还包括草原那边?”李赛豆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然呢?”余生反问,“难道商队到了大盛城就不能再往前了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大楚还从未有过与草原通商的历史。”李赛豆轻笑道。 “那马上就有了。”余生也回以微笑。 李赛豆微微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无奈,只是又说道:“可能会很难。” 谁料余生毫不在意,反倒是平静地反驳道:“我自从来到西北,文昌将军说这条路很难,孙将军也说这条路很难,现在连您也说会很难,那么我就会觉得这条路我走对了。” “倘若我选择了一条谁都知道我一定能走到对岸的路,那么也就说明我解不了西北如今的局面,因为凡是能够一眼看到头的路,都不是正解。” “对啊,因为简单的路前人都走过了,反倒是困难的路还没走通。”李赛豆忽然有些怅然,“那就走走看,看看能不能走到尽头。” 余生策马驰骋着,闻言大笑道:“摄政王临终前我曾答应过他一个约定,我不确定这个约定我能信守到何时,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去做、去信守诺言。” “余生,定不负所托。” 一行众人回了大盛城,李赛豆刚一进城便引起了轰动,要知道这是李赛豆脱离西北军这么些年以来第一次回归,霎时间人流涌动,登时将这位昔日大将给团团围住。 李赛豆一时间走不脱,只得自顾不暇地应付着这群军士们。 而余生则是抽了个空档带着贺北几人脱离了人群,径直向大盛城中靠近城主府的一间院落里走去。 那里住着的正是与余生一道而来的马达等人,自从与余生来到这里后,马达正一边兜售带来的物资,一边尝试在这里建立根据地,忙的是不亦乐乎。 第61章 毒计 “呦!余大人今天怎么得空来我这里了?”马达一见到余生,立刻亲切地上前寒暄道。 “马达兄近日可好?”余生与马达客气一番后,立刻试探着问道:“马达大哥打算在西北呆多久?” “这可说不准,看西北这情景短时间我是回不去汴京了。”马达顿时笑着说道。 余生闻言顿时有些欣喜,随后又问,“那我这里有个想法想跟马达大哥讲一下,不知道马大哥介不介意。” 马达听到这里感到了一丝疑惑,心底也不由得升起了一丝疑虑,这余生一口一个大哥的喊得他库库冒冷汗,总觉得没安好心啊! “余大人但讲无妨。” 随后余生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最后更是请求道:“我希望马大哥来做我这支商队的领队,往返于草原与西北之间兜售商品,换取商物。” “你等会儿……”马达苦着一张大脸,不确定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把买卖做到草原人那里!” “对!” 余生还以为马达跟李赛豆一样,觉得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并不想答应来着,结果却见马达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马达神情顿时雀跃起来,“余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我看着草原上那么多丰富的资源却无力插手的感觉,有多么折磨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马达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商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把五湖四海的钱财金银全部握在自己的手里,可之前却连进入草原的路都找不到一条,而现在您却要亲自开拓这条路,我真是太高兴啦!” 余生目瞪口呆地看着亢奋的马达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之前还在担心马达会不会畏惧艰难险阻而不答应他,眼下却是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了。 “你准备怎么做?”马达兴奋地看着余生。 “我打算再过段时间,将甘溪二州上的匪患清楚地差不多之后,就深入一趟草原,面见如今那位阿巴族首领,与他谈一次合作。”余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马达,“之后就在大盛城建立自己的商会,主要任务就是往草原倾销大楚的商品。” “那你想得到什么呢?”马达提出了一个问题,“做生意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之前摄政王曾下令严禁私自倒卖商品到草原,其原因就是草原上有很多资源并非我们的必需品,可我们却有很多他们必不可少的资源,比如食盐。一旦将这些必需品倒卖给他们,日后我们将会面对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我们谁也不清楚。” “羊皮。”余生闻言立刻解释道:“草原上没有货币,只能选择以物易物,那我们就用货物来当作衡量标准。羊皮最贵,能与我们换到的东西也就最多,牛皮次之,各类矿产再次之。至于你所说的食盐之类的,卖给他们就是,比起把他们逼到绝境大举来犯,给他们一点希望让他们乖乖的呆在草原岂不是更好?” “为何是羊皮?”马达感到不解,“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牛羊,为何要用他们如此泛滥的东西来换取我们的珍贵之物?就算用那些铁矿也好过用羊皮牛皮吧?” 问到这个问题后,余生微微沉默了一下,许久后才无奈道:“这是个有伤天和的毒计,我时间不多,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嗯?”马达依旧感到不解。 “你以后会明白的。” 见余生不愿解释,马达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随后余生将贺北等人引荐给了马达,并告诉他日后贺北将要承担他这支商队的重要任务。 “你要是能脱离洗岙会的话就好了,我直接让你做我这支商队的会长!”余生期待地看着马达。 “嗨,余大人,我这个人就适合到处走南闯北,你真让我当什么劳什子会长反而是害了我。不过只要你需要,不管是草原王庭,还是天南海北,我都会给你走一趟!”马达委婉地拒绝了余生。 余生也没有继续勉强,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所以也不觉得遗憾。 之后二人大体敲定了深入草原时将要携带的货物清单,这些时日就需要马达想点办法了,毕竟在这大盛城草原上所稀少的,同样也是大盛城紧缺的。 “我尽快联系洗岙商会再送来一批物资,只是时间可能会很久。”马达提前给余生打了个知会,让他有些心理准备。 “没事,恰好我还需要等两个人过来。” 将贺北等人留在了马达那里后,余生就先行离开了。贺北等人在马达处落脚后,马达立刻给他们准备了一套他们洗岙商会的会服,这让衣衫褴褛的几人很是欣喜,等到了饭点儿看到他们的饭菜里居然还有大肉片子的时候,一个个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 “遇到活菩萨了啊!”贺北的伙伴泪眼汪汪的一边吃一边感慨道。 余生离开马达处后,顺路去了大盛城城主府,他要再去见一面楚文昌,将向草原通商一事对他说明。 见到楚文昌后余生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楚文昌,楚文昌的神色倒是显得十分平静。 “想得倒是挺远,先把甘溪二州的匪患清除了再说吧!”楚文昌轻笑一声,“想要一口吃成胖子?” “那倒没有,只是依照我这样发展下去我相信甘溪二州的匪患不成问题。”余生对此颇为自信,甘溪二州的匪患为何这么些年难以清除?归根结底是因为起先所有针对匪患的方法,全都是在堵,而余生现如今的方法则是在疏。 不听话的一律打死,听话的则直接收编进商会,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只要是个正常人,但凡有点退路,都不会再选择去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年轻人想得过于简单了。”楚文昌轻轻一笑,对于余生的自信不置可否,转而对余生的另一计谋赞叹道:“不过往草原倾销商品这件事倒是不错,尤其是你那羊皮最贵,牛皮次之,矿产再次之的想法当真有趣。” 随后楚文昌用那双老练的眸子看着余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是夸是贬地说道:“年纪轻轻,倒是使得一手好毒计!这法子既伤天和,也伤人和,小心折寿啊!” “谢老将军提醒了。”余生自然知道楚文昌已经看穿了这个计谋,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当真天衣无缝。 楚文昌久居西北,自然知道羊对于这片草原来讲意味着什么。余生将羊皮的价格抬高,自然会促使草原人大肆的圈养羊,但是羊有一个劣根性,那就是它们进食时习惯将草根一块儿吃进肚里,一片羊群很轻易的就可以将一大片肥沃的草原破坏的点滴不剩。而失去青草的土地,在西北这样的环境中将会很快变得干燥,乃至于沙化。 时间久了,草原人就必须迁徙,否则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的话,很快就不能维持生活所需。 当然,余生相信这个道理草原人比他们更懂得,所以他使出这个计谋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然大肆养羊行不通,那么他们就只能选择牛皮或者其他矿产,而草原上丰富的铁矿才是余生的真正目的。 至于草原人会不会配合大楚通商这件事,则是要见过那位阿巴族首领之后才能确定的了,如果这位托雷大丁执意不肯与大楚建立和平,那么一场恶战将在所难免。 第62章 西北宗师 至于恶战过后做什么?当然还是要与草原通商啊!这世上最行之有效,并且代价极低的战争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商战! 而一场胜利的商战其破坏性比之真正刀兵相见的战争还要恐怖。 只是现如今与西北通商还仅仅只存在在计划中,眼下最为紧要地还是消除甘溪二州的匪患。 等到李赛豆脱离了那群狂热的粉丝后,二人又一起离开了大盛城。 虽然剿匪的开端进展的十分顺利,可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甘溪二州匪患猖獗这么些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清除的。 “眼下打掉脱脱木以后,剩下比较强势的势力中仅剩下这四股了。”孙定远展开地图,随后在地图上四处毗邻水源的地方标注了记号。 “分别是东边莫雷一伙,西边的瓦良锦,南边的张智冲以及北边的托雷弗。”紧接着便听到孙定远介绍道:“莫雷和张智冲都是大楚贺州人,其落草为寇的原因很大一方面是因为前些年西北的屡次进犯,导致他们在贺州的家产被劫掠一空,迫于无奈在甘溪二州建立了根据地。不过这二人手上也有人命在手,对当年往返于大盛城的商队也曾多次出手。” “而瓦良锦和托雷弗则是当年草原进犯遗留下来的余孽,他们自不必多说,草菅人命的事没少做。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瓦良锦和托雷弗这两人恰巧与张智冲莫雷他们不对付,两方之间曾经起过多次冲突,只是因为实力差距不大,谁也没有讨到好处罢了。”孙定远将现而今的匪患大势力讲完后,便把目光看向了余生,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在清理了脱脱木的残部后,余生又带人收编了几支如同贺北那样的小股势力,现在整个甘溪二州上已经有一部分变得十分干净了,只是想要彻底打通商路,眼下这四方势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绕过去的。 “如果我们这四个一块打的话可不可行?”余生看向李赛豆和孙定远,前者没有作出回应,反而是孙定远仔细想了想后摇头道:“虽然可以拿下,但是损失会有些大,我不建议这么做。” “那咱们就先削弱一下这四股势力。”余生指了指莫雷和张智冲这两方势力,随后说道:“我们可不可以借助这两方的人马,一块先剿灭瓦良锦和托雷弗这两人,之后再考虑处置莫雷和张智冲?” “看似可行。”李赛豆闻言回答道:“但是他们毕竟都是匪,尽管平时互有摩擦,但是看到脱脱木被剿灭,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联合起来?”余生听出了李赛豆话里的意思。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李赛豆回答道。 “那简单,我们先挑一个灭掉,让他们失去联合起来的可能。”余生目光游离在地图上,随后一指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地方说道:“就他了!” 紧接着二人便顺着余生所指的地方看去,赫然正是离他们最近的瓦良锦。 看到这个名字后,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察觉到二人的异样后,余生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这个选择有什么不对吗?” “照理说没什么不对的,毕其功于一役先解决掉一方势力对我们而言的确有好处,只是……”孙定远迟疑道∶“问题出在瓦良锦这个人身上。” “嗯?”余生疑惑地看向二人,“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身份尊贵?还是背后有什么大人物在撑腰?” “都不是。”孙定远摇头道:“是瓦良锦本人比较麻烦。” “他是草原上少有的武道大宗师,昔年在阿西族篡权失败后,带着人来到了甘溪二州,凭借着自身的武力打下了一方天地。”孙定远道出了原委,“虽然论人数,瓦良锦比不上脱脱木,但若论个人武力,不管是瓦良锦还是他的手下,都不是脱脱木这伙人能够与之相比的。” “草原上也有武道宗师?”这的确是余生所没有想到的,他不曾料到在这贫瘠的西北之地,居然也会有武道宗师出现。 “这话说的,哪里都可能有宗师的。”李赛豆听了后笑了笑,“总得来说剿灭瓦良锦这伙人不难,难的是如何杀掉瓦良锦这个人,若他铁了心想要逃,我们是很难留下他的。” 大宗师的实力余生是见识过的,不管是烟都或者紫玲珑,亦或敌对的雷讳声等人,每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站在武道巅峰的这群人,某种程度上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西北军中有人可以抗衡这个瓦良锦吗?”余生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孙定远。 “有倒是有。”孙定远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只是西北军中能够抗衡瓦良锦的两个人,你应该指使不动。” 余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定远话里的两个人这句话,顿时明白西北军中至少拥有两位大宗师级战力。 “怎么说?”余生问道。 “与我齐名的将军里唐古特也是一位武道宗师,但他性格古怪,除了楚文昌的命令谁也不听,他你就别想了。”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年纪大了,即便愿意出手或许也不是瓦良锦的对手了。”孙定远略带遗憾地说道。 “年纪大了?”余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不会是…” “就是他。”孙定远知道余生猜到了,于是肯定道:“文昌将军也是一位武道宗师!” “果然两位我都指使不动。”余生苦笑一声,不过紧接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咱们就等一等,等我邀请的那两人来了之后再们再动手。” …… “静慈长老,你说你与我余大哥是儿时的好友?”小白与静慈和尚走在黄沙漫卷的西北大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不算是好友,但算是旧识,你余大哥按辈分来讲是我的师叔,只是现如今本能寺也已经被拆,这个关系也搭不上了。”静慈一身僧衣,锃亮的光头被风沙吹得也有些晦暗了。 “那他见到你也一定会很开心的。”小白也知道余生这些年身边的那些熟识一个个离他而去,心中满是落寞。 就这样二人一路往大盛城走去,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看见了这座建立在黄沙草原上的巨城。 “这里就是西北军驻扎的地方了。”静慈指着那座大城说道。 “走,我们进城!” 二人在进城时废了不少功夫,若不是小白的身上带着余生手写书信,恐怕根本就不能进到这座大盛城里。 二人好不容易进了城,却不知道该去何处找寻余生,最后反而是城主府中有人找到了他们,并告知余生此时并不在城里。 “二位先在这里住下吧,文昌将军已经给余大人去信,相信用不了多久余大人就会回来了。” 而就在二人在大盛城中住下后,没多久在李赛豆领地中的余生便得到了消息,他有些兴奋地告诉孙定远和李赛豆,说能够抗衡瓦良锦的人来了。 之后他便单人单骑策马回到了大盛城,在大盛城驿站中见到了小白。 “余大哥!”小白兴奋地很余生招着手,走近了之后余生发现他的身边跟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和尚,看着有些面熟。 “这位就是凌云寺里的高僧吗?”余生曾寄信给郑灵丹,希望让郑灵丹说服凌云寺的住持来到西北建立寺庙,看来那位老住持来不了了,所以派了这位大师前来。 第63章 挑战书 可那位高僧闻言却是笑了笑,双手合十冲余生恭敬道:“小师叔,一别经年,您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吗?” 此话一出让余生当场就愣住了,他端详着中年和尚的面貌,越看越是熟悉,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你叫我?小师叔?”余生指指自己,心中不断的回想着,可是记忆久远,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了。 “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春赛上,那个不战而怯的小和尚静慈吗?” 经由中年和尚这么一提醒,余生顿时恍然大悟,“你是……真正小和尚!” 当年的静慈法号便是真正,余生想起了他,曾经本能寺年轻一代里棋艺最高者,只是这么些年不见,没想到当年那个剃着小光头的孩子也已经变得如此成熟了。 “你不是本能寺的和尚吗?怎么会跟着小白来了西北?”余生好奇的问道。 被余生这么一问,静慈脸上浮现一抹苦涩,随后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当年摄政王继位后,不仅改国运为天下太平,更是拆除汴京四处地诸多寺庙,使绝大部分僧人还俗务农。静慈由于没有家人田地,只能四处流浪,后来有一年去到了临海,发现远在临海的凌云寺居然安然无恙,于是便投身凌云寺,在凌云寺里做了和尚。 “摄政王也是为了大楚,希望你不要怪他。”余生听后也有些感慨,当年这件事他倒是知晓,只是不知道居然会让静慈如此颠沛流离这么些年。 “一切都是命定的安排。”静慈对此倒是看得开,“西北路途遥远,老住持已然年迈,便派我来这里协助余大人在此开僧建庙。” “那再好不过了,这里是一处值得佛法盛开的土地。”余生不仅仅想在大楚境内建立寺庙,他更希望佛教的传播将草原上对此感兴趣的人吸引过来,然后在草原上也建立起寺庙。 而佛教戒贪戒杀的教条,恰巧也可以遏制草原上多贪多杀的现状,只是这将会要用多长时间才能看得到功效就不是他能够说得准的了。 “你且先在这里住下,等我忙完甘溪二州上的事,我们一同深入一趟草原。”嘱咐完静慈后,余生又将目光看向小白,开门见山道:“此次叫你前来,只有一件要事。” 小白闻言精神一振,连忙竖起耳朵听余生讲述了瓦良锦这个人。 “对上他有没有把握?”说完后余生问道。 “虽然不曾见过他的武功路数,但我相信我师父的剑法天下无敌!况且前些日子,我刚刚在陨石谷挫败了一位南诏的大宗师!”小白不无自豪地回答道。 “哦?”余生有些惊讶,他不曾想到南诏居然还有大宗师,“那南部前线现在状况怎么样?” 小白将郑灵丹遇袭一事告知给了余生,他听完后长叹一口气。 “有灵丹在南部倒是无忧,可就怕有小人在背后施以暗算,那才是真正的杀局啊!”感叹归感叹,眼下远在西北的余生无暇他顾,也只能选择相信郑灵丹了。 之后余生将静慈安顿好以后,便带着小白去到了李赛豆那里。 在向李赛豆介绍了小白后,李赛豆笑着夸赞道:“这么年轻便跻身武道巅峰,可真有剑圣李三思当年的风采啊!” 李三思年轻时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这几年小白虽然低调,但却也渐渐开始展露锋芒。 “既然小白来了,那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对付瓦良锦吧?”孙定远此时开口道。 “不如我们还用之前对付脱脱木那一招?”余生提议道。 “那还是算了吧……”孙定远神色古怪地说道:“这一招用一回还行,老是用容易激起民愤。” 毕竟不是谁都抢了那一袋子馕包。这句话孙定远没敢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腹诽。 “我倒有一个提议。”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李赛豆却忽然说道:“瓦良锦这个人对自己十分自信,认为在整个西北能与他抗衡之人没有几个,不如让小白下去战书比较一番,输的那一个人任由胜方调遣,你们觉得如何?” “擒贼先擒王啊?”余生听后赞道:“妙计。” “可万一瓦良锦是个卑鄙小人,输了不遵守承诺咋办?”孙定远忍不住问道。 “那我们是干什么吃的?”李赛豆没好气地回答道:“他若战败掀了桌子,那我们可就有了动手的理由了,到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救他。” 随后三人看向了小白,小白立刻拍拍胸脯说道:“我没问题,正好我也有意与天下宗师一同切磋,精进武艺。” “好,那就这么办了!”李赛豆最后拍板。 离李赛豆领地的不远处,就是瓦良锦驻扎的地方,这处地方是除了李赛豆以外,水源最丰富的地界。 在这个缺水少粮的西北,拥有一处可持续供给的水源是必不可少的,否则的话在这西北将寸步难行。 而这处地界,在众多土屋拱卫的正中间,是一间比其他屋子更宽阔的房屋,房屋的主人正是那位名声在外的武道宗师瓦良锦。 此刻的他手中攥着一封插着箭矢的信件,脸上的神情飘忽不定。 “白帝?你们可曾听闻草原上,或者大楚国内有这样一位宗师吗?”瓦良锦缓缓开口,目光扫向屋内的其他人。 跟随他从阿西族逃出的众多族人,个个也都是武艺高强的草原汉子,昔年在阿西族争夺王位时,若不是这群手下们拼死护卫,可能他就已经死在草原上了,所以他们的关系即是上下级,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手下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确切地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良久后一个肌肉虬结,浑身皮肤泛着古铜色草原汉子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大哥,这些年不曾听说草原上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是大楚国内却是不确定。” 瓦良锦闻言点点头,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下,“只要不是草原那边来的,就不足为惧。” 随后他将信件上的内容告诉给了众人,“信上这个自称白帝的人,约我三日后在天歇湖处比斗,他称自己是个武痴,喜好约战天下英雄,听闻草原上有我这样一号人物,便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想和我切磋一番。” “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瓦良锦再次看向众人,又问道:“你们说我该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又难住了属下们,随后还是那个肌肉大汉回复道:“一切全听大哥的,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 “就像当年在草原上造反一样吗?”瓦良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一样。 “我每次做的选择事后看来似乎都不怎么正确。”瓦良锦苦涩地笑了笑,“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知道向前,不懂得退缩。” “我这些年龟缩在这甘溪二州,已经渐渐的遗失了曾经的锐气。当年是这股子宁折不弯的锐气使我在身受重伤之际,明悟了武道,得以进入这玄之又玄的武道宗师境界,可是这些年来我却再也没敢回过草原。我的人早已不是当初年少轻狂的我,我的心也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颗心。” 他最后看着身边的众人笑着说道:“兄弟们,允许我再任性一回行吗?我若赢了,咱们就杀回草原,再重新驰骋在草原上,可好?” 手下众人闻言纷纷抱拳,回道:“好!” 第64章 天歇湖之战 天歇湖是整个甘溪二州之中最为庞大的湖泊,并且没有之一。 前文曾经提到过,在草原与大楚国境之间,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天山险嶂,那天山上终年积雪,每逢夏季便会融化,随后顺着天山留下,在途径甘溪二州时便会经由天歇湖,再从天歇湖滋养整个西北大地。 由于地处的位置独特,很像是天山之水歇脚的模样,所以便被世人取名为天歇湖。 而这天歇湖与天山一样,在整个西北中占据着极为崇高的位置,是许多人心里的圣湖,所以天歇湖并不被任何一个单独的势力独占,而是被所有人一同保护起来,谁若胆敢打起天歇湖的主意,那么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今日的天歇湖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气氛正在酝酿。 西北时常刮起大风,那风拂过天歇湖的湖面,便会激起一层层涟漪。清澈的湖水下能够看到一尾尾鱼儿正在欢快的游动,一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可没多时,湖面倒映出一张粗犷的汉子脸庞来,那汉子用手作碗状拘起一捧水,随后将这清澈的湖水一饮而尽。 甘甜的湖水像是浸润了他的四肢百骸一般,让他忍不住畅快的哈出一口气。 随后他甩了甩手,环顾天歇湖四周,大声喝道:“在下瓦良锦,今日前来赴约!” 这瓦良锦得声音清澈爽朗,给人一种十分的力量感,将那湖底的鱼儿吓了一惊,忍不住甩了甩尾巴。 