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缘》 重来的机会,泼天的富贵 意外与明天,不知哪个先到。 毫无征兆的灾难最为致命。 客舱广播通知遭遇气流注意颠簸时,飞行已有一段时间。 失控的现实,残酷的结果。 悬空晃荡的氧气面罩,是傅宁玉断片前最后看到的影像……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苏醒又昏迷的怪异循环。 第一次,像被无形大手揪着领口,如拍面团那般直直砸在什么上面,过程的戛然而止快到都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 二度清醒,视野内皆是老式电视机的无信号雪花画面,耳中也同步响着标配的“沙沙”声,而那声音是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三度睁眼,先是人在半空中如失重般无规律连续翻滚,随即身体就被倒吸入一条隧道,与此同时,彻骨的寒意开始自脚踝向头顶螺旋蔓延…… 一遍又一遍地“醒来”,经历一个短暂且怪诞离奇的过程——如幻灯片一闪而过,再重新失去意识……无论多少遍,前次的记忆皆会在下一次苏醒时被覆盖抹除。 已不知是第几遍,这一回,就在睁眼那一瞬间,心念动,五感开。 傅宁玉明确感知到了“真实”,眼波流转,她无比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安稳坐着。 . 从左至右扫过一眼,中式堂屋,未有旁人。 所坐对门上首,此时屋门大敞,可见外间阳光洒照,满眼明媚,是个好天儿。 再低头看自己,原本丰满的成年身材此刻却是纤瘦扁平,所着运动装此刻亦成了汉服襦裙。 月白上装,霁色裙绣有金线蝴蝶,而穿在最外边的褙子以领口、袖沿黑金混线滚绣了不曾见过的纹样最令宁玉印象深刻,再一细看,同样的纹样还出现在脚上那双花鸟绣花鞋。 这一身衣料薄而不透,质地如丝绸般柔滑垂坠,摩挲着手感极佳,其间袖口一晃,又再露出戴于左腕的玉镯,翡色清透,再是不懂也看得出非一般地摊货可比。 乌发长直,前胸垂有及腰麻花小辫,脑后则双髻低挽,摸着松散的双髻,实以簪穿连固定,那簪子摸上去光滑透凉,应是玉的。 从环境到自身,经此一番观察摸索,宁玉脑中初有成像。 . 网络小说百花齐放,比之读者们在“穿越”“重生”题材中代入角色、随情节遐思万千,宁玉眼下的经历则分明已经悖离科学实际。 上一秒还在经历公认几无生还概率的劫难,机舱内的尖叫哭嚎犹在耳畔,下一秒却以“一眼古代”的妆造全须全尾地安坐于陌生地,余身体里几缕恐慌情绪若隐若现。 情境全变只在须臾间,如何让人不多想? 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面对“活着”,需要重塑的竟是自己的认知。 宁玉觉得很割裂。 莫非真就天降奇缘,缥缈幻想变现实? 那句台词怎么说来着?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遇死劫而复生,还有什么能比这再世为人的机缘更当得上“泼天富贵”四个字? 第1章 一无所知的穿越.1 神魂初定,新的疑惑上心头。 穿越起始几大件:冲突开场、获取记忆、承袭身份,接入剧情。 如今自己也是眼睛一闭一睁——怎么感觉跟看过的故事套路不太一样? 没有记忆点的屋子,水静河飞的半天不见人,没有所谓的“系统”对接暂且不提,核心“前情提要”不能半点不给吧? 都想打有准备的仗,可现在是只有前世记忆的老灵魂换进一无所知的新躯体,连最基本的现在这个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路数? 哪门子穿越?何种重生? 看着跨年份跨朝代,该不会最后就只是夺舍了影视基地某个古装剧角色? . 宁玉腹诽着,刚想从座位上起身,忽觉似乎哪里有声传来,再定心神,果然是人声,叫的是“姐姐”。 循声一找,座位左侧那架多扇折屏,一个看着年岁不大的女娃娃,正露出扎双辫的小脑袋往这边瞧。 未等这边开口,小娃娃一见自己被发现,竟瘪着嘴径直跑来跟前,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就往宁玉身上攀,坐住之后,不但紧紧搂着人,小脸更是直接往宁玉胸前一窝,接着便是嚎啕大哭起来。 . “小孩子”本就是宁玉的一大短板。 尤其那种半大不小的,正值好奇闹腾的年纪,不但心思天马行空,遇着什么都能叽喳不停,像这类被别人形容为“可爱到爆炸”的,她见了只想打包送走。 而现在这个甫一见面就“动手动脚”还啼哭不止,搁以前无论哪条都是精准踩雷,但偏生此刻宁玉对着她却愣是气不起来。 小人儿就在怀里,离得近看得清,纵然哭成这样,也掩不住小模样长得讨喜的事实。再者,就这连串的肢体语言也在传递一个明显的讯息:小娃儿跟这个“自己”关系匪浅。 . “怎么了?”宁玉一边轻抚小家伙后背一边问,“告诉姐姐。” 因着天生声线粗,宁玉自小就羡慕那种清亮的嗓音,忽然听着从嘴里出来的竟然就是曾经向往的少女音色,却也没了“渴求已久终于到手”的欣喜,不过稍一恍惚,便又重新被怀里小人儿吸引了注意力。 终究不是机器人,天塌般的哭法也在肉眼可见地消耗小人儿的体力,很快的,像电量见底,怀里人的声音分贝终于下滑。 小人儿却仍顽固地将额头抵在宁玉胸前不肯抬起,只是在抽抽搭搭中还是开始说起什么来,但口齿不清的,一时也无法听清。 宁玉看着,既心疼又好笑,却也还是耐心哄着,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小人儿那自说自话般的絮叨终于连同抽泣声一道完全止住。 又是一阵静默过后,小家伙才抬起头,揉着眼睛扭过脸,冲傅宁玉说出一句完整清楚的话: “姐姐放心,婉儿不会让姐姐走的。” . 空白开局,第一个见到的人还是个脱序的小孩子,现在又多了这么一条莫名其妙的初始信息。 宁玉想翻白眼。 第2章 一无所知的穿越.2 “小小姐,让老奴好找。” 话音未落,已有一妇人自后堂转出,缓步走到宁玉跟前,行礼称呼了一声“宁玉小姐”。 . “同名穿书”的桥段这不就来了? 代入角色、逆天改命……一瞬间宁玉只觉脑中文案接二连三。 本以为果真如套路那般穿进了某本小说,可待细想却失望发现,看过且留有印象、作品中还存在同名人物的,除了那本知名的当代谍战小说,竟一无所获。 终究还是看少了,难道真就是喂到了嘴边的饭还被自己掀翻了碗。 . 再看这新登场的人物。 长裤短袄,看似一色深灰,近了便能瞧见布料上却还有藤蔓暗纹,且领襟、袖口和下摆皆镶滚如意绣花边,虽自称“老奴”,沾染岁月痕迹的面容却无半点拘谨之色,眉眼间多出的是管事人的利落从容。 . “小小姐只是一时哭闹,还请宁玉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妇人淡淡说着,一边朝宁玉怀里人伸出手来,不料指尖才刚碰到袖子,小人儿已触电般连连甩手高喊:“不要碰我!” “还请小姐快随老奴回去,免得夫人生气。” “娘亲分明答应了婉儿,怎又要姐姐另外家去!” 宁玉心头一动。 妇人闻言手上也不由得一滞,但随即就道:“却是错怪夫人了,本就是老爷的意思,这不,还特意将咱上官宅院里最好的那处给了宁玉小姐。” . 上官婉儿? 这名字确实勾起傅宁玉某个疯狂的念头。 史书有载,那位同名的奇女子出生不久,祖父便获罪下狱,作为罪臣亲眷,年幼的她早早地就随母没入掖庭。 可眼前这锦衣华服的小姑娘看着也得六七岁的模样,听这意思也还是父母双全。 不会是正史,绝无可能。 . 小家伙却是不依不饶,继续高声道:“我跟姐姐家去!” 眼看这人紧紧贴在宁玉身上,妇人也不好真的动手硬拽,只得继续劝着:“并非多远,小姐何时想去,让下人们陪着便是。” “既是不远,何必姐姐自去!我要找爹爹理论!” “小姐可又说的胡话,此事乃老爷做主,又是老爷亲自说与的宁玉小姐,您若不信,大可现在当面问问宁玉小姐。” 对于妇人言语细密的游说絮叨,上官婉儿起初还零星回上两句,但很快也不肯再开口,后面烦了,又再呜咽起来。 . 看似不动声色的傅宁玉,内心其实早就想骂人。 人家穿越她也穿越,怎的到了她这儿啥都不知啥也没有,听眼前这一老一小拉扯半天车轱辘话,愣是连个自己的身份都猜不全。 难不成穿越还分三六九等,就因为自己原是普通出身,纵然重生也不配“拿剧本开挂”? 这边正自想着,忽有新的人声传入宁玉耳中。 这回人走的大门,是个年轻娇小的女子,素色短打装束,臂弯还挂着个小竹篮,她就这样在宁玉探询的目光中叫着“小姐”径直走了过来。 第3章 当务之急,曲线自助.1 新来的女子先是向两位小姐行礼,又转向妇人叫了声“李妈妈”,这才走到宁玉身侧站定。 随着这名女子的出现,妇人李氏中断了对婉儿的游说,转向宁玉道:“赵将军已然安排人来,杂役明早便会过去,小姐只管差遣粗使。” 且不论都在这半天了才想起来讲,就话里意思,也能断定这位新人物“赵将军”眼下不可能立刻现身,宁玉索性便先应下: “知道了,我与婉儿再说说,妈妈先去。” 李氏虽有迟疑,也怕真把婉儿逼急了,便道告退。 这人刚从原路走,先还窝在宁玉怀里的上官婉儿却是动了,挪着屁股抻着脖子张望了一圈,确定李氏真的不在,才又将小脸贴回宁玉胸前,开口就问:“姐姐,当真是爹爹亲自说与您的?” . 依着套路,穿越多是身穿或魂穿。 即便还未看见现在的长相,但宁玉可是小时肉嘟嘟、长大丰满的主儿,单看这扁平没发育的身材,基本可以确定不会是身穿。 但不得不说,就体型、声线这两项,如今这个自己确实更符合传统认知里古代小姐应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美。 可这无半点原主记忆、仅剩现代事历历在目的魂穿,也是困扰。 别说此时婉儿的问题宁玉答不上来,便是方才李氏提及的所有人和事,于她也都是第一回听到。 . 穿越首秀千百样,当务之急我是谁。 . 已登场的三人中,最是李氏不好相与,后来的姑娘,貌似跟班,可未有交流还不好定论,也就年纪最小看着与自己很亲的上官婉儿似乎还能尝试突破。 空白开局,还得从一个孩子身上“徐徐图之”,想到这,宁玉没忍住叹息出声。 不料这声叹息却引来婉儿一句话:“姐姐无需怕她。” 用“怕”字来形容对某个人的观感,势必得是发生过什么具有实质影响的事件,但眼下还找不到切入口的宁玉只得佯装轻松,伸手在婉儿鼻头一点,道:“谁这么厉害?” 婉儿“咯咯”一笑,道:“李妈妈管得严,哥哥姐姐们都怕她,独我不怕,”说着甚至还一挺小胸脯,“我来护着姐姐。” 宁玉闻言心思一动,忽地反应过来适才提及赵将军时,李氏曾看似随意地向新来的姑娘瞟去一眼。 是有什么暗义? 一想到这,宁玉下意识将头转向身侧,不料竟与人撞了视线——盯着她的,正是新来的那名女子。 自来便默不作声的她,许是太过专注,也没料到身旁人会突然回头,四目一对,当即慌得低下头去。 宁玉却是奇道:“你看我做什么?” 女子低着脑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宁玉也不再说,只继续定定看着那颗耷拉着的脑袋。 彼此又沉默了一会儿,却是那女子先动了。 迟疑中微微仰起头的女子,未料再度目光对撞,只这一眼,竟比之前多了未曾见的寒意,当时便觉腿软,舌头都跟着打结: “小姐别误会,海棠不是、海棠没有……” “海棠啊——你这是跟我多久了?” 拖音、停顿,刻意加重语气中的不悦,果真唬得女子径直一跪,脑袋跟着一磕:“海棠自打被老夫人指来小姐身边使唤,从未有过二心。” 第4章 当务之急,曲线自助.2 日常见着欺压他人的行为,厌恶之余,傅宁玉也总会不自觉地怒弱者不争。 可当见到平日伺候自己的人真就跪在自己面前头都不敢抬时,她心虚了,甚至有了一丝负罪感,如此再待开口,语气已然缓和,一边说着“起来吧”一边想着与婉儿继续对话。 可当低头瞧时,却发现怀里人的小脑袋就点在自己胸口,竟是瞌睡了去。 也对,那般哭闹,早该累了。 于是开口:“先送婉儿回去吧。” 海棠站起后正自无措,听到小姐这么一说,赶忙应着“我去请李妈妈”就要转身往外。 傅宁玉忙开口将人叫住,一边换个姿势将小丫头横抱稳在身前,一边站起身来。不料下一秒竟就那样抱着婉儿不由自主往旁歪倒! 海棠一看魂儿都飞了!好在刚才只走前两步,猛冲之下险险将人抢到,此后便是牢牢将人扶住未敢再撒手,还前后上下打量着,脸色眼见就白了两个度。 傅宁玉却不在意,前头并不知晓已经坐在这里多久,婉儿来后腿上又多承载一份重量,如此难免一时气血不畅,于是连说“没事”。 只这一来倒把怀里人重新闹醒,小家伙揉揉眼睛叫了声“姐姐”。 傅宁玉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手仍持续在其后背轻拍,细声安抚道:“姐姐带婉儿回房去。” 粉雕玉琢的小小人儿迷迷糊糊地囔囔了两句,也听不清,只那小脑袋却是不停往傅宁玉脖颈那里拱去,转眼便又睡着,娇憨模样倒是看得宁玉竟一阵儿心疼。 . 傅宁玉能感觉到婉儿对自己有种血缘亲的信赖,但以李妈妈跟自己说话时的遣词及口吻,却无半点跟自家小姐说话时该有的尊重,如此可证:自己并非这家的孩子。 既非上官家人,那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为何能住进来?又为何要被赶出去? . “把小小姐给我吧。”海棠轻问。 傅宁玉摇摇头:“你前边领路,我亲自送去。” 明显未从刚才惊吓中缓过来的海棠,嘴唇一动,却是没有发出声音,虽是依照吩咐领路先出了屋子,这一路不仅走得奇慢,还频频回头,更是未有掩饰满眼担忧。 这些自然逃不过傅宁玉的眼睛。 这个海棠自称受老夫人指派,所谓老夫人,大概率就是婉儿的祖母吧? 原主究竟什么来头,一个丫鬟还得长辈指派?既然刚才抓到她在偷偷观察自己,是否也是受命于老夫人?若是纯粹盯梢,刚才自己差点摔倒时,这人的惊慌担忧也不像装的,而这一路上的忧心神情,竟是少了下人与主家,多了几分姐妹关怀。 有点儿意思。 . 领路走得慢,傅宁玉也正好趁此机会感受周围,这可比看剧来得直观。 感觉上就是在朝刚才屋子的右上方走去,先从正门出了屋,往右顺走廊到了屋子另一侧,下台阶,穿过拱门,进到一处开阔,居中是一花坛,绕过后再上台阶再走一段游廊,最终在一扇关着的红色双开门处,海棠停了下来。 第5章 不过是客 门朝里开,只开了一侧门扇。 那开门的姑娘看着个头比海棠还要娇小,留在门里的她低头让至一旁,随后走出来的,才是刚刚见过的李妈妈。 一见来人怀里抱着的是自家小姐,李妈妈即道:“竟是烦劳宁玉小姐亲自过来。”边说边吩咐门里人将上官婉儿接过去抱进屋,而她自己却仍站定在原地,一看就是没有打算请人进去的意思。 . 好歹在现代职场打滚过,不敢说绝对洞察人心,但人性的多样她傅宁玉也算见识过不少。 似眼前人这种嘴脸,充其量就是浅表的区别对待,连搞心态都算不上。 不过,换个方向想想,若连一个管事的日常都敢这么明显地摆谱,自己这个“宁玉”在这家的地位似乎得打一个问号。 . 既然人已送到,傅宁玉便打算告辞,谁知李妈妈却先发制人,冲着海棠抢先开了口: “海棠,你现在胆子不小哇,竟放肆到让宁玉小姐干活?咱们上官家是这么教的?” 这话口气明显不善,眼神更是不掩凌厉。 都不用回头,傅宁玉已能听出后边人的认错声在抖。 “却已不是头一回,真就越发没有样子,小姐宽厚容你,我若也继续放过,只怕都要有样学样,那还了得?来呀——”最后的长音,声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 门内应声出来另一个姑娘,将手上捧着的尺子模样的物件,径直递到李妈妈跟前。 . 傅宁玉有些恍惚。 家里有把铜尺,与现在这把极似,是早年间姥爷用铜管打的,还凿上了刻度,妈妈年轻时量布裁衣用的就是它,那尺子后来又给了她,成了书桌上独一无二的“镇纸”。 . 未待傅宁玉反应,海棠已主动上前,跪到李妈妈脚边,手心朝天做双手捧物状举过头顶。 李妈妈也不多言,握住铜尺扬起手,尺落声起。 铜尺的分量,傅宁玉当然清楚,真要用来打人,疼痛可不一般,更何况这拍在肉上发出的声音就骗不了人,一听就是真使劲儿,既然如此,她也不废话,迈步朝前一伸手! 现在这个身体虽说纤瘦,至少个子比李妈妈高出,宁玉这下可谓眼疾手快,再次下落的铜尺竟被她一把抄住! . 李妈妈原是老爷的奶娘,如今除了照顾夫人的生活起居,还统管丫鬟们的规矩行事,更是府上少爷小姐们的管教妈妈,确保他们在成年前守礼、规矩。 如此顺风顺水多年,自然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寻常日子里,内院之中,竟会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敢公然冲她挥动反抗大旗。 . 李妈妈完全没料到突然来这一下,握在自己手里的那一端也差点脱手,错愕中出声问道:“宁玉小姐?您这是……” “海棠在我身边伺候,且不说犯错惩罚得由我,单凭三两句便行责打,未免武断?再者,妈妈打的可是我的人,如今我就站在这里,俗话说打狗还需看主人,难不成,当真是我之于上官家,不过是客?!” 第6章 我的人设我做主 在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同时,傅宁玉将攥住的铜尺朝李妈妈身前一推。 在场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尤其是跪在地上的海棠。 . 自打宁玉小姐进府,老夫人便将其中一处小院给了她,跟着伺候的丫鬟里,有两个还是点名指派。 海棠就是其一,除贴身照料起居,日常与小姐相关的一切,也都交由她打理。 转眼已是六年过去。 小姐自幼体弱,初来乍到确也小病小灾不断,可这童心玩性,起初也照旧与同辈少爷小姐们玩耍,只不过一旦磕碰或不适,老夫人便会怪罪,久而久之,怕连累他人,小姐逐渐与人疏离。 如今生活更是简单到只有看书、写字、作画这几样,稍微热闹的活动,非必要几不参与。 谁曾想到了别个口中,小姐却被曲解成孤傲、无趣、凉薄、无情,即便这样,小姐也从不争辩。 实在是朝夕相处太过熟悉,方才在那边屋里,海棠一进门便隐隐觉着今天的小姐似有哪里不太一样,原还想着是自己恍神,不料真就“平地惊雷”—— 惯以遇事忍让、默不作声的小姐,顷刻间言辞犀利、咄咄逼人。 . 刚才那几句话,确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把自己说澎湃了的慷慨陈词,加之周围人的反应又尽数在眼,此刻的傅宁玉结结实实感受了一把“大主角光环笼罩”。 爽! 打狗看主人,话不好听道理直白。 所谓的规矩一字不提,动手却不含糊,这边叫人一声“小姐”,扭头就冲小姐的丫鬟挥舞大棒。 本小姐人还在这呢,当我的面打我的人,你能“狐假虎威”,那就别怪我也“仗势欺人”。 穿书标配不就是角色逆天改命吗? 那就也来立个反抗人设。 . 毕竟是老江湖,李妈妈快速收敛多余的表情,恢复一脸泰然道: “宁玉小姐言重,方才确是老奴未有说清。这家大业大的,单是在这上官本家伺候的下人少说都有一二百。小子们不归我管,那些个丫鬟我却是得时时盯着,日常都在各位主子边上走动伺候,但凡错个一点儿,便是我的过错。海棠竟敢让您抱着小姐一路受累,便是她的疏忽不周,依规惩处,也是老奴职责所在。” “李妈妈教导下人,我自不敢有意见。但即便要打,讲明白再打不迟。海棠的确说了她要接手,是我没答应。您方才见了,婉儿是睡着的,想着人已在我怀里,那便不要再吵醒,还由我抱着。何错之有?再者,我与婉儿亲厚,即便她醒着,由我抱了,又怎算受累?难不成我还不能与婉儿亲近?” . 海棠只觉越听越怕。 小姐是娘胎里不足,自打出生便几乎在药罐里煨着长大,为此老夫人也有过特别交待:一切以小姐身体为要,家里的规矩,非必要可以不用拘着。 而之于李妈妈,一向恭顺的宁玉小姐今日突然暴起,遣词用句字字如锤,看似就事论事,这般不留情面,也难保引人多想。 真就是:纵有特许在前,也怕后来风雨。 第7章 嫡长女 傅宁玉的反应实在出乎众人所料,眼看场面就要僵住,却在这时,忽听一格外清脆的女声叫着“李妈妈”由远而来。 声音来自身后,傅宁玉下意识便循声转身,几乎就在瞧见来人的一瞬,眼睛不由得一亮! 来的是位女子,体态丰腴,瞧着嘴上说话,却仍身正形稳,走动中就连发间步摇都未见有明显的晃动,穿的虽是淡彩衫裙无有一丝跳脱夸张,也不掩其由内而外散发的贵气。 待到来人离得近看得真,宁玉心中的赞叹之声更是此起彼伏:书说“明眸皓齿,肌肤吹弹可破”,今天可算见着真章,所谓“端庄大气”,该是这样。 那边李妈妈一见女子站定,即领着周围丫鬟朝其行礼:“大小姐。” 连带跪着的海棠也调转方向磕了头。 傅宁玉自然不认得她,却在听到众人称其身份后再度暗叹:传说中的嫡长女吗?那是不错,也该这般气派才配得起。 于是也朝来人欠了欠身,叫了声“姐姐”,可再一抬眼,却撞上对方正直视自己,目光中带着玩味,再听其言,也是笑意明显: “多时不见,果然与我妹妹生疏,竟是连小字都不肯叫了。” . 傅宁玉正在心里对着新登场的这位美人一通夸,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句,当时脸上表情差点儿没绷住。 好好好,敢情自己的穿越首秀这会儿才算开锣? 嘴再快点儿都能跟着她们喊你“大小姐”了,还“小字”?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的你敢信? 我是谁?我自己还想打听呢,可你也看见了,能让我问的正被摁在地上跪。 要不就说因为打雷时站了树底下,“咵嚓”给我劈失忆了,啥也记不起来。 又或者干脆直说?自己是那不幸遇了空难的现代人,那边的我没了,现如今被“神秘力量”安排来替换了你的宁玉妹妹。 什么是现代?什么是空难?神秘力量是谁?…… . 真就是:心有猛兽,名曰“想象”,随机破笼,翻江倒海。 这边内心戏“叮铃咣啷”正热闹,那位大小姐的视线却已在宁玉和李妈妈两人脸上走了个来回,转而盯着跪在地上的海棠问出“这是怎么了”。 在听到李妈妈回话“下人不懂规矩”时,大小姐再度点头:“辛苦妈妈,有管束方能不失规矩方圆。” 到这,傅宁玉以为对方要畅谈管理心得,却不想话风一转,倒是赶起人:“妈妈且自去,我来领妹妹去说话。” . 瞧着门前只剩自己主仆和这位大小姐,傅宁玉便又盘算应对之法,却被对方先一步亲昵地掐住脸颊调侃:“我那正陪老祖宗说秋宴的事呢,却听你这起了争执,赶紧来瞧。” 好家伙,就那三两句都无缝传递,现在可还站在人家门外,何止隔墙有耳,确定要这么说起来? 傅宁玉没想到竟有心思相通,就看身边人先是捂嘴一笑,转而来牵她的手。 始终跪着的海棠也是到了这时,才在大小姐一句“还不起来跟着”之中麻溜爬起,急急跟上已经走到前边去的两位主子。 第8章 靠山 倒是没有走出太远,傅宁玉便被领着拐入另一处院子,门是半掩着的,推门进去,里头有个正洒扫的丫鬟立刻迎上前来朝两位小姐行礼。 “可有旁人?” “回大小姐话,这会儿只有我。” “我们姐妹说话,不用伺候,你且到外头去,没叫不许进来。” 见这人熟门熟路进屋落座自在非常,傅宁玉便猜这是她的住处。 “现在可以说了,因何冲突?” “算不得冲突,是我失礼在先。” . 古代多尊原配正房为“夫人”,瞧那李妈妈的做派,应是夫人身边的管事无疑,下人惧之倒也合理。只是上官婉儿刚才也提了,别个少爷小姐同样怕她。 这可说不过去。 封建阶级意识何其分明,轻易办不到也不允许以下犯上,似她这种,纵使真有祖上功德庇佑,再是年幼的主子,也不该到“惧怕”的程度。 . “呦,方才可还伶牙俐齿,怎的这会儿倒又乖巧,却是不会再被你诓去。”大小姐笑着伸手在傅宁玉脸颊轻轻一点,继续道,“你对李妈妈说的那些,老祖宗听了都直夸呢。” “夸我?”傅宁玉嘴上反问,心里却想:称得上老祖宗的,总得是大长辈,那是否就代表着自己这人物在这家的长辈缘还不错? “怎就不能夸了?祖母这么大一尊佛给你当着靠山呢,再是如何都不会说你错。” . 单从已见的环境不难判断,自己所处绝非市井百姓家,越是往后,无论耳听还是眼见,新人物只会越来越多,不知道剧情,每多一个角色,便是多一道考题。 不可能都是像海棠这样比自己地位低好对付,李妈妈这种暂且能拿小姐身份挡一挡,随着这位嫡长女的登场,想靠糊弄过关的成功率已经无限接近于零,更别说肯定会有更高位者出现。 比如,老祖宗。 ——以大小姐的说法,这位对原主的宠爱,如今却有可能成为傅宁玉的致命处。 . “老夫人对我自是极好。” 这话瞧着回得利索,实则却有一丝不踏实悄悄爬上傅宁玉心头——自己这个人物跟这家到底什么关系? 旁座人听完却是一叹,复又伸手来牵她,声音竟闷闷的: “姐姐也觉爹娘此番决定不妥,但若细想,这内里牵扯确非一两句便能说清。知你委屈、心里有气,好在宅子不远,并不影响日后走动。” 是了,刚才上官婉儿闹的不正是她要搬出去吗?怎把这事忘了。 似漆黑中一处光亮,傅宁玉顺嘴就答:“算不得委屈,也没有生气。” 模棱两可的回答,意外引发不满: “弟妹都些什么性子,我乃长姐岂会不知?往日跟我后头喊‘清音姐姐’的是谁?而今不咸不淡也罢,倒是这‘老夫人对我极好’,却要理论一番。着急摘开关系,连祖母都不肯叫了,还不委屈?没生气?” 内心光亮再变大,傅宁玉避重就轻装傻反怼道:“单叫‘姐姐’就不咸不淡?不叫姐姐叫什么,随海棠她们尊您一声‘大小姐’吗?” 许是鼓腮回嘴的撒娇样真起了效,上官清音先是一愣,旋即照着宁玉脸颊又是一掐,笑骂道:“好啊,不过半年,你这小嘴真真了不得。” 第9章 软柿子 上官清音正欲继续理论,忽地想到什么,便叫海棠,待其近前,遂问:“不是交待的今天过去打扫,怎的还在这里?” 海棠却未即答,反倒在瞧了眼自家小姐后垂眸不语,似有犹豫。 清音见状也朝宁玉投去一眼,见对方同样不解,当即转回,对着海棠严厉喝问:“怎不回话?难不成李妈妈并非错打?” 这种家庭里的大小姐,再是岁月静好,身份使然,真个起势,确实不是一个丫鬟可以抵挡。 海棠利索一跪,终是开了口: “回大小姐话,此番老爷让我领杂役去那边收拾,谁曾想——”才一停顿,便又撞上自家大小姐那明显冷下来的脸色,一咬牙继续道,“谁曾想夫人另有主意。” 座上二人,闻此言不约而同互换了眼神。 . “自打知道地方,海棠便已请示了小姐,小姐也交待下来,但凡能用的收拾干净便好,无需另外添置。 前儿我去南边替小姐采买别个,见着顺路,让马车带着去看,地方是不错,只多年没有住人,如今也是荒了,站在门前都能瞧见前院杂草,可想里边情形,再是有小厮帮忙,也不像一两天便能收拾得好。 今儿卯时我已准备停当,想着既有帮手,粗活用具便不用备,结果才刚出了院子便被夫人身边的玉兰挡下,说夫人指了老贺几个跟我过去。 我便问了,可是东边庄子那个老贺?说是。我又说了,前儿才刚听说那人摔了腿跟爷告了假,怎就好这么快。玉兰却说,好没好的都轮不到咱打听,左右派的是他,让我老实等着便是。 直到此时,我仍笑着问说玉兰姐姐是否讲的玩笑话,谁知她却拉着脸说跟我这个陪侍丫鬟有何交情开玩笑,说罢甩手自去。 起先我也等了,可左等右等,哪有老贺影子,便往马夫那边去,因里边有跟老贺交好的。待到找着人问,对方证实老贺这回伤得不轻,骨头断了,请了大夫押了板子,没个十天半月都别想下地。 老爷说有小厮,却未当场指派,夫人说的却来不了,如此来回耽搁,今日便也去不成了。 我一个丫鬟,如何直接去和夫人对质,怕小姐难过,本打算先摁着不说,可巧今天大小姐您亲自问起,海棠我冒死也要讲上一讲。 能遇着个心疼下人的主子,是海棠的福气,随侍这么些年,小姐什么样,我看得真切,大小姐您也该清楚。 海棠自知无足轻重,日常不说被欺负,有个什么不公,左右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今儿就算将我打死,也要替小姐鸣个不平。 小姐身子弱,从来只求平安无事,更未想过费神耍些这啊那的,总归听人安排,别说争抢了,多的是往外让。 府里上下,谁不知老夫人最是心疼我家小姐,这但凡她想,哪还会有这么些个糟心事?即知小姐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还这般明里暗里挑刺儿使绊子,当真把我家小姐当软柿子了?” 第10章 心理准备 海棠的话,让傅宁玉在获取人物部分处境信息的同时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确存在某些古早的故事套路,例如“豪门”、“宅斗”、“逆天改命”。 在宁玉看来,得是有足够规模的利益驱使下用上的手段和心思才能称之为“计谋”,而她作为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无论工作抑或生活,所遇摩擦磕碰,压根儿到不了“勾心斗角”的层面。 毫无征兆地与现代彻底断开连接后“死而复生”,这事儿一开始的确让傅宁玉很激动,更让她没想到的,却是这眼睛一闭一睁,自己不仅得到再世为人的机会,甚至从“现代吃瓜群众”跃升阶级,摇身一变成了以往影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古代豪门”的一份子。 这个她确实有点笑不出来了。 . 古代等级制度森严,贵贱都在明面上,可到了现代社会,只要稍加观察便不难发现,越是家史久远、关系越是盘根错节的家族,就越发主动淡化表面显现并有意隐于大众视野之外,流散出去的实质议论素材自然就越少。 再看荧幕上形形色色的“宗门世家”,瞧着也是各有气派挺像那么回事,这其中自然不乏创作者的道听途说加想象添缀,可内里符合真实的占比又有多少呢? 只能说,创作源于生活,也在有意无意间美化着生活。 毕竟“真相只会更残酷”这句话是公认的,舞台上展示的黑暗,到了现实已然深渊。喜怒哀乐皆是这般。 富贵虽好,有命享受才叫真的好。 看故事和成为亲历者,完全两码事。 戏台上的主角可以有光环,生活中却没有绝对的金身不死,且不说宁玉本身就没有过在类似圈层生活的经历,更何况还有一处最大的致命伤: 她对这个新世界一无所知。 . 若真如海棠所言,原主以前还是个包子性格,即便本身不是真窝囊,也是能忍则退不爱惹事。 现代人还能自我选择对谣言中伤嗤之以鼻,但当前这个社会形态下,“人言”能产生的阻碍及杀伤力,相比现代有过而无不及,其影响说“分分钟置人死地”并不夸张。 偏生她傅宁玉就不是在封建荼毒下成长起来的,一个已经知道自由什么样的人,她可以保持沉默,但绝不可能违心地继续像戏文里描写的旧社会女子那般逆来顺受地活着。 即便明白“一刀切”的转换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操之过急,但灵魂已经是新的,改变也是必然。 推动固有进行变化,免不了就会有冲突,事实上,刚才跟李妈妈的短暂交锋,何尝不是对原主形象的初次颠覆? . 正所谓来都来了能怎么办? 那就摸着石头过河,边走边看呗。 换个角度乐观点看,这个世界的宁玉,物质条件优渥,显然不需要为了日常生计费心劳力,除此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有利条件,那就是明确拥有老夫人这位家族“上位者”的偏爱。 第11章 欺人太甚 此番京城传闻,无论族内坊间,上官清音的确多少听了一些。 且不说是否真的牵扯妹妹本家,便是爹娘恐“牵一发动全身”选择明哲保身,原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目前情势尚属暗中较劲,影影绰绰间说法不一,都在等着别人出错,是谓一点风吹草动即“瞩目”,任何台面动作则更易惹来“此地无银”之嫌。 于公,若当真事关朝堂,非但不能妄议,但凡牵扯,绝难善了。 于私,夫家与娘家人同朝为官,生死面前,姻亲与私心,怎做抉择? 道理如此浅显,向来智慧的爹娘今次为何格外蠢笨?其所为若被有心人利用,说是随时可被罗织罪名亦不为过。 然则,比之与世无争的妹妹陡成池鱼更令她震惊的,却是今日回娘家来,惊觉爹娘欲将妹妹外迁这事,竟是瞒着祖母的。 . 这个妹妹,虽是姨奶奶那边的孙女,那也是忠勇将门之后,本家至今仍为国戍边。 可惜虽生于行伍世家,却自小体弱,长至八岁,姨奶奶故去,自家祖母可怜她出生便没了娘,如今连亲祖母都不在,纵有家人悉心照料,边陲之境总不比富庶东都,于是将其接来身边养着。 祖母膝下儿孙满堂,想着胞妹血脉不似自己,便也格外上心,而今美人初成,彼时软糯糯的粉团子,今日也已玉立亭亭。 这个妹妹性情恬静安分,平日只阅卷读书研墨绘丹青,大门都未曾多出过半步,如此秉性,如何不让祖母更加疼惜?仅凭这份偏爱,她便有那恃宠而骄的条件。 但她没有,更多的却是掩在“不争不抢顺从”下的委曲求全——这一点从海棠方才所说的话中不难证得。 本就因着此番爹娘行径对妹妹有愧,再听闻母亲额外刁难,一时竟让上官清音生出理论心,差点便要代妹妹骂上一句:欺人太甚! . 海棠说完仍只跪着,座上二人各自陷入沉思,一时屋内悄无声息。 稍许,还是上官清音先回过神来,主动打破沉默:“妹妹,此事如何瞒得了祖母?” 