没多时,天歇湖处便走来了一位青年的身影,那身影穿一身白衣,背一柄长剑,头发懒散地用树枝竖着,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这么年轻?”瓦良锦见到小白的一刹那,心中便不由得感到一惊,忍不住感叹道:“这么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武道宗师境界?你莫不是来找我寻开心的吧?” 而小白闻言也同样上下打量了一番瓦良锦后,同样评价道:“我还以为在西北穷凶极恶的瓦良锦会是个什么挫样?今日一见倒也长得正派。” 瓦良锦五官端正大气,的确算不上丑,只是眼神凶戾,气质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狠辣,令人望而生畏。 瓦良锦闻言倒是没有计较,他已听出小白话里的意思,不过是叫他不要以貌取人罢了。 “倒是我不通情理了。”瓦良锦抱了抱拳,随后又问道:“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又是哪里人士?” 比斗之前互报来历已是传统,小白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大楚青阳郡,白帝!” 瓦良锦随后道:“草原阿西王族,瓦良锦!” 两人互报家门之后,便要敲定最重要的事了。 “只是不知道此次比斗最终的赌注是什么?”既然战书上明确了此次比斗输的一方要答应胜者一件事,那么一切都应该在比斗之前说明才好。 “这个简单,倘若我赢了,你就将你的手下们遣散回草原,不准再来这甘溪二州上作乱!这事你可做的来?”小白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瓦良锦微一迟疑,似乎在衡量着什么,许久后点头答应道:“这没什么难的。” “那好,到你了,说说你的。”小白挑挑下巴,挑衅似的看向瓦良锦。 瓦良锦也没有过多思索,紧接着提出了他的诉求。 “你若输了,随我回草原去杀一个人!”瓦良锦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的杀气犹如凝成实质。 “这有何不可?”小白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不过紧接着他却好奇地问道:“只是我想不明白,你一个武道宗师,若铁了心想杀一个人,这世间又有几人能逃脱?” 瓦良锦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冷,随后冷哼一声,颇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你只管答应就是,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小白自讨没趣,悻悻然撇撇嘴,随后却又听到那瓦良锦对他问道:“你孤身一人前来,难道就不怕我败了后不履行诺言,反让我的手下围杀你吗?” 小白闻言哈哈大笑,嘴上说道:“像你这样的英雄豪杰,岂会干出那等腌臜龌龊之事?” 瓦良锦闻言心中一震,忍不住用赞赏的目光看向小白,此刻居然不由得升起了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 而在天歇湖不远处的地方,正有一伙人密切关注着天歇湖此时正在发生的一切。 “狠话估计已经放完了,他们是不是要开打了?”瓦良锦座下的那位肌肉大汉正猫着腰看着天歇湖处的二人,由于听不清他们正在说些什么,所以只能靠猜测来推敲整个事情的发展。 “嗯!差不多了,列开架势了已经。”身旁有人附和,然而这声音却让肌肉大汉感到有些陌生。 他扭过头向声音来处看去,却发现对方是个从未见过的小子。 “你是何时加入我们的?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肌肉大汉挠挠头,神情疑惑地问道。 “哦,我刚到不久。”余生也挠挠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哦!怪不得!”肌肉大汉觉得这样也就解释的通自己为什么不认得这个人的原因了,只是刚要回过身去继续监视天平湖二人的时候,那大汉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猛地回头四处张望道:“我兄弟们呢?” 这时他才发现跟着他一道而来的诸多弟兄居然已经不见了踪影,随后他目光如炬,恶狠狠地看向余生,怒道:“是你小子搞的鬼?” 余生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点点头夸赞道:“看来也不是那么蠢。” 大汉闻言勃然大怒,伸出手便要去抓余生的脖颈儿,却不料余生指了指自己的身后,示意大汉投去目光。 那大汉打眼一瞧,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只见在余生身后站着一群身着重甲的西北军,而他的那些兄弟们此刻正在西北军长枪短弩的包围下老老实实地待着,一个比一个安静。 “你们!”大汉怒目而视。 余生拨开他的手掌,冷声道:“别有什么别的动作,老实等他们两个人打完就放你们走,不然的话一个也别想活!” 紧接着便有两个西北军上前想要擒拿住那大汉,那大汉自然不肯束手就擒,拿了兵刃便要抵抗。 可惜那两名西北军也是军中好手,三五下便把那大汉撂倒在地,随后卸了兵刃,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下瓦良锦手底下的精锐都被一网打尽,就算小白输掉也没什么事了。”孙定远看着那些被五花大绑的瓦良锦部下,忍不住笑着说道。 “不,小白不会输。”余生看了眼二人,随后也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天歇湖上的二人,“不信你们看。” 在天歇湖处的二人自然是不知道远处发生的这些事的。 只见二人准备好后,一人抽出了身后的长剑,另一人拔出了腰间的弯刀。随后兵刃相见,气势节节攀升。 “得罪了!”小白率先发难,剑光一闪之间,身形快如闪电,只顷刻间便杀至瓦良锦身前,瓦良锦弯刀侧起,挡住小白这一剑。 霎时间刀剑和鸣,奏响争斗的乐章,随后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好似金戈铁马沙场相见,又如龙争虎斗,难分难舍。 两人你一招我一招,尽都是兵刃招法的较量,一时间难分伯仲。 一个弯刀如月,一个长剑如雷;一个快刀斩乱麻,一个长剑断相思。刀光剑影间,两人气势越来越盛,眼见着这场争斗的奏章即将迎来高潮,而两人也渐渐不再仅仅只以招法定乾坤! 第65章 胜负已分 两人一时间难分伯仲,最终还是瓦良锦先按耐不住,使一招横扫将小白逼退后率先变招。 “你的刀法虽然精妙,可比起我们楚地的刀法大宗师来说,却是差得远了。”小白持剑而立,隔着老远对瓦良锦评价道。 瓦良锦收刀站住,闻言却摇头道:“我虽然佩刀,但却不是刀法上的宗师。” 随后他将手中佩刀收起,浑身气势再升一个台阶。 小白见状眸子一凝,在他的感知当中,此时的瓦良锦竟然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可却让人看不透摸不着。 “我要认真了!”瓦良格一语未罢,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残影,转瞬间就冲向了远处的小白。 小白心下一惊,忙掠身向后退去,躲过瓦良锦这一击。 瓦良锦并掌如刀,虽然一击不中,可紧接着便有一道威势无匹的掌风化作一轮轮如弯月般的刀气向小白冲去。 “好强的先天一炁!”小白这下终于明白为何瓦良锦说自己并非刀道宗师了,他自始至终修炼的都是内家功夫,他的刀法快而狠也完全是深厚的内家功夫在做支撑。 “少见,着实少见。”小白嘴上说着,随后横剑于身前,同样使出自己的看门本领,只是一个手指拂过剑身的动作,便有万千剑气如初春之花朵一般顷刻间绽放。 霎时间剑气掌风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声闷响。看似没什么威力的剑气与掌刀,在接触的人刹那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将整个天歇湖震得水波荡漾,久久不能平息,时间久了湖底的鱼儿已经被这余波给震得七荤八素,没一会儿便有坚持不住的翻起了鱼肚。 然而两人对此视若无睹,杀招又是一个接着一个。 一方剑气纵横无匹,另一方内家功夫深厚,虽然并没有短兵相接,可眼下比拼的却是深厚的底子功夫,谁若自身基础不扎实,只会在顷刻间败下阵来。 两人你来我往,又是久攻不下,几十回合下来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好深厚的先天一炁!”小白不由得赞叹。 瓦良锦也杀了个畅快,闻言回道:“你这剑术,世所罕见!与你一战,当真畅快!” 两人互相嘴上互相吹捧,手上却没有丝毫留情,攻势依旧如同狂涛骇浪。 “这一招我可要认真了。”小白剑尖儿指天,浑身气势忽然一变,身上长袍顿时无风自动,身后似有一柄戳天巨剑正在缓缓凝聚。 那戳天巨剑是由万千剑气汇聚而成,好似有开天辟地之威能。 瓦良锦见状不敢怠慢,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后体内先天一炁运转,同样有一柄弯刀化形而成,与小白的巨剑遥遥对峙。 “一击定胜负吧!”小白说道。 “正有此意。”瓦良锦平淡答道。 随后二人驱使着身后的刀剑顷刻间撞到了一起,一时间狂风大作,剑气纵横。 只听一声轰鸣过后,整个天歇湖被震起一股尘埃,天歇湖中也是碧波荡漾久久不息。 尘埃散去,两人互相面对面站着,手中各自握着自己的兵刃,遥遥相望久久无言。 过了一会儿,瓦良锦身上突然迸出血花儿来,而小白那里却也同时吐出一口瘀血。 “好剑法。”瓦良锦赞道。 “好武功。”小白也回敬道。 “这是这样难分胜负啊,你我都已力竭,没有再战之力,又怎样分出高下来呢?”瓦良锦强提着一口气站在那里,此时的他胳膊正在止不住的颤栗,适才的那一击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力气,现如今正在凭借着意志力不让自己倒下。 “我觉得高下已分,没什么好说的了。”小白此刻同样衣衫染血,狼狈程度比之瓦良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瓦良锦闻言神情上忍不住变得惊喜,“你的意思是你要认输吗?” 除此以外瓦良锦已经想不到任何能够解决眼下这种局面的办法了,反正他是不会主动认输的,那就只有小白认输这一个选项了。 “你在说什么笑?”小白冷哼一声,随后再一次抬起自己手中的长剑,紧接着便看到小白的长剑上有一道剑气又在凝结,随后小白冲着瓦良锦轻轻一挥,那剑气便飞快的飞来。 就在快要接近瓦良锦眉心处后,那剑气又忽然间消散,只留一缕劲风拂过了瓦良锦的额头。 瓦良锦见状苦笑道:“原来你还有余力。”随后颓然地一屁股坐倒在地,叹息道:“你赢了。” 小白听到后也终于松了口气,同样力竭似的坐在了地上。 “那就请履行承诺吧!”小白从怀中取出一面旗帜来,随后在风中松手,任由那面旗帜飘到了半空。 在远处密切关注着两人的余生等人,见到这面旗帜飘起后,终于不再隐藏身形。 当密密麻麻的西北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时候,瓦良锦终于明白适才小白所言全是空话。等到看到被五花大绑着的手下时,神情先是一怒,随后看到他们似乎并未收到伤害后,脸上的苦涩便更浓了。 “你是西北军的人?”他看向小白问道。 “是也不是。”小白回答道。 “瓦良锦,你还要兑现你之前的承诺吗?”余生从远处走来问道。 瓦良锦听到余生说话后,回过身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随后笑了笑回答道:“我若不履行,你是不是就要杀了他们?” “那倒不至于。”余生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是打断腿丢到草原上自生自灭罢了。” 瓦良锦用那双阴翳的眸子盯着余生半晌久久无言,许久后他才冷笑道:“你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会放我的兄弟们走?” “很简单,你留下,他们走,等他们回了草原以后,你就可以走了。”余生坦然道:“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不然的话你们就都去死吧!” “大哥,别信他的鬼话,我们宁肯死也不受这等羞辱!”那肌肉大汉此时叫嚷道。 “好了!”瓦良锦抬手制止了他,随后看向余生,说道:“我答应你,放他们走吧!” “好!痛快!”余生拍手叫好,随后让人将瓦良锦的手下们全都松了绑。 重获自由的他们,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平常的凶悍,一个个叫嚷着想要闹事,然而却被瓦良锦一声大喝后,全部给镇压住了。 “兄弟们,听我一句话,出来这么些年了,你们也该回家一趟了,回去吧!等你们回去以后,我用不了多久也会回到草原。”瓦良锦朝他们笑了笑,又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走!我们若走了,谁能说的准他们会怎么对你?” “就是大哥,我们不走!”瓦良锦的手下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你们若不走,我们就都得死在这,可你们若走了,他会忌惮你们会不会卷土重来替我报仇,那样我才有一丝生机!”瓦良锦当着余生众人的面将事情说开,“况且,他们只是想把我们赶出甘溪二州,犯不着与我们结下死仇。” 余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神情上看不出丝毫波动,任由瓦良锦说着。 瓦良锦又废了好一番口舌以后,终于才说动了他的这帮倔脾气手下。 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离开,临走时那个肌肉大汉还威胁似的斜睨着余生,说道:“你们若胆敢不遵守约定,那我们一定会马踏大楚,让你们十倍奉还。” 余生对此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第66章 商队 等到自己的兄弟们全都离开以后,瓦良锦勉强站起身来,看向余生等人。 “动手吧!”他冷声道。 “动手?动什么手?”余生看向一旁的小白,“你把他脑子打坏了?” “不能吧?”小白有些不确定,“我也没下死手啊!” 瓦良锦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羞辱人?” 余生闻言嗤笑一声,“为何杀你?又为何要刮你?既然答应了会放你回去,你就且安心等着就是。” “你们不杀我?”瓦良锦有些惊讶地看向几人。 “你刚刚不都说了吗?我们的用意只是将你们赶出甘溪二州,没必要与你们结下死仇。”余生示意西北军开始撤退,“带上他,好生伺候,等过几天随我们一同去草原。” 之后一众人等便离开了,天歇湖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在解决了瓦良锦这一伙土匪后,其余的三批土匪就很难成什么气候了。 当剿匪的书信下达后,莫雷和张智冲直截了当地缴械投降,托雷弗倒是很有骨气的选择了反抗,不过还没到西北军出手,急于表忠心的莫雷和张智冲就把托雷弗他们一顿吊打。 “剩下的就是一些小虾米了。”孙定远再次看向甘溪二州的地图上后,顿时觉得甘溪二州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像如今这么干净了。 “估计又可以迎来一段时间的清净了。”孙定远没敢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以前的前车之鉴已经告诉他们,剿完匪之后,用不了多久这片大地上就又会匪患猖獗,根本难以除根。 “这回与以往不同,相信我。”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嘱咐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们准备深入草原了。” “需要我跟着一块去吗?”李赛豆似乎对于深入草原这件事也挺感兴趣的,平常不怎么说话的他此刻却开口问道。 “您还是留在这里协助孙将军吧,我怕您跟着一块去了,我们就都回不来了。”笑话,这个草原上臭名昭着的杀神若真的跟着去了,恐怕会被那些凶狠的草原人把他们连车带人一块撕成碎片吧? “不过小白和瓦良锦我要带走。”瓦良锦总留在这甘溪二州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趁此机会把他丢回草原,顺便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而正好马达那边该准备的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只是现在要出发前还需要最重要的一项准备。 “先跟那位托雷大丁建立一下联系,告知我们的行程,希望他们能派人一路护送。”临出发前余生找到了楚文昌,希望能够让楚文昌以自己的名义与托雷大丁联络,表达出希望与草原通商的意愿,不然的话可能还没能走进草原,货物就被一扫而空了。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托雷大丁一定会同意与我们通商呢?”楚文昌对此依旧感到不解。 “我从来没有肯定过,我只是在赌一个可能。”余生自始至终不曾有过解决西北这种局面的可能,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如果托雷大丁答应了的话,我希望到时候借西北军一用。”余生这次来同样也是为了这件事。 “你需要多少人?”楚文昌似乎、明白余生的用意,于是不问他做什么用,反倒问他需要多少人。 “能上战场的全部都去!”余生直接来了个狮子大开口,不过楚文昌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答应了。 没过多久,草原那边传回了消息,托雷大丁愿意接待这支商队,并承诺商队的安全由阿巴族全权负责。 得到了草原方面的答复后,余生与马达等人便开始着手准备深入草原。首先是人员上的安排,除了马达自己的人手以外,余生还安排了贺北等人以及后来收编的一些流民加入,在确定建立起完善的商路后,贺北等人就要接替马达他们,代表余生一次次往草原行商。 之后就是护卫方面的问题,即便是有了托雷大丁的承诺,在这方面也应该着重准备。小白是一定要随队的,他不仅要防范于深入草原后的危险,同时还要震慑同行的瓦良锦。除此以外,西北军中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也将同行,这支部队是楚文昌的护卫队,都是西北军中可以以一当百的高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便是余生向文昌将军所借来的西北大军。 在之前与草原的书信往来中,已经敲定了商队出发的日期,届时草原一方会提前在两国交界处派人等候,来迎接商队。 而在临出发的这一天,西北军已经全部集结,虎视眈眈地雄聚在边境线上,等待着草原一方的到来。 所以当托雷红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险些从战马上跌落下来,好在他跟着托雷家三代王上走南闯北,也曾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才没在十几万人面前丢了面子。 “楚将军,大楚与草原世代友好,你们这是做什么啊!”托雷红叶与楚文昌的年纪相仿,是托雷家族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本来以托雷红叶的资历,完全可以在草原上颐养天年了,不过由于托雷大丁特别重视这次与大楚的通商,所以不得已又请出了这位族公,让他来主持大局。 “红叶前辈别来无恙!”楚文昌今日并没有亲自出面,所以只能孙定远站出来回答托雷红叶的话。 今天这个阵仗光有一个孙定远是肯定不够的,所以另外两位现任的大将也一同出面了。令余生感到惊讶的是,西北军中另一位大宗师唐古特,居然就是余生初入大盛城时引他去见楚文昌的那个精壮汉子。 想起当初唐古特那惜字如金的模样,以及一根筋一样的处事方式,余生很识趣的没有跟他打招呼。 而齐平方则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在与余生对视的时候还对他点了点头。 不过他好像与唐古特和孙定远不太对付,齐平方与他们二人之间离得老远,反倒是不善言谈的唐古特和孙定远相谈甚欢。 “是孙将军啊!”托雷红叶看清了来人后,顿时笑着回道:“无恙无恙,今日怎么不见文昌将军,难道说已经老的走不动路了吗?” 这句话中明显带了些许不满,显然是对眼前这种情况的控诉。 “文昌将军今日不来是为了不让你一看到这场面就吓的撒腿就跑。”孙定远当然也不惯着,对方若是以礼相待,那我们也定会美酒清茶,可若胆敢有些许不敬,那就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毕竟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做个生意,而不是与你们刀兵相见!”孙定远又补充道。 “哼!”托雷红叶冷哼一声,“你们还知道你们是来通商的啊!” “当然!”余生策马走出,“我们可从没有忘过正事。要想把生意做好,前提就得好好筛选一下顾客,要是顾客一直恶狠狠地盯着你,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我都会觉得如芒在背,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余生与孙定远并肩而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次使团兼商队的领事,鄙名余生,见过红叶前辈。” 托雷红叶听完余生先前那番话后,神情便变得有些凝重,他看着余生回道:“余大人不在南边,怎么得空来了西北?” “哦?”余生闻言有些诧异,“你也听说过我的故事?” 托雷红叶挺直了身子,答道:“略有耳闻。” 第67章 抵达王庭 “我素来听说西北草原遍地黄金,所以就连南诏都顾不得了,一路远道而来可就是为了与你们通商,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余生也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楚文昌差不多大的人居然还认识自己,看来对于草原消息滞后的刻板印象要改一改。 “还是余大人有远见。”托雷红叶闻言大笑,“既然这样那就随我去我族王庭吧!那里肯定不会让余大人失望的。” “哦?是吗?那我这一路上可要好好感受一下草原上的风土人情。”余生也回以大笑,紧接着对身旁的孙定远说道:“准备好了?” “当然。”孙定远面色古怪的回答道。 “好。”随后余生便深吸一口气,对着托雷红叶的方向说出了一句话。 “开门啦!做生意啦!”余生的声音有限,这句话虽然挺大声,但却显得不太有气势,可紧接着身后整装待发的西北军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一样,齐刷刷一齐吼道:“开门!做生意!” “开门!做生意!”十几万人异口同声,宛如虎啸山林般的吼声仿佛凝成实质,令远处的托雷红叶感受到了一股无匹的威势。 胯下战马一时受惊,焦躁不安地转着圈圈,若非久经战争,此刻恐怕早就撂了挑子了。 “出发!”紧接着余生大手一挥,领着商队从队伍中走出,向托雷红叶这边走来。 等到走近了后,托雷红叶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余大人真是好大的阵仗。” “过奖了红叶前辈。”余生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一般。 “哼!”托雷红叶轻哼一声,拨转马头回身,下令道:“出发!”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就又听到身后十几万人异口同声吼道:“一路顺风!” 这下子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托雷红叶险些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也难为他这个年纪身体还这么硬朗了。要是换作体弱多病的,恐怕现在早就一头栽下来人事不省了。到时候两方之间别说通商了,恐怕就连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商队与草原一方完成接洽后,余生、小白和瓦良锦三人与托雷红叶并排走在一起,托雷红叶一见到瓦良锦便皱起了眉头,一会儿后试探着问道:“这位兄弟高姓大名啊?怎么让我看着如此面熟呢?” 瓦良锦闻言回过头来,看着托雷红叶答道:“红叶前辈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在我阿西族王庭中,我们还曾说过话的。” 等到托雷红叶看清了瓦良锦的正脸后,神情忍不住一震,随即便指着瓦良锦说道:“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当年瓦良锦造反不成叛出阿西族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想不认识这位风云人物都难。 “甘溪二州混不下去了,被人给赶回来了。”说这话时瓦良锦的余光还有意无意的瞥着余生。 “离家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看看,须知落叶飘多远以后都是要归根的。”余生听到后忠告道。 托雷红叶听到瓦良锦的回答后,只好微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再做什么回应。无论怎么样,阿西族的一位大宗师回来了,这对现如今草原两方割据的境况来说是一件大事,不管阿西族怎么对待瓦良锦,对于阿巴族来说都不是一件什么好消息。 “这里离你们王庭还有多远的路程?”草原上地广人稀,一路走过来许久,到现在都还没能看到人烟。 “三日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托雷红叶回答道。 “从这里到王庭的路上渺无人烟吗?”余生问道。 “那倒不至于,离这里不远就有一处小型部落,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歇脚,修整一番再前行。”托雷红叶像是看出了余生的意思一般,这样回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余生也立即装出一副疲惫的模样。 到了下午临近黄昏时刻,一众人等总算是看到了人烟。那是一个游历于王庭之外的小部落,依靠着一片丰沃的草原放牧,部落中人员并不多,大概只有大楚一个小村庄的数量。 托雷红叶提前与这部落的首领道明了来意后,便引着众人在此地住下了。游牧民族与中原人不同,他们住在房屋当中,而是一个个如花苞般的帐篷里。这样做的好处是当这片草原不再能够养活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够很快的卷起家当跑路。 等到众人安顿好后,余生悄悄叫来了马达和贺北,然后在他们二人耳畔耳语了几句,随后二人便领命离开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取暖一边用餐,也就在这档口,神神秘秘的马达和贺北两人却在众多篝火的中央摆起了摊。 