傅宁玉闻言却是差点收不住表情:自己的“搬家”竟不是统一意志,居然是瞒着家族最高地位者做的决定?! 谁不想当那“剧本在手,天下我有”的开挂主人公,可现实却是,在平如流水的日常里韬光养晦似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自己这个人物的主基调。 如此一来,当前自是无从考究原主同意配合隐瞒的来龙去脉。 面对提问,傅宁玉只能尽量贴合原主性格编个“显得忍气吞声”的说辞:“等宅子收拾妥当,我会主动去讨赏自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狂啐加自嘲,这得多“傻白甜”才会相信能瞒住。 上官清音一听眼圈泛红,当即紧握傅宁玉的手,心疼溢于言表: “傻妹妹,你那亲祖母可是老祖宗唯一的亲妹妹,你我年岁有差,却是平辈,你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第12章 福至心灵 傅宁玉心跳如雷。 想过自己的身份可能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却未想过还能有这层关系,如此一来,这家老辈的偏爱倒也解释得通了。 又听上官清音继续道: “且不说当年祖母不远千里将你接来,纵是往后择婿,必也是要就近帮你择那好的,我上官女儿从无远嫁。” 闻听这句,忽有雷电在脑中闪过那般,傅宁玉只觉福至心灵,开口便接:“但我实非上官女儿。” 这话说得分明,上官清音一听即作反应,不仅朝宁玉手面恨恨一拍,脆响之后,更是蹙眉高声起来: “便是姓傅又当如何?你自扪心,这些年来我待你如何?可曾视你外客?可曾因着祖母而虚情假意?祖母更不必说,何其珍视于你,但凡好的,几时不是先紧着你?你这心尖儿,比之我这本姓上官的亲孙女,却是有过而无不及,呵!如今倒只换你一句实非上官女儿!” 话到这里,却是将手一甩,人也愤而站起,再又扔下一句“好个实非上官女儿!祖母这些年当真白疼你了!”便径直朝门走去。 . 果然同名同姓! . 宁玉灵光一闪出言试探,不料真就收获答案,未待欣喜却见对面这位大小姐翻了脸,忙也跟着起身,赶在门边将人拦住。 上官清音是真的生气,对着那扯她袖子的手仍是一甩,人往左拦她便转右,右边被挡则又回身向左,如此反复几次,倒成拉扯架势。 海棠一旁目睹这突发状况,起先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正自着急,忽又敏锐察觉异样,如此多看几眼,始知两位主子瞧着还在相互拉扯,实则各自偷偷憋笑,但又都不愿先低头认输,终是成了眼前这彼此低着头却又死死揪着对方袖子不松脱的古怪模样。 看得真切,海棠遂将心一横,大步站到两位小姐正前,扬声道: “大小姐,我家小姐受的委屈,实是只有跟您才能放心说上一二,您权当心疼她,别真个生气才好。” 上官清音听了却是凤眼一抬,持恼怒状道: “先一个实非上官女儿,再一个你家小姐,都这般不知好歹,好,实在是好,待我喊那小厮,绑了这两没良心的去关柴房,三天不给吃食。” 也不知是真被唬住,抑或为着效果,海棠又是麻利一跪: “大小姐,无论何种惩戒,海棠皆愿自领,但求您心疼我家小姐,她这风吹即倒的,若真饿个三天,只怕等不到中秋的十五笄礼。” . 这个傅宁玉居然还不到十五岁! . 海棠的“冒死”打岔,也算搭了梯子,后又有宁玉的卖萌讨饶,一来二去,方才重新将清音请回座上。 虽是如此,往回走的大小姐仍是狠掐了两下宁玉的小脸方表解气,待再落座,也还正色道: “适才那些个疯言胡话,在我这讲了便罢,万不可再到祖母面前胡诌,她是真真将你放在心尖的,莫要伤了老人家的心。” 宁玉自是点头称是,忙又一通虚心承认错误。 眼见屋内气氛才刚缓和,便听关着的院门被“咣咣”砸响,并还伴有女子喊声自外边传来: “大小姐,大小姐——” 第13章 事发 跟在海棠身后匆匆进屋的女子,慌得竟致忘了行礼,进门便直奔上官清音:“大小姐,您赶紧回老夫人那儿看看吧。” 方才过来,原只想着把人带去,便也没让丫鬟跟来,如今找来,言说事关祖母,上官清音自不多问,当即起身,正待迈步,忽又转头,目光再次与同样已经站起的宁玉交汇,竟也心领神会。 两对主仆一行四人,疾步出了此处小院。 . 宁玉现在自然只有闷头跟着的份,只这沿路的景致看在眼里,再没见识,也瞧得出这宅院的总体规模已经远超刚才送还婉儿时走在路上的猜测,当时的自己还能依靠前进方向记着房屋的大概座向,这会儿分明也在游廊跨院间穿梭前行,却愣是把她走迷糊了。 眼看又过一处跨院,与其说是“院”,倒不如说像小一些的花园,各式奇石间摆其中,高的大的状似假山,小的则如半路歇脚的坐凳,绿植以翠竹居多,种得不算太密,人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穿行其间,只这小道,也是容得三人并行。 过了这处跨院,眼前忽地开阔,除了游廊中段接出去两个角亭,还真就是一片空地。不过,一瞧那粉墙红门外头都站满了人,宁玉便猜这是到地方了。 果然,那些人远远一看便都纷纷朝这边低下头去。 再近些,人群中有一明显上了岁数的老者单独迎来。 上官清音只向对方点头示意,脚下却未停。 不料那老者竟紧赶两步,在近门处越前将两位小姐拦下,甚至示意止步。 趁着自家大小姐身形一滞,老者更是朝门前众人直接挥手喊退,后才再次弯腰,低声说道:“大小姐,老爷夫人此刻正在里边。” . 才说如何瞒得祖母,如今听闻父母就在院中,上官清音瞬间明白个中关联,便向老者发问:“除了父亲母亲,可有旁的?” “老夫人只说老爷夫人留下,其余的——” 这话等于没说,这站了一地的人,一看就是里边的下人都被赶了出来。 上官清音也不想继续为难,牵起宁玉回身走进不远的角亭歇坐下来。 报信的丫鬟这时才跟进亭子来,站定后轻声禀报起来: “大小姐,适才您刚离开,沈妈妈便自外边带了个兵士模样的人来,我当时离屋近些,隐约听见提了赵将军,那人走后,老爷和夫人就来了,人到不久,便听屋里像砸了杯盏,之后——” 说到这,那丫鬟看向仍守在门外的老者,继续道: “之后沈妈妈便从老夫人屋里出来,跟林伯耳语一番后便开始往外赶人,我又是走在最后,隐隐听着屋里似在喝骂,这便赶紧去找您。” . 傅宁玉一旁听了,又再明白多几分。 果不其然。 所提赵将军,想来与李妈妈跟自己所说调遣兵士的该是同一人,想来应是代传赵将军消息给李妈妈的人被老夫人请去,因而原主之事就此见光,这才有了现在这一段。 这边上官清音再次将两人的丫鬟挥退至亭外,才又问:“赵将军那边可曾说予妹妹什么?如今祖母已知,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傅宁玉遂将李妈妈说与自己的一系列说出。 上官清音听完却又再次陷入沉默。 第14章 一墙之隔,别有洞天 上官清音等在此处不走的心思,并不难猜。 既知事发,索性主动,错不在自己,没必要躲避,锅自然不用再背,但被嫌弃两句是肯定的,平日里那般疼爱的小辈,明摆着吃亏还不知道找撑腰,就冲这傻乎劲儿,便是傅宁玉自己都觉着说个两句算轻了。 相较老太太,傅宁玉更在意的却是此时就在老夫人屋里的那两位——论辈分,那是原主的表舅、表舅母。 此番迁宅,起因为何?都交流了些什么内容?两方又是如何达成向上隐瞒的共识?是否应承过彼此什么条件? 上述种种问题,没有原主记忆的傅宁玉一概不知,假若出现对质的情况,过程是无法预设的。 所谓临场发挥,脑子里画饼都挺香,真到那时,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提前杀青了。 . 两人倒也没有在亭子里坐太久。 紧闭的院门很快便被从里边打开,自里边走出来一位妇人,就见她先与林伯言语,林伯给她指了傅宁玉她们所在的亭子,而后转身往另外方向离去,那位妇人这才径直向这边走来。 见这人是从院里出来,傅宁玉心想那必是刚才提到的沈妈妈,又见上官清音已提前站起,她也赶忙跟着起身。 转眼妇人已到跟前,傅宁玉终于看清对方模样,头发花白明显,妥帖梳理挽成了脑后低髻,着装与李妈妈相类,看上去也比李妈妈年长,许是体态较为圆润的关系,整个人看上去比精瘦的李妈妈更显和善。 听上官清音主动先叫了“沈妈妈”,傅宁玉也扬声跟了一句。 就见那沈妈妈笑盈盈开口道:“请两位小姐随老奴去见老夫人吧。” . 这回两人的丫鬟同样被留在外边,只两位小姐跟着进了院子。 就这一迈腿,一抬眼,园子里的景象,劈头盖脸地打了傅宁玉一个措手不及,完全意料之外的另一番气派,差点儿让她以为自己是一脚踩进了另外的时空。 . 门内视野开阔,正前方便可望见主屋建筑——望,因为还有点儿直线距离,可从左右两侧行进前往主屋——只能这么走,因为视野正中是个池塘。 不像现代别墅里设计感明显的造景池,眼前这个,正儿八经因势取形的池塘,既非规则长方,也不止一样线形,更未构筑一般意义上的围栏,只以各类大小奇石沿水边走势松散堆叠,以此为挡。 且这也不是常见的荷花池,水面上正零散盛开着的,是睡莲。此时除了能数到五六朵玫红色睡莲,池边更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水生植物,单那绿色便各有深浅。 看来主家不仅保留了池塘的天然原貌,只怕院里这些个建筑,也都是围绕这方池塘来设计建造的。 红莲绿叶,碧塘奇石,于水边望屋宇连廊,跃入眼中的分明就是一卷绝妙的天然泼彩画。 . 正所谓一墙之隔,别有洞天。 谁能想到,观之寻常的一扇朱门,后边竟能是这般光景! 第15章 初近松鹤 从刚才恢复意识开始,经几处转场,傅宁玉早已就着所见在心中勾画这处宅院,初步想见的规模在她看来已属夸张。 直到进门这一眼,个人认知里的奢华上限便被尽数突破,当脑洞被具象化且远超预想,对“被贫穷限制了想象”这句话便有了最切身的体会。 原主的日常环境,却是傅宁玉作为现代人时未能触及的生活水准,为了能继续探索这随时突破想象能力范围的世界,此时的她,一边是激动与无措的情绪在心头缠绕交织,另一边则在咬牙攥拳,拼命维持着表面的端庄。 . 绕经池塘来到主屋前方的大片开阔地,依旧未见高大林木,反倒种满矮株花木,明显专人种植照管的园地,绿叶新芽繁花缤纷,就连脚底甬路都并非单纯的石板或沙地。 虽然亦是选用灰白配色,但甬路上却以字图相间的规律铺设了纹饰作为装点,字是“寿”字,图则选用站立的仙鹤。 却也契合此间居住者的身份。 . 主屋大门已是敞着,沈妈妈领路到了门前却是站开至一旁,先将身后两位小姐让进屋。 傅宁玉跟着上官清音迈过门槛,一眼便看到前方高悬的中堂画,所画是典型的松鹤延年,画的两侧所挂小篆字联,分别写着:“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从小接触书法研习过字帖,在认字这方面,她还是有底气的。 . 上官清音貌似也没想到中堂竟空无一人,于是嘴上喊着“祖母”便熟练地转进右侧屏风朝里寻去,可当她从屏风后面绕出,却惊愕地发现,祖母已然端坐里间上首,而老人家面前,此时正跪着两个人。 跪的是谁,显而易见。 没有料到会是这般情形的上官清音,就此站定在屏风边上,不敢上前也不敢再声张。 反倒是老夫人见来的自己孙女,原本阴沉的脸色有了些许缓和,也不理会跪的,直接朝孙女发问:“玉儿在哪里?可有同来?” 此时屋内并无其他声响,等在中堂的傅宁玉自是清楚听见里边问话,短暂犹豫之下,还是抬腿步进,只是与上官清音的反应一致,她也是在发现里屋跪了人之后,非礼勿视那般垂眸止步于屏风边上。 . 像杨家将佘太君那种飒爽果敢的巾帼人物,最是符合傅宁玉对于女性大家长的想象,方才在外边亭子稍坐时,也已试过在心底浅浅勾勒老夫人的相貌,刚才虽只一望,上座的模样已然入眼。 银丝挽髻,绿翡作簪,金饰为缀,线条柔和的五官,慈祥富态,看上去就是不曾操心的享福模样。 要说稍有违和的,便是当前的表情,明显冷脸不善。 . 赶走下人,给跪的人留面子,现在来了小辈却没让起身,其意不言而喻。 有些事情果然绕不过去。 未等傅宁玉开始祈望自己超水准“临场发挥”,已听上座老夫人开口唤道:“玉儿,到祖母这来。” 第16章 照面.1 相距只有几步路,傅宁玉却愣是拔不动腿。人老精鬼老灵,何况还是日常对自己偏爱有加的长辈。如此一想,便连叫出的那声“祖母”,声音听着都在发虚。 那边老夫人分明听到应声却未见人动,便又招呼了一声。 这回是上官清音自行向前站至爹娘身后,主动开口:“祖母,您这不是折煞妹妹?” 老夫人怎会听不懂孙女所指,却是盯向眼前两人,冷哼道: “现如今我拼了这把老骨头,尚能帮你妹妹抵挡个几年,此后必要为她寻个好去处,以免等我死了,再是碍着谁的眼,便真没人能替这可怜的孩子做主了。” . 饶是不知前情的傅宁玉,忽听有人如此为自己撑腰说话,不免动容,可未待反应,身体却忽地现了异状。 老夫人的声音刚一传进耳中,已有委屈之感在傅宁玉心头升腾,似积压数年的冤屈终为人所知悉那般,原只如细丝的情绪,顷刻已成冬日的刺骨狂风,先是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每至一处,凝血固髓,最后更是呼啸着在胸口的位置生生撕开一个碗口大洞,疼痛使得泪水不停翻出眼眶,沿脸颊无声流淌。 痛感是真的,眼泪更是真的,但这一切,都不为傅宁玉所控制。 几时想过有一天身体反应会凌驾在个人意志之上、独立于大脑控制之外? 而当前的现实便是如此,大脑是她的,身体却似别人的。 . 这突兀的变奏曲打了傅宁玉一个措手不及,此时她唯一能想到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做法,便只有低下头去,借由重复睁眼闭眼,加速泪水的排出。 至此方知,止不住的泪水,是真的可以做到“以泪洗面”。 忽地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掌心软软的手所包握,转眼更是被揽入一怀中,那怀抱有着淡淡茉莉香,而那双软软的手,也已开始在她的后背轻拍起来。随之在耳边响起的,便是老夫人的声音: “傻孩子,你这是要疼死祖母啊。” 同样手忙脚乱的,是上官清音。 先是祖母突然离开座位,又甩开她的搀扶急急去握妹妹的手,离得近了,才注意到妹妹竟是在哭,瞧着那害怕别人发现只敢低着头默默流泪的模样,再想到适才刚刚聊过的种种,忍不住跟着抹泪。 一边是哭成一团的祖孙三人,而依旧跪着的两个,夫人低着头,看不见脸,老爷则面无表情,思绪不明。 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末了还是上官清音先开了口:“祖母,仔细身体要紧,妹妹也莫再伤心。” 老夫人摩挲着傅宁玉的后背往外头喊:“阿荷呢?阿荷——” 应声“阿荷在这”的是沈妈妈,就见她端了一盆清水进来放到一旁案几上,又将搭在臂弯处的干净布巾平整叠放在盆的另一侧,开始伺候傅宁玉擦脸洗手。 温水过脸,哭疼的眼睛和心头余悸都在证实方才的怪异是真实发生了的,只不过来得突然,结束也是莫名其妙。 “是过够了安逸日子还是想着相夫教子显不出本事?倘若觉着在我上官家施展不开,有那适配合意的,不妨直说,老身乐得成全。” 从座位上走下来便一直背对儿子儿媳的老夫人,并未挪动站位,仍是挡在傅宁玉身前,所说未有指名道姓,却都知道所说是谁。 而听闻老夫人这几句后,傅宁玉惊愕之余也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原主跟这位夫人的关系,只怕够呛。隔阂过节的成因犹未可知,而今老夫人如此直白的批判及嫌恶,犹如双刃剑,确实可以震慑不友好,但也可以火上浇油,若再结合类似李妈妈之流对自己的态度,往后将要面对的“新生活”,不安定因素陡增。 .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不管宅斗抑或宫斗,说到底争的不外乎都是一个“地位”。 财富的地位、权势的地位、重视的地位。此三者可以为一,三者又彼此制衡。这在古往今来,佐证的实例太多太多。 . 这边傅宁玉收拾妥当,屋里也多了一个新的声音,是那位依旧跪着的老爷,开口叫了声“母亲大人”。 不料老夫人全无半点想听的意思,直接语气严厉打断道:“我还没死,既知此事,断然没有袖手的道理,那些个龌龊心思,趁早收了!” 说着更是直接下逐客令:“趁着我还肯跟你说个一二,把人领走从我这出去,往后没有我叫,不要再来碍眼!” 第17章 照面.2 眼见母亲不让说话又下逐客令,上官杰不得不遵命起身,未有理会身边同跪的妻子赵氏,只兀自走到母亲身旁,弯腰作个长揖,低声道: “此番惹母亲不快,儿子回去定当自省,还望母亲勿要气坏身体为要。” 正从旁打量上官杰的傅宁玉,也已看清这位老爷的模样——人到中年青春不再,虽难复年少翩翩,但仍能在沉稳儒雅间隐隐窥见当年的意气风发,上官清音的眉眼还真有几分相类神色。 暗自赞叹遗传之力的傅宁玉,未有及时收回视线,竟是与说完话直起身来的上官杰打了照面。 见平日低眉顺眼的小辈此刻竟毫无顾忌地注视着自己,上官杰先是目光一滞,旋即敛去眼底锋芒,只平静说句“好生陪着吧”便背着手自顾转出屏风离去。 . 这边老爷头也不回,傅宁玉才反应过来,怎的这就走了?媳妇儿不管了? 为此再度探头将目光投向两人刚才位置的她,却又再一次与人照面,这回对上的,正是在自己和上官清音进门后,便安静得如同没有在场的那位夫人。 . 终是低估了绝对美貌之于定力的影响。 假如刚才跟老爷的照面属于被抓包,那第二回就是纯粹因为美貌而不舍得挪开视线。 老爷的自行离开,未对夫人造成什么影响,在傅宁玉注视下正面走来的她镇定自若,肌肤在宝蓝主色调的衣裙映衬下越发白皙,即便抵近了瞧,无论气色还是皮肤状态,都是相当的好,对外宣称是上官清音的姐妹也不违和。 母女俩各有其美,非要挑说,便是夫人的五官线条更为凌厉,属于明艳之美,以夺目程度相论,女儿的确落于下风。 . 夫人到了近前,依旧未有开口,眼看婆母只留了个后背给她,仍是行了大礼方才离开,只是在经过傅宁玉身边时,朝她投来极深的一眼。 明艳的长相,总或多或少让人觉得带有攻击性,但从刚才这短暂的对视中,傅宁玉还是从对方看似平静的神色里读到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作为寄住在家中的小辈,既非本家儿女,再是有谁偏爱,细论之下终是外戚。 而这里明显是个讲究阶级、教条森严的社会,受规制约束,作为小辈的她,莫说寻常观察了,就是多看两眼长辈都免不得要被呵斥无礼,何况是傅宁玉这样毫不掩饰的注视,而且盯的还是一家主母。 而此时双方正好因为某事对立,且长辈一方又恰好处于下风,那便怪不得这注视会被理解为挑衅和嘲讽。 . 待儿子儿媳离开,老夫人才转回里间重新落座,傅宁玉的手被她牢牢牵着,丝毫没有半点儿松开的意思,而对于同样跟在身后的上官清音,老夫人却说: “你的错,稍后再行计较,这会儿我有话要同你妹妹单说,你且先去。” . 赵氏是上官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上官清音则是他二人的第一个孩子,自幼便知祖母对外掌管生意,对内操持一家大小事务,旁人只道老夫人宽厚容忍,却不知平日和煦不假,疼惜儿孙亦真,可一旦涉及是非真假,便是不以亲疏论对错的铁面无私。 爹娘于理有错,祖母发难无可指摘,相较祖母,上官清音也确是更早获知爹娘决定,却是直到今早才知祖母被蒙在鼓里,未等坦白,便被打发去给妹妹解围,一来二去倒是错失机会,再瞧祖母此刻态度言辞,终是“里外不是人”。 傅宁玉倒是想替上官清音开脱,但她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穿越新替,这个世界于她全然白纸,生活信息匮乏之余,单是这次迁宅,就不知因何发展至此,说多错多的话只会越帮越忙,无奈也只得安静目送上官清音黯然离去。 . 沈妈妈更是未曾多言,陪着上官清音退出屋外的她,还不忘将门带上,转眼屋里便只剩两人。 傅宁玉的手仍旧被紧紧包握着,老夫人那软乎乎暖乎乎的手心肉,一点点传递着来自大长辈的温暖。 最终还是老人家先开了口:“孩子,你自刚才便再未说话,可是在怪祖母?” 傅宁玉闻言错愕,一时没控制好表情,两眼直直地便回看过去。 “这性子竟是与我那妹妹一般,不爱言声,看似木讷少语实则心里明镜似的,比谁都通透明白,只世道如此,秀招妒,善被欺,小小年纪便要学着适应这些,也是难为你了。” 第18章 年轻的身体,疲惫的灵魂 原本也想通过以往观察积累的经验,用以帮助自己解析周遭人事物,可惜半天不到,现实就给傅宁玉上了一课:朝代不明,风格不明,仅仅一个“古今有别”就足够傅宁玉消化了。 人类天然具备的一体多面,又在不同时代背景、不同思维模式及不可测因素的多重作用下,在现代可行的揣摩心得,到了这里形同废纸。 天道考官发的这张卷子,单只“适应新生活”这第一道题,目前来看,解题思维就仍需摸索。 当务之急,得先融入这个“社会”。 这个世界,似乎还不是哪个真实存在过的古早朝代,想要在这样疑似架空的环境里生活,单单套用搬运过往看过的、能记得起来的各类古籍资讯显然不行,还时时考验着随机应变的能力。 万幸当前世界的说话方式并非什么虚拟自创,这倒减轻了傅宁玉一部分压力,注意不要张嘴就是现代汉语大白话便还能对付一二。 一番思量下来,真就有那脑细胞枯竭之感,精神耗损从未如此具象,就像发电机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 . 天下就没有白给的午餐,以为拿到免费的游乐园畅游券,结果只是白纸,好不容易进了门,又发现所有设施都上了锁,启动钥匙还得自己去找。 自己这趟穿越到底还有多少关卡难度? . 老夫人的话,说的是原主秉性,却那么恰巧地契合到傅宁玉自己的现世状态,那种被陌生人一眼看穿的感觉,一时竟真的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稻草。 方才那不可控的身魂分离引致的失控大哭,已然消耗了这具身体的大半能量,这会儿人一坐定,疲累感便翻倍上涌,不仅手脚冰凉,脚底更似肿胀虚浮踩在棉花上面那般。 相比之下,老夫人的手便格外温暖,让人只想紧紧靠在她身上汲取能量。 . 迁宅之事,傅宁玉虽还不知来龙去脉,但原主在处理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包子性格及锯嘴葫芦样,却让傅宁玉极其不满,她是饿了要说、困了得睡的,当即便直言:“祖母,玉儿累了。” 身旁小儿从刚才便倚着自己垂眸呆坐的模样,老夫人自是看在眼里,至到此刻听见喊累,便也扬声朝外边喊道:“阿荷——” 沈妈妈应声而来。 “去把前个瑾儿捎来的都给玉儿备上。” 稍许,便见沈妈妈领了丫鬟回来,那丫鬟手上的托盘里,并排放着两只长形木匣。 老夫人一见便问:“怎才两只?” 沈妈妈笑道:“老夫人,您昨儿不才吩咐厨房用去一只,说今儿炖好给玉儿小姐送去。这不小姐正好来了,汤也刚好炖得,如今这新鲜的让小姐带回,那汤便趁热喝了。” 老夫人一听点头称是,还自嘲一声“糊涂”,便又催促沈妈妈速速将汤送来。 沈妈妈正待回转,老夫人忽又追问:“海棠那丫头呢?怎没见在边上伺候?是去哪里野了?自家小姐都不管了?” 沈妈妈淡定回说:“老夫人,没您允许,哪个敢随便进来这里?自刚才便一直老实在外头待着呢。” 老夫人听了方才作罢,招手让去,还说道:“让那丫头进来。” 又是片刻,海棠便跟在沈妈妈身后出现在了内室,手中还多个托盘,盘中放着个巴掌大的天青瓷盅。 第19章 老夫人 老夫人一见海棠,便将脸一扳,冷哼道:“先伺候你家小姐把汤喝了,仔细再来说那板子的事。” 说来也怪,老夫人这边说话,正作闭目养神状的傅宁玉却不知为何独独捕捉到“板子”二字,还开口接话道:“什么板子?” “玉儿莫管。” 人怕耳朵尖,更怕嘴比脑子快,此时傅宁玉也不知为何,两样都占了,眼也不抬再次张口就来:“莫管什么?” 正欲继续训斥的老夫人,连着听到两句没头没尾的,侧脸来瞧,见人仍旧耷拉着脑袋,想着恐是累懵了,愈发心疼,转向海棠更为严厉: “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伺候你家小姐把汤喝了!整日里只想着偷奸耍滑,久不打,当真忘了板子的滋味!” 海棠本就不知自家小姐实情,进屋后见那静静歪靠老夫人的模样,像极昏去那般,内心也急,便一边认错一边端汤靠近,小心翼翼说着: “小姐?小姐趁热把汤喝了吧,暖暖身子醒醒神。” . 傅宁玉的思绪是被香味勾回来的,睁眼定睛,便瞧见那近得几乎要碰着她鼻子的瓷盅,盖子虽未揭,鲜甜的味道却已窜进鼻子。 “好香啊。” 傅宁玉很自然地夸这一句,听在老夫人耳中却更为心疼: “我可怜的儿,这不金贵的东西竟也这般稀罕,她这身边真就没个可心的,怕是连园子里的都敢欺负她了!阿荷,去,交待下去,把玉儿园里那些个贱蹄子都给我发卖了去!” 这几句话傅宁玉可是听得真切,刚拿起小勺的手直接僵住:“祖母,您要发卖谁?” “你这身边没个可心的怎么行,瞧瞧这才几日,便又消瘦这许多,想来我这每日交待过去的餐食,怕是没有多少能到你手上,都让那些个贱——” “祖母!”傅宁玉想也不想便截了老夫人的话,声音更是忍不住上扬,“我园子里的人,求祖母准我自行安排。” . 对于傅宁玉跟李妈妈的言语交锋,相较当面见识的海棠,老夫人却只是听的传话。 别人转述和亲耳听到、听人讲故事和自己亲历,产生的效果自然大不相同。 听得小辈这般应对,老夫人瞬间确也有些惊讶,毕竟打断长辈说话无礼在前,再向长辈提要求便属莽撞了。 可老夫人毕竟不是一般人,稍一愣神便开怀笑道:“方才我还担心这孩子与我那妹妹一样,这倒好。” 说着接过沈妈妈递来的茶盅,抿了茶,放下茶盅后笑呵呵继续道:“都依你,都依你,左右那园子是给了你的,随便安排,只一条,有那不听话的,尽管教训,祖母在,莫怕。” 一时屋里气氛便活泛开来,又零散扯了几句注意吃穿的闲话,末了还是沈妈妈在边上提醒,老夫人这才放她回去休息 .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时,海棠已是又拎又挂连捧带端的两手都拿满了东西,沈妈妈临时派来的叫彩云的丫鬟,手上也是大盒小包,而傅宁玉作为主子,却只能空手看着。 “千金小姐”这个新身份,一上来就给她整别扭了。 她想上前帮忙,却几次都被劝退,最后海棠更是直接说:“小姐,您只当心疼我,再有那么一回,我是真的要被打死了。” 想到刚刚海棠挨打的缘由,傅宁玉只得暂时作罢,转而分了心思去留意四周。 朱门粉墙、叠瓦飞檐,就是最寻常的游廊也是处处可见栩栩如生的精工木雕,看得越细越感慨——现代人追求“财富自由”的直观体现,此刻竟就在自己眼前。 回程路上,心情确实轻松不少,如此便也跟着前边两人走回一处院落。 . 这一处的门前,比方才那几处都要清简,通向院门的走道是由灰白双色石子儿细密混铺,绣鞋踩在上面并不硌脚。 走道两旁的土刚松过不久,撒下去的草籽也刚发芽,一撮撮嫩绿正冒出地面。 离门廊六七步的位置、走道右侧的地面,是用齐腰高的竹篱,将一棵树围在中间,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早已高过院墙,枝繁叶茂。 三人中走在最前头的海棠,东西多,腾不出手,到了门前竟是抬脚就朝关着的园门连踢,听那响动,竟是真使了劲儿。 同来的丫鬟彩云忍不住侧目。 傅宁玉看了,却是嘴角一翘,心里对这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咚咚”声落,里头已有应门:“来了来了,是小姐回来了吗?” 海棠亮开嗓门大喊“快开”,状似粗犷。 似乎离开某种氛围后,没了畏畏缩缩的海棠完全是另外的模样,鲜活、明朗,是傅宁玉喜欢且希望遇见的那种人。 第20章 大少爷的猫 那边海棠先领着彩云去放东西,傅宁玉则放慢脚步,边走边看起了自己住的这个地方。 范围大小及规模自是不及老夫人那边,搭配这简单的色彩基调却也恰到好处。 进了园门,便是小前院,地上以石子儿铺出树状甬道,中间主干明显较宽,直达前方中门,向左右延伸的行走方向便是枝干,没有采用笔直线条,使得地上图形更显灵动。 “枝干”小道间的地块,每处只种了一棵树,树底下的细密青草,明显有人照管修剪,放眼看去,齐整如草坪,院内的树龄明显都比门口那棵要大上许多,离中门最近的那棵,树干瞧着都能挡脸了。 前院地方不算大,树间相距不远,彼此的枝叶甚至能在头顶交叉,穿过叶片间隙投射下来的阳光,像洒落在林间小径的金叶子,这一片,那一片,画面静谧平和。 窃喜于原主的审美竟是与自己契合,傅宁玉不禁想说:有这环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什么。 . 桌上一下就放满了东西,有几样还只能堆在桌旁,任务完成,彩云转身要走,海棠却已极快地压了什么进她的手心,又小声说道:“今儿辛苦彩云姐姐,这是我家小姐一点儿心意。” 彩云特别瘦,还足足高出海棠一个头,闻言微微张了下手掌,又重新握紧,面无表情道了声谢便出门去了。 这边将老夫人给的都置放妥当,海棠便转出来找自家小姐,寻了几处都未见,不免有些慌张,终于在前院房后角落找着了,远远地却见人像是摔在地上,当即飞奔冲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小姐不过是背对着人蹲在地上,再看,竟是不知哪里拔了根小草拿在手里逗猫玩,一时气得海棠没忍住就叉腰直呼:“小姐今日吓我两回了!” 注意力正在猫上的傅宁玉,自顾道:“这只三花养得好。” 海棠吸了口气,也跟着蹲下,嘟囔着回说:“也不看最初是谁在照顾,但凡给您的,大少爷比谁都上心,可不就格外仔细。” 某个词甫一入耳,傅宁玉莫名地就是一激灵,像身旁有那端坐抚琴之人,正自抬手拨弦,瞬间便有一段悠远绵长的颤音顺耳入心。 傅宁玉打哈哈道:“说什么呢?” 海棠却似打抱不平那般继续道:“也是难为大少爷,隔三差五给您寻摸好玩的,纵然人在外头都还不忘搜刮那新奇有趣的回来与您赏玩,您可倒好,如今要么回避不理会,要么直接忽略无视,就说这猫,来咱园子也有月余,并不曾见您欢欣,怎地今儿倒想起它来?” 海棠说话之时,小猫正乖巧地仰倒在地,袒露着肚皮,傅宁玉瞧着越发可爱,忍不住便伸手要去抱。 不料海棠见状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一把揪住傅宁玉的袖口,一个使劲儿将手拽开,情急之下连拦阻的话语都说得有些磕巴:“小姐,您看着就行,可不能抱。” “怎么?这也逗着好一会儿了,难得散养的小猫粘人。” 海棠的表情却是眼见着变得古怪:“小姐,您可是忘了这猫本就是偷偷养在咱园子里的。” 傅宁玉闻言心里“咯噔”一跳,努嘴掩饰道:“方才是它主动跑来我脚边,不知打哪儿来的。” 海棠只继续道:“这事大少爷可担着风险呢,声张出去不得了。” 听到这傅宁玉更是疑惑,猫和风险如何挂钩?难不成还是顺了皇帝老儿的猫? 却听海棠又说:“大少爷别处厉害厉害,唯独对您……咱园子里的都看得出,他对您真是极好的。” . 截止目前,所见人物牵扯的都只亲情,直到“大少爷”这个人物被提及。 那么多穿越重生的故事,男女主的感情线多是情节必备项,以此作为后续剧情发展主轴的也比比皆是。单凭海棠提及这人物时的语气,傅宁玉就表示自己不想秒懂其中的隐藏信息! . “既是大少爷,对兄弟姐妹好岂不正常?” 海棠一皱眉:“小姐您又装傻!” “他是大哥,休要胡说。” “海棠没有胡说,小姐您如今这般疏远大少爷,总阴着脸往外赶人,属实狠心了些。我可听说,他是一直想把那边婚事推了的,可这婚约也不是说推便能推的,您也——” 本来傅宁玉还在疑惑为啥原主不给人家好脸色,如今“婚约”二字一出现,还用说啥?十四岁的原主尚且知晓廉耻道德,他个有婚约的大老爷们还天天往人未婚女儿住的地方跑,不撵他撵谁? 第21章 有人生在罗马,有人一生牛马 傅宁玉仰起脸往上望了下天,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先于海棠答道。 . 傅宁玉是声控不假,但作为配音圈小有名气的她,什么声音没听过?高阶的配音员何止一人多音,便是一段文字中不同类型的音色同样可以无痕切换。 可当身后这个中音偏低的男声响起,傅宁玉第一个念头还是“哇!好声音!”,紧接着才是“哇靠!该不会说曹操曹操到”。 . 海棠那肉眼可见的开心已经给出了答案,一边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小姐站起的她,还不忘如红娘那般欢快说道:“大少爷,小姐正说起您呢。” 傅宁玉闻言没忍住便甩去一记白眼,这才转过身去,发现自己平视都瞧不到对方锁骨,只得仰头抬眼,只一眼,便有句话在她脑中闪过:有人生在罗马,有人一生牛马,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 面对如此优秀的外在,她甚至都还来不及脸红,因为甫一对视,男人的眼睛便如缓缓内旋的深潭,不仅牢牢吸住她的视线,很快地,周围也陷入无声,甚至连呼吸也凭空消失,而后便开始觉着有什么正在离开身体往他那边贴靠过去。 