随着马达用草原话解释了一番后,顿时引起了草原人一阵不小的轰动。 而之后有将信将疑的草原人将家里用不着的羊皮交给马达后,果然从马达手里换走了一袋食盐,这一下人群里可炸开了锅,部落中的人顿时忙碌起来,翻找着家里的存货然后去马达那里换取所需。 这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惊动了托雷红叶,看到这一幕后,托雷红叶并没有作出什么反应,而是看向一旁正在抱着羊腿啃的余生问道:“余大人就不怕等到了王庭,您那里就没有我家大王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余生狠狠咬下一块羊腿肉,嘴中含糊不清地回答道:“托雷大王见多识广,能入得他法眼的东西可不多。再说了,与你们草原通商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大王需要什么,而是看人民需要什么。” “我相信你们家大王是一个以人民为本的好大王的。”余生咽下了羊肉,顺便丢了一顶高帽子给托雷红叶。 托雷红叶面色不变,只是笑了笑后就离开了。 在从这个小部落里休息了一夜后,第二日便又一刻不停的启程了。只是在临行前,小部落的首领紧紧握着马达的手,热情地询问他,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马达说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又会相见,甚至以后还可能经常相见,让他放宽心好好等着,这一番操作下来给小部落的首领感动的不轻。 但也看得托雷红叶频频翻白眼,屡次催促着他们赶紧走。 就这样半路上又途经了两个中小部落后,这才来到了草原两大中心之一的托雷王庭。 虽然说是王庭,但却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情景,只是看上去这里的水草更丰沃些,帐篷更宽敞些,人民更壮实些罢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王庭了。”托雷红叶引着众人进了这个王庭的内部,这细看之下的确与普通部落也没什么两样,也都圈养着牛羊,也都痛饮着奶酒。 “这几日舟车劳顿,你们先在这里歇息一番,等到了明日我引你们去见我家大王。”托雷红叶临走前却还盯着余生警告道:“这里不比沿途那些散户,我们部落的人对你们楚人可是深恶痛绝,所以别再搞什么小动作,万一惹出什么事来,生了祸端,可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了。” “我们楚人最讲究入乡随俗了,红叶前辈您放心就是。”余生笑着向托雷红叶打着包票。 托雷红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看到余生那副笑脸就忽然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后就离开了。 “诸位,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抓紧洗漱洗漱,等过会儿天黑了我们可就得开始干活了。”眼见托雷红叶离开,余生赶忙招呼起众人。 第68章 骂战 “余大人,我们确定不听取托雷红叶的忠告吗?”马达忧心忡忡,“这托雷部落当年也是草原南下的领头人之一,这些年虽然与我大楚有些许缓和的态势,但是其中不乏一些比较极端的族人对我们依旧很仇视,要是真的惹恼了他们,我们估计很难收场啊!” “有瓦良锦这位大宗师在在你还怕什么?”余生蛮无所谓地指了指一旁沉默的瓦良锦,瓦良锦闻言抬起头,略有些无语地看着余生,闷声说道:“他们就算打死你们我也不会吭一声。” “废话,打得是我们,你吭什么声?”余生翻翻白眼,最后还是看向小白,小白立刻拍拍胸脯,做出一副你放心的模样,“还得是小白啊!”他感叹道。 不过马达依旧感到担忧,即便有大宗师坐镇,可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谁都懂。 不过常年经商的他倒也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见余生执意如此,他也就没有继续反对。 天色渐渐昏暗,阿巴族王庭中已然燃起了篝火。也就在此时,余生带着马达贺北等人来到了篝火旁,由于他们的穿着服饰与草原人大相径庭,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并不是部落中的人。 一束束目光立刻聚焦在了他们的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厌恶,有的古井无波,有的却杀气腾腾。 “咣!”余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块破锣,又随手拿根添柴用的棍子敲了起来,嘴里同时还喊道:“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大楚特产甩卖了啊。茶叶美酒夜光杯,盐巴酱油老陈醋那是应有尽有啊!今日全场最低价,只要三张羊皮,就把他们全都带回家啊!” 随着余生一番话说完后,围观的草原人是多了,可却一个个的都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们,没有其他别的动作。 “翻译一下。”余生轻轻咳嗽一声,对马达说道。 马达站出来刚要准备用草原话翻译一遍余生适才的话,却见余生把破锣递给了他,并且嘱咐道:“语调也要尽可能的翻译出来,要是能再押韵一点就更好了。” 马达接过破锣后,嗓子眼儿中一时间被一句脏话给堵住了,捋了好久才终于把余生的话给翻译完。 可随着他们这边动静闹大,一队身着甲胄,人高马大的草原人也靠了过来。为首的一个人长了一圈络腮胡子,个子要比余生高出一个头来,老远就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他们,等到走近了以后,连比划带重音地说了一大堆。 “他说什么?”余生看着一脸堆笑点头哈腰的马达问道。 “额…”马达犹豫着要不要解释给余生听,但余生一看马达这副样子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骂的很难听吗?”余生问道。 马达脸色纠结地犹豫了老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我来骂你来翻译,看看谁骂的更难听!” 然后余生就开始用尽毕生所学,来开始问候眼前这个草原人的祖宗十八代,最后用简短精炼的一段话作为总结收尾。 “你瞧瞧你长得那个熊样,天生一副一辈子凑不齐四个菜的模子,赶紧找个阴凉地儿一趟,等着下辈子重来吧!”随后余生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马达,挑挑眉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马达瞠目结舌地愣了半晌,在余生的示意下才开始重复∶“你瞧瞧你长得那个熊样儿,天生一副一辈子凑不齐四个菜的模子……” 然后他骂了半天,余生越听越是皱眉,随后便听余生打断道:“你等会儿,怎么这回的草原话我也能听懂了?” 马达闻言讪笑着回答道:“因为我压根没用草原话…”眼看余生有些生气,马达又赶紧解释道:“我觉得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不如……” “你起开,我自己来。”余生上前把马达肥胖的身躯挤到一边,然后用自己正宗的大楚官话开始骂那个草原汉子,那个草原汉子虽然听不懂,但是看余生这个神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词儿,于是也开始反击起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但是两人却越来越激动,眼看都快要打起来了。 就在一旁的马达束手无策的时候,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随后就看到托雷红叶出现在人群当中,他一看焦点中心的二人面红耳赤地正朝着,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退下!”托雷红叶朝着那草原汉子大喝一声,随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训斥那汉子的话,那汉子自始至终未敢还一句嘴,看来这托雷红叶在这阿巴族中的地位的确不可小觑。 训斥完那草原汉子后,托雷红叶转过身来,用十分无奈的眼神看着余生,问道:“余大人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惹事的吗?那现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听到这话后的余生显得很委屈,他指着那草原汉子说道:“我只是想在这儿摆个摊卖卖酒水调料而已,哪成想这人一上来就破口大骂,甚至还动手,你看把我的人的脸都扇肿了。”余生指着马达的胖脸,脸不红心不跳的瞎说,心理素质很强。 托雷红叶看了眼马达,无语的心情达到了顶峰。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在与这位兄弟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肿了。 不过既然已经清楚了余生这个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策略后,托雷红叶也无意再与他辩驳,而是转头向那草原汉子命令道:“向余大人道歉!” 那草原汉子虽然桀骜,可却对托雷红叶的话唯命是从,听到托雷红叶的命令后,他立刻向余生低头认错,虽然神情上还有些不忿,不过余生也不能再继续计较下去,否则的话倒显得他不通情理了。 “那我们在这摆摊可以不?”余生用诚恳的目光看向托雷红叶。 托雷红叶有心拒绝,可是一想到万一拒绝以后,说不定这人惹出什么麻烦来,倒还不如由他去呢! “可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里毕竟不是你们西北,余大人做事还是需要有些分寸为好!”不放心的托雷红叶又警告了一番。 可余生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后半句一样,立刻招呼人把摊子给铺开。霎时间,瓦瓦罐罐排兵布阵,美酒佳肴点兵点将;那是酒醋油茶四处飘香,锅碗瓢盆叮当作响。这一幕引得旁观众人视线难移,一个个好奇地探出头来,想要看看都是些什么稀罕玩意儿。 紧接着吆喝声就响彻云霄,余生在前边念叨,马达就紧接着翻译,一听能拿羊皮换,那众人顿时就作鸟兽散。你以为他们是不感兴趣都走了?不不不,那是回家翻找家里是不是还有留存下来的羊皮去了。 若家里有存货的,自然抱着羊皮就又着急忙慌地赶回来了。可那些家里没存货的,只好赶紧联系家里人现杀,一时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场面热闹至极。 适才与余生对骂的那草原汉子眼见众人都行动起来,自己也耐不住寂寞凑了上来。起先他还害怕余生他们不换给他,不过余生却表示做生意没有挑选顾客这一说法。在试探着换了一坛美酒后,他立刻迫不及待的打开酒封,那酒香顿时随风飘的到处都是,原地抱着酒坛大口喝了几口后,那汉子咂咂嘴,畅快地哈出口气,随后冲着余生他们竖起大拇指来,显然是很满意。 第69章 你们还有啥? 余生一行人一直折腾到半夜方休,他们带来的货物与之前途经的小部落一样,收到了极大的欢迎。 这让马达等人感到十分惊喜,虽然现如今换来的只是些不怎么值钱的羊皮,但是时间久了以后,草原上丰富的矿产势必会成为他们的主要目标。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托雷红叶便找到了他们,并且告知今日可以去面见托雷大丁,商议两方通商一事。 “选两个知己的人一同前去就行,其余人就留在这里候着吧。”托雷红叶忍不住提醒,他真怕余生赶着马车去见托雷大丁。 “这我都懂。”余生这回并没有整什么幺蛾子,只是叫上了马达和贺北去见托雷大丁,小白被他安排在了住处,一来去见托雷大丁的话带着小白这种大宗师去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二来他也不放心只留瓦良锦一个人在队伍里。 托雷红叶领着三人去了阿巴族的王庭,不出所料,这所谓的王庭也不过是阿巴族中最为宽敞的一个帐篷,而托雷大丁的宝座也并无奢华。 来到这里的时候托雷大丁还没有出现,于是三人便好奇的在王庭内部不停转悠,比起其他人的居所来说,这托雷大丁的帐篷的确算是十分奢华的了。 等了有一会儿,才终于看到一个身着华美服饰的草原人走进了这个王庭。这人的服饰有着很浓重的草原气息,不知名的皮毛上悬挂着众多兽骨,头上戴着的是一顶类似鹿角一样的装饰。 这人身形挺拔健硕,五官端正,皮肤与其他草原人一样,呈现出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感,那双眼睛十分明亮,给人一种精气神儿十足的感觉。 “余…”那男子迟疑的看向余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余立冬。”余生笑着说道。 “哦,余大人,久仰了。”这男人显然就是阿巴族的现任首领托雷大丁了,不过他回到这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见余生他们,而是带着歉意地对他说道:“且稍等我一会儿,这一身实在是太重了。” 余生他们本以为这一次的见面会是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可真到了如今却发现与托雷大丁的会晤更像是一场雨后闲来无事,找三五好友饮酒作乐的闲散样子。 “这一身看着就累,您请便。”余生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不过没等多久,托雷大丁便换了一身常服又重新在了众人面前。 饮了一杯众人从中原带来的茶后,托雷大丁率先开口,“我父亲在世时常与我讲中原的故事,所以我自小便对中原抱有着向往。” 余生一听,眉头微微一蹙,他不明白托雷大丁口中的这个向往是指何意,所以只能暂时回答道:“若您有兴趣的话,去了汴京我倒可以引您好好逛逛,就像带着你父亲当年一样。” 托雷大丁无所谓地笑了笑,忽然说道:“我的父亲是个蠢货,可我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余生当场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暗道:父子不和,这是人家家事,我现在该做出什么样的表现才显得我不是很没礼貌? 不过托雷大丁好像并不需要余生的表态,紧接着便话锋一转,“聊些正事吧!你们来之前的书信我已经都看过了,两方之间建立商路一事我是很感兴趣的,只不过我这里有几处问题想要与你们商议一下。” “请讲。”余生笑着伸出手,心里却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一,你们的商队所有货物不允许私自兜售给沿途其他部落,必须全部卖给我阿巴族。第二,用以换取你们货物的物品不能以羊皮牛皮为重。第三……” “托雷大王且慢。”听到这里的时候余生就忍不住打断了他,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适才那种轻松感已经全然不见。 “托雷大王好像搞错了,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向你进贡的。我们的货物卖给谁,是我们说了算,怎么卖也是我们说了算,这样说大王可听得懂?”余生虽然在笑,但神情却冷得很。 托雷大丁听后神色也是一冷,他眼眉低垂,嘴角含笑,反问道:“这生意做不做不也是我们说了算吗?余大人这是不想好好谈了吗?”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降至冰点,马达感到有些不妙,可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与贺北大眼瞪小眼的干看着,心里念叨着余生千万别惹毛了这个托雷大丁,否则的话在人家的地盘上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了吗?他是想把草原上的东西都赚走这话不假,可他也不希望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想不想好好谈的决定权还是在您手上,打通商路对于两方来说都是好事,若您执意不肯的话,便是害了草原的百姓,变成了草原上千年难遇的罪人。” “别给我乱戴帽子了。”托雷大丁冷笑了一声,“既然想好好谈,那就主动一点说说你的底线吧。” 听到这句话后,马达二人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便不约而同地都松了一口气。 余生见状也是收起了姿态,回道:“首先你的第一条没得谈,商会的商人也跟谁做生意,要把货物卖给谁,这不是你或者是我能操纵的,所以把货物全运给你阿巴族这件事还是别想了。” “你若不答应,那我可就没办法保证你们这些商队的安全了。”托雷大丁隐隐威胁道。 “若你不能保证,那我自然会让西北军来保证。”余生也针锋相对。 一旁的两人刚刚放松的神经顿时又紧绷了起来。 “八成,八成的货物卖给我族。”托雷大丁作出退让。 “三成。”余生同样做出退让。 “七成!”托雷大丁隐隐有些怒意。 “三成。”余生不为所动。 “你…六成!” “三成!” 马达两人都身体已经完全僵硬,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低五成,若是谈不拢的话就算了。”托雷大丁已经怒火中烧,一副不愿再谈下去的表情。 “那成交。”余生不给托雷大丁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又说道:“至于你说的不拿羊皮和牛皮作为交换的货币,那你们还能拿出什么?” 托雷大丁看着余生这副嘴脸,心中已是厌恶到了极点,闻言忍不住嘲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你们高价收购羊皮难道就有用处了?” “那你是不知道汴京的冬天有多冷。”余生完全无所谓,“先不聊这个,我就问你们除了那几万头牛和几万头羊,几千亩草场,你们还有什么?” 托雷大丁咬咬牙,冷声道:“我们有铁有矿,还有那么多宝石玛瑙,这些都可以在你们中原卖出一个好价钱。” “宝石玛瑙?亮晶晶的石头罢了,有什么用?没有会饿死吗?”余生一副欠抽的模样,“再说了铁矿什么的我也已经写在清单上了啊!” “你是写上了不假,但是一百斤铁矿换一两茶叶,你还不如直接去抢!”托雷大丁怒声道。 “哎呦喂大王,你是不知道这不曾冶炼的铁矿石有多不值钱,换我一两茶叶我都是亏本干啊!这不也有贵的吗?一张羊皮一两茶叶,可你不愿意啊!”余生一副痛心的模样,就好像跟草原做生意他压根儿不是为了赚钱,而只是为了想要让草原人民过上好日子一样。 第70章 互相行商的可能 面对着余生这般不要脸,年轻的托雷大丁似乎有些难以招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托雷红叶适时的带着台阶出现了。 “不如我们两方再各退一步怎么样?”托雷红叶此时也是一脸的无奈,他知道两方心里谁都不想开战的,只是在通商一事上又是谁都不想吃亏,所以只能做出一副强硬的态度。 两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托雷红叶,托雷红叶见状说道:“既然是两方都想做生意,那不如你们大楚在向我们兜售货物的同时,也允许我们把我们草原上的东西卖给你们大楚,怎么样?”托雷红叶看了眼余生,意味难明地补充道:“余大人看不上我们这些亮晶晶的石头,可不代表你们的其他人也看不上吧?” “初期我们两方之间由于没有通用的货币,的确可以如余大人所说的那样,以羊皮牛皮或者矿产作为等价交换,等到我们草原的商人赚到了你们大楚的钱财以后,我们再用通用的货币来购买你们的货物,你觉得这样如何?”托雷红叶的眼神并不如托雷大丁那样具有侵略性,只是古井无波的样子却远比前者更具压迫感。 余生听后沉默不语,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草原上虽然条件艰苦,但这么些年以后一直让大楚头疼不已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们并不是一群只知道骑马放牧的莽夫,相反他们之中能言善辩的人才一样不少,一旦让这群人进了中原去做生意,带来的后果是好还是坏,谁都不能预见。 似乎是看出了余生的犹豫和纠结,托雷红叶并没有急着催促余生,而是转而转移话题道:“不如今天就商议到这里,我已经备好酒菜,咱们等吃饱喝足以后,再好好商谈如何。” 余生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后回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谢过诸位好意了。” 与草原互通商路这件事,余生如今并不能独断 ,应当去信给楚文昌,听听他的意见再说,毕竟倘若真的开始互通以后,大盛城必然是草原人首选的目标,这到底是不是文昌将军所希望看到的?余生并不清楚。 在吃过饭以后,托雷大丁便又换上那身庄重的衣服,先去处理族中其他事务了。余生等人便由托雷红叶带领着,在阿巴族王庭中先逛着。 在此之前余生已经命人去信给楚文昌,将适才所谈全部禀告给了他。而现如今他能做的便只有等待楚文昌的回信了。 阿巴族这里也显得极为有耐心,托雷红叶并没有急着让余生作出决定,因为他也知道,所谓草原与大楚的通商,本质上是与西北军大盛城的通商,这件事如果没有楚文昌点头的话,是根本行不通的。 所以在等待楚文昌回信的这些天里,托雷红叶便带着余生他们感受着这西北草原上独特的风土人情。 在此期间,余生也没有闲着,马达带来的货物还剩下不少,于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带着二人在阿巴族内摆摊,时间长了后,阿巴族人对他们的敌意逐渐的淡去,就连之前那个健硕的阿巴族战士,也因为大楚的美酒而渐渐消弭了敌意。 第71章 宝地关的变化 而就在余生深入西北之际,遥远的南部战线再次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似乎昭示着两方十余年来的斗争即将进入尾声。 “灵丹将军,宝地关方向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动作了。”郑灵丹的副将安逸前来禀告陨石谷的战况,在上次刺杀行动失败后,南诏方面就像忽然间偃旗息鼓了一般,一直到如今都没有过其他的动作。 这不免有些让人生疑,搞不清到底是南诏方面绝了自己的野心,还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郑灵丹也早就注意到了这方面,于是他老早就嘱咐了安逸,让他密切关注着宝地关,如果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告知他。 “宝地关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大楚这边所掌控的区域里,有一处名为观宝台的高地,站在那里可以勉强看到宝地关中的部分情况。 “最近一直在观察当中,好像与往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安逸皱眉思索着什么,“只是宝地关城头的守军最近几日换岗换的比较勤。” “换岗换的勤?”郑灵丹敏锐的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于是追问道:“具体是指?” 安逸闻言解释道:“之前宝地关守军的当值,是每四个时辰一换,一天三换。可最近却改成了每两个时辰一换,一天六换,比之之前多了将近一倍的次数。” “按理说这样的换岗速度应该是防守方的频率才是,跟他们打了这么些年仗,从来都是我们两个时辰一岗,何曾见过他们这样过?” 听到安逸的回答后,郑灵丹忽然陷入了沉思,许久后他猛地抬起头,对安逸问道:“问一下观宝台的士兵,宝地关内现如今是不是多了不少生面孔!” 安逸一愣,紧接着便突然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去询问观宝台处的士兵。没多会儿安逸便又急忙回来禀告道:“将军,确实如您所说,宝地关内现如今当值的士兵全都是生面孔。” 负责监视宝地关状况的士兵往往都是军中目力极好之人,通常情况下不会认错,也就是说现如今更换了轮值时间的军队,已然不是之前的那支。 郑灵丹听后反倒没有表现出很急切的样子,他细细盘算了一阵后,对安逸问道:“前些日子让你查的那些事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头绪。”安逸摇摇头,“刘守玉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论是大楚还是南诏,都没有这人的消息。” “只不过这刘守玉曾经是如今赵太尉的人,我们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的继续深入调查下去。”安逸所说的已经很委婉了,说到这里郑灵丹心中也已大致明了,于是对他说道:“不必再查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了。”不等安逸为此感到不忿,郑灵丹就接着说道:“如果我所猜测的没错的话,那么元止很有可能已经被召回南诏都城,他手中的军队也自然就换成了直属于南诏皇室的皇城戍卫军。” “也许收回宝地关最好的时机,已经在眼前了……”郑灵丹神色放空了一刹,不过紧接着他便恢复过来,又对安逸嘱咐道:“马上给页京去信,记得绕过赵太尉,直接给陛下请命,让他允许我们发兵宝地关!” 第72章 意外收获 在草原上等待楚文昌的回信足足用了将近十天,似乎楚文昌在接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也在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个条件。 楚文昌心中也知道,一旦与草原之间互通商路的话,那么之前所提到的西北距离大楚太远而草原太近的弊端将进一步放大。 草原和大盛城之间建立了贸易往来之后,那比拼的将是大楚文化与草原文化之间,谁更有底蕴,谁更能有不被同化对能力,这将是一柄还未完全展开的双刃剑,再没有见血之前,谁都不知道被杀死的会是谁。 不过楚文昌还是做出了当下最为正确的决定。 “文昌将军答应了此事,不过他有一个要求。”余生见到托雷大丁后说道。 “请讲。”托雷大丁此时倒显得极为淡定,这本就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 “凡是进入大盛城的商人,都必须手持西北军制式令牌,并且每一次进入大盛城后都有一定期限,超过期限后还不离开的,将受到西北军的驱逐,敢反抗的一律斩首。”余生想了想后又补充道:“而且你们每一次派出行商的人数不许过多,否则的话我们也不会放行。” 前半段是楚文昌的决定,而后半句则是余生自己又补充的,当年宝地关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想让大盛城也步入它的后尘。 