心灵之窗会吸人原来是真的。 . “妹妹方才说我什么?” 拜这位大少爷所赐陷入无法抽离的真空状态,却也是因着他的开口得以状态解除。 傅宁玉如释重负,濒临窒息的感受竟是如此真实,回过神来心口一阵发闷,不觉低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男人略显焦急的声音紧接着便在头顶处传来,正对着海棠不满道:“快些扶玉儿回屋歇息!” 傅宁玉也不说话,只果断转身就走。 . 对于感情,傅宁玉当然向往刻骨铭心。 她在现世时就常因道德准绳底线过高而被叫过“封建老古板”,其中便是以“感情”为最苛刻项。 灵魂来到这个世界,身体还只有十四岁,这的确是件梦幻的事,但身为自带记忆的老灵魂,“思维习惯与身体年龄不符”,不仅使得这双年轻眼睛再难以纯粹地去看待事物,日常遇事时也多了“主动发现问题的复杂性”和“下意识把问题复杂化”这两把双刃剑。 面对原主的感情线,乍听海棠提及大少爷,她确也短暂生出希冀之心,但一切美好想象依旧在听闻对方已有婚约那一刻戛然而止。 蛰伏许久的“老古板”再度出山,扼杀大旗迎风猎猎作响,凡碰触红线者,再是美好也得“如梦幻泡影”。 . 力求快速背离身后炙热视线的傅宁玉,此刻只希望原主和这位大少爷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即便如此,每离那人远一步,内心仍旧无来由地多上一分不安,觉着不妙,空白的记忆下却还无从寻找缘由。 这竟才第一天。 . 上官云泽挪不动脚步,他就在原地站着,久到那抹纤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前方视野中,远去的背影发出的那声喟叹,如雷贯耳,久久萦绕,直到脚边传来异样的触感,低头一看,是那只猫,正围着自己打转,还不时蹭两下“喵”两声。 . 两个月前,马队回程途经西岭,得知山中猎户家中母猫不久前刚刚产崽,一窝六只,独它花色最多,想着家里那个妹妹曾经描过狸奴,也听闻贵门小姐时兴逗弄,于是花钱买下。 彼时距离到家尚有时日,一路上也是仔细照看,堂堂儿郎像守着宝贝那般看顾一只猫崽,若非自家马队,这事传出去免不得为人闲谈。 到家即刻上门送猫,却遇府医拦路,祖母更是在见他怀猫时便将其赶出并狠狠数落一番。 至此方知,妹妹前两日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说是那日苏姨娘在外头新得了一猫,抱回时巧遇走动的妹妹,妹妹见猫生喜,那猫也安分,便抱到怀里逗弄了一番,不料晚间便生变故,高热红痒,更是一度呼吸不畅,偏生那几日府医不在,眼见便是无望。 也是贵人自有天助,是夜恰逢宫中御医有事过府,神医妙手,又有药石齐备,得以抢回。 每每回想当日祖母讲述妹妹病危情状,上官云泽总觉心头一窒。 . 有道是“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事关这个妹妹,他便格外在意,格外计较。 唯“不舍”二字可以概括,不舍她累,不舍她伤,他甚至生出过不舍让她示于人前的念头。似这般疯魔心思,存续已久,却不知始于何时因着何故,如今他只越发清楚一件事:自己那克制的心力,日渐衰微。 第22章 不合理的安静 一觉自然醒,睁眼的瞬间,满血复活的感觉充盈在傅宁玉的心头。 掀开薄被坐起来,瞧着屋里静悄悄,但窗外仍旧天光大亮,不由得感慨:难怪现代总说即便仅有十几二十分钟,只要是深度睡眠,效果就好,科学研究诚不我欺。 刚才也不知为何,分明是由海棠陪着自己回屋,可却越走精神越差,以致于如何抬的腿进的屋,这会儿都想不起来完全,就知自己直打呵欠,要不是海棠一直在耳边念叨“小姐回屋躺着再睡”,她都能倚着海棠直接就睡过去。 她也不知彻底没了电量的自己是什么样,只依稀记得躺下时有个声音在说:“我把桃花糕蒸来,小姐吃一口再睡。” . 戏里常见的少爷小姐们的起居流程,便是睡醒喊人,再被伺候着盥洗、穿衣、穿鞋、梳妆,打扮。而主子在休息时,仆从一般也不会离得太远,基本叫个一声便要出来答应。 然而——眼瞧着已经冲外边连叫三声“海棠”,非但没有人来,似乎连这屋子的外边都没有声响。自己本是说走就走的飒爽社会主义青年,如今却要入乡随俗地自降速率、适应弱柳扶风的古代小姐作派,一时也觉得有点好笑。 . 自己睡的架子床,虽然分辨不出是何种木头所制,但样式却是最传统的长方款,顶带挂檐、四角立柱、三面矮围,镂空雕如意云纹。 床边的花鸟螺钿纹木制脚踏,边上放的正是自己穿的那双绣鞋。 睡床五步开外,是从墙边向外横展的多扇折屏,一人多高,显然为的是隔挡外来视线,只这会儿折屏并未完全平展开去,一眼便能从屏风后头的空间、望出这会儿也正敞着的槅扇门,一直看到外边客厅处,看来只有最外头的屋门是关上的。 挪坐到床沿,晃晃脚丫,再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到了这会儿傅宁玉才忽然反应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丝质,轻薄但比早先穿的襦裙透些,一看就不是能穿到外边去的,倒是有点儿现代睡裙的意思。 就眯这么一会儿都得专门给换身衣裳,富贵人家的讲究就是多。 既是闺房,那不就有镜子? . 古今中外名扬天下的美人何其多。近现代的能有实照及动态影像为证,古代的基本就靠口口相传,能由文人墨客描画存证的相较如今是少之又少。 现代的傅宁玉,大众脸,身高虽有一米七,身材却有些过于丰满,夏天衣着薄,勉强能蹭个“曲线玲珑”,可一到冬天,毛衣羽绒服一穿,整个人顿时就成了“大壮”,声线又是天生略低,和娇弱就更沾不上边。 如今这个世界的宁玉,小骨架、纤瘦,十四岁的身材连一点儿凹凸有致的影子都没有,身高也不知是多少,除了还未公布答案的脸,目前唯一可以称道的也就只有那确实温柔的声音了。 许多穿越小说的主角多是以一等一美貌身穿异世,可在傅宁玉看来,一则自己本貌普通,既已替了别的人生,不如脸也一并换了,普通的现代人,穿越重生还换张美丽的脸,妥妥臭美的机会啊。 . 略一环视,原主这间闺房,无论布局抑或陈设,都比想象中清简,也不用出屏风,窗下条案处、妆奁旁,那面大大的铜镜进入了视野。 傅宁玉刚想抬腿朝那边走,忽地身后有了动静。 先是远处房门被从外头推开,紧跟着便是一阵接连的东西落地,其中尤以瓷器碎裂的声音最易分辨。 傅宁玉自是闻声回头,望出客厅的视野里并未见到有人,当即从里间也跟到了客厅处,槅扇门前的地上,摔了个木托盘,周围还有四散的瓷片,而屋门是开着。 刚才确实是有人端着什么进来过,只不过那人似乎是见着什么吓人的,摔了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居然第一件事是转身就往外跑,嘴上还高呼着什么。 傅宁玉跟过来及时,人虽未见着脸,但那叫喊的内容她却听得清楚:“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这人明显不是海棠。 . 早间回到园子后,除了前院和自己房间,傅宁玉其实还未到过别处,刚才这突然的小插曲让她有点懵圈。 照理说,海棠或许是临时走开,但这都有人叫喊着从小姐屋里跑出去了,却连个别的丫鬟下人都没出现,这样的安静明显不合理。 就这么扒着门框朝外头又喊几声“海棠”,见依旧无果,傅宁玉索性跟着便出了房间,张望着四处走动起来,顺便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 连廊数间,出了闺房往右走出十几步,是间落锁的房间,又继续朝前几步,便是三向岔口,往左是前院,往右走向屋后,继续直走便得下一级石阶。 傅宁玉选择下台阶直走,几步后右手边出现个两人宽的门洞,往里张望,里边是块小空地,约莫两三米见方,没有任何物件,地上石板缝间有青草冒出,最里边有两级往上的台阶,上边又是个门洞。 正当傅宁玉准备从外门洞进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玉儿且慢”。 第23章 失了分寸的大少爷 果然是刚刚才见过的大少爷。 明显是跟自己从同个方向过来的他,此时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三米的地方,同样已经换了穿着的他,此刻这一身金线滚边玄色长袍加腰间宽幅锦带,越发凸显其身形挺拔颀长。 两人又还都站在廊下,一时间傅宁玉只觉体型差产生的压迫感尤甚之前,如此情状不由得让她腹诽: 这到底是什么朝代?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亲兄妹都要保持距离注意分寸的古代,原主还是个外戚,他一个男的在未婚女子住处这般来去自如当真无碍? 这边尚在嘀咕,却听对方又开口说道:“你乱跑什么?” 低沉的声音,再佐以那毫无顾忌的逼视目光,让傅宁玉不由得将双手背于身后,视线回避地盯向地面,像作业没写完就跑出去玩然后被长辈抓住罚站的孩子,甚至还生出想逃的念头,且身体的反应比思想还快一步——有一只脚真的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 傅宁玉原还想着以沉默相持,却不料所谓“对峙”根本维持不到两秒,反应过来自己被对方抱住,下意识第一个举动便是挣扎反抗。 怕伤着怀里人,上官云泽其实并未使劲,但也已经轻松将人控制在自己胸前范围,面对此时小人儿的激烈反应,他自是连连安抚:“玉儿,先听我说。” 突然被男子抱住,于古时闺中小姐而言,受限于社会观念,单论即时反应,多是惊惧羞愧、不敢动弹,不说破口大骂,但凡能做出挣扎举动的都算有胆识了。 偏生她这个傅宁玉不是古代魂。 换作以往,被这么个男人拥抱,心里肯定很美,只可惜,时间地点不对,傅宁玉大声质问的同时还继续扭着身体挣扎,二字国粹都差点脱口而出。 奈何力量对比悬殊,本以为非常使劲了对方却仍是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脸已通红,气力眼见着也快见底,只得一股脑吼叫: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快松开我!” . 许多畸形腐朽的观念早已消亡在历史长河之中,现代人可以表达个人意见看法的“自由”,是众多远去的朝代里所都没有过的。 彼时在封建思想钢印“加持”下,礼数对人的约束可不仅仅是以性别作为区分标准,密密麻麻的教条枷锁,钳制的又何止人身自由这一项? 傅宁玉当然明白身处这样的社会,要过上希望的生活,首要任务绝不是一上来就挑战现有规则,而是得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适应周遭,而眼前这个情形,最需要她遵守的规矩,显然就是“男女有别”。 自己是穿越,不是成神,纵有“欲以一己之力如何如何”的雄心壮志,也得先保命,人若没了性命,一切皆为空谈。 . 眼见小人儿红着脸挣扎,两鬓还有发丝散下,上官云泽忙又卸去一些力道,急切喊话:“你方才醒转,切勿这般激动,可先仔细自己的身体!” 能明显感觉对方松劲儿的傅宁玉,再度尝试下却仍旧被圈在其胸前无法挣脱,烦躁中更觉他这话说得别扭,越发拔高声量: “什么醒转,白日天光你说的什么鬼话,耍无赖还要装好心!可知男女授受不亲?!当真还要这般抱我?!是要毁我不成?!” 最后这句立竿见影。 原本扣紧在自己后背的手掌,闻言果真一松,傅宁玉也没犹豫,旋即双掌前冲毫不犹豫朝对方胸膛便是狠命一推,顺势便脱离了禁锢,只是—— 对方真的松手,她这一推也是下了死力,奈何体格差距明显,没真的将对方推开,自己这小身板倒因着寸劲儿眼见便有了要被弹飞的架势。 要说这上官云泽的反应也真是快,一声“玉儿”出口的同时,大手一伸长腿一迈,转瞬声到人到。 再次落入男人怀里的傅宁玉,这次是半歪着躺进对方的一侧臂弯里——一个现代最常见最没新意多用于婚纱照的固定造型——女方通常以羞赧示人,男的则多是深情直视。 同样的姿势,错误的时间地点,傅宁玉单单一想就觉得倒胃口。 未等傅宁玉抓狂,上官云泽已调整姿势,重新将人紧紧裹在怀里。他都不敢想,若妹妹真个受伤,他会如何,失而复得的想法一来,竟是直接将人整张脸都捂进自己胸膛。 这下是真的再无克制地狠狠将人抱紧在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该怎么办?” 第24章 暴怒的祖母 傅宁玉只想说,这趟穿越一言难尽。 这才第一天,准确地说,还只是半天,除了刚才好好眯的一小会儿,自己都收获了啥?零碎的信息和拼不起像样关系图的人物。 而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见的人除了在跪,就是在跪的路上,眼下甚至“进阶”了,因为被老夫人强制紧紧挨着她坐下,跪老夫人的人,等于也在跪她。 . 方才还是沈妈妈眼尖,陪着老夫人进了园子,还没等进小姐屋里,远远地先扫见了似是大少爷的身影,当即转身,命一众随行丫鬟悉数退到园子外头。 老夫人见状心中了然,顺着方向自己先过去,至到近前,瞧真了是自己孙儿正死死抱着宁玉,又急又气,怒火化为破空一吼。 这声千钧一发的暴喝,震醒失了方寸的,救了差点窒息的。 . 为免人多口杂,几人都没有再出园子,而是直接进了傅宁玉的房厅中。 老夫人方才震怒之下已经亲自送出一顿掌掴,这会儿喝令上官云泽跪下后,仍继续骂着:“孽障!今儿我若不来,抑或来的不是我,你这妹妹横竖便是毁于你手!” 伴着手中龙头拐的跺地声响,老夫人越骂越气,竟是突然扬起拐棍,直直朝跪地人便砸了下去! 动作变化过于突然,紧挨着坐的傅宁玉纯粹是下意识反应——人有时就会这样,嘴比脑快,手也比脑快,当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起身空手去接那下落的拐棍。 此时的她,全然忘了如今这个身体才十四岁,也忘了这不是刚才那把铜尺。 单手能很帅地抄住铜尺,现在即便两只手同时伸出,最终还是以右手先硬扛一下为代价,卸去大部分拐棍下落的速度和力度,成功使其偏开、砸空,否则,以最初的运动轨迹来看,跪着的大少爷,头破血流都算轻的。 . 屋中一时大乱。 上官云泽第一时间起身想要近前来看,却在祖母的严厉喝阻下不得不再次退至一旁揪心。 挨棍的刹那,说不疼肯定是假的,但一切发生得太快,都不知确切的被砸位置,傅宁玉此时人还清醒,只是整个右臂没了知觉。 揽着被自己误伤的宁玉,老夫人更是懊恼自责。 在场几人,却是沈妈妈首先反应过来:“老夫人,快请府医吧!” 上官云泽扔下一声“我去”,抢先消失在门外。 . “祖母,我没事。” 一开口,傅宁玉才发觉自己一张嘴牙齿就打颤,声音已然抖得不成样子。 老夫人闻言越发惊怕,想看伤情,又怕碰了更严重,只不停自责:“我的儿啊,这让祖母如何是好!” 沈妈妈则已经端盆清水进来,用帕子不时给傅宁玉擦拭汗珠,又频频走到屋门处张望等人。 这般独自忙前忙后的沈妈妈,看在傅宁玉眼中,只觉心头疑云越来越大。 . 刚才睡醒,屋里屋外都没人,终于来了一个,却连脸都来不及露便着急出去报信,而那人喊话报信的内容,似乎也在随后大少爷对她说的话中得到印证。 可是,她不就是打个盹儿眯一会儿吗?这样的“睡醒”何至于大惊小怪? 再者,方才在老夫人园中,老人家可是一副对底下人偷奸耍滑深恶痛绝的模样,如今自己屋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却始终未见一个丫鬟出现,如此明显违反规矩的事实老夫人都能视而不见,这就更不合理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弄清这个问题。 . 就听傅宁玉用依旧发抖的声音自嘲:“从刚才睡醒就没见着海棠,园子里这么些人也都不知去了哪里,想走就走的都没想着要告诉我一声。”说罢吃力地直起身子,看向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我果然是个假小姐。” 刚才挨一棍没哭,说完这句却秒掉泪,这不得给自己点个赞夸一句“影后”?! 依着常理,老夫人听到这里就是再不生气,也该附和讨伐表示安慰才对,结果却是眼神一滞,罕见地未有言声。 不合理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既是如此,傅宁玉决定不拐弯抹角,干脆连珠炮追问: “祖母,您知道海棠去哪儿了对吗?” “海棠呢?园里其他人呢?” …… 与此同时,她的心中也是警铃大作,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海棠即便没死,也是挨了打,不知在哪里关着。 她不知道为啥会一下子联想这么极端的结果,暂时也想不通能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发生这种情况,只不过,古往今来,深宅大院弄死下人这种事,的确不止发生在戏台上。 第25章 海棠 眼看老夫人打算三缄其口,傅宁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演得更激烈些,大有挣离老夫人臂弯自己出门去找的架势。 没想到还真闹得老夫人先退一步,眼看着沈妈妈在其示意下离开屋子,傅宁玉却仍不依不饶: “祖母,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丫头,等府医来看过你的伤,我再细说。”这句说完,任由傅宁玉再如何念叨,她也只是将人轻轻揽着,手还在后背不时轻轻拍打,如哄小儿。 . 却是未料,海棠竟比府医还早一步出现。 . 跟在沈妈妈后头进屋来的海棠,衣着整齐,毫发无损,进门后的她依旧先向老夫人行过礼后,才叫了声“小姐”朝傅宁玉走近。 方才被告知小姐醒来,还在高兴,走近瞧真了人却发现完全不是想象的那般——平时就不甚红润的脸色此时几乎不见血色,嘴唇发白,两侧发鬓则早已汗渍渍的。 她不明白,这看上去好胳膊好腿的人儿怎么成了这个模样?莫非这醒过来了却还未好?下一秒人已凑到跟前,一边拿着帕子给擦着额头的汗,一边颤着声问:“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 于傅宁玉而言,此刻没有任何声音能比海棠这声“小姐”更为优美动听了。 见这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高悬的心稍稍放下,可戏还得先演完,便还是冷着脸,作势把人推开,嘴上也不饶人: “你还来管我做什么,左不过就是个假小姐,真如祖母所说,我这身边竟没个可心的,睁着眼睛半天没见个人影,一个两个想待就待说走便走的,何曾想着要向我这个小姐交待一句,今天没人,明儿我便得自己穿衣穿鞋,再过两日,这打扫收拾也得自己来了。” “小姐,海棠知错了。” “祖母说了,这园子里的皆由我定夺,以后断不会再宽,真要放任你们这般没有规矩下去,怕是要被这家的下人们都轻看了去。” 海棠听完毫不犹豫“扑通”一跪: “小姐,这次皆是海棠过错,明知您不能和猫亲近,我还私自将那劳什子留在园中,险些又酿大祸,小姐要打要罚,海棠绝无二话。” 闻听此言,傅宁玉倒是暗自错愕,怎的就提起了猫?什么大祸?和猫何干?我不过就打个盹儿,是错过什么剧情了吗? 打盹儿…… 也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傅宁玉却是下意识便将脸偏向屋门方向,眼瞧着外头的亮堂,身体却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兀自怔愣那么一下,旋即将脸回正,盯着海棠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话,将要巳时。” . 遇到大少爷时,他说的“巳时刚过”,接着自己便回屋睡了这一觉,醒来后紧接着便是刚才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此折腾,到了这个时候便绝无可能还是“将要巳时”。 唯一解释得通的答案只能是:自己以为的短暂小憩,实则已是第二天! 这样的话,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喊话报信,以及之后大少爷的言辞也就合理了。 只是,为什么能睡这么久? 穿过来后一时精神损耗过快确是事实,但也没有道理累成这样啊,前一秒不还能好好走道吗? . 这边傅宁玉还在寻思,却听方才一直没再说话的老夫人这时却开口指派海棠:“该罚该打,如今且都搁开,府医马上就到了,快些给你家小姐准备一下。” 应声出去的海棠眨眼就已经拿了样东西转回,瞧着老夫人所谓的“准备”及海棠接下去的操作,却是将傅宁玉雷了个外焦里嫩,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刚刚还想着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传统意义上那么封建,结果—— . 知道古时对女子的要求普遍严苛,看过隔帘诊脉、不得擅见外男这类讲究,但这会儿她可是在自己屋里,更何况还有大长辈在场,这丝帕掩面是认真的吗? 原主这身体底子是真不咋地,从刚受伤时那短暂的感知麻痹,极快地演变成倾泻式痛感冲击,期间好几次岔气,一呼吸就钻心疼,一疼就是一头汗,好不容易呼吸稍见平稳,却要在喘气的地方“啪嗒”捂上来一块丝帕? 没给疼死,却要被捂死? . 碍于当前情形不好发作的傅宁玉却也没有犹豫,抬手就把脸上的丝帕扯下丢开:“祖母,我喘不上来气。” 见小人儿的确有气无力,老夫人也不再强求,安抚着:“依你依你。” 第26章 府医 受光线角度及此刻身体状态的影响,傅宁玉一时也无法看清来人相貌细部,只知跟在大少爷身后进屋的人,竟比前边人还冒高半个脑袋,观之极瘦,那身阔袖长袍,看着大了不止一个尺码,一眼便能想见走在外头衣服迎风飞鼓的模样。 . 祖母在屋,上官云泽自是领着府医径直过来,正被老夫人揽在臂弯中的傅宁玉,此时也才得以看清,自认为仙风道骨的精瘦老者,却是正当年的岁数。 五官单独看去并无特别出色,但观之整体,面上倒有别样的清冷神色,也多亏了年轻,如此瘦削的体型非但不显枯瘪,反倒使得自身平添了几分傲然。 府医朝老夫人作揖行礼,直起身时目光很自然地带到了傅宁玉脸上,便也淡淡称了声“小姐”。 低且慵懒的声音甫一入耳便不由得让傅宁玉心中一动,只面上还是礼貌地轻勾了一下嘴角,点头跟着沈妈妈也回了一声“孙大夫”。 . 随府医同来的还有一人,头顶尚不及府医胸高,年纪瞧着更小,可那不苟言笑的神情,恍惚间竟与府医有种父兄之感。 少年行礼后也不用等吩咐,自行熟练地去到一旁,先是从斜挎的布包里取出一块白色方巾,展开铺到案上,随后才将包内其余物件悉数摆放上去。 大小两个卷包,小的卷得紧,像是针包,大的明显缠得松散,中段还鼓出一点,却看不出包着什么,另外是五个瓷罐,大小不一,除了最小那个罐体纯白,其余皆有彩绘,而最小那个,即便是傅宁玉去拿,也能单手便将其整个包握进手心。 . 衣袖未见渗血,府医便先问感受。 傅宁玉如实说出此刻有皮下鼓包跳跃之感,并比划了大致范围,正是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 府医随即要求在傅宁玉座位右侧加放一方矮几,言说尽量将右臂平伸出去,方便诊视,至此方才正式看伤。 海棠也很紧张,不过要她将袖子掀起,却因其一点点揭,屋内众人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待至伤处完全露出,那刺眼的大块鼓凸红肿,当即引得老夫人惊呼后连声自责: “我的儿啊,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正当傅宁玉的注意力被同在小臂上的几处不规则疤痕吸引时,耳边已听府医在交办相关: “热水,无需至沸、手可探触便可,只需一盆。清水可多备,以冰兑入更好。布巾只取薄的。另点一烛。” 海棠当即表示“这便去备”,却被接了老夫人眼神的沈妈妈拦下:“你留下来伺候。”说罢调转视线,看向上官云泽道:“云泽少爷,烦劳您与老奴同去。” . 上官云泽火急火燎带了府医过来,却见心尖小人儿已是歪靠在祖母身上,不哭不闹,竟无甚生机,复又想起方才替自己挨打的瞬间,只觉万蚁噬心。 想上前将人揽在怀中,却无奈祖母怒气未散眼神狠厉,分明警告着不得近前,只得暂退一旁。 待至伤处示人,一瞬竟是血涌上喉险丧了清明,正自焦急,忽听点将,当即二话不说跟着便出了屋子。 先是见沈妈妈开了小门放进来三个丫鬟,待那几人领命走远,却见沈妈妈转身瞪视自己,罕见地面带愠色道: “云泽少爷,方才这事,老夫人必不会轻饶,您可想好如何了结?身为兄长,与弟妹亲厚本也无妨,然则如今婚约在身,怎还如此轻浮鲁莽?今日所为,非只辱没身份,若方才别个先来,您可曾想过玉儿小姐日后如何自处?又或此事传至相府,岂非又让小姐多担了一份罪责?” . 沈、李两位妈妈,且不论各自伺候的主子地位高低,沈妈妈原就是家里老人,昔日老太爷的妾,见了她也得尊称‘姐姐’,单这一点便足令如今在明面上掌控内院管教的李妈妈难望项背。 只不过,所谓人心换人心,相较严苛且不掩势利的李妈妈,素来和善待人的沈妈妈,上至主子下到一般杂役,无不对其交口称赞,其威望说是偶尔凌于夫人之上都未尝不可。 . 闻听沈妈妈严词斥责,尤以末尾那句最教上官云泽犹遭晴天霹雳般惊诧。 他怎就忘了,前些日子,穷奴犯境,傅家领兵血战,历时半月,虽退贼得胜,折损将兵之数也远超预期。 不久京城便有闲言碎语谈论此仗,虽未指名道姓,但明显是有人在营造“众口铄金”,意图在无形中归罪于边境守军。 妹妹便是傅家小女,养在上官府亦是朝野尽知的事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古来连坐一向不分男女,头顶姓氏,便可为罪。 . 伤处被覆上干净方巾,府医净手之后便伸手探诊,五指虽未使力,但真待摁中位置,还是疼得傅宁玉一时没忍住“嘶”出声来,表情几近狰狞。 老夫人一直坐于另一侧让傅宁玉倚靠着,对于后者当下的任何一点反应,其感受都是最快最真切的,虽也揪心,但为着不妨碍诊治,愣是没有开口,只她另外攥住身旁沈妈妈的手却是下意识越握越紧。 . 府医手法轻快,换了几个点位后停手示意海棠将方巾撤去,随即转身走向放置器具的案几。 老夫人至此方才开口询问“情况如何”。 府医却未回答,自顾净手后打开一个瓷罐。 . 真到看见伤处,傅宁玉内心未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和惊讶,以前她腿上也曾意外受伤,伤势相较现在不知严重多少倍,虽然后续治好无碍,每当回想,还是不自觉心悸。 当年出事的时候,她已经独自在异乡生活工作,为免家里担心,那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始终未曾与远方父母提起,兴许这便是定数,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夺命的劫难,这一次,她再无能力对父母隐瞒。 恍惚间前世记忆再现,手伤的疼痛加上回忆的冲击,竟觉周身寒气,人也跟着发抖起来。 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以深呼吸遏制身体的颤抖。 可这会儿的屋里太安静,以致于傅宁玉那绵长的呼气声,愈发显得突兀,只她不知的是,屋里最先对此给出反应的,是那位从刚才就一直很高冷的府医。 此时的府医完全背对傅宁玉站着,听闻呼气声,正用小银勺在最小那个瓷罐里调匀药泥的手微微一滞,眼睛跟着一眨,却还是极快地恢复如常。 老夫人则是转过脸问:“儿啊,可是疼极了?” 傅宁玉轻轻摇头。 眼看老夫人又要难受,沈妈妈赶紧接话:“我瞧孙大夫这意思,小姐的伤并不碍事。”说着又转向府医问:“孙大夫,可是这般?” 府医此时已转过身来,左手拿着小罐,人也慢慢朝傅宁玉这边走近,嘴上还在说着:“骨头无碍,敷养些时日,不耽误八月中秋。” . 很多人都有过那种“似曾相识”的体验——分明只是生活中初次经历的场景,却有那种早已在什么时候见过、梦过的感觉。 傅宁玉此刻就是。 海棠将伤口上的方巾撤去后,傅宁玉便再次往左歪靠向老夫人,视线自然也就有些偏向左上方,府医缓步而来的影像,看在眼里就觉着以前在家半倚沙发刷剧时见过同样的场面。 瘦高的男子缓步而来,声音也是低绵轻缓煞是好听,可男子前边说的什么,傅宁玉根本没入耳,唯独最后“八月中秋”四个字,犹如破空箭矢“嗖”地一声直扎耳蜗,紧接着傅宁玉便觉右耳开始剧烈耳鸣,整个人瞬间陷入金属利器划玻璃的声响包围中。 而异样竟还不止于此。 傅宁玉皱眉闭目抵抗耳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还能够视物,不仅依旧能够见到府医向她走来,且在府医身后,还凭空多了一层电影幕布那般,有其他画面,此刻就映在那层幕布上边,像一段默语短剧: 大白天,百花齐放的漂亮园子,相对而立的一男一女,女的正手指着男人,嘴巴快速张合,典型叫骂的模样,看不清两人长相,读不出口型又没有声音,也不知她冲男人叫喊的是什么,男人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什么放在胸前,拿的什么同样无法看清,男人就那么站着,女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而接下去的镜头画面,直看得傅宁玉平白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男一女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画面左上角那个圆形拱门处出现了另外一人,是名女子,正朝他俩这个方向走来——傅宁玉之所以震惊,是因为后来的那名女子,身上的衣裳,正是自己穿进来第一天身上的那一套! 为什么画面里三个人的五官都如同涂了马赛克特效那般无法看清,独独最后出现的远角那女子的衣裳,却是那般清晰,傅宁玉正是因着那滚边绣纹才认出来的衣裳! 黑金双色混线所绣的云纹,漂亮且独特,傅宁玉一个现代不擅女红的都觉着特别,那天特意多摸了摸,故而此刻便几乎是一眼认出! 第27章 夫人 晚间才回到自己园子的夫人赵氏,屏退其他丫鬟,只留了李妈妈在屋,命掩了门,这才细问起家中近几日情形。 . 距离傅宁玉上次不省人事也才不过月余,如今又再寻医备药,府里自是很快便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我可听说那日是云泽去找的府医?” “回夫人话,的确是大少爷。” “这次又是为何?” “据说这次也是因猫。” 赵氏闻言倒是有点好奇,前次猫祸她自然知情,当时老夫人着急动怒,为此苏姨娘被老爷狠狠训斥并禁足在家达半月之久,猫当然是扔了出去,家中更是从此多了道不许养猫的规训。 “哪来的猫?” “说是大少爷不知去哪专门为宁玉小姐寻的,偷养在园中,本是圈着,那日不知怎的就跑了出来,宁玉小姐一时不察,结果又是这般。” 赵氏听完即道不满:“百样好难抵一样过,云泽何时才能牢记自己身份,任性胡为,传出去成何体统?谁还不是个人精,稍一不甚,再是稳当持重亦是白费。” 李妈妈劝慰:“夫人放心,咱家没那嚼舌根的把事往外头传。” . 要说玉丫头也是可怜的,生在那黄沙漫天的地儿,亲娘难产没挺住,她自己一落地便成了药罐子,祖母亲力亲为没照顾几年也过世,若非自己这位婆母不远千里把她接来,就那一家粗俗武夫没个正经女主人的,这娃娃想着也就早早托生去了。 京城富贵地,这傅家女儿也算命星闪耀,自打进了上官家,即便是那眼盲的,听都能听出来她就是那老太太的眼珠子,好的稀罕的,日常总先紧着她,也不怪连大爷二爷那边的都会私下调侃,称其一个外戚比亲生的都要矜贵。 如今为着她,自己在婆母那儿落了口实,不仅老太太对自己生厌,老爷亦是不冷不热,自己转去庙里斋沐几日,悄无声息要的就是一个“无为”的效果。越是这种时候,不仅关联玉丫头的她要摘干净,其他的决定也不能是她做。 . 赵氏清楚李妈妈这般说不过就是场面话,她心底不屑,面上却不显,只不过思虑之间,不觉想到那日与傅宁玉的照面,一时倒有了别个想法,便也开口向李妈妈说道: “这玉丫头——我怎觉着与往日不太一样?” 李妈妈虽是低头垂眸,闻言眼珠子却极快地一转,回道: “回夫人话,老奴那日亦有同感,可想着许是这人觉着左右都要离府,横个一回,旁人也不好与之计较。” “横?且不论其平素性情举止,便是当日她对你所讲的那些话,便绝非泼皮无赖,那般有理有据,分明有十足底气才能说得。