托雷大丁闻言没有犹豫,“这些都不是问题,只是我之前所说的商品五成卖于我们一事…” “是三成。”在这个问题上余生不愿意退让,于是他又苦口婆心地劝慰道:“托雷大王啊,底下的商人怎么做不是我一人能够决定的,两方开通商路本应该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幸事,您为何要苦苦相逼在下,非要将这破天的富贵据为己有呢?这可不是一个优秀的帝王应该做的事啊!” “托雷大王,您觉得我说得对吗?”余生侧目看着托雷大丁,托雷大丁尽管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又怎么好意思继续再僵持下去,只能没奈何的笑着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这么敲定了?”余生明知故问地问道。 “若有异议,随时再议。” “甚好!” 带来的货物已经销售一空,两方之间开通商路的计划也已经敲定,余生等人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余生又找到了托雷红叶,厚着脸皮请求他一件事。 “我队伍中有位随行的高僧,这些日子在草原生活后,觉得这里是一处极好的地方,非常适合他本人的修行,于是就打算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不知道红叶前辈意下如何?” 托雷红叶听后来了兴趣,“年轻时便听闻中原僧人对佛法与人生有独特的见解,老早就想赴中原去请教,不曾想今日竟然有这等机会!” “快快领我去见一面!”托雷红叶显得十分兴奋,这让余生也感到极为意外,本意只是想找一个熟人安顿一下静慈,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收获呢! 有了托雷红叶这样潜在的佛教信徒,那么可以预见的是,静慈可以在草原上大展拳脚了。 第73章 菩提 应托雷红叶的要求,余生引着他去见了静慈和尚。 只是静慈和尚给托雷红叶的第一印象似乎并不怎么样。 从本能寺离开后的静慈多年来一直颠沛流离,直到到了凌云寺后才得以安身。所以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当年与余生初见时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经历俗世红尘后的沧桑感。 他的头顶上的戒疤在他偏黑的皮肤上丑陋的挂着,他的皮肤也如同这些草原人一样的粗糙,双手的骨节也已经变得粗壮,再不见少年时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 托雷红叶见了后,眼底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望。他的心底想见到的,更多的是那种身披袈裟,皮肤白皙,气质庄严的僧人,而不是像眼前这般落魄,看起来宛如流民一样的和尚。 “不知这位大师法号?”尽管心里已经想着要把眼前这个和尚拒之门外,可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静慈。”静慈和尚冲着托雷红叶双手合十诵一声佛号,托雷红叶见了这一幕,居然觉得眼前这人在冲他诵佛号之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紧接着崽看过去,就发现静慈和尚依旧是那副落魄的模样。 托雷红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又开口问道:“静慈大师有所不知,我本人也对佛法异常推崇,年轻时曾读过不少佛教典籍,对佛法也算是有些心得,只是心中始终有一问而不得解,今日得见静慈大师,想着看看能不能从您这里找到答案。” 这就是托雷红叶想出的法子,倘若他真能解得了自己的疑问,那么就说明眼前这人的确有几分本事,就算留下他在草原又如何?可是如果解不了,亦或是解得不合乎自己心意,那么恰好就可以借机拒绝。这样做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可以不悖了余生的面子,真可谓一举两得。 “施主但说无妨。”静慈显得极为平静,比起当年那个与余生对弈的小沙弥而言,如今的他已然判若两人。 “佛教中有两首着名的偈子,其一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其二则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这是佛教典籍中最为着名的两首偈子,偈子所代表的人物便是佛教中举足轻重的两位。一是神秀,二是惠能。两首偈子是在两人竞争弘忍祖师传法之人时所做,偈子背后不仅仅代表着二人的心态,更是代表着两种势力。 其一为以神秀为代表的苦修派,主张严于律己,以不断精进佛法与自身为基础, 进而成佛步骤。 而以惠能为主的佛教另一派系,则主张顿悟。他们认为一味苦修根本无法成佛,唯有借助顿悟,悟出一个空字,方能得见灵山。两个派系之间水火不容,即便是神秀与惠能已经逝世多年也无法调和。 而紧接着托雷红叶便向静慈问道:“只是不知道这两首偈子,在大师看来哪一首能称得上上乘?” 第74章 只向心觅 这个问题令一旁的余生蹙起了眉头,看似是让静慈去评价,但实际上问题之中却又暗藏玄机。 在余生看来有两种可能,一则是这托雷红叶很可能也是两大派系之间的一个,倘若静慈并不是他所在的派系,那么托雷红叶恐怕根本就不会同意将静慈留下。 二则是托雷红叶心中对这两首偈子有自己的判断,虽然当年弘忍法师断定惠能所做的偈子更为上乘,但却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如果静慈评价的不到位的话,那么托雷红叶依旧不会满意。 静慈闻言并没有如余生这般多想,仅仅是略微停顿后便解答道:“两首偈子各有千秋,并无高下之分。” 余生听后险些忍不住拍案叫绝,看向静慈的目光都变得钦佩了几分。 “不愧是佛法高深的高僧,这碗水实在是太平了。”余生心底赞叹道。 但是这个答案显然没有得到托雷红叶的认可,只见他微微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悦地追问道:“既然不分高下,那么在您看来,您的心中更倾向于哪一种理念?” 对于托雷红叶的咄咄逼人,静慈并没有感到不耐,而是依旧沉着地回答道:“世人所更能接受的,似乎是惠能祖师所悟出的空,可是不论是弘忍法师还是后来的诸多僧人,却无一人可以做到这一个空字。而反观神秀祖师的理念,却是让人应当去信奉严于律己,不断精进佛法的路子。这样的路子更能走向大众,也更能令人得到约束。” “其实对于两派之间能否缓和的点,惠能祖师已经点了出来。”静慈看着托雷红叶缓缓道:“偈子的最后一句是“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此为何解?”托雷红叶紧皱眉头,觉得静慈所言使得他云里雾里,似乎抓住了些许灵光,却又始终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意思是遵循本心即可。”静慈平静解答道。 “遵循本心?”托雷红叶虽然依旧感到疑惑,可却朦胧间觉得自己抓住了静慈话中地真意,只是细细思索半晌后,仍然是面带愧疚地对静慈说道:“还请劳烦大师明言,我实在是不解其中真意。” 静慈依旧无悲无喜,解答道:“你若悟得了那空,你便悟;你若想要悟那空,你便悟,遵从本心的意愿,无论是对是错,无论是劫是缘。可你若觉得自己悟不了那空,那何不做一个严于律己,心如明镜的人?” “当然,即便你悟不得空,也律不了己,那也是可以的。只要不日日因此倍受煎熬,只要心中念头通达,那未必不是一条路。” 不管身旁的托雷红叶心中作何感想,反正一旁的余生心中已是极为震撼。无他,只因为静慈说出了曾经韩童生对他说过的话。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别问是对是错,别问是劫是缘。”再听到这样熟悉的话,已是让余生感到五味杂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边的托雷红叶听到解释后,表情如遭雷击,在呆立良久后,他才猛地双手合十,对静慈说道:“托雷红叶盛情邀请大师在此安身。” 第75章 返回 直到听到托雷红叶如此说后,余生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只要让静慈留在了草原,那么余生此来草原的目的便完成了另一半。 “既然如此,那静慈法师就拜托给红叶前辈了。”余生同托雷红叶客气了几句后,便准备整顿人马返回大盛城了。 其中贺北和马达主动选择了留下,之前怕得要死的二人在经过了与草原人这些天的相处后,已经有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正好余生也有意将马达留下。 “你可以自告奋勇地挑选一些适合做商人的草原人,让他们学习中原的生意法则。”余生笑眯眯地看着马达嘱咐道:“注意,一定要秉承我们中原人诚实守信、勤奋努力、谦虚谨慎、宽容包容的美德。最主要的,人必需得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特别可靠的人,那种獐头鼠目贼眉鼠眼的人咱可不兴要啊!” 马达听得一头雾水,你这说的是我们吗?再说了,獐头鼠目贼眉鼠眼,这形容咋那么熟悉呢? 不等马达说些什么,余生又转向一边的贺北。 “跟着你达哥好好学。” “就没了?”贺北微微睁大双眼,心里觉得有些敷衍。 而在这二人身边还有一位将要留在此地的人,正是那位名震西北的武道宗师瓦良锦。 “你就别跟着我回去了,好不容易回到家,赶紧回阿西族看看去吧。”余生笑眯眯地对瓦良锦说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瓦良锦冷哼一声,余生肯放他回草原,无非是现而今阿巴族整体实力强于阿西族,他怕草原被统一罢了。 可一旦阿西族拥有了瓦良锦这一强大地战力后,局势或许又将会归于平衡,阿巴族与阿西族之间又将成为两相制约的状态。 “我与阿西族之间已是水火不容,你就绝了你那个念头吧!”瓦良锦给余生泼了盆冷水。 “话别说那么绝对嘛!”余生丝毫不感到懊恼,“这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啊?也许你这次回到阿西族以后,以前的一切就都变成过往云烟了也说不定啊。” 瓦良锦不为所动,仍旧警告道:“你可要想好了,既然决定放了我,那就一定做好日后我们二人为敌的可能!” “知道了知道了。”余生不等瓦良锦说完就打断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瓦良锦自从败给小白以后便一心求死,但是在他看来,一个活着的大宗师远比死掉的大宗师更有用,更何况这位大宗师还可能搅乱草原局势。 随后不管瓦良锦去向何处,余生只顾着整顿自己的队伍,准备回到大盛城里去了。 而托雷红叶知晓余生等人将要回返的消息后,立刻派出了自己的亲兵护送。虽然他本人并不亲自出面,可却依旧对于这支商队的人身安全十分看重。 因为这支商队的安全不仅仅能够体现出草原对于互通商路的重视,更能体现如今草原对于大楚的整体态度。在两方实力差距不大的时候,身边就只有朋友而少有敌人了。 第76章 当权者 一路相安无事,顺利返回大盛城后,余生找到了楚文昌将此去草原商议的结果一一告知。 楚文昌似乎对于这件事并不怎么伤心,只是有些意兴阑珊地点头表明自己知道了。 而等到余生想要告辞离开的时候,楚文昌却忽然开口道:“页京那儿有你的信,打开看看吧!” 接过那封来自页京的来信后,余生带着疑惑将他看完,紧接着神色就变得有些不悦。 “元止果然被南诏皇室召回了。”来信上介绍了宝地关战局的变化,宝地关布防士兵的变幻昭示着南诏的内部矛盾即将爆发,一旦南诏开始内乱,那么这将是大楚夺回宝地关的最佳时机。 然而信中还说明了一个要点,正是这个消息看完后,余生才频频皱眉。 郑灵丹在预料到元止被召回后,便火速向页京传递消息,请求发兵宝地关,可是连续三次请战均被楚相印驳回,理由是现而今的南诏内部,矛盾并未彻底爆发,一旦大楚起兵,那么元止君臣之间,未必没有复合的可能。 “陛下所设想的也并非没有可能。”既然楚相印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这也不是余生所能左右的了。 “只不过眼下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时机,不博一下的话真的很可惜。” 不论此次发兵宝地关能不能成功,余生都觉得应该试一下再说,少了元止这个劲敌后,南诏的整体实力必然是会下降一个台阶的。 “哼!大楚的皇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从明宗之后,一个正德只知享乐,一个扶光噬君杀父,现如今这个直鉴优柔寡断不似明君!”楚文昌早就知道了这些事,积攒已久的怨气在此刻爆发,“大楚交给这群人,真是天下之大不幸啊!” 听着楚文昌指着当今圣上祖宗八代数落,余生丝毫不敢接茬,毕竟眼前这位已经是大楚皇室辈分里最德高望重的一位了,除了他也没别的人敢这样说话了。 等到楚文昌消了气,余生这才又对他说道:“西北的匪患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等到将这些匪患彻底清除后,我就巩固一下西北与草原之间的商路。” “当然了,最为重要的中原与西北之间的商路也要重视,争取以后让大盛城成为连接草原与中原之间的枢纽。不过到时候的大盛城的习俗文化将更加驳杂,要想牢牢抓住整个西北,不至于让西北脱节于大楚,还得从教育上费些心思。” 楚文昌听后却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余生的看法。 “底层的教育固然是重要的,归属感的建立也是正确的。然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最重要的一个基础上。”楚文昌看着余生问道:“你知道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其实余生已经猜到了楚文昌要说什么。 “那就是当权者的心态。”楚文昌神色复杂,“在这苦寒的西北,一旦当权者的内心当中出现了摇摆,那么整个西北大地的局势将会在瞬间变得动荡不安。而我如今正在忧虑的便是,我死后谁来扛起整个西北的大旗?” 第77章 重中之重 听到这个问题后,余生沉默了下来。这是个极为重要,并且不得不早做打算的顾虑。 楚文昌死后谁能威慑住西北二十万大军?若是一个精明能干的领导者,那么会不会使西北彻底脱离于大楚?如果这个领导者又愚蠢至极,又能否抵挡住草原人的钢铁洪流? “我还能撑几年呢?”楚文昌不无落寞地问出这个问题,脸上的神情没有感到特别悲伤,只有一种英雄迟暮后的平静。 “齐平方谋略有余,然而豪气不足。唐古特空有一身武力,但却不足为将帅。孙定远文韬武略倒是均衡,可却文比不得齐平方,武赢不了唐古特。如今在我之下的三大将,没有一个能担此重任。”楚文昌将目光投向余生,问道:“在你心中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看到楚文昌那锐利的目光,余生心底也忍不住升起几分心酸的感觉。这个如今迟暮的老人已经为这苦寒的西北付出了一辈子,他也不想让这个老人在死后,一切的努力都化作泡影。 “或许…您有没有考虑过李赛豆?”余生试探着问道。 “在此之前李赛豆的确是最佳的人选,他久经战阵,文韬武略皆是上乘,在军中也有着极高的威望。”说到这里楚文昌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是当年楚璇那小子来了一趟西北后,也不知道跟李赛豆说了些什么,从那以后他就脱离了西北军,成了楚璇最忠实的追随者,为了不让西北军在这甘溪二州一家独大,更是不惜得罪曾经的老战友们。” “他将是我最迫不得已的选择了,所以只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选择他来继承整个西北军。” 余生听后反问道:“归根结底您在意的仅仅只是李赛豆倒戈向了摄政王吧?可如今摄政王已经死了,是不是也就说明李赛豆更是唯一的最佳人选了呢?” 听到这里楚文昌的脸上少见的有了些不悦,随后他冷声回道:“楚璇那小子是死了不假,但可惜的是他还有个儿子!只要他这个儿子还活着,那所有跟楚璇有关系的人都不能掌我西北军的权。” “那看来在下也没这个福气了啊!”余生叹了口气悠悠说道。 楚文昌神情一滞,许久后才忽然笑道:“你这点本事还得再练几年,没准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你也就够格了。” 余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西北这副局面僵持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想要快速解决一切问题不太实际,好在楚文昌的身体还硬朗,一切都还来得及。 最终虽然两人也没能敲定西北继承人的问题,但是最起码两人的谈话让余生有了新的目标。 当务之急除了抵御草原可能的侵犯以外,更要重视的是西北军的独立。如何在不引起西北军反感的同时,将整个西北军重新收回到大楚的掌控当中,是如今的重中之重。 好在如今的掌权者楚文昌是大楚皇室,他对于大楚的忠诚度毋庸置疑,这也就给了余生可以施展拳脚的空间。 这是这样一来,或许就又要在西北费一些功夫了。 第78章 三年 本以为西北通商这件事或许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处理好,可是没想到余生在西北这一待就又是三年。 而在这三年里,南诏方面对于大楚彻底偃旗息鼓,并且已经可以证实的是,元止被收回了兵权,软禁在了皇宫之中。 可是这样大好的机会,大楚却并没有牢牢抓住。楚相印一直采取着保守的战略,对于郑灵丹的几次请命都全部驳回,令驻守在前线的郑灵丹无可奈何的同时也无计可施。 “咳咳…”郑灵丹穿了一身貂皮大氅,走上了七星关的城头,从七星关的城头上眺望向远处的宝地关,眼神中满是沧桑。 “灵丹将军,我们下去吧!这城上风大,您最近旧伤又复发,免得着了凉。”他的副将安逸牢牢跟在他的身后,面带忧虑地说道。 “无妨。”郑灵丹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紧紧地盯视着远处的宝地关。 “十三年了,宝地关已经被夺走了十三年了!”他望着故国旧土叹息着,这十三年里他不曾有一次离开过这南部前线,每每午夜梦回,梦到的也全都是收复宝地关。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了现在逐渐将要老去的模样,却依旧没能做到收回宝地关。 “将军,收回宝地关这并非一日之功,您也不要太着急了。”安逸连忙在一旁安慰道。 “不急不行啊!”这个冬天,七星关罕见地下起了大学,郑灵丹就这样站在大雪中与安逸说道:“我有预感,若再耽搁下去,我恐怕就看不到宝地关回归的那一天了。” “您说什么呢!”安逸忙打断他,“您而今还不过四十,正是一生中最为孔武有力的年纪,怎么会……” 郑灵丹伸手打断了他,笑着对他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昔年夺回陨石谷一战,他在万千敌军之中战至力竭,本就是捡回来一条命,浑身的暗伤换做别人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他能坚持到如今已经是极为惊人的一件事了。 “不能再等了!”郑灵丹看着宝地关的眼神 越发的明亮起来,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一样。 “我要给余大人去信,请求他来说服新帝,准许我发兵宝地关!”打定主意后,郑灵丹便匆匆下了七星关的城头,写了一封信寄往了西北…… 而此时的余生在西北忙活了一年,直到凛冬以后,大雪封了草原与大楚之间的商路后,才得以休息一番。 本以为两方磋商完以后,互通商路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哪成想真正实施起来后,却发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首先就是语言问题,诚然商队中固然是有马达和贺北这样精通草原话与大楚官话的人,但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一年中这么多趟通商,不可能回回都依靠这两人。 其次就是商路的路线,从大盛城到草原的商路的确是一马平川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从中原到西北大盛城的商路却是崎岖坎坷,犹如登天。若不将这个问题解决,那么无疑也是不行的。 第79章 回京 就这样余生又是加强两方商队之中语言人才的培养,又是开拓从西北到中原的商路,三年里忙得是不可开交。 好在整个西北军十几万人都可以任他调遣,难题也就没有那么难了。 而困扰了西北多年的匪患,在这些年余生的大力打压之下,也渐渐被遏制住了。他始终秉承着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就一律打死的理念。其中大部分曾经是土匪的人,现在已经摇身一变进了余生的商会,成了一位与西北通商的正经商人。 如今西北正值寒冬,满天的大雪将整个西北包裹在银装素裹之中,辛苦了一年的商人们也终于迎来了休息,而余生也终于能够得到一些清闲。 也就在这样的时刻,一封来自七星关的信件被送到了这里,这封跨越了大楚南北疆域的信件里,不仅表达了郑灵丹与余生这两位好战友之间的友情,还夹杂着对大楚如今国情的忧虑。 余生看完后悠悠一声叹息,他何尝不知道现如今正是发兵宝地关的最佳时机,之前他也曾给页京去信,但是楚相印始终不为所动,令他也无计可施。 “看来要回一趟页京了。”感受到了郑灵丹信中所表达的急切后,余生打定主意,趁着西北此时此际正是清闲的时候回一趟京都,亲自去面见当今陛下。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需要给楚文昌告知一声才是。 “你不觉得很矛盾吗?”在得知余生要回京后,楚文昌好奇的看着余生,“当年他继位的时候,口口声声要继承楚璇遗志,收复失地,为何到了如今却百般推辞,他这么做的目的你就不好奇吗?” “年轻人嘛,可能顾虑比较多,不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如今的余生年纪已经将要不惑,他学着续起胡须,学着不再张扬,比起当年那个刚出汴京时候的他不知道成熟了多少。 “在我面前提年纪?真让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又是三年过去,得益于常年习武的好处,此时的楚文昌身体依旧硬朗,只是精神明显不如与余生刚见面时那样矍铄了。 “我奉告你一句,这些坐在皇帝位子上的人心思一个比一个深,他们做什么的时候你必须三思再三思,若是无意间打乱了他们什么计划,以后有的是苦头让你吃。”楚文昌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楚相印如今反常的举动是为了什么,所以在不断的暗示着余生别去趟这趟浑水。 余生对此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但此时此刻的确是发兵宝地关的最佳时机对吗?” 楚文昌面对着余生沉默不语。 “我不管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答应了楚璇要照看好如今大楚的江山,我还答应了另一个人,我要把她心里的世界亲手建立起来。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从我当年遇到楚璇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说到这里余生苦笑了一下,看着楚文昌说道:“我是比您年轻,但我想做的太多,所以现在的时间对于我而言还是太少了。” 第80章 回来了 对于余生的回答楚文昌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别的态度。对比其他人而言他活得足够久了,见过的人见过的事也足够多了。 “一路小心。”最后他对余生只能报以这样的祝福。 漫天大雪中,余生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页京的路。 …… 页京在这三年里的变化也有不少。 楚相印在经历了上位后第一年的守成后,便紧接着实施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先是将地方官进行了一轮清洗,并且下令在地方任职的官员每四年就必须接受一次都察院的考核,唯有考核通过的才可以继续任职或者调回京都。这一做法大大加强了对地方的掌控,减少了地方官员对地方百姓的迫害,避免了形成远离政权中心的国中国的可能。 之后他再次下令,平调了商税与农税之间的差异。在摄政王时期时,由于地方百姓被压制的太过艰难,所以当时楚璇降低了对平民百姓的农税税收,但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后,为了以后能够有更高的国力上的突破,楚相印还是适当的做出了一些改变。 不过这一举动还是在民间引起了些许的不满。人就是这样的,升米的恩,斗米的仇。当年楚璇降低税收的时候就已经想到,未来若再想恢复原状,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新帝毕竟还是年轻,做起事来没轻没重的。”太尉府中,赵简抄着手对一旁的卢正良说道:“他这么一来势必会激起不小的民愤,百姓们也就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当年摄政王在位时的样子。” “这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三年过去,卢正良像是忘记了曾经他与楚相印的那次秘密会谈一般,依旧老实地跟在赵简的身后。 这些年他就仿佛赵简的影子一样,整日与他形影不离的同时,又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至于坊间已有笑谈称昔年摄政王为直鉴帝留了三位辅臣,以此来讽刺卢正良这些年的不出头、不作为的行为。 “不如就借着这次机会试探试探他,看看咱们这位新帝手段如何?”赵简至今都称呼楚相印为新帝,也就昭示着在赵简的心中楚相印始终是那个被囚禁在汴京的小毛孩子,仍旧是怀揣着轻视看待着他。 “只是陛下既然敢这么做,是不是也就说明了他有了这么做的把握?我们若是轻举妄动,会不会陷入被动的局面?”卢正良好心提醒道。 “他能有什么把握?”赵简不屑地一笑,“他无非就是想做出一些楚璇做不到的事,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不凡罢了!” “还是年轻啊!”赵简嗤笑道。 尽管心中早已预料到赵简会说这些,但是看到这么些年过去,赵简的自大狂傲依旧没有丝毫改变后,卢正良心底叹息的同时也有些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 而也就在此时,太尉府中的管家忽然急匆匆地来到近前,起初的赵简还为管家的冒失而感到不悦,但是等到管家在耳边耳语了几句后,他就变了脸色。 “余生回来了!”他望着卢正良皱眉说道。 第81章 人满为患 “他怎么又回来了?”赵简眉头紧锁,神情不悦,“老老实实呆在那苦寒的西北不好吗?非要回到页京干嘛?” 卢正良听到这话都有些绷不住,忙低下头去把自己的神情掩藏。 “不行,他一回来准没好事!”