何况你是见过那粗野乡妇的,理应知道哪种才是横。” . 赵氏并非无端说的这话。 她出身江南富贵,自小的吃穿用度,即便相比京城贵胄也不遑多让,当初嫁入上官家,一直是自家奶娘随侍在旁,后来奶娘病故,府上才给换的这位李姓妈妈。 初相处时,这妈妈举手投足间总难掩乡民小家之气,偶尔显出的得势小人嘴脸,更是让她不满。 普通人家尚且有那几样计较,何况是他们这种门第,日子久了,赵氏年岁增加,昔日只需安心享福的富贵小姐,如今也有了需要操持的事务,处置的事情多了,倒也让她更多地理解了这位妈妈。 想当初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奶娘,若非费心逢迎精明打算,如何能挣到今日位份,再看这人办事还算仔细周到,也分得清主次厉害,尚属好用,如此也便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是杀人越货的翻天罪,一概随她去了。 但日常的敲打,总是需要的。 . 赵氏的话,听在李妈妈耳中,却如利刃入肉,一时让她觉得其痛直达四肢百骸。 李氏确是出身乡土,年轻时是一方美人,也曾肖想麻雀变凤凰,奈何出身寒微,早早便被安排嫁为人妇,后得机缘,进了这富贵人家当了小少爷的奶娘,至此也算圆了一半的富贵梦。 别看如今呼喝左右风光无限,连幼年的少爷小姐们都要受她教管,从老爷的奶娘到今日的李妈妈,苦熬的无数日夜,其中滋味,难为人说。 这么些年,期间多少慕名找来的故里乡民,或为生计或为名利,好人歹人她也是悉数当了个遍。 而今韶华不在,故土远离,早已和前尘断了个干净的她,已然记不起自家当年那两间小土房的模样。 第28章 消息 挥退李妈妈,赵氏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听门外传来丫鬟玉兰的声音:“夫人,老爷传话,今夜不过来了。” “你进来。” 玉兰应声推门进去,便见自家夫人坐在上座,瞧着脸色如常。 “夫人有何吩咐?” 赵氏一边起身往内室走一边交待:“备些补品,明日送到玉丫头那边去。”才走两步,没听见答话的她止步回头,不满道,“哑巴了?” 却见玉兰脸色古怪,竟是迎着自己的注视,凑近前来,压着声音道:“夫人,玉兰探得一事。” “说。” “宁玉小姐今早醒了。” 赵氏起初并未回过味儿来,再一咀嚼,眼神不觉一紧:“哪来的消息?” “方才我将夫人交待的汤品送到老爷书房,出来的时候遇着小竹。” “哪个小竹?” “她家老娘现如今在老夫人园里私灶看火掌勺,老夫人另外关照给各房的餐食炖补,现在多数由她在送。” “所以?”赵氏站在原地不动,右手手指却已轻轻捻住左边袖缘。 “今早添补给各房的餐食,苏姨娘那份就是小竹去送,说送完回来的路上,撞见个疯丫头正往老夫人那边跑。” 赵氏听到这里眉头一拧,直视玉兰,语气严厉:“好好说话,胡咧咧什么疯丫头?” 玉兰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继续道:“夫人恕罪。不是真的疯,就是小竹见那丫鬟跑得极快,嘴上又在叫嚷。” 赵氏挥手阻道:“拣要紧的说。” “小竹不认得那丫鬟,只记得她边跑边喊,喊的是‘小姐醒了’。”玉兰说着又是一顿,后才继续,“宁玉小姐昏睡,这几日老夫人便没安排给她那边外加餐食,可今夜先是小竹的老娘被老夫人叫去,适才又让小竹往宁玉小姐那边送了份热食。” “见着人了?” “这又是一怪,说只送到园外,是海棠出来接的。” . 赵氏听着,只觉怪异。 玉丫头醒转,本是好事,下令隐瞒的人显而易见,却是为何? 再者,玉兰都能从别个丫鬟那里得到消息,本该更快知晓此事的李妈妈,适才模样,却也不像隐而不报的。 如此一想,赵氏竟是越发觉着膈应,捏着袖边的手指更是下意识加力成拳,转眼袖口就被揪作一团。 . “夫人?”见自家夫人未有声响,玉兰轻唤一声。 “那个小竹——” “夫人放心,我已震慑了她一番,她也知晓其中厉害。”玉兰说着竟露出一丝得意。 赵氏见状,更觉刺眼,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巴掌! 房内只她二人,又是夜间,这一声格外清脆响亮。 玉兰完全没有料到这般,捂住被打的那侧脸庞,错愕不已。 “你家老娘跟着我一路从江南来到京城,过眼的富贵比你更甚,但她一生勤勉安分,从未逾矩,怎倒生养了你这么个大胆妄为的东西,假以时日,是否我这夫人也要让位于你?” 玉兰一听反应过来,“咚”一声跪下,惊慌流泪:“玉兰知错,求夫人恕罪。” . 亲生老娘便是夫人的奶娘,若不是这层关系,只怕如今的玉兰还在乡下跟着那些个挖泥抛沙的小崽子们胡混,哪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当年老娘还在的时候,最常叮嘱她的是一句话:繁花迷人眼,做好分内保平安。 但她却是觉着老娘过于老实,挣个月例散银便开心到不行,即已跟着夫人,不敢往上肖想,但可以利用夫人这层关系,为自己挣点什么。 嘴巴厉害,但日常倒也偶尔分些好处给人,小恩小惠次数多了,也有那拿她手短的,确实多少也会帮衬着点儿,久而久之,算是有了自己的消息网。 方才没跟夫人细说,小竹就是这类拿她手短的,因而遇着了,才会主动告诉她这么个消息。 . 赵氏出身富贵,但娘家并未一味骄纵令其成为不讲理的娇小姐,遇着饥荒天灾,江南赵氏出钱出力,赈灾救人,她的爹娘甚至还带着她一同去施粥送衣。 正因见过民间惨状,赵氏对于穷苦人一直都份恻隐之心,相比那些“聪明绝顶”,她更钦佩穷而不卑、有自知之明的安分人。 要不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且不论出身和见识,就这堂堂夫人便不是纸糊的,玉兰的小算盘,赵氏从来都知道,甚至比玉兰以为知道的时间还要更早。 这也是她最初对李妈妈不甚满意的由来,比之她自己的奶娘,那份踏实,才是她想要的真正的身边人。 第29章 名声 李妈妈得了些消息过来禀报,未等踏上屋前台阶,却已听见里边传出呜咽哭声,一时犹豫脚步也跟着慢下,凑近些辨听,听得是在教训玉兰,难免有些诧异,她自是知晓夫人严厉,今夜却是头一回真个见其亲自责打下人。 未待再听仔细,里边门动,李妈妈不及闪身,索性直接迎了上去。 而从屋里出来的玉兰,未料开门便见着人来,慌忙间也只得稍稍偏过头去掩饰哭相。 李妈妈也不声张,只道看不见,站在门外朝屋内响声问道:“夫人,可曾睡下?” 赵氏原是困乏,经此一番,睡意已消,又听门外询问,便也开口道:“妈妈可备些夜食来,我有话说与你。” 本也未敢走远的玉兰,听得夫人话语,赶紧凑前朝李妈妈低声央道:“妈妈,容我去备。”一见李妈妈点头应允,当即转身快步而去。 . 老夫人卸去掌家大任后,便在自己园里设了处小灶,除了调理自己的饮食,她那小灶每日还会往各房送去外加的餐食,似那种应季的炖补,抑或荤素加餐,不一而足,也算她对小辈的一种关爱。 除了老夫人这处小灶,其他人的饮食统于一处,大宅的掌勺师傅,早年间因着饥荒逃难,途中遇着老太爷,一饭之恩,随侍至今。 对于仆从丫鬟,上官家历来分工明确,而各处掌位管事的,多数也似厨房掌勺师傅那般受过老太爷老夫人恩惠,心怀感念之下,日常管理手下人亦就更为上心,因而这么多年来,上官家宅确比其他大户安宁不少。 . 玉兰远远地便见有人提着灯从厨堂里边出来,赶忙一边扬声一边快步走近,再一细看,那人是掌勺大厨的徒弟,于是问道: “大师傅可曾睡下?” “师傅晚间喝了酒,已经歇去。”徒弟答完却是反问,“玉兰姐姐可是来取夜餐?” “夫人想要尝口热乎的,可这……” 那徒弟闻言却是一笑:“那却是正好。” 玉兰疑问此话何意。 徒弟答:“师傅今日用北地货制菜,多备了盅热炖,方才酒前便说与我,有来取了便给拿去,这在炉上也煨了快一个时辰,我还想着呢,可巧姐姐您就来了,岂不是巧了?” 玉兰闻言自然欣喜,心中不由得赞叹,这大师傅果真仔细人,往日也有这般,老爷夫人偶有想起,来问刚好便有,今日果然又是如此。 两方欢喜,玉兰也不多言,端着瓷盅急急回转而去。 . 这边李妈妈已将傅宁玉醒转的消息说与赵氏。 赵氏听罢,也只淡淡回句“知道了”。 “不过,说是孙府医今早又去了趟那边园子。” 这个赵氏倒还不知,于是看向李妈妈,示意继续。 “说是今日依然还是云泽少爷去请的府医。” 赵氏眼神一紧,心想自己不过离开几日,这意料之外的消息怎倒接踵而来?刚刚平复的思绪又被搅动起来,口气也有些不耐烦: “怎又是他?三番五次,次次是他?真就巧合?未免过于巧合?这回又是因何?” 瞧见夫人表情明显不善,李妈妈一时竟不知如何将自己得着的消息说出。 或是看出李妈妈迟疑,赵氏道:“直说无妨。” “回夫人话,孙大夫今日卯时被东边请去,辰末刚从人家那边出来,便被少爷打发出去找的人直接领回,说少爷已经急得都不由人家大夫分说便当街将人拽走,似有塌天大事那般。” “荒唐!这玉丫头不过外戚女客,纵然此时同住一户,他也当知晓轻重,前边那些个巧合理由,我只是不计较,若要较真,哪次站得住脚?他这当真不管自己身份?当真不将婚约放在心上?为个表亲屡屡失态,这要真是传到相爷耳朵里,当如何看我上官家?他自己的名声不要,玉丫头的也能不要,莫非连我上官家的名声也要一并扔了?!” “夫人,夫人慎言。” 赵氏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缓了缓,方才再问:“老太太可有动静?” 李妈妈回道:“说是老夫人今早也在园中。” “何时去的?” “具体时间不清楚,只说府医到后,沈妈妈让人准备东西,其中还特别叮嘱只要薄的纱布巾。只是……” 赵氏心中莫名焦躁,语气再度不耐烦:“怎的你也这般支支吾吾?爽快地一并说了,难不成还要等我问一答一?” “回夫人话,说是沈妈妈交待完下人,便将身旁的云泽少爷训诫了一番。” 第30章 闺房 再度睁眼,傅宁玉发现自己正好好躺着。 稳了稳心神,确定这次的记忆,停留在府医朝自己走近的那个时候,当时突然的耳鸣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却又还看见无法解释的影像,再等恢复意识,便到了现在。 . 避开受伤的右臂,以侧撑起身,盘腿坐好后首先撩开袖子,原先凸起的大片红肿已然消退,敷在伤处的药泥,有明显的薄荷清凉,用做包扎的薄纱,布眼比现代纱布更为细密,整体却更轻滑。 打量四周,是自己的房间,帐幔垂放的架子床此时犹如透光的隔离空间,人在里边,有种被护住的安全感。 原先作为隔挡的折屏,此时收在墙边,里屋的槅扇门也是敞着的,前方没了遮挡,傅宁玉的视线一眼直达外间会客的区域。 窗外是暗的,屋里却很亮堂。 眼前最亮的光源来自那座一人高的树状烛台,像衣帽架那样,从下至上,每层四个烛台,一共四层十六根蜡烛,单此一件提供的光亮便已足够照亮槅扇门内的每个角落了。 透过床帐朝外边看,无意间还发现了这床帐并非只是单纯的薄纱,而是以同色丝线绣着藤蔓暗纹,藤上还有花儿朵朵,精致生动,竟是整幅绣满。 . 早在前次醒来时,傅宁玉就已经留意到自己这间闺房的格局,是有着三个不同功能区的长形房。 房门往里开,一进门就是居中会客的地方,但这毕竟是闺中小姐的房间,不会真的人来人往,所以她这里更像一个玄关的作用; 进门后左边空间相对开放,以放着书籍卷册的博古架充当隔挡,里头除了摆在窗下的桌椅,还有一张贵妃榻倚墙放着,应该就是所谓的书房了; 进门往右设了一道槅扇门,走进后最先看见的是便是海棠睡的地方,一张贴墙放着的小床,再往里,就是一幅一人高的四折木雕屏,日常平展开来,只留两人并肩的通路,屏风后边的空间才是傅宁玉真正休息睡觉的地方,架子床靠最里边的墙放着,衣橱在另外的墙角,而那树状烛台的位置便是在衣橱和床之间,窗下有张长桌,上边便是铜镜、妆奁这些女子的私人物件。 这间屋子,延续了初进园子时傅宁玉觉着简洁舒适的印象,没有多余的奢华,很对她的胃口。 . 这边就听最外头的房门一响,是有人推门进来。 傅宁玉响声问道:“是谁?” 海棠出现在槅扇门处,应着“小姐是我”的她,转眼便来到床前,抬手撩起一侧床帐,笑着瞧向正坐在床上的傅宁玉,整张脸都透着欢喜:“小姐您可醒了。” 傅宁玉点头应声“醒了”便挪动屁股要下床。 海棠见状赶紧伸手把人扶住,道:“小姐您别忙着起,先这坐着。” “哦。”傅宁玉乖巧地又应了一声,把脚放在脚踏上,人还在床沿坐着。 海棠说着话已经麻利地忙活起来,先把两侧床帐完全撩开系好,又来把傅宁玉的头发从背后拢到胸前,然后去衣橱里取了件氅衣,一边给她披上一边说: “孙大夫果然厉害,说您这个时辰准能醒。” 傅宁玉安静地接受着伺候,心底欣喜还是那个鲜活的姑娘,一时扫见窗外,有了前车之鉴,这回她直接发问:“我这是睡了多久?” 海棠一听这个,却是把腮帮子一鼓,做抱怨状道:“小姐,您饱饱地睡了两日,我可是活熬了两日呢。”抱怨归抱怨,也不等傅宁玉给出反应,她又再次转身出了屋子。 傅宁玉却是被惊到了,以前再怎么睡到自然醒都没有试过睡两天的,何况醒来还没有饥饿感,这个世界的医学手段应该还没有发展到拥有挂水挂营养液之说吧? 海棠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个小盆,等她把盆放在矮几上,又将矮几搬到床边,傅宁玉才看见盆里是清水和一条白布巾。 “我当真睡了两天?” 海棠一边给傅宁玉擦手一边回:“是,足足的,老夫人每隔两个时辰不到就要人来问。” 海棠手上的活当真没停,这边刚把盆撤开,她又去打开衣橱,在里头翻找着。 瞧着这忙碌的背影,傅宁玉一时感触,开口叫道:“海棠你过来。” 就听那边只是答应了一声。 “你先过来。” 海棠又答应了一次,这次倒是转身走过来了,只是手上多了个小盒,单手攥着就过来了,问:“小姐怎么了?” “你过来坐下。”傅宁玉拍了拍自己床侧。 海棠却在离着傅宁玉两三步的地方站住,眨眨眼:“小姐,怎么了?” “还知道我是小姐呢?这会儿功夫我喊多少遍了,你却不来,哼,我生气了。” 傅宁玉说着将头偏开,心里笑场,面上却想端住架势,只不过一个“哼”字前功尽弃。 海棠果然没被吓到,笑着将手里盒子打开,从里边取出两根簪子,这才靠近过来,嘴里说着: “别个吓唬生气我就跪了,小姐您可就算了吧。” 傅宁玉又是一哼,挥着手不让海棠来挽自己头发:“我真生气了,我要去喊祖母。” 海棠依旧不以为意:“倒是不用您喊,方才我接水时,已经让人去给老夫人报信了,老太太一准儿就到。” 第31章 恩 · 情 海棠刚帮傅宁玉挽好双髻,就听屋外高高低低传来几声“老夫人”之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小姐的闺房,自然不是随便谁都能往里进的,跟着老夫人一道来的丫鬟们,便被全数留在了外头小院里,而搀扶着老夫人进屋的沈妈妈,她的声音则先一步传进里间来: “玉儿小姐,老夫人看您来了。” . 海棠和傅宁玉几乎同时站起。 傅宁玉叫了声“祖母”,海棠则蹲膝行礼后就想让开位置,却被已经走到跟前的老夫人抬手阻止:“先把你家小姐这头发弄仔细了。” 海棠赶忙答应,扶着傅宁玉重新坐下,利索地以簪子固定好发髻,又插上一只小巧的步摇,这才退开到一旁。 海棠一退开,老夫人便从坐着的椅子上起身,傅宁玉见状便也想要起身,却被先一步走近的老夫人摁住,转而她老人家竟也陪着坐到了床沿。 “祖母,这可使不得。” 傅宁玉一看赶紧让海棠还把刚才那把椅子搬过来。 老夫人却说不必,只握住傅宁玉的手,轻拍手面亲昵道:“我儿可觉好些?” “让祖母担心,已见大好。” 老夫人听了点头,又问海棠:“这药还得敷上几日?” 海棠赶紧应声:“回老夫人话,孙大夫交待每日午前换药,一日一换,莫沾水,忌辛辣忌发物,说再要两日,待他看过再行分说。” 老夫人听完再次点头,转向沈妈妈道:“回头从我屋里挑个物件给送去,烦劳他费心了。” “是,老夫人。” 如此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不外乎是叮嘱仔细身体的,老夫人又让随行的丫鬟把带来的东西都交予海棠,并再三嘱咐海棠务必细心伺候,末了,就见老夫人朝沈妈妈使了个眼色。 沈妈妈自然会意,领着海棠退出房去,独留下老夫人和傅宁玉。 直至听着外间房门关上,老夫人也才开口:“儿啊,祖母今日有话问你。” “祖母请讲。” “你云泽表哥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今日祖母问你一句,须得实诚回我。” “祖母您请说。” “此番赵氏刁难,是否为的云泽?” . 傅宁玉闻言只觉脑子“嗡”地一响。 这不就来了。 