说到这里赵简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忙吩咐下人给他更衣,并对卢正良说道:“你随我一同去面见陛下,我觉得余生要不了多久就要进宫!” 尽管心中不情愿,但卢正良还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余生踏进久违的页京都城后,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浮现在自己的心头。比起当年第一次离开汴京南下时,他而今的心情又不一样。 当年是有种青涩的、近乡情怯的感觉在的,而今却只有一种寻常的落寞感。这种感觉上的差异,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的亲人已经相继离世,世上已经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去,懂得他的心思。 他就像如今的大雪一样,不知归途,不晓来处。 回到页京后,由于心中挂念着郑灵丹的嘱托,于是余生看了眼天色,觉得日头尚早,所以不敢担待,决定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此时已然过了早朝,所以到了皇宫后,余生先是委托内官通报,等到得到了楚相印的允许后,这才随着内官进了宫。 内官引着余生一路往楚相印的书房走去。每当有闲暇时刻,楚相印总会呆在书房,或是批改奏折,或是写写字画。兴许是继承了正德帝的文采,亦或是当年被囚禁在汴京无所事事的缘故,他的书法画作在这世间都可以称得上上乘。 本以为这个时间去面见楚相印是个好时机,哪成想余生一进了这御书房,才发现这里早就已经人满为患。 “余大人,你说你回来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好让我们几个好好准备准备,给你好好接风洗尘!毕竟这西北苦寒之地一呆就是三年,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吧?”刚一进门余生就看到了赵简笑着对他说这话,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出现一样。 余生先是微微一怔,环顾一周后发现除了赵简以外,卢正良以及陈玉书这两位辅政大臣也在,于是心底不由得一沉,顿时觉得郑灵丹所托之事怕是行不通了。 “这次回来的急了些,况且就在页京待几天就又得赶回去,就不劳赵太尉费心了。”反应回来的余生虽然心底有些烦闷,可依旧还是笑着回应了赵简。 “哈哈哈,余大人,莫不是在那西北已经背着我们成了家不成?不然的话你怎么不眷恋这繁华的页京,反倒是一路往那苦寒的西北地界里钻?”赵简自以为很幽默地对余生打趣道。 “赵大人若想与我叙旧,不妨等我面见完陛下以后再说。”余生有些失去耐心了,“我此次回来是有要事禀报陛下,实在是耽搁不得。” 赵简闻言挑挑眉,眼底有一丝不悦一闪而过。 “巧了,我这回前来也是有要事禀告,并且我毕竟早于余大人,所以即使陛下召见也该是先召见我才对。”他斜眼睨着余生补充道:“余大人,且耐心等着吧!” 第81章 朋党 “要论先来后到的话,我可是比你更要早的多吧?”一旁的陈玉书似乎是忍了许久了,他顾不得与余生叙旧,便先与赵简呛声了起来。 “你!”赵简闻言登时大怒,刚欲反击便忽然看到有位内官自书房内部走出,冲他们四人行了一礼后说道:“三位大人,陛下请你们四人一块进去。” 余生闻言上前一步,冲那内官悄声道:“劳烦内官告诉陛下,我此次回来是为了边关大事,希望能与陛下单独会见一次。” 一旁的赵简听到后顿时也同样说道:“巧了,我这回来也是有重要的事禀报,也得单独面见陛下。” 余生不去管一旁的赵简,只是对着为难的内官说道:“您尽管传达就是,剩下的交给陛下做主。” 那内官犹豫了一下后便点头返回了书房内部,没一会儿便又重新回来,看了眼眼前的四人后,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口谕,要见就一块见,不然的话就算了。” 赵简的神色在听到这话后明显一变,离京多年的余生对此倒是显得毫不在乎。 “那既然如此,那就请吧。”余生当先走出,朝内官拱了拱手后朝着书房内部走去。 赵简见状也跟着冷哼一声跟在了后面。 卢正良犹豫的看了眼呆在原地的陈玉书,问道:“陈大人不跟着一块进去吗?” 陈玉书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来不过是来见见老朋友罢了,我又没有什么要事禀告,就不耽搁陛下的时间了。” 他老早就接到了余生要返京的消息,于是在得知赵简堵在了皇宫里后,顿时也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但是此时此刻他止步不前,像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卢正良最后看了眼陈玉书,并没有再说什么,跟着赵简进了书房。 余生进门后就看到了靠坐在书房最上手位置的楚相印,楚相印见到来人是他后,眼底似是闪过了一丝欣喜,不过紧接着赵简二人就鱼贯而入,那一丝欣喜也在转瞬间变作了符合帝王身份的肃穆。 “参见陛下。”三人行过礼后依次站定,楚相印瞥了三人一眼后,立即笑着打趣道:“每当几位大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接下来少不了一场争执了。” 楚相印的话说起来倒也没错,四位辅政大臣之间有一道肉眼不见的鸿沟,这鸿沟巧妙的将四人分割开来,使他们意见始终相左不能统一。 这是楚璇生前的手笔,是为了制衡权臣之间的实力,不让权臣大于皇权的一种手段。 但这样做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如今的朝堂之上,各类官员与四位辅政大臣一样,鲜明的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赵简为首,他们大多都是楚璇生前扶持起来的官员。另一派则以曾经的摇光太子旧部为主的官员,他们此前大多都被楚璇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提出了政治中心,而楚相印上台以后,他们又逐渐恢复了曾经的地位。 其中还有如陈玉书一般,既不属于楚璇一派,也不算摇光旧部的官员。可谓是纯粹的清流,在这朝廷之上也尽量秉承着客观,心中也牵挂着百姓,不过他们这样的毕竟只是少数。 第82章 近忧远虑 三人谁都没有理会楚相印的打趣,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笑的话题。 楚相印顿感无趣,眼神微微冷了冷后,便又恢复原状,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道三位爱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听到这个问题,之前在门口非要抢在余生前头的赵简反倒是不说话了,于是楚相印又看向余生,却发现余生似乎也在等待赵简先开口。 “余大人一路远道而来,想必事情比我们急的多,就由余大人先讲吧!”赵简也把目光看向余生,冷笑着说道。 余生见状也不再推辞,他坚定地目光看向了上手的楚相印,掷地有声地说道:“陛下,臣恳请陛下发兵宝地关,借此机会收复失地,了却先帝遗愿!” 随着余生说完这铿锵有力的一段话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瞬间的寂静。 赵简和楚相印都没有想到余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将这件事给说出。 楚相印闻言神情并没有很多的变化,他对此并没急着作出答复,果然余生说完没多久后,赵简就先一步插话道:“这不巧了吗?臣此次前来同样也是为了南部前线一事。” 余生闻言顿时皱眉看向赵简,他可不会觉得赵简是来支持他出兵宝地关的。 “不过臣以为,现如今中原各地因为这些年一直往前线输送资源,已经颇有种力有不逮的境况,如果继续秉承摄政王当年全力支持南部前线的举措,将会给整个大楚带来不小的负担。”果不其然,赵简显然是不想看到宝地关被收复的,虽然这也是楚璇的遗愿之一,但是在赵简看来宝地关可以被收复,但却不能被郑灵丹给收复。 “所以依臣所见,应当适量削减南部前线的兵力,减缓中原各州郡的压力,等到国力恢复后,再做收复失地的打算也不迟。”赵简说完这番话后便悄声看着楚相印,他知道在对于宝地关的态度上,楚相印莫名其妙地与他站在了统一战线,今日陈玉书不跟着进来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余太尉,可以给我一个出兵宝地关的理由吗?”楚相印并未武断拒绝,似乎还在犹豫。 余生闻言没有犹豫,立刻高声回道:“宝地关失守至今已有十三年,十三年来不仅仅是摄政王挂念着收复,曾经生活在宝地关的百姓也念念不忘回归大楚。而今元止被囚禁于南诏都城,领兵在宝地关的是个皇室庸人,眼下已经是夺回宝地关的最好时机。如若再耽误下去,我怕我们大楚的百姓会忘了仇恨,更怕宝地关的同胞们忘了来处。” “到了那时,想要再拿回宝地关就难上加难了。”余生字字珠玑,简明扼要地将如今宝地关的情况讲给楚相印。 十三年说长不长,可说短却也不短。余生自然也知道,这么些年穷兵黩武,大楚民众抗击侵略的热情已经渐渐消退,国力也再难以支撑前线的消耗,似乎暂时放弃夺回宝地关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余生怕的是,等到二十三年后,甚至三十三年后,曾经记得自己来自何处的宝地关居民们老去,新的一辈成长起来后,他们还会依旧对大楚抱有热情吗? 第83章 拒绝 楚相印听后似乎有些纠结,他低着头久久不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无论是余生的说辞还是赵简的说法,在楚相印看来都是有可取之处的。 只不过在他的心中宝地关并非是现如今的要点,在他的计划里宝地关的确是必须要收复的,但却不是现在。 于是他抬起头来,看了余生一眼后说道:“余太师说得有道理,宝地关的确已经失去了太多年了,但是赵太尉所言也并非不对。” 楚相印叹息一声,“余太师离京多年,不清楚现如今大楚境内的问题。边关战事多年,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若现在再次大动刀兵的话,恐怕对我们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 “依我看,宝地关收是一定要收的,只不过可以再等一等。”楚相印又叹息一声,“十三年都已经等了,不妨再等上几年。” 余生听后有些心急,“陛下,拖不得了,再拖下去要再想收回宝地关只会更难……” 余生的话还没说完,楚相印就打出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他南诏能从我们手中抢走宝地关,那我大楚又岂有夺不回的道理?我意已决,余太师请回吧!”楚相印似乎有了些许怒意似的冷声道。 “可是…”余生还想接着解释,武力夺取一座城池或许并不难,难的是将治下的臣民们彻底收入大楚的文化之下。一旦几十年过去,宝地关的居民们渐渐认可了自己南诏人的身份后,那么当大楚再起刀兵夺回宝地关时,他们将不再视大楚为自己人,而是侵略他们的敌人。 “余大人,陛下自有自己的打算,你久居西北,我大楚如今的境地你压根儿不了解,还是不要过多的插手了。”赵简又一次站出来打断了余生的话,他脸上带着讥笑,眼底对余生乃至于对上手位的楚相印都有着一股轻蔑。 余生看看楚相印,又回过头看看得意的赵简,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臣就先告退了。”他的语气中满是无力,对于这个结果显然是失望透顶。 “那臣也告退。”赵简紧随其后。 楚相印挥挥手,脸上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走出书房的路上,赵简与余生并肩而行,他略带得意地对余生问道:“余大人这回回来,可还回去吗?” 余生虽然有心不想搭理他,但毕竟同僚一场,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的是,于是也只好敷衍道:“只在页京待几天,等到开了春就得回去,西北事务繁忙,暂时还脱不开身。” 赵简闻言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惋惜的神色,“哎呀呀,那就可太可惜了,我还本想着好好带你在页京游玩几日来着。在那西北苦寒之地,吃了不少苦头吧?你看看你,都瘦了,出门在外得照顾好自己啊!” 听着着急的阴阳怪气,余生心底越发感到不耐,随后他冷着脸道:“谢过赵太尉好意了,西北虽然苦了点,但那里胜在干净,不像页京这里,到处净是些腌臜之物。” 第84章 告罪 赵简虽然听出了余生口中的嘲讽之意,不过他却并没有感觉到愤怒。与余生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出不满的情绪,这让赵简颇有种胜利了的感觉。 于是他摇摇头,走到余生身前,随后大笑着回过头对余生说道:“余太师,说起来你我都是摄政王旧臣,本应该成为极好的朋友才是,但是眼下这种局面你也看到了,我们二人都是身不由己。从摄政王离世的那天开始,我们这群老人就应该跟着摄政王一块翻篇了,可我不太甘心,所以我想试着做些什么。”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余生,好奇地问道:“只不过你呢?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摸不着头脑,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余生听得出赵简话里的意思,虽然现在朝堂上的势力再一次泾渭分明的划分开来,可余生却像是太极图上分割阴爻阳爻的那条线,拦在中间格格不入。 看似是独善其身,可却同样也是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现在的他尚且有着一个太师的虚衔保着,楚相印也念在当年的师恩,对于余生也比较宽容。可是余生若一意孤行,始终与楚相印理念相反的话,那么现而今并没有多少实权的他将会把自己推向一个特别危险的境地。 所以赵简不懂,不懂余生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余生脸色略有些缓和,甚至有些悲伤。 他等了等后回答道:“为了承诺。” 随后越过赵简,走出了这间屋子。赵简皱着眉看着余生离去的背影,他设想过很多的答案,比如为了利益、为了自己这种狭隘的,亦或是为了人民,为了大楚这样伟岸的,但却绝对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陈玉书还等在门口,见到余生走出来后那阴云密布的黯淡脸色,他欲言又止。 “你我阔别多年,今日去我府上一绪吗?”他出言问道。 余生看着陈玉书叹了口气,今日陈玉书不与他一同进去便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与楚相印一样,是不支持发兵宝地关的。 尽管心中略有些不满,可转念一想君子和而不同,做决定的毕竟是当朝陛下楚相印,自己又何必与陈玉书置气。 想通了这一点后,余生的面色略微有了些许缓和,随后说道:“走吧!一同聊聊这三年间彼此的变化。” 这么些年过去,两人之间曾经的朋友同僚,要么断了联系,要么已经去世。也就使得原本只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因为同僚一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现在彼此政见不同,但在行事以及做人的态度上还是相当认可的。 “走!今日一醉方休。”眼见余生的心情略有回转,陈玉书也是明显的松了口气。 就在二人离开皇宫不久,一位身着大内服饰的内官赶了上来,拦住了离开的二人。 “不知内官所为何事?”陈玉书疑惑道。 那内官闻言答道:“陛下托我跟陈都察说,替他好好向余太师告个罪。” 第85章 何以为家 陈玉书听到后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还是行了一礼对那内官回道:“有劳内官了,还请回复陛下,臣遵旨。” 那内管闻言点点头,又一路小跑返回皇宫去了。 “你也要体谅一下咱们这位陛下啊,他太想证明自己了。”陈玉书望着那内官离去的背影对余生说道:“当年他被囚禁在汴京独自度过了那么些年,谁都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哪成想最后这位子还是还给了他。” “体谅归体谅,他不能因为憎恨楚璇,就放弃收回宝地关。”余生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陈玉书见状也赶紧跟上。 “我觉得这件事上你有些偏执了。”陈玉书说道,“陛下应该已经跟你说明了为何不对宝地关用兵的原因,这个理由我也是支持的。” “仗打了这么些年,我们真的负担不起了。”他对余生恳切地劝解道。 余生对此选择了沉默,这件事的决定权毕竟掌握在楚相印的手里,既然楚相印有他自己的打算,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所担忧的不过是未来若再想对宝地关动兵,就又会要死很多人罢了。” 两方之间征战多年,受苦的并非是大楚或是南诏间的任何一方,而是生活在两方之内的百姓。宝地关一事悬而未决,拖的越久对未来的百姓来说危害也就越大。 “算了,不聊这个了。”余生烦闷地摇了摇头,陈玉书见状立刻邀请道:“到我家喝一盅去!尝尝我这几年新请的厨子的手艺。” “临安那个呢?”余生依旧对当年那位临安的厨子念念不忘。 陈玉书尴尬的摸摸鼻子,回答道:“抱了孙子,回老家去了。” 说起这个,陈玉书对余生劝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成个家了?” 刹那间余生有些恍惚,成家?一个本应老早就占据他人生的词汇,怎么在如今听起来如此陌生? “我的儿子庭耀都已经快要及冠了,我这有生之年还能看见你成家吗?”陈玉书笑问道。 余生恍惚了一下后义正辞严地回答道:“大楚不曾安定,我又何以为家?” “此事容后再议。”余生赶紧岔开话题,“走走走,快去让我尝尝你家厨子的手艺。从西北一路奔波至此,我都快要饿死了。” “唉你……”陈玉书无奈地一笑,只好摇摇头跟上。 从陈玉书家离开后,余生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留守在太师府的春花与秋叶见到余生回来后都很惊喜,但是得知余生只逗留几日后,又都不免感到失望。 “我要跟你一块去西北。”秋月闹着要跟余生一块走,不过还是被余生以西北苦寒这样的理由给严词拒绝了。 在即将离开页京回到西北之前,他还打算去见一面郑灵丹,将楚相印的决定告诉给他的同时,看看这三年来南部前线的变化。 他辞别春花与秋月,独自一人去往了南部前线。没用多久的时间他就来到了七星关的城主府,在城主府里见到了久未相见的郑灵丹。 第86章 同去西北 “余大人,好久不见。” 见到郑灵丹的第一眼时,他此时的样貌令余生都不敢与他相认。 昔年那个白衣胜雪,马上一柄长刀,纵横驰骋的少年郎如今看起来居然比余生还要苍老。 昔日漆黑如瀑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神色上也全是疲惫,这三年间郑灵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怎么会这样?”余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想不通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郑灵丹对此看得倒是很开,笑着回答道:“十多年前的我早就该死在陨石谷的,又能苟延残喘这么些年,我挺高兴的。” 余生闻言沉默下来,他听得出郑灵丹话里的意思。 当年陨石谷一战,跟随他从临海来到这里的几千临海豪杰全都死在了那场战役之中,就连他自己也是部下们拼命护住的。 可当时虽然救下了郑灵丹的命,却没能救回他那颗饱受煎熬的内心。这些年来他一直不敢回临海,正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死去将士们的家人,而一直支撑他活到现在的信念,正是夺回宝地关,收复失地。 然而这些年,面对如此大好的机会却不能发兵,郑灵丹心中愈发苦闷,愧疚之情常常溢于言表。一来二去身体状况也是每日愈下,短短三年不见,便犹如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一般,令余生感到异常陌生。 眼看郑灵丹的这副样子,余生欲言又止,根本不忍心将楚相印的决定如实告知给郑灵丹。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郑灵丹。 “我收到你的来信后,就急忙从西北赶回来了。”挣扎犹豫许久后,余生还是决定将实情一一告知。 “从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已经大致猜到了。”出乎余生的意料,郑灵丹并未表现出特别失望的样子,反倒是反过来安慰余生道:“这么些年我也曾劝解过陛下多次,起初我以为陛下不愿出兵是摄于赵太尉的压力,只是在我绕过赵太尉直接向陛下请命的时候,得到的却依旧是拒绝的答复。” “所以余大人也不必太过自责,给你去信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不成功也没关系的。” 听到郑灵丹这番话后,余生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心情反而越发沉重了。 “余大人在西北这些年又如何?”郑灵丹似乎感觉到了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于是率先转移了话题。 余生收拾了下心情后,向郑灵丹讲述了一下西北的状况,最后更是对他提出了一个设想。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你跟我一块去西北?”余生试探着问道。 “去西北?”郑灵丹面带疑惑,“那七星关这里咋办?” “让楚相印再任命一个就是了,反正他对宝地关暂时没有想法。” 郑灵丹沉吟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不过还是委婉地问道:“西北很需要我?” 余生思索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能具体说明一下吗?”郑灵丹又追问道。 第87章 告老 余生对于邀请郑灵丹去往西北有两个意思。 一是他想让郑灵丹换一个环境,暂时忘却战死在陨石谷的临海将士。二则是他希望郑灵丹能够接替楚文昌,成为西北军之主。余生相信郑灵丹有这个实力,只是还是需要询问他的意愿。 郑灵丹听了于余生的解释后久久不语,似乎内心在考虑着什么。 良久后郑灵丹还是摇了摇头,对余生说道:“余大人,我还是不能去。” “为何?”余生很不解,现如今郑灵丹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了,他总不能违抗着楚相印的执意强行出兵宝地关吧? “我打算回临海去了。”说起这个的时候郑灵丹的神色上满是黯然,昔年意气风发地少年郎从临海驰骋到这里,怀揣着保家卫国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那是何等的豪气。 而今英雄气短,郁郁不得志,只想回到曾经的家乡去看望一下昔日战友的家人们。 “既然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我想回去看看,看看他们的家人孩子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尽我所能的去做点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心难安。”郑灵丹神色戚戚然,这些年他一直倍受煎熬,现在只想给自己那颗满目疮痍的内心找寻一块净土。 余生欲言又止,多次想要劝诫却始终没能把话说出口,最后徒留一声叹息。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强求你了。” 郑灵丹回以疲惫地一笑,多年的战友情在此刻化作了理解。余生知道他内心地煎熬,郑灵丹也懂得此刻他的担忧,不过兄弟间的感情无需多言,谨记彼此曾经的友谊便好。 两人相谈许久,最后一醉方休。 第二日余生辞别郑灵丹,径自往西北去了。 而郑灵丹在七星关又待了一段时候后,只身去了一趟页京,求见了当今陛下楚相印。 这是自楚相印上位以来,二人的第一次会面。此前楚相印只在余生口中听说过这位军中豪杰。 素未谋面的二人行了君臣之礼后,郑灵丹直言道:“灵丹恳请陛下,出兵宝地关。” 楚相印对郑灵丹也是久闻大名,初见时看到郑灵丹这副模样也是大吃一惊,好像与他心中的那副模样有些出入。 听到郑灵丹说明来意后,楚相印心下叹息,不过却也不好意思把话说绝,只好好言相劝道:“灵丹将军,出兵宝地关一事,非是不愿,而是实在不能。” 之后楚相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此时大楚的国情以及出兵宝地关后弊大于利的事实通通讲给了郑灵丹。 郑灵丹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听了楚相印的说辞后,虽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是心下也难免失望。 “既然如此,灵丹有个不情之请。” “将军但讲无妨。” “臣恳请陛下,让臣告老还乡,返回临海颐养天年。”得到楚相印允许后,郑灵丹立刻朗声道。 楚相印听后久久无言,之后叹了口气劝道:“灵丹将军请勿怄气……” 第88章 还乡 楚相印只以为郑灵丹此举不过是为了逼迫他出兵使得把戏罢了,他哪里知道此刻支撑着郑灵丹这具病骨头的,正是那收复失地的强大信念。 而今这信念轰然倒塌,他已经是精气神全无,难以为继了。 “陛下,臣不是怄气,而是实在已无力承担南部前线边防要务。”郑灵丹如今早生华发,心力衰竭,昔年那个战争上勇往无前的临海少年死去了,死在了当年夺回陨石谷的路上。 而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以信念为支撑的躯壳,可残忍的是,这仅存的信念也将要消散了。 楚相印劝解无果,见郑灵丹执意如此,他也不便再强求,只是还有一事需要向如今的郑灵丹请教。 “依灵丹将军所见,你走后谁可担任南部前线的边防要务?” 这件事尤为重要,不仅关系着整个南部前线的安全,同时也隐隐含着内部权力斗争的硝烟。 郑灵丹走后的这个人,既不能依附于赵太尉或是其余摄政大臣,更不能全无能力,无法抵御南诏的侵略。也就是说他必须忠于楚相印的同时,还要有一定的才能。 郑灵丹对此思忖再三,犹豫许久后,才开口道:“副将安逸或可。” 而今的南部前线,除了郑灵丹以外还有曾经的七星关守将吴嗣,如今的佳梦关守将魏有福,以及石方关守将蒋涛,不过这三个人说起来却是各有各的缺点。 吴嗣心眼太小,虽有报国之情,但是行事作风却十分局气,总结起来就是难堪大任。而魏有福则完完全全是当今太尉赵简的人,自刘守玉窜逃后,赵简就一手扶持了魏有福为佳梦关守将。而魏有福对于将他栽培起来的赵简也是十分唯命是从,是不折不扣的摄政王旧臣势力。 即便郑灵丹推荐魏有福这人担任南部前线节度使的话,楚相印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而至于最后的蒋涛,理由则更加简单了。蒋涛而今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贸然担当如此大任,恐怕难以胜任。 所以思来想去,郑灵丹给出了自己的副将安逸这一答案。 在余生卸任南部前线节度使后,郑灵丹从南部军中提拔了安逸做自己的副将。这个人头脑清晰,行事谨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身世清白,不怕被有心之人利用。 将自己的考量一一讲述给楚相印后,楚相印漠然点了点头,他并未急着作出决定,而是对郑灵丹说道:“灵丹将军保重。” 随着这句话的开口,二人结束了双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会谈。 之后郑灵丹返回了七星关后,又待了约莫三五个月后,一纸诏书传达了来自页京的命令。 安逸早就已经听闻此事,这段时间郑灵丹也逐渐将权力下放给了他,所以他也并未感到有多么意外。 随着这一纸诏书的到来,在南部前线奉献了自己几乎全部青春的郑灵丹卸任了。随着他的还乡,整个南部前线开启了新的篇章。曾经的血与火随着这位老将的离开,也渐渐地远离了世人的视野。 也许再过去几十年,随着英雄老去,这段辉煌的历史也会随着英雄隐入尘埃里去了。 第89章 临海 临海这座城市从来都很富庶,而在解决了曾经的匪患问题以后,这里的百姓们生活也就更好了。 回到了这座阔别十多年的城池,疲惫的郑灵丹像是被治愈了一样,黯淡地双眼也在刹那间明亮起来,像是重新焕发生机的枯木,又如涅盘重生的神鸟。 他牵着那匹老马进了这座城,感受着城中熟悉的一切。 这里人声鼎沸,街贩林立。酒楼瓦舍随处可见,客栈食铺比比皆是。本就繁华的临海,在没有了匪患的袭扰后,繁华程度比之京都也是不遑多让。 临海的喧闹令郑灵丹一时间感到有些不适应,习惯了在前线时的风声鹤唳,乍一回归寻常生活,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哎,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沿途叫卖的商贩注意到了牵着老马走来的郑灵丹,叫卖叫买声忽然戛然而止,直勾勾地看着他,端详着他的面容。 似乎是感到越看越熟悉的缘故,那商贩忍不住拦在了郑灵丹的身前。 “这位壮士,我们是不是见过?”那商贩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昏黄的双眼已经看不清郑灵丹的面貌了,但这模糊的轮廓却还是让他感到眼熟。 郑灵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许久后颤颤巍巍地回答道:“徐叔,好久不见啊!” 被郑灵丹唤做徐叔的老商贩听到郑灵丹说话后,那双昏黄的眸子忽然间就变得明亮起来,他紧紧攥住郑灵丹的手,哽咽道:“灵丹,真的是你啊!你终于回来了!” 作为曾经戍卫临海的英雄,郑灵丹的大名可以说在整个临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郑灵丹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可是当年受过郑灵丹恩惠的人却始终不敢忘记。 “是我!我回来了。”郑灵丹的眼圈也有些发红,心中既有愧疚又有欣喜。 愧疚的是他没能把那些跟随他去往了南部前线的临海豪杰们带回来,欣喜的是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却依然还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所作出的那些贡献。 “真的是灵丹,灵丹回来了!”徐叔喜极而泣,冲着周围大喊,刚才人声鼎沸的街道在经过了一阵寂静后,顿时又热闹起来。 一个个认得郑灵丹的人都自发地向他靠拢,对他亲切地呼唤着。不认识他的人则好奇地问向身边人,听他们讲述郑灵丹曾经的故事。 郑灵丹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父老乡亲们,听着他们一句又一句亲切的呼唤。霎时间这个久经战阵,横刀立马的大将军居然忍不住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要知道,曾经的他即便面对穷凶极恶的瀛匪,或是重伤垂危即将死去的那一刻,都不曾有过半分伤感。 可是而今这种久违的关切却让他的内心大为震撼,兴许是情难自已,也或是近乡情怯,总之就是现在的这一刻郑灵丹很想放声痛哭。 而后他又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些战友们的家人,心中又登时被愧疚之情所填满。 第90章 少年 看着他们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郑灵丹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些什么。 十几年前,当他们听到自己的孩子战死在了前线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悲痛?而今这么些年已经过去,本应该已经渐渐愈合的伤疤,随着自己的回归会不会再次撕裂? 想到这里,郑灵丹面朝着众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嘶哑着低吼道:“诸位父老乡亲,灵丹对不起诸位!没能把兄弟们带回家!是灵丹无能…” 话才刚说到这里,一双粗糙的手便扶住了郑灵丹的肩膀,随后将他慢慢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孩子,回来就好。”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郑灵丹抬眼望去,一位老人正站在他的身前。 老人是小七的父亲,小七早在郑灵丹与匪患作战时就与他一同作战了,是自年轻时便互相依靠的兄弟。 只是他也死在了那场孤军深入的战场当中,依稀记得当年小七用命挡住了十几名南诏军,最后换来了郑灵丹的一丝生机。 “萧叔…”郑灵丹已是泪眼婆娑,他紧紧握住小七父亲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知道你一直戍卫在前线,乡亲们都为你感到骄傲。”小七父亲眼底有些伤感,可是却依然笑着对郑灵丹说道:“你不必自责,小七他们为国捐躯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也支持他们。” “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看见你我们就像看见自己的孩子。”小七的父亲怜惜地看着郑灵丹,最后对他温和笑道:“灵丹,欢迎回家。” 回到了久违的临海后,郑灵丹先是在城中重新安顿下来,紧接着便想着赶紧回到凌云寺去看一眼老住持。 只是老住持已经在两年前的冬天病故,那一年的郑灵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感到肝肠寸断般的痛苦,但是由于当时他还一直固执地想要出兵宝地关,所以还是强撑着没有回来送老和尚最后一程。 老和尚的晚年并不好过,当年他一意孤行,将寺中财宝尽数交给余生用以抵挡瀛匪。这个决定导致凌云寺中的和尚们立刻分裂成了两派,曾经德高望重的老住持也被软禁在后山,直到坐化都没能再出来。 而老和尚也将去往西北的机会,送给了因缘巧合所结识的本能寺和尚静慈,而凌云寺在匪患消除后,也被富庶的临海人重新养了回来,香火之盛比之当年不遑多让。只是本应享受这一切的老和尚坐化了,自始至终他都什么都没有得到,只能说一切都有定数,不必向外求玄。 而今郑灵丹跪在老和尚的墓前痛哭流涕,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的人生中满是遗憾。 郑灵丹在老和尚的坟前磕了几个响头,随后哽咽道:“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原谅弟子不孝,本应在师父跟前尽孝,但是弟子如今更有要急的事情要做,今世之恩没齿难忘,来世灵丹必定加倍奉还。” 坟前柳枝轻轻摇曳,绕过重重阻碍搭在郑灵丹的肩膀,似乎在说:去吧孩子!趁时间还来得及,做你想做的一切。 第91章 不曾 在临海住下后的郑灵丹,凭借着记忆一一走访了自己曾经战友们的家。可惜的是有的人家里已经人去楼空,或许是从临海搬走了,也或者这个家里没有人了。 而这么些年过去,家里有其他兄弟姊妹的,孩子也已经不小了。家里是独子的,双亲也已经亡故了。这让郑灵丹有些束手无策,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做起。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临海城中游荡,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清澈的眼神带着好奇仔细打量着郑灵丹,而后问道:“是灵丹叔叔吗?” 小孩儿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穿一身喜气的衣裳,是个面容英俊不凡的小少年。 郑灵丹见到他后嘴角顿时泛起一抹笑意,随即蹲下身子与小少年对视回答道:“对啊,我就是郑灵丹,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小岳。”少年回答道。 “那小岳找叔叔什么事啊?”看到这个少年的第一眼,郑灵丹就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从这个孩子身上郑灵丹感受到了一股特殊的感觉。 那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坚定。 “我想跟叔叔学兵法。”小岳的脸上不见丝毫的胆怯,反而仰着头期待地看着郑灵丹,“等到长大了去当大将军,像你一样保家卫国,让我大楚不受欺负。” 稚嫩的童声虽然没有什么气势,可其中的坚定却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 郑灵丹被少年小岳所感染,与此同时,听了小岳的一番话后,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未来余生的方向。 “是啊,兴许我已经没有机会重新看到宝地关回归的那一天,但是这些孩子却不一样,他们年轻,他们拥有活力,他们是大楚的希望,大楚的未来。” 想到这里,郑灵丹心中越发兴奋起来,他用炙热的目光紧紧看着小岳,笑着问道:“小岳,你心中的想法告诉过家里人吗?你的父亲母亲,愿意你这么做吗?” 他怕这孩子不懂事,不懂得随口说出的话到底有着怎样的份量。 “嗯!”小岳闻言重重点头,“我娘说了,说男孩子长大了就应该建功立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 听到这里,郑灵丹心中更是喜悦,他握着小岳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带我去见见你的父母。” …… 小岳的出现给郑灵丹开启了新的篇章,此后的几年他在临海开办了一处学堂,专门教导临海的有志少年。 他教那些孩子们兵法,教他们武艺,闲暇时也会讲起当年他在临海,在前线时的趣事。 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大人们口中的英雄,但是与他们的父母不一样的是,他们只感觉眼前这个人有一颗纯净如孩子般的内心。 大家都知道的,孩子们的感觉一向都是很准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七八年,郑灵丹每日都会去学堂去教导那些孩子,每当有的孩子长大了,就又会一批新的小孩儿被送到这里,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但是日渐衰弱的身体,却使得他不得不向这美好的一切告别。 第92章 老去(上) “师父!”小岳泪眼婆娑地看着郑灵丹,此刻的他虚弱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气力全无。 曾经那个所向披靡的将军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这个心有不甘,却只能落寞地接受自己逐渐老去的普通人。 郑灵丹的双手被小岳紧紧握着,八年过去,曾经稚嫩的少年而今也已经长大成人,眉眼间与年轻时的郑灵丹一样,都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小岳,你答应过我的事,可还算数吗?”弥留之际,郑灵丹殷切地看着小岳。 师徒二人曾经彼此约定过,倘若郑灵丹临死之前不能看见宝地关回归的话,那么就由小岳代之,并且以这个目标为之奋斗终生。 “小岳记得。”小岳重重的对郑灵丹点了点头,接着保证道:“这些年承蒙师父关爱,师父所说的每一句话小岳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敢忘却。” 郑灵丹闻言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了他这短暂但却辉煌的一生。 他生来坎坷,年幼时便失去了双亲,靠着临海百姓们的百家饭勉强过活。后来凌云寺住持将他收养在寺中,虽不是刻了花名的僧人,但却也研读佛法。 他生来早慧,虽然生于微末,但却怀有青云之志。他一边颂佛法,一边读兵书;一边习武艺,一边学骑射。 长大后,因为临海苦瀛洲匪患久矣,所以他选择加入了当时民间自发组织的临海戍卫军,那里有不少苦命人。 在那里他认识了很多人,有在他之前领导戍卫军的老宋,也有日后征战多年的战友小七。 在一次与匪患的作战中,老宋不幸身故,在濒死之际留下遗言,交代众人说:他死后,戍卫军一应事务,灵丹可一肩挑之。 于是从那时起,他便是临海这支队伍中的核心人物了。 又过了几年,临海来了个年轻人。年轻人来自汴京,是个有时谨慎,有时张扬,心思总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不过他出身官府,起初的郑灵丹并不喜欢他。 然而后来他却屡次三番的带着手底下那群乌合之众,一次次打退瀛匪的进攻,也就在这时,郑灵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与他一样,都有一颗坚定而纯净的内心。 后来在他们二人的合作下,他们彻底扫除了瀛匪的骚扰,本以为可以迎来几天安稳日子。可没想到,宝地关陷落的消息却接踵而至。 “我接到命令,要去驰援石方关。”那时那个年轻人没有丝毫犹豫,而郑灵丹也紧随其后。 “那我也去!” 他不曾想到,这一去就是刀山火海马革裹尸,都莫回头。 他不曾想到,也是这一去,他的好兄弟们却一一陨落在他的面前。 有人以一敌十,最后被敌军的长矛洞穿了身体;有人见他气力不济,为他挡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钢刀。 他本该死在那里,但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宝地!宝地!”从那以后,收复宝地关就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心愿。 第93章 老去(下) 他待在前线的每一天,都心心念念着收复宝地关,他不想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卧薪尝胆许多年后,他终于等来了绝佳的机会。 那个心思缜密的劲敌被解掉了兵权,失去了元止的南诏就犹如丢失了爪牙的老狼,已然不足为惧了。 他满怀期待地请命出兵,却遭受了一次又一次地拒绝,直到最后彻底心灰意冷。 在给余生去信之前,他就已经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收复宝地关了。而之所以给余生去信,不过是为了在离开之前还能再见一眼这位老朋友罢了。 最终他满是遗憾的回到了临海,回到了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并最终归于这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郑灵丹双目无神地看向空处,口中最后喃喃道:“宝地啊!宝地……” …… 当远在西北的余生听到郑灵丹亡故的消息后,久久无言。最后提了一壶酒,登上了天歇湖,自天歇湖向大楚临海的方向望去,他望着那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心胸中有一股难以言状的郁气。 他把那坛酒打开,而后痛饮一半,又将另一半挥洒在土地上。兴许是用力过猛,到了最后,余生的脸上也变得湿漉漉的。 自始至终他未发一言,像是什么都不想说,又像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就这样在天歇湖上待了一天,从日出到日落。 ……时间回到八年前,余生与郑灵丹分别后,便又一次独自踏上了去往西北的路。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去居然又是那么久的时间。久到故人白头,老友西去,他才有机会再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看看。 回到西北时,大楚的春节刚刚过去不久。由于最近几年楚地的商人对于西北商路的开发也逐渐多了起来,所以大楚与西北的交流也日渐成熟,所以大楚的一些习俗也不可避免的随着商队带到了西北。 故而如今的西北也是家家户户大红灯笼高高挂,过起了爆竹声声除岁年的春节。 西北之地严寒,所以余生回来时,这里依旧天寒地冻,通往草原的商路仍然无法通行。于是趁着这个时间段,余生打算再去看一眼楚文昌。 呆在西北的这些年里,楚文昌几次三番地隐约表达过想要让余生来领导西北军的意图。在这些年的相处中,楚文昌自认为已经看懂了余生,认定他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唯有让这样的人握住手中的这二十万兵马,才能保佑大楚在这风雨飘摇之中,不至于陈尸海底。 只不过每一次都被余生委婉地拒绝了。 然而这次从页京回来的余生却猛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不管你心中有多大的志向,倘若手中没有话语权的话,那么一切都是徒劳。 所以这一次他找到楚文昌后,说得第一句话就是…… 第94章 统帅西北 “我要统帅整个西北。”余生大言不惭地站在了楚文昌的面前,说出了这样一句狂妄的话。 楚文昌好奇地看向此时的余生,笑着反问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觉得你有这个资格?” 尽管曾经多次暗示过余生,但是想要将整个西北军全权交给余生负责并不能是楚文昌一句话就可以做到的事,他需要看到余生的决心和能力,否则的话在他死后,西北将在顷刻间乱做一锅粥。 “现在没有,但不代表以后没有,今后留在西北的每一天我都将为此而努力。”余生空有官职而无任何实权,在面对整个大楚政治体系的时候,压根儿没有任何能够插手的资格。 他不想以后再次面对如同宝地关这样的问题时,继续承受如今的这种无力感。 “跟我说没有用,去军营中吧!找孙定远,唐古特,齐平方,看看他们认不认可你!”楚文昌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他的身躯较之前几年变得有些佝偻了。这位与正德皇帝同一时期的老人为西北付出了全部的青春,即使到了如今的耄耋之年,却还是硬撑着不敢倒下。 因为他始终明白,现在的西北是他一个人的西北,他若死了,西北必定生乱。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临走前他背对着余生对他嘱咐。 他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他希望他能成功。 辞别楚文昌后,余生决定先去见一见孙定远。 他与孙定远之间本就有着一定的情感基础,兴许在接手西北这件事上他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见到孙定远后,余生先是与他闲聊了两句。在得知郑灵丹决定告老还乡的消息后,孙定远的脸上也不免浮现了几分肉眼可见的遗憾。 “灵丹兄弟他一定很失望吧…”将孙定远彻底折服,并且安心在南部前线一呆就是十余年的原因,正是那次陨石谷一战时郑灵丹的神勇所导致的。 当他在那一天清晨看到浑身浴血的郑灵丹站在晨曦下的样子时,这个心如野马狂傲不羁的西北汉子被彻底征服了。 自那日后,他与郑灵丹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同时也是并肩作战的好战友。 “他开启了新的人生,让我们祝福他。”余生神色也一样黯然,可却依旧笑着说道。 闲聊过后余生直入主题,将自己妄想接手西北的意愿表达给了孙定远。 孙定远听后先是一愣,继而伸手摸了摸余生的额头,疑惑道:“从页京回来暂时不适应西北的天气吧?肯定是染了风寒了,我这就请大夫去。” 余生将孙定远的手拨弄开,而后带着无奈看着他。 “我没跟你说笑,我是说真的。” 孙定远定定地看着余生,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后,他叹息一声,问道:“你才来西北几年?你对西北军又有几分了解?你知道西北军里都是些什么人吗?” “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帮我。” 第95章 不妨试试 “帮你?”孙定远不解地看着余生,“怎么帮?你知道当年文昌将军接手西北军之前已经在军中混迹了多少年吗?你知道他的威望全都是一场仗一场仗真刀实枪地打出来的吗?” 孙定远边说边摇头,“现在不是以前了,除了文昌将军我不觉得这世间谁有能力接手西北军,这太难了。” “但文昌将军总有老去的那一天。”余生平静地说道。 他淡定地看着孙定远,又道:“虽然话说的直白,但这就是事实。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整个西北群龙无首,不仅西北内部会乱,现如今看起来相安无事的草原也会在顷刻间翻脸。” 孙定远听后叹了口气,他生在西北长在西北,西北的处境他又怎会不知?余生所言的确有道理,可是他实在无法相信余生可以统帅整个西北军,这并非是对余生的不认可,而是在整个西北军中,除了楚文昌,换作任何一个人,西北军每一位将士都不会认可。 看着孙定远那副沮丧的模样,余生心中大致能够猜到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反正都已经是现在这副境地了,怎么走都是往上了。不如让我来试一试怎么样?万一我可以呢?” 孙定远闻言定定地看着余生,心中不断琢磨着余生所说的这段话。 是啊,现而今的这种情况已经是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了。任文昌将军年轻时如何勇冠三军,如何战无不胜,可他毕竟老了。难道真的要让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在这最后的时刻,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生地心血付之东流吗? 想到这里,孙定远的神情变得坚定了起来。 “那好余大人,我就再信你一次!”孙定远掷地有声道:“我可以保证我手下的五万重骑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不会反对你。” 似乎看到了余生脸上的惊讶,孙定远接着苦笑道:“我虽然在西北军中统领五万兵马,但毕竟无法保证这所有人都可以推心置腹…” “不是。”余生笑着打断了他,“一半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有这些就已经特别好了。”他深谙万事开头难的道理,世间所有事,只要开始步入正轨后,剩下的一切就都好办了。 “你有这样的心态就很好。”孙定远认可地点头,紧接着又道:“不过你还需要至少再争取三大将中的一位才行,毕竟我所管辖的部队,是整个西北军中战力最弱的一支。” “哦?”余生惊讶地看向孙定远,他所惊讶地倒不是孙定远让他拉拢另一位三大将之一这件事,而是他的后半句话。 “五万重骑却是西北军中战力最弱的?这是什么逻辑?”要知道,西北汉子个个人高马大,再加上有重甲的加持下,在这世间说是无往不利也不为过。 当年在南部前线时,孙定远所率领的这五万重骑可是给元止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虽然在攻城战上,骑兵的作用并不大,但是在这广袤无际的草原上,五万重骑一起冲锋的模样,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惊胆颤。 第96章 重骑的弊端 孙定远听到这儿后苦笑一声,这才无奈解释道。 “我手下的军士放眼整个大楚,或许的确算得上是一支虎狼之师。然而在这彪悍的西北,身着重甲却并不是强大的代名词。” 听到这里余生依旧疑惑,不过他还是按耐着性子没有追问,而孙定远也接着解释。 “余大人也知道,在这广袤无际的大草原上是十分有利于骑兵作战冲锋的,所以西北军中除了骑兵以外,几乎没有其他的任何兵种。” “而在这十多万骑兵当中,又被划分成了轻甲骑兵、弓骑兵和重骑兵。”孙定远说到这里看着余生又是一声苦笑,“余大人,你猜我为何说我手下的重骑兵是战力最弱的?” “愿闻其详。”余生并没有想要去猜的意思。 “我手下的重骑在面对其他部队的步兵或是其他兵种的时候,只要他们不逃,那么我就有把握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们摧毁。” “然而这却是在草原。”孙定远叹息一声,“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优秀的骑兵。” “你的意思是比起其他两支兄弟部队,你的这支队伍最为短板?”余生听明白了孙定远的意思,却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就是如此。”孙定远点点头,“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我这支队伍弱就弱在机动性上。倘若对方不想跟我们打的话,我们这群身着重甲的重骑想要追上对方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你为何不也像另外两支兄弟部队一样,改成轻甲或者无甲部队呢?”余生在此刻理所当然地提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孙定远忍不住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许久后才回答道:“余大人,您见过草原的战士吗?” 余生闻言想了想,随后回答道:“见过。” “那你见过他们战斗时的样子吗?”孙定远又问。 “那没有。”余生老实回答,毕竟他来西北的时候,两方已经进入了和平期。 “那也就不怪你了。”孙定远又耐着性子解释道:“草原人个个都是顶尖儿的骑兵,他们拥有世间最好的马匹,同时精通骑射,个个儿都能在马上百步穿杨。而我手下的士兵们,是西北军中武功底子较为薄弱的一些,他们倘若再失去了重甲的保护,那么在与草原人的战斗当中,将会只有挨打的份。” “而另外两支兄弟部队,之所以敢着轻甲或者不着甲,正是因为他们个人素质已是我西北军中顶尖儿的存在。其中犹以唐古特所率领的弓骑兵最为强大,而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弓骑兵其作用仅仅只是为唐古特本人拆火,在唐古特并未踏入武道宗师这一境界之前,他就已经是军中第一悍将了。” 听了孙定远的解释后,余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感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他看来已是精锐的重骑在这西北居然连名号都排不上,不禁令人感到唏嘘。 “那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就去拉拢唐古特。”余生紧接着就对孙定远说道。 第97章 绝无这种可能 眼看余生话都没说完就打算冲出去找唐古特了,孙定远赶忙把他拉住重新摁回到座位上。 “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我好吧?”孙定远满脸的无奈,他直到此刻都还觉得倘若余生真的接管了西北军,是不是有些太过草率了。 “你讲。”余生倒是显得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真要说起来的话,除我之外的两位将军当中,我的确更推荐你去拉拢唐古特而非齐平方,这其中的原因并非是我与唐古特私交更好,也并非唐古特的手下最为精锐,而是唐古特这个人本身。” 唐古特本身就是西北军中唯二的武道宗师之一,倘若真的能够将他拉拢过来,那么统帅整个西北军也就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麻烦了。 “唐古特这个人性格憨直,脾气特别倔,只认死理,总之缺点一大堆,而且特别难缠。”孙定远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只要得到了他的认可,他就会成为你的一大助力。” 余生了然的点点头,继而又对孙定远问道:“那唐古特有没有什么所好,可以让我借势来拉拢他?” 孙定远听后沉吟半晌,摇头道:“据我多年与他同僚的了解下所知,唐古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他既不好女色,也不恋钱财,独独对武道沉迷日久。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如此年轻便踏入这武道宗师之境。” 余生一听就来了精神,伸展了一下筋骨后自信道:“实不相瞒,我这些年虽然一直以文官的面貌示人,但私下里武功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既然这位唐将军如此沉迷武道,不如就让我与他切磋切磋,精进一下感情。” 孙定义一听可就慌了神,忙拦住余生道:“万万不可!” “嗯?”余生回头看去,疑惑道:“为何?” 孙定义这才解释,“唐古特这个人,平时看着憨傻憨傻的,但一旦跟人打起架来,就会变得如同疯魔一般,下手没轻没重,任谁也拦不住,我劝你赶快打消这个想法。” “那这样也好,正好让我试试我如今的实力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有多少,或许不想上学也未可知呢?”余生轻松道。 孙定远闻言面色凝重,攥住余生的手,语重心长道:“绝无这种可能,还是不要这样打算的好。” 余生挣脱开孙定远的手,同样认真地回答道:“我意已决,倘若无法得到唐古特的认可,那我就绝无可能统率整个西北军。” “接管西北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余生看着孙定远,神情坚定道:“甚至比之生命。” 感受到了余生话里的坚决后,孙定远长叹一声,这才妥协道:“我随你一块去。” 随后二人不再耽搁,紧接着便从孙定远处赶往唐古特的家,不过到了他家后才得知,唐古特此时人正在驻地。 由于大盛城并不能容纳全部西北军的缘故,所以大部分时间,三大部队都是零零碎碎的散布在大盛城四周的。 孙定远抬头看了眼天色,无奈道:“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我们去他驻地寻他吧!” 第98章 先听还是先打 第二日一大早,余生早早找到了孙定远,随后二人紧接着便策马离开了大盛城,前往唐古特的驻地。 在前一晚上孙定远已经将这件事禀告给了楚文昌,想要让楚文昌劝劝余生,不要做出那么疯狂的决定。 不过楚文昌却只是疲惫地表示由他去就好,孙定远见状也是没了办法,只好在心中打算,明日见势不妙一定要拦住唐古特。 随后二人一路策马,用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便来到了唐古特的驻地。 此时并非战时,驻地的戒严并非那么严格。在孙定远拿出自己的腰牌后,负责警戒的士兵就放二人进去了。 通报以后得知,唐古特此刻正在驻地庞的一处水源处静修,得到了唐古特的允许后,他的副将则带着二人前去面见。 途中孙定远对余生小声嘱咐道:“见到他后一切话由我来说,你就在一边等着就好。” 谁料余生一听就反对道:“那不行,既然决心要接手西北军,那我怎么能够躲在你的身后畏缩不前呢?若没有一往无前的气势,就别谈领率所向披靡的西北军了。” “唉?”孙定义定眼瞧了瞧,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余立冬吗?还欲再说些什么时,余生却已经大踏步离开了。 “你等我会儿!”孙定远赶忙嚷嚷道。 见到唐古特时,他正赤膊盘坐在溪水旁。而今的时节虽然已经打春,可是由于西北地处偏僻,有天山积雪终年不化,所以气温还是十分低的。若唐古特此刻正在打拳练功,余生兴许还没那么惊讶。而他现在盘腿静坐,气血不曾运作的情况下,居然单靠自身体质就能抵挡严寒,这才令人感到震惊。 “老唐练功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我们先等……”孙定远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余生已经走上前冲唐古特说道:“唐将军,早上好!” 孙定远眼前一黑,心中暗骂不止。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同僚的性格了,执拗倔犟的他较真起来不会给谁留面子,余生这样鲁莽,势必是会吃瘪的。 岂料唐古特闻言睁开眼睛,双眼如同锐利的鹰眼般打量了余生一遍,随后居然犹豫着开口回答道:“早。” 这一幕险些让孙定远惊掉了下巴,他可以接受唐古特说得是“滚”或者“死”,但却不能接受此时此刻的“早”! 然而接下来二人的对话更是令孙定远震惊不已。 只听余生紧接着说道:“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与你切磋切磋武艺,二是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你是想先听还是先打?” 唐古特微微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听。” 随后余生点点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我打算在文昌将军死后接管西北军,并且会给出一个有别于文昌将军的答案。” 唐古特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许久后他才抬头对余生说道:“还是先打吧。” 余生依旧不扭捏作态,爽快道:“那好!” 一旁的孙定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已经到了要动手的地步了? 第99章 奇功 “等会儿!等会儿!”孙定远急忙叫停,“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就要动手了?” “老孙,这里没你的事,快些退后,小心等会儿我溅你一身血。”余生对拦在二人中间的孙定远说道。 “不是……这到底什么情况?”孙定远显得很着急,“就没有什么和气一些的方法吗?” “时间紧迫,来不及想太多了,看完让他打服我!”余生把孙定远推到一边,自己正视着唐古特。 唐古特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变化,在感受到余生的视线后,他开始缓慢起身。 余生瞥了一眼后,笑道:“怎么着?腿麻了?” “别废话了,注意点,别被我打死。”面对余生的挑衅,唐古特丝毫不以为意,一旁的孙定远急忙出声道:“老唐,下手有点轻重一些。” 唐古特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对孙定远说道:“你放心老孙,我心里有数。不过你还是有些小瞧这小子了。” 孙定远疑惑地看看唐古特,随后又把目光看向余生,此时的余生已经不能再被称作小子了,他已经年过不惑,面上也开始蓄起了胡须。虽然举止依旧轻浮,可他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真怀念那些年被另一位刀道宗师喊小子的岁月啊!”余生听后有些怅然,随后缓缓展开架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唐古特,静等着他的出招。 唐古特地眸子也越过孙定远,紧紧注视着他。 夹在中间地孙定远见到二人之间的气势越来越高,也只好一脸担忧的让了开来,最后还嘱咐道:“大家都是同僚,无论如何不要伤了和气。” 也不知二人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到下一秒,原本还垂手站立的唐古特已是骤然杀向余生,只见他并指如刀,一指戳向余生檀中大穴。 这檀中穴是一处死穴,倘若力道把控不好,会顷刻间要了余生的性命 ,一旁的孙定远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怒喝:“唐古特,你来真的?” 眼看余生避之不及,就要被这一指戳中时, 却见下一秒,本来呆立在原地的余生周身亮起一道金光,那唐古特的剑指戳在金光之上,登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余生被这一击震得倒飞出去,而唐古特也被反震的力道险些折断了手指。 他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随后用自己的另一只手将错位的手指复位,而后看着余生说道:“你果然身负奇功。” “在你们这种级别的人面前,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余生拂去身上的点点灰尘,随后身上金光愈发强盛。 “我倒要看看,你能抗几下!”唐古特一击不中,心下顿时来了兴趣,之后攻势更如惊涛骇浪。 他整个人就好像诸般兵器,那臂膀好似铁棍,舞起来重若千斤;那双腿又像钢鞭,甩起来虎虎生风。又有那额头似铁锤,手指似利剑,虽然身上并无兵刃,可他这个人本身,就已是世间少有的大杀器了。 第100章 助力 然而反观余生那边,虽然只有招架之力,全无反击之心。可在孙定远看来,余生应对的却是十分游刃有余。 面对着唐古特的一次次重击,余生身体上的金光像是一件难以攻破的法宝一样,任由唐古特如何出招,也只能听到一声声金铁交鸣声,而不能伤及余生丝毫。 “这是什么东西?”孙定远凝神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此刻的余生。 只见此刻余生浑身金光湛湛,神情庄严肃穆,仿佛一尊神明下界一般。 “修的紫金磨盘身,证得庄严肃穆相!”孙定远口中喃喃着,“这是佛教的罗汉功!” 佛教,这个曾经在西北很难提及的名字,在近几年里却如同瘟疫一般传播开来。不仅在大盛城中,就连草原上而今也有诸多佛教徒。 这也就使得本来对于佛教并不怎么了解的孙定远,而今也能凭借道听途说,了解一些佛教的典故与传说。 而眼下余生的这副模样,恰巧印证了佛教典籍中“罗汉金身”的描述。 “刀兵难破,万法不侵!”孙定远回忆着那个传说,“世间居然真的有这种神功吗?” “还没到那个境界。”眼看自己的攻势无效,唐古特索性停了下来,他看了眼余生此刻的状态,饶有兴趣地说道:“他修行这个功夫应该有些年头了,只是到如今却还依旧没能大成。” “没能大成?”孙定远疑惑地看向唐古特,“大宗师的杀招对他都没用,你这一通拳脚下来毫发无伤,这还不算大成?” “毫发无伤吗?”唐古特反问一句,随后又冷笑道:“不见得吧!” 唐古特示意孙定远看向余生,对他问道:“倘若真的毫发无伤,他现在为何一动不动,又为何一言不发?” 此刻的余生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事,但是四肢已经被唐古特适才的攻势给震得骨软筋麻,胸腹也是一阵阵沉闷。 “小子,没死的话就吭一声!”与此同时,余生听到了唐古特的话,刚想放几句狠话,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给打断了。 “看来还活着。”唐古特冲孙定远努努嘴,示意他躲到一边去。 “你又要干嘛?”孙定远警告道:“真把他打死了文昌将军会生气的!” “我有数的,接下来让我助他一臂之力。”话还没说完,唐古特就又冲向了余生,孙定远有心想要阻拦,但奈何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 然后他就看到下一秒,一阵阵打铁的声音自二人的战场中心传出。 只能被动挨打的余生就像唐古特手中的一块面团,任由他怎样拿捏,自己都难以反抗。 孙定远就这样看着余生,或被一拳打上半空,又或被一脚踩在脚下,场面残忍至极。 不过幸运的是,唐古特一直没能打破余生周身的金光。 然而孙定远一念及此,下一秒便听到咔嚓一声,犹如蛋壳破裂一般,围绕在余生周身的金光便如一面镜子一般轰然碎裂。 而也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唐古特收手了。 他负手而立,眼神依旧犀利,对着余生问道:“怎么样?” 余生此刻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刚想说些什么时,却忽然吐出两大口淤血…… 第101章 选择 孙定远见状暗道不妙,刚欲上前查看情况,却见到吐出血来的余生神色不见萎靡,反倒是看起来更加振作了一些。 随后他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打理了一下身上的灰尘后,便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冲唐古特说道∶“多谢唐将军了。” 一旁的孙定远看得一头雾水,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呢?我怎么从一开始就没弄明白?” 余生闻言笑了笑,简明的回答道∶“我多年前曾被一位大宗师在体内种下了暗劲,多亏了唐将军出手帮我化解,否则的话我还不知道要被折磨多久。” 余生所说的这件事,正是当年与楚璇造反的那一夜,他只身一人对上大内第一高手冯憩时所发生的。 当年他与冯憩实力差距巨大,虽然勉强抵抗了几招,可是冯憩的暗劲已然悄无声息地震伤了余生的几处经脉,若非危急关头,李三思所赠予的羊皮卷上记载的功法被余生所领悟,恐怕早在那时,他就一命呜呼了。 孙定远不曾想到余生巨人还有这等往事,不由得钦佩道:“被这暗劲袭扰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当真了不起。” 余生闻言哈哈一笑,无所谓道∶“任何事都是习惯就好,体内如今畅快以后,我反倒忽然有些不适应了。” “好了,说些正事。”余生将目光重新转向唐古特,开口道∶“打也打完了,唐将军考虑的怎么样?” 唐古特闻言愣了愣,随后冷笑道∶“你再跟我开什么玩笑?你利用我消除了你体内的暗伤,现在居然还想让我助你统领西北?” “那倒不是。”余生嘿嘿一笑,“是我在打之前跟你说过的,我会给出一个不同于文昌将军的答案,关于这个,你考虑的怎么样?” “不一样的答案?”唐古特疑惑地看向余生。 “我了解过你的过往,也知道你死心塌地地跟着文昌将军是为了什么,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你应该也清楚,文昌将军的路走错了。杀再多的草原人,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处境。”余生很隐晦地说出这段话后,唐古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一旁的孙定远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同样紧张至极。 整个西北军中都知道唐古特并非楚人,但他也算不上草原人。 他是草原人和楚人的孩子,这个特殊的身份曾在他幼年时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直到后来遇到了文昌将军,加入了西北军之后,身份上的隔阂才渐渐消弭,直到最后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并非楚人,可在一起朝夕相处多年后,却再也没有人说什么了。 只是所有人都会比较注意,不在唐古特面前提起这个,生怕惹起他不好的回忆。 余生此时的这番举动,在孙定远看来显然不太明智。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唐古特脸色虽然难看,可是情绪却并没有很大的波动。 他抬眼看了看余生,最后还是说道:“我的答案没法在此时告诉你。” 第102章 利器 “那要到何时?”尽管心中急切,可余生还是耐心问道。 “等到文昌将军卸任那一天,我要看你的表现。” 文昌将军卸任的那一天?孙定远依旧没听懂,可将目光看向余生的时候,却发现余生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而后对唐古特说道∶“那就好,余立冬在这儿先谢过了。” 孙定远看着不断打哑谜的二人,张了张嘴想要骂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算了。 “我们走吧。”余生擦去嘴角的鲜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处水源地。 孙定远看了眼唐古特,唐古特冲他笑了笑,不知道怎地,孙定远总觉得今日的唐古特似乎有些不一样。 “真是搞不懂你们俩。”孙定远嘟囔了一句,就紧跟着离开了这里。 余生跳上马背,一路疾驰着离开唐古特的驻地。他在马上望向天边,西北的天空是一片湛蓝,这里有着有别于页京的一切。 “西北特别干净。”好多年后,每每想起西北的一切时,他总会这样感叹,并且在最后不无失望的加上一句。 “可我却毁了它。” …… 回去的路上,孙定远与余生并行,紧接着他问道:“你打算接下来干嘛?” 余生闻言看了眼天色,随口说道:“趁着天色尚早,不如我们顺便去见一下齐将军?” 孙定远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苦笑着说道:“他不会认同你的。” “我知道。”余生紧接着解释道:“在你们三人当中,只有他是最有可能接替文昌将军的人选,所以他不可能任由我顺利接管西北军。” “既然你都清楚,那还去见他干嘛?”孙定远顿时不解地问道。 “当然要去啊!”余生微微勒了勒马,让胯下的马儿稍微减了减速。 “若是不去的话,他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呢?他若不知道我做什么,我又如何去反制他呢?”余生在西北的这些年听说过齐平方的事迹,他与唐古特还有孙定远又不一样。 若说孙定远是勇,唐古特是莽,那么这齐平方定然当得上一个奸字。 “这人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你若如此光明正大的与他对上,难保他不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这是孙定远对余生的嘱咐,同样也是对齐平方的评价。 “小人?”余生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我不怕他是个小人,就怕他是个假小人,背地里却是个真君子,那样的话才麻烦!” “走!”余生调转马头,示意孙定远到他的前面,随后又道:“带我去见他!” 孙定远无奈地摇摇头,只觉得他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三大将的驻地分做三角,供卫大盛城的同时,也在防范着可能来自草原的威胁。 西北军就是这样,他们是夹缝中求生存的一群人。在这苦寒的西北之地,他们要忍受风沙,寒冷、饥饿、群敌环伺的危机。但也正因为如此,由这些苦难而锤炼出来的部队是所向披靡的,是桀骜不驯的,是一柄用不好就会伤人伤己的利器。 第103章 布局 孙定远在前方指路,余生则紧紧跟随,并没有用很长时间就来到了齐平方所在的大营。 放眼望去这里营地错落有致,从外围一层层地逐渐将中军大账所拱卫;士兵斗志昂扬,个个儿神采奕奕,站岗的腰杆儿笔直,训练的喊声震天,一派血气方刚的样子。 “说起来,我虽然看不上这齐平方,可是这人却是治军的好手,他手下的轻骑兵可以称得上是我西北军中尖刀,是精锐中的精锐。”孙定远看着齐平方军中的将士们,眼神中不无羡慕。 余生自然也能感觉到齐平方这支部队的特别之处,看来齐平方能够不以勇猛着称,却可以统帅西北军中的精锐,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 与齐平方的部下说明来意后,齐平方的手下立刻前去通报,然后并没有让余生二人等待太久,只一会儿的功夫便返回来,并告知二人齐平方正在中军大帐中等着。 “二位请随我来。”领路的是个瘦高个,看面容很是年轻,不过经孙定远暗中介绍后,余生得知此人是齐平方军中的第一高手,一手横练功夫很是恐怖,这不由得又让余生多看了他两眼。 营地很大,从营地外到齐平方的大帐还有一段路好走。路上,余生不断观察着驻地中营帐的布局,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对孙定远问道:“这营帐的规划也是出自齐平方之手吗?” 孙定远闻言点了点头,而后笑道:“你也看出来了,其实不仅仅是他的驻地,我和唐古特驻地中的规划也是齐平方做的,我虽然很不爽他,但是必须承认的是,这个人的确很有手段。” “看出来了。”余生赞叹道:“这营帐的布局看似稀疏杂乱,可却无形中保持在安全距离的同时,又能做到每一个营帐之间守望相助,若非极为细腻的心思,是断断想不出如此精妙的布局的。” 西北到了夏秋之际,风沙极大的同时天气又特别干燥,而密集的营地将会很容易成为敌人火攻的目标,尽管可以日日夜夜派士兵站岗守候,可是却远不及使用这样精妙的布局,将这种隐患彻底杜绝。 “曾经与草原关系紧张的时候,我们没少吃这方面的亏,也得亏齐平方,不然的话我们想在这里建起大盛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定远补充道。 “那我更期待与他的见面了。”余生望向远处的中军大帐,嘴里喃喃道。 “齐将军,人到了。”瘦高个儿在大帐前轻声说道。 “进来吧。”大帐中紧接着传出声音,而后瘦高个就领着二人走了进去。 进去后的第一眼,余生就看到齐平方穿一身宽松的月白色长袍,盘膝坐在茶几处摆弄着上面的茶具。 见到有人进来,齐平方微微抬头,看到二人后立刻亲切地指了指茶几处的两个蒲团,而后对二人说道:“快做快做,咱们今日一同尝尝这来自汴京的上等好茶。” 第104章 中盘 孙定远闻言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余生也没怎么扭捏,虽然他们与齐平方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但毕竟同在西北,彼此之间也算相识。 “今日二位大人怎么得空莅临寒舍了?” 齐平方将温好的两盏茶推到二人面前,伸手示意二人尝尝。 孙定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余生则是浅浅尝了一口,当即赞叹道∶“好茶!” 齐平方闻言微微一笑,看着余生道∶“余大人可知这茶叶的来处?” 余生放下杯子,回答道∶“若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临安的茶叶。” 齐平方当即认可地点点头,随后赞叹道∶“余大人果真见多识广。”而后又不由得感慨,“近几年与楚地来往密切后,我心中也对繁华的汴京与页京心生向往,只是不知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去到那中原腹地,领略一下那里的风土人情。” 看着感慨万千的齐平方,余生说道∶“会有的。” “但愿吧。”齐平方回以余生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后整了整衣襟,又重新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二位此来,所为何事?” 相比起第一次问询,这一次齐平方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孙定远微微有些不满,不过偷眼看了看余生,发现他依旧若无其事,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齐将军,今日我来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余生依旧气定神闲,看着齐平方的眼神无悲无喜,令人捉摸不透。 “哦?”齐平方微微挑眉,“余大人但讲无妨。” 随后余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问道∶“敢问在齐将军看来,文昌将军之后,谁是西北军之主的最佳人选?谁能当得起这一责任?谁能继续护住西北?” 看似余生提出了三问,但实则却仅仅只能有一个答案。 听到余生的问题后,齐平方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晦暗。 不过紧接着他便回答道:“余大人,在我看来,在这西北除了文昌将军,无一人能堪此大任。” 听到这个答案的余生依旧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只是在他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听到齐平方冷笑道∶“你不行,我也不行,这个答案不知道余大人可还满意?” 看着齐平方越来越冷的神色,余生无言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可是西北总有一天会失去文昌将军,到时候西北又该如何自处?” “你也说了,西北失去了文昌将军,自然也是文昌将军失去了他的西北。”齐平方紧紧盯着余生的眼睛,眼神中似乎有着些许危险的神色。 “到时候,是涅盘重生,还是就此消亡,就看西北的造化了。”齐平方一字一句道。 余生听后心中已经了然,知晓二人再谈下去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两人一个想继续稳定西北,另一个却想让西北大乱,立场上的不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消弭的。 于是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将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对着齐平方咧嘴一笑。 “谢齐将军款待。” 第105章 对杀 从齐平方处离开后,余生与孙定远回到了大盛城。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孙定远看向余生。 “别着急。”余生对他笑了笑,“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一切都得慢慢来。” 随后二人分别,之后的一段时间,西北迎来了一阵风平浪静。等到开春后,与草原的商路又重新打开,两方之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友好交流。 得益于前几年的辛苦耕耘,这一年的余生终于可以不用再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商路上面。 将商会的一应事务全权交给贺北和马达后,余生私下里去见了李赛豆一面。 “摄政王最后给你下达的命令是什么?”见到李赛豆后,余生连寒暄都没有,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李赛豆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与楚璇相识,又是怎么归附于他的,但是我了解楚璇,这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所以他一定会在死之前利用好每一个人。”余生看着李赛豆,毫不留情地补充道:“而你,利用价值极大。” 李赛豆闻言将目光微微闪躲开,似是不想与余生谈论这些。 “我需要你的帮助。”余生依旧锲而不舍,“相信如果楚璇还活着的话,他也会答应这件事。” 李赛豆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对余生回答道:“摄政王临终前给我下达的命令是……守住西北。” 余生闻言微微一笑,“现在正是兑现诺言的时候,文昌将军若死了,西北必将大乱,届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看李赛豆还在犹豫,余生又强调道:“我们相识已经三年,这三年我的所作所为你应该全都看在眼里,我会将西北带出泥潭。” 李赛豆闻言用直勾勾地眼神紧紧盯着余生,许久后叹息道:“权力会把人带进深渊,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吗?” 然后不等余生作何表示,他才颓然地、像是认命一般地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余生并不在乎李赛豆此刻心中作何感想,只要李赛豆愿意配合,他都无所谓的。 “我要你等一个时机,然后放出一个消息。”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生觉得自己在追求理想的路上走的越来越偏,也越来越孤单。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余生,他此时此刻想要些什么?他或许能长篇大论地讲出许多,也可能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看似清醒洒脱,但实际上却已经被承诺所负累。 年少时,他答应过白露,想替她看一看他心中所描绘的那个世界;几年后,他又与杨恍和楚璇,约定好一起亲自去打造那个世界。 可随着时间流逝,信守约定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于是,约定慢慢地就变成了他的执念。 不疯魔,不成活。 … 时光悠扬,倏忽而过,转眼又是五年。 远处的大楚,那座临海的城市传来了消息,昔日的大楚军神郑灵丹病逝。 草原上的余生听到消息后,落寞地寻了个高地,闷闷的喝了一天的酒。 然后愤然把手中的酒壶摔碎在草原上,醉眼朦胧地嘟囔道:“无趣,着实无趣。” 第106章 劫 哭过笑过,荡气回肠。 总还是要做些正事的。 又是五年过去,曾经壮硕的文昌将军,那个纵横驰骋的楚国上一代最猛的猛人,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这几日间,整个大盛城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上至将军城守,下至黎民百姓,似乎都预感到将有一场暴风雨即将席卷这座孤零零的西北城市。 “文昌将军。”余生在文昌将军的床前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楚文昌此刻双眼紧闭,静静躺在床上,既没有痛苦,也没有不甘,只是无悲无喜,只是异常平静。 “楚将军如今怎么样了?”见没能唤醒楚文昌后,余生又把目光投向始终候在一边的大夫。 “回余大人,近几日文昌将军始终浑浑噩噩,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脉象上也不利好。”一旁的大夫闻言立刻轻声回答。 “可曾探明是什么病了?”余生皱眉追问道。 大夫苦笑着摇摇头,神情悲伤地说道:“余大人有所不知,文昌将军而今看起来像是生病一样,实则不然。他的脉象并无异常,只是心脉无力,说明他只是寿元将尽,而非身患重疾。” “生老病死乃天定也,非人力所左右,还望余大人谅解。”最后的最后,大夫又追加了这么一句,显然是怕余生怪罪他医术不精。 余生听后叹了口气,随后又勉强对大夫说道:“还请您多费些心思,文昌将军这几日,就有劳您了。” “余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下官份内之事。”大夫立刻诚惶诚恐地回答。 接着余生冲他点点头,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走出文昌将军的卧房没几步,便看到了一直等在门口的孙定远。 “将军他怎么样了?”孙定远一见到余生,便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 在之前楚文昌身体状况还未如此严重的时候,他趁着清醒曾经下达过一道命令,命令上言明除余生以外,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可以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并要求孙定远、齐平方以及唐古特三人,驻守在驻地不得擅自行动。 “你怎么来了?”看到孙定远后,余生微微皱眉,神色间有些不悦。 “废话!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不可能老实待在驻地,我也根本坐不住。”孙定远有些急躁,尽管这一天心中早有准备,可是真的到了如今的此时此刻,却依旧不愿意接受。 “你驻守在驻地就是对文昌将军最好的报答。”余生微微叹息,“草原人一旦得知文昌将军病重,一定会趁机出动,所以你们三人一定要拱卫好大盛城。” “草原人?”孙定远听后冷笑道:“他们不来也就罢了,若真的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再说了,草原离我们大盛城也不算近,他们又哪里能知道这等消息?”孙定远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们与草原通商这么些年,大盛城中早已遍布草原人的眼线,区区一个消息,要想得知又有何难?” “再说了……”余生抬头盯着孙定远,冷声道…… 第107章 见合 “我已经向草原方向传递出消息了,算算时间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得知,文昌将军将会不久离开人世了。” 余生冷漠地将这番话说出后,一旁的孙定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他愤怒地看着余生,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狠戾。 “冷静些,兄弟。”余生的话双眼中带着疯狂,“不破不立,文昌将军要离去了,可我们还在,可大盛城还在,大楚还在。” “那你此举意欲何为?”孙定远心中怒火更甚,他虽然无惧草原蛮子,但是大盛城毕竟是文昌将军一生的心血,倘若在他即将离世之际,亲眼看着自己毕生所建立起来的大盛城崩溃的话,恐怕就算死也无法瞑目吧? 余生紧紧抿着嘴唇,再犹豫了一番后,对孙定远艰难地开口道:“兄弟,最后再相信我一次。” …… 遥远的草原上,阿巴族王庭中忽然热闹了起来。 在与大楚通商的八年来,整个草原部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大楚先进的各类器具随着商路一同涌入这片未曾开化的大地,随之而来的是缤纷灿烂的文化。 大楚先进的文明,发达的体系给草原人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草原人的衣食住行当中,并且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们的灵魂。 这些年过去,草原人已经逐渐有一部分开始更倾向于学习大楚的文化与礼仪,他们学习说楚国官话,穿楚国服饰,使用楚国的尊卑礼仪秩序,并且渐渐开始占据着草原上的主导地位。 在这期间,逐渐有守旧派的草原人对于这类人大肆打压,认为这些人的行为是数典忘祖,觉得再这么放任下去,会逐渐毁掉整个草原部族的。 然而引导这一切的,恰恰就是阿巴族的首领,那个野心勃勃的托雷大丁。 尽管当年在与余生商谈通商一事时,托雷大丁看似处处忍让,最终无奈答应了此事。但是这其中却隐藏着托雷大丁的另一层用意。 “你们知道我们为何始终追赶不上大楚前进的步伐吗?”这是托雷大丁曾经问过连带着托雷红叶在内的许多前辈遗老的问题。 “千万别回答说什么“棋运即国运”之类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托雷大丁自始至终不相信大楚国运昌盛是因为他们的棋运也昌盛。 “是土地。”托雷大丁无奈地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楚国的沃野千里造就了他们的人口兴旺,人口兴旺发达以后,人才也就随之增多。”托雷大丁继续说道,“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基石就是土地,其次就是人才在,始终占据着这两点的大楚,任由我们如何追赶,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而通商,对于我们而言,所带来并不仅仅是大楚境内华美的绸缎,以及口味绝佳的茶叶。他们给我们带来的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他们繁荣的文化,这是他们经年累月所积累下来的,是我们始终未能拥有的。” 第108章 收气 托雷大丁不得不承认,大楚的社会体系以及文化繁荣度,是遥遥领先于草原部族的。 而在他看来,要想追赶上与大楚的差距,按部就班的发展是很难做到的。 “只有一个办法。”托雷大丁说到这里时不无悲伤,“将他们先进的文化制度引进过来。” 托雷大丁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以草原上的地理位置以及贫瘠的人口而言,想要短时间内赶超大楚只能另辟蹊径。 然而这么做的后果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族中守旧派的说辞并非没有道理,当一民族忘记自己的传统、摒弃自己的文化、放弃自己的语言与文字时,那么这个民族便已经名存实亡了。 不过托雷大丁在这个计划的基础上,却还有另一个可以使阿巴族走得更远的想法。 “楚文昌病重了!”当这个消息传到草原以后,托雷大丁立刻行动起来,将整个草原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部召集了起来。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托雷大丁扫视着在场众人,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等这一刻等了八年了!”托雷大丁勉强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对众人讲述了他的第二部分的计划。 “楚文昌一旦病死,整个大盛城乃至西北军必定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进而乱作一团。这将是我们南下的最佳时机!” “南下?”草原中的一位族老此刻惊讶道:“我们要对大楚发动战争?” “不!”托雷大丁看了眼这位自从托雷红叶逝世后资历最老的族老,耐心解释道:“我们并不是对大楚宣战,而是对西北军,对大盛城宣战!” ”对大盛城宣战?”族老依旧不解,他本人是十足的守旧派,自小便被灌输着要征服大楚的信念,所以当得知托雷大丁决心南下时,心中想都没想就要答应,只是却不明白托雷大丁所言到底是何用意。 “以我们现在的体量,要想直接对大楚宣战,无疑是有些自不量力,可是面对着群龙无首,乱作一团的西北军,我们或可将他们一举歼灭,到时候趁机南下,占据甘溪二州后,我们要扎根在甘溪二州!”这就是托雷大丁的第二部分计划,只要能趁机扫平了西北军,那么以草原人的战力,拿下甘溪二州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只不过在托雷大丁的预想中,这一次南下却不仅仅是要对大楚进行掠夺,他还打算直接将甘溪二州化为己用。不仅如此,他还打算借用大楚的制度,依托着甘溪二州建立属于草原的政权。 一旦设想成立,那么拥有着整个草原力量的托雷大丁就可以借助着甘溪二州这个跳板,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中原大地。 “你们不是想要征服大楚吗?”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守旧派的老人。 “你们不是向往着中原文化吗?”他又望向那些近几年痴迷于大楚文化无法自拔的年轻人。 “来吧!跟我一起!我们一同入住中原!” 第109章 鬼手 在托雷大丁下达了命令后,整个草原部族宛如苏醒的雄狮一般渐渐睁开了那双猩红色的眸子。 长期以来的和平并没有消磨掉他们心底的那份嗜血,反而因为长久以来的压抑而变得更加狂躁。 “去信给阿西族,告诉他们我们阿巴族要有大动作,识相的就赶紧躲开!” 听闻一向温和的阿巴族传出这样的消息后,阿西族便识趣地撤掉了安插在阿巴族附近的所有暗哨。 自从当年托雷大丁一路打到了阿西族王庭后,阿西族便一直唯阿巴族马首是瞻,但是自从那位判出阿西族地大宗师回归后,阿西族便又有些躁动不安,好几次对着阿巴族与大楚来往的商队蠢蠢欲动。 在解决了可能会来自阿西族的麻烦后,托雷大丁立刻整军,随后剑指大盛城。 “等待楚文昌病死的消息,到时候我们马踏大盛城!”托雷大丁看向远处的眼神有着深深地渴望。 他是不同于此前草原上的任何一位首领的,他的内心当中对于掠夺大楚的钱财并没有什么很深的执念。因为他自始至终眼光放的都很长远。 他要他的部族永远的占据住大楚肥沃的大地,他要将他的族人们,从这个荒凉的草原上带出来。 甚至更进一步的话,他要带着他的族人们,取代大楚皇室!建立一个独属于他们阿巴族的王朝! 而眼下,他迎来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只要趁此机会击垮西北军,那属于我托雷大丁的辉煌就要到了!”托雷大丁在马背上越想越是兴奋,手中马鞭更是不由得频频挥舞起来。 雄壮威猛的草原战士们,个个儿紧随其后,一匹匹战马踢踏在草原的草地上,溅起一路尘烟…… “回驻地吧!”余生神色复杂地看着孙定远,“相信用不了多久,草原人的部队就会逼近大盛城了。” 孙定远无力的看着余生,眼神中的复杂不亚于此刻的余生。 “你明明知道眼下正是大盛城最为危机的时刻,却还依旧作出如此豪赌,你这是在拿大盛城中的百姓开玩笑,是在拿西北军当儿戏!”当得知余生此举的用意后,孙定远心中只剩下了震惊。 他不是没有料到余生会做出惊人的决定,只是不曾想过会如此惊人。 “拿一城的百姓去逼齐平方做选择,你可曾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孙定远不解地问道。 这些年来,余生扎根西北,一直妄图接管文昌将军的所有权力,但是唯独在齐平方这边屡屡受挫。 眼下文昌将军生命垂危,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于是余生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逼齐平方做出选择! 所以他才在文昌将军昏迷后,向草原方面传递了消息,他这么做就是引诱草原人来犯,然后让齐平方去选。 看看他到底是要让整个西北乱做一锅粥,还是与西北军继续共同抗争整个草原! 而这样的两个选择,却让齐平方通往两个不同的命运。 第110章 算路 倘若齐平方在西北危难之际,依旧只固执地选择与余生对抗的话,那么余生也早就已经联系好了李赛豆,届时他们将会集中力量先将齐平方部全部拿下。 当然,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齐平方会在草原人到来之前选择明哲保身,暂时退出争端地带,静等大盛城与草原二者之间分出胜负。 当然还有更坏的一种选择,那就是齐平方率领着他的手下倒戈向草原,协助草原一同进攻大盛城。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很低,齐平方的手下虽然对齐平方很是忠诚,但他们有很大一部分与草原是世仇,他们不可能因为所谓的忠诚而忘记自己的国恨家仇。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齐平方肯放弃掉心中的执念,转而来协助大盛城继续守护西北的话,那么上述所有情况就都不会发生了。 只是余生也不知道齐平方会怎么选择,就几年前二人的谈话来看,齐平方心中想要的西北,既不是文昌将军所建立的这样,也不是余生心中所描绘的那样。 而是一个完全脱离于其他势力的独立地方,只是这并不是文昌将军所想要看到的。 当然也不是余生所想要看到的。 “让我再看文昌将军最后一眼!”孙定远执拗地不肯离去。 “文昌将军有令…” “你若再阻拦我,我将不会再帮你。”孙定远打断余生,立刻冷声道。 余生定定的看着孙定远,孙定远也毫不示弱地看着他。 良久后他也只能无奈叹一口气,随后侧身让开了位置。 孙定远紧接着抢身向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推开了一道门缝。 顺着这道门缝往里看去,他看到那位昔年叱咤风云地汉子变作了如今奄奄一息的老人,只这一瞬间的功夫,孙定远便觉得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什么东西一样,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时间最是无情,他在悄无声息之中,磨掉我们的锐志,偷走我们的骨气,最后打碎我们的心与血。岁月能将沧海化桑田,也能将一个少年的意气风发,化作苍老的默默不语。 孙定远痛苦的闭上眼睛,随后又轻轻关上了门。 “希望西北,如你所愿。”对余生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余生望着这位老战友的背影,心中也有无限酸涩。 “我们终有一天都会老去,我能做的,只能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地为后来人扫平障碍。”他看到孙定远也已经有了些许白发,这些年里,余生自始至终不敢去照镜子,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只要看不到,就说明岁月还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可是这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人哪有不老的呢?只是令他感到苦恼与酸涩地是,他明明感觉少年十五二十时恍如昨日,可现实却已经到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年纪。 明明心底还有那么多的壮志未酬,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渐渐力不从心,这样的滋味又怎么能够好受? 第111章 扳 “将军,大盛城里……不去看一眼吗?”此时齐平方的驻地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其实在此之前,齐平方驻地里的士兵们便隐约间听说过些什么。 毕竟谁都知道文昌将军终究是人而不是神,总会有老去的那一天。若那个名叫余生的人不来西北的话,那么整个西北军中最有可能继承西北军,便只有他们将军齐平方一人,可悲哀的是,八年前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了草原。 “大盛城…”齐平方听后笑了笑,“总还是要去的,只是不是现在罢了。” 在他身边的是当年那个精瘦的汉子,也是他军中的第一高手,更是他多年以来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可是将军,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文昌将军把西北军交给这么一个人吗?”那精瘦汉子不甘地说道:“论资历、论实力、论势力,他哪里比得上您?” “永安,行了。”齐平方挥手制止了他。 随后他叹息一声,回答道:“你知道文昌将军想要的是什么吗?” 叫做永安的精瘦汉子愣了愣,不明白齐平方话里的用意。 “文昌将军无论怎样扎根西北,在他的心中他却依旧心向着大楚皇室,虽然他总念叨而今的大楚皇室一代不如一代,可正因为心中挂念,所以才一直心有怨念。”齐平方不等永安回答,便率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不等永安回过神来,齐平方就有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永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唐古特留在西北是因为仇恨,孙定远留在西北是因为报恩,他们都有他们的理由,可我呢?”齐平方像是在问永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我自己吗?为了有一天能够取代文昌将军,成为这荒凉西北上的地头蛇吗?”齐平方收到这里自嘲地一笑,“那我图什么?这西北有什么好留恋的?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守在这里这么久时间的?” 寻常人只知道这总领西北几十万军马的文昌将军是无比的风光,可哪里又晓得曾经的文昌将军也被这西北的苦寒折磨的忍不住落泪?只见到别人人前显贵,不曾想到也曾人后受罪。 永安怔怔无言,看着眼前的齐平方,恍惚间他好像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到这个以心机与狠辣着称的西北大将,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告诉你吧!”齐平方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伤,“我想带着你们走出这里,去看看西北以外的世界,告诉你们除了风沙与大雪以外,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美好的地方。” 永安听了之后神情一愣,可紧接着就迟疑道:“可是将军…我们的家就在西北啊!” 齐平方也愣住了,他曾想过永安的许多反应,却不曾料到他会作出这样的回应。 “可你不好奇吗?不好奇西北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齐平方颇为不解,为何他已经告诉了永安,西北之外是多么的美好,可永安却依旧不动心呢? 第112章 镇神头 齐平方不能理解永安的想法,同样的,永安也不理解齐平方的理想。 永安看着齐平方,只是解释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远方再好,终归不是家啊!” 齐平方听后微微有些出神,随后哑然失笑。 “我太过自以为是了。”他摇摇头苦笑一声。 就在此时,军帐外忽然有士兵来报。 “离我军驻扎地八十里外,有草原人异动!” 齐平方此前曾经嘱咐过手下,要时刻关注着草原方向的所有消息,所以这些年以来一直不曾间断过对草原方面的监视,并且一旦察觉草原异动,便要立即汇报给他,不得有半分延误。 “有多少人?”齐平方闻言面色先是一变,随即冷静问道。 “一望无际,难以估量。”探子回答。 齐平方沉默片刻,随后眸子中闪过一丝狠色。 “传令全军,即刻迎敌!” 出乎余生所预料的,齐平方在面对这个选择的时候,竟然并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也许就印证了五年前余生曾对孙定远说过的话。 “我不怕他是个真小人,怕只怕他是个真君子!” 西北军一声令下,便如蛰伏许久的巨龙突然醒来,整军列队,跨马提刀,便像巨龙挥舞起了它的爪牙。 不消片刻,整个齐平方部顿时集结完毕,随后齐平方率先冲出了驻地,只是令他惊讶的是,在此之前却早就已经有一支部队等在了他们的驻地之前。 “怎么?在这儿堵我呢?”看清来人后,齐平方勒住马,饶有兴致地问道。 来人一身白衣,胯下骏马神武不凡,正是西北第一匪首李赛豆。 “去哪?”李赛豆并没有回答齐平方的问题,反而反过来问道。 “你说呢?”齐平方的神色有些冷。 李赛豆扫视了一眼齐平方身后的部队,在并没有感受到那股奇怪的氛围后,他回答道:“看来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正确?”齐平方冷笑起来,“何为正确?何为错误?这世间有什么事是非黑即白的吗?” “我只是做出了我想做的决定罢了。”齐平方面对李赛豆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他并不像唐古特与孙定远一样对这位昔日的三大将之首有什么敬畏之心,在他看来除了天地父母,世间没什么是要时刻保持敬畏的。 李赛豆沉默不语,只是拨转马头,让开了挡在身前的路。 “孙定远与唐古特已经赶往门户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与草原人碰上了。”李赛豆等到齐平方到了近前,便对他言明道。 “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齐平方笑了笑,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李赛豆。 “假如我的目标是大盛城呢?那么你现在会怎么做?带着你的手下跟我拼命吗?”齐平方紧盯着李赛豆,然而李赛豆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那么信任那个蠢货!”齐平方毫不留情,“难道就因为那个蠢货代表着大楚皇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