先前就担心过对质,现在问题直接糊到了脸上,但总不能因为另一方不在场自己便胡编乱造吧,印证真假就是个时间问题。 可这人有急智,闪念间傅宁玉想到问话里提及上官云泽,便觉还能对付一二。 . “云泽表哥,向来对我们弟妹极好。”话虽如此,终究讲着有些发虚。 不料老夫人对此却是直截了当:“他对你不同。难为你还想着帮他遮掩,我可还耳聪目明,你之于他,远比别个弟妹要紧许多,这些年在你园里走动也没啥顾忌的,只怕是连你这些个丫鬟都看得出来。” 确实,那天海棠不就说了同样的话吗? “他是大哥,玉儿从未肖想其他。” “傻孩子,”老夫人再次轻拍傅宁玉手面,“哪里是你要不要肖想,一早便是那痴儿肖想的你啊。” “祖母,这表亲姻缘虽不稀奇,只是……” “如何?” 迎着老夫人的目光,傅宁玉直视道:“玉儿只当他是自家大哥,绝无其他想法。” 老夫人在听见这个回答的瞬间,眼睛里明显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却在垂眸片刻后,再抬眼时,已是重新目光炯炯,语气也额外坚决: “儿啊,祖母今日承你这份恩情。” 在这种社会下,长辈表示承晚辈恩情,这明显忤逆伦常,傅宁玉意外之余也赶紧回应: “祖母何出此言?玉儿如何承受得起?” 却见老夫人松开了自己的手,正视傅宁玉道: “云泽对你的心思,已非一朝一夕,确曾多次与家里抗争那相府婚约。此事不止你舅舅舅母,便是我也曾劝过,奈何他便是那死心眼的痴儿一个。 论私心,若你二人能成,我自是乐见,可他既担了长子名头,往后也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身不由己。今日我来问你,只你有意,明日我必亲登相府,舍了上官家的脸面也要将那婚事退了。 祖母也知方才所言非你实话,如今只心疼你这玲珑心思,竟比多少高门闺秀来得明白,今日何止祖母承了你的恩情,便是——” “祖母!”傅宁玉果断阻止老夫人将话讲完。 有些话已经没必要明说,这段剧情的后半段,连反推都不需要,因为答案已经在老夫人刚才的话里了。 隐约间,傅宁玉觉着自己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和原主产生了呼应。 不死心的那个还没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坚持”,已经变成随时可能杀伤心上人的利刃。 选择退出的,或许正如老夫人夸奖那般是聪慧,但从傅宁玉的角度来看,她更愿相信就是纯粹的自尊骄傲加上寄人篱下的自卑在作祟。 郎有情妾有意,年幼时还有朦胧的窗户纸,长大后却直接被灌上水泥封上窗。 第32章 躲不了的感情线,挣不开的亲情关 傅宁玉的生活相对简单,吃喝拉撒睡,唯一称得上“变数”的,就是她的感情问题。 爹妈都是普通人,自然也有为人父母的烦恼和操心。 读书时担心女儿早恋耽误学习,一到适婚年龄便想方设法安排相亲,相处了打听进展,分手了打听原因,然后继续安排相亲,单着的时候问她为啥不找,找着了又问对方家里干嘛的。 眼见周围亲戚朋友一个个升级成了爷爷奶奶,自己的女儿却还风轻云淡,因为这件事屡屡引发家庭争执,吵的次数多了,身为父母的偶尔也会想想,自己的女儿身体健康、工作能力也不差,既能养活自己又能照顾父母,即便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也不能就这么随便找个人嫁了。 就在争执、谅解、再争执、再自行理解的重复循环中,傅宁玉拥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揣着不错的收入独立生活,稳步朝俗称的“大龄青年”进发。 现在想想,当时的傅宁玉,在周围人眼中就是那种“有条件挑”所以“太挑”然后就“挑成老姑娘”的人。 喜静但不避世,喜欢旅行,已经有多年背包客的经验,几乎不自拍,却大量摄录各地风土人情,每到一处,博物馆更是必到的,喜欢在人声鼎沸的集市中驻足,喜欢在不起眼的苍蝇馆子里感受烟火气,也喜欢自己下厨做饭,会在经过了一天的嘈杂后,回到自己家,关上门,独自面对那一室无声。 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也不刻意回避宗教场所,不忌讳谈论生死,很早就设想过自己的老年生活,甚至想过当老到走不动的那天,若依旧单身,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无论如何,她对当前的生活,甘之如饴。 同时她也很清楚,正是自己创造的经济条件支撑了自己的这份“任性”,也是父母不再激烈干涉她个人问题的一个很现实的原因。 普通人家的孩子,能经济独立地养活自己,是一份多么了不起的底气。 当然,她也艳羡过那些传说中的富豪,尤其最开始工作频繁遭遇磕碰的时候,更是不时会想,自己怎么就生在普通家庭,怎么就没有手眼通天的家长、随便一出手儿女就不用操心今后的人生。 空难发生得太快,以致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清晰的恐惧记忆,确定自己真是穿越重生时,惊喜的同时也感恩“天道”待她不薄,更何况展示在面前的优渥生活条件是如此的具象,当时内心的那份激动,假若要找比较贴切的感受,大概就是彩票中了上亿奖金吧。 然而,再怎么雀跃,也要面对一个事实:重启了的人生,开局只有一张白纸。 既然不给原始剧本,是否可以换个角度理解为,只要顺利过渡,完全可以推翻原有,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 一直觉着世间的绝对美好只会出现在想象里,最多就是以纸片人来投射显像,血肉之躯的大活人不可能有完美的,因而傅宁玉不相信日常生活里有“一见钟情”。 那天,她是先听见声音再看到长相的,如果一百分里声音长相各占一半,只那第一眼,上官云泽在她心目中的分数便稳居九十,只多不少。 怎么形容这个人呢? 许是受限于个人水平,她就是觉得对方符合原先投射在完美纸片人上的所有情感想象。 可以用来描述的词汇不少,甚至那些小说里乍看之下非常中二的词句,她当时也真的想一股脑都用在这个人身上。 . 刚才与老夫人对话的每一个字,老夫人的每一个眼神、表情,此时正在傅宁玉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自己说出去的话,都是真心的吗?并不。 完全不后悔吗?并不。尤其是表示对上官云泽没有亲情外的想法。 怎么可能没有?这样一个外部条件几乎挑不出毛病的人,还对自己怀揣一份炙热的情感,但凡不是傻的,谁不选择双向奔赴? 可她就是无来由地相信,即便是原主自己来说,也会和她做同样的选择。 老夫人说:论私心,若你二人能成,我自是乐见。 高门长子和严格算起来只是寄住家中的外戚女儿,感情再真实,关系更现实。当身份定位到一定层面,许多事情内里的含义也就不一样了。 即便上官云泽没有那一纸婚约,即便高位如老夫人说了乐见其成,只怕他俩也不太可能一帆风顺走到一块儿去。 第33章 拆谜.1 海棠也不知老夫人跟自家小姐都说了些什么,只道老夫人离开后,自家小姐便一声不吭在里间坐好半天了。 但只要小姐不说话,海棠也不敢贸然开口,便也在外间安静等着,偶不时偷偷往里瞄上一眼。 一向忍气吞声的小姐,谁曾想这回不仅当众挡下李妈妈的戒尺,犀利反驳的模样俨然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此后更是替大少爷挡下老夫人的拐棍,如此种种,若再细究小姐如今的言语口气神情举止,海棠想说: 这样的小姐,真真有别于前,但也是她乐见的。 . 八岁进府的宁玉小姐,瞧着孱弱,骨子里却是个极骄傲的,不争不抢之余,碰上生是非捉弄她的,也从不对外求援,到后来甚至还不许她们这些知情的丫鬟声张出去。 平辈之中,以前还有大小姐照拂,后来大小姐出嫁,无法再时时照管,而向来亲近小姐的大少爷如今也有了婚约,依着小姐的性子,往后也只会越发主动疏离开去,近来连小小姐婉儿也受了夫人的约束,没有过来玩耍,如此下去,海棠也确实担心小姐心生郁结。 . 忽听里边小姐声响,在唤自己名字。 海棠应声转进:“小姐,我在。” “海棠,备水,我洗洗身子。” “小姐,您新伤未愈,府医交待了不能沾水。” “找些布巾,把这伤处包裹起来,不碍事的。” 海棠的眼睛一下瞪圆:“小姐,那可不行。” . 昏迷带休息的转眼又过去了几日,衣裳的确换了好几套,但洗澡这事却可以确定没有。 记载称,古代多是“三天洗头,五天洗澡”。对此做法,傅宁玉无法理解,再是没有洁癖的她,感情上也接受不了。 . “小姐,这几日凉爽,您且忍忍,等伤好了再洗个痛快。” 傅宁玉故意做出夸张的嗅探动作,嘴上继续抱怨道:“我说可以便可以,你只管找了布来,难道还眼睁睁看着我馊了不成?” 瞧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海棠也不敢笑出声来,只得继续说:“小姐放心,这两回海棠都在您睡着时帮您擦过身子。” “两回?”傅宁玉眉头一拧,想到什么赶紧追问,“我这不是才睡了两日?” “是啊。” “那前一次是碰见猫之后?我原以为那一次不过就是睡到隔天早上,莫非还不止?” 海棠似乎有点被绕了进去,一时愣神看着傅宁玉,未见回答。 傅宁玉便说得更详细些:“那日从祖母园子回来,见过大哥后你便陪着我回了屋,之后我便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可是这般?” 谁知海棠听着这个,却是“咚”地朝自己一跪。 . 谁能想到呢,新的信息竟然是这样话赶话的情形下说出来的,之前存疑的一些点,也是这样得以解开谜团。 . 上官家不许养猫,起因是原主对猫毛过敏,不久前便差点为这送了命。 园子里那只三花,是大少爷远行归来时专门给原主带的,此前他也不知原主有过敏的毛病,这回知道后,本想把猫带走,不知为何最终还是被原主留下,并且决定偷养在园中,但为了安全,除了专门将猫圈养在一处,大少爷更是与原主约法三章,说好只能隔着竹篱逗弄。 如此相安无事月余。 直至那日,不知怎地猫从竹围跑出来,到处溜达时就碰上了刚穿过来的新的这个宁玉。 . “但我当日并未真的碰到那猫。” 这个傅宁玉记得很清楚,她一直有在投喂小区里的流浪猫,对于不熟悉的猫,她从来不会贸然上手,于猫于人都不好,所以那天看见了小猫,便随手拔了根草,临时当逗猫棒用,等到后面想抱,又被海棠动手拦下。 海棠十分诧异:“您后来昏睡,我便以为是在之前就已经抱过猫。” “那猫起初就只在我脚边徘徊,实则连裙边都未曾蹭到半分。你说我昏睡又是何意?” . 辞了上官云泽,傅宁玉在走回闺房的路上精神就已经明显萎靡,进屋后几乎是沾床秒睡。 待到海棠蒸好糕点端来,人已睡熟。 到了晚间,想着小姐多少该进些食物,海棠又去喊,这才发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浑身滚烫,整张脸已然通红。 . 傅宁玉本身没有过敏的问题,却也清楚严重的过敏可以致命,但自己确实没有碰到那只猫,当时也不是身处密闭空间,难不成是什么呼吸传导? 那就玄幻了吧? 第34章 拆谜.2 “小姐此番虽未有前次凶险,体温也着实高得吓人,孙大夫都亲自陪着盯了半宿。” 傅宁玉愕然:“我竟全然不知。” “您都烧糊涂了,脸通红通红的,还不停说着胡话,真叫人心惊肉跳。”海棠说着不放心又问一次,“小姐当真没碰过那猫?” “当真。”没法用现代的角度解释为何不碰不熟悉的猫,但这次碰没碰她自己是非常肯定的。 海棠不觉嘟囔:“那却是为何?” “你方才说,我前次的症状更为凶险?” “可说呢,前次措手不及,偏生孙大夫当时不在,差点便是回天乏术,万幸后来是太医恰巧过府来,这才将您救回。” “我却是记不清了,如今你再说与我听听。” 海棠闻言表情有些古怪,道:“小姐,您是真不记得还是在怪海棠?” 傅宁玉本想找个由头,多知道点自己的事,一看海棠这个反应,反问:“我让你讲前次细节,你却觉着我在怪你,是何道理?” “这次得知您又病倒,老夫人大发雷霆,找了人牙子,便要将我们发卖。” 傅宁玉未有当真,只道海棠胡说,便嫌弃道:“真个发卖,你怎还在?” 海棠却是一副快哭的模样,急道: “是真的。您突然发病,孙大夫说瞧着不像前次,然一时也找不着合理缘由。起先您还只是体热,到了后半夜竟开始出汗,衣服一时便就汗透,怕您脱水又怕您着凉,孙大夫便交待我不停擦拭、喂水,衣服汗湿便换,如此到了第二日午后,体热散去,瞧着人也平稳许多,李妈妈便来把园子里的丫鬟都赶至一处,到了晚间,有人在那外头说话,有听清的,说是来挑人的。” “什么挑人?” “就是人牙子到了,等着一一看过再挑走。” 傅宁玉眼眉一跳:“挑中去哪?” “这发卖的去向,哪是我们能够决定,一时屋里哭成一团,我也是百口莫辩,想着这辈子就见不到小姐了。” 傅宁玉越听越觉心中五味杂陈,身在其中,感受与看戏听台词完全不是一回事,便伸手去牵海棠:“沈妈妈找你那天,距离我回屋昏睡已是第几天?” 海棠停顿了一下,答道:“应是第三天了。” 这一下傅宁玉更是哭笑不得,昏睡三天,醒来挨一棍后又莫名其妙睡了两天,自己这日子可“浪费”得真快,如此自嘲一笑后继续对海棠劝道: “如今你未被发卖,我也好好的,祖母不过是担心生气,哪里就这么轻易把你们卖了去。” 海棠却低下头去,片刻后低低说出一句:“把我们关起那天的夜里,已经有几个妹妹被带走了。” 说出来的字还是能够分辨得了的,傅宁玉只觉心跳如擂,不觉高声:“带走了谁?” 海棠竟反过来开解:“当下人的,主家如何处置,都是我们的命。” 傅宁玉可不这么看,责骂和发卖,根本不同结局,故而继续高声道: “谁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若能事先知晓有这毛病,自然不会有前次的祸事,更不可能闹第二回动静,事情与你何干,与园子里其他人又有何干,好好的人,凭什么说卖就卖。” 海棠不说话了,只拿眼睛直勾勾盯着傅宁玉,不一会儿,竟是红了眼眶再次跪下。 傅宁玉翻个白眼,拉下脸不满道:“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不喜欢。” “小姐……” “罢了罢了,若没有其他要说,你便自寻去处吧,我是不敢留你了。” 观着不像玩笑话,海棠赶紧站起,狠狠擦去眼泪表示“还有”。 “前次发病过于突然,起初忙着寻医找人便没注意到您身子发痒,以致让您抓伤了自己手臂,后来孙大夫说那抓伤不妨事,只需坚持涂抹一段时间他调制的药泥,便不至留痕。” 手臂疤痕来由得解,傅宁玉不禁暗自庆幸,还好不在脸上。 “府医平日住的哪个院子?” 海棠答:“咱们府上倒是留有小院给他,只他是个古怪脾气,从未住过。” “府医那日替我治伤,我竟不知自己是几时睡着的。” 傅宁玉只记得府医朝她走来,之后脑中便莫名其妙出现了那段无声影像,只可惜影像里出现的三个人,如今无论怎么回忆,那五官都像被加了马赛克特效,怎么都记不起来,偏偏自己又无法向海棠转述明白,即便说了,估计也只会是多一个同样莫名其妙的人。 第35章 闹浴 海棠终是没有拗过自家小姐,嘟嘟囔囔中利索地备好泡澡水,又找来布巾和布条,竟把傅宁玉的小臂硬生生裹得犹如莲藕方才罢休。 目睹“杰作”出炉,傅宁玉不禁放声大笑,当欢畅的笑声顺着窗棱门缝从屋内溜出去的时候,似乎有那看不见的什么,也一同飘向很远很远。 自家小姐笑得花枝乱颤,海棠却乐不起来,只撅着嘴,扶着小姐边往浴间走边说个不休: “赶紧洗了回转,一会儿要是让人报予老夫人,小姐可得替我挡了那发卖的人牙子。” . 所谓浴间,其实就是这个园子里另外一间屋子。 浴间与闺房,连廊相邻,一墙之隔。 朝里开的双扇门,门后进深五步的位置,立的是一幅横向一人多高的花鸟屏风,宽约两个臂展,木质彩漆雕花,完全隔断进门后向内的视线。 屋内相对简单,未见华丽的装潢,分别摆在屏风两端的那对花几,花几上的绿植盆栽,一看便是仔细照管、修剪得当,进门往左走进去些,是个贴墙放置的半圆博古架,除了各类小件陶瓷摆件,最中间那格里,摆的是件宣德炉,此时已经点上熏香,屋内有隐隐花香。 原以为就进门那幅大屏,朝后头转进时傅宁玉才发现,后面竟还有另外一幅多折屏,高不过前面的横屏,单屏宽度约莫半米,一共六折,展开后恰好将泡澡木桶半包在中间。 泡澡木桶也是超大,两个现在的傅宁玉站到里边转圈都不怕互相碰到。 此时桶中水仍有热气,几块方巾就搭在桶边。 . 傅宁玉不喜欢泡澡,当年装修房子,装修队想鼓动装浴缸,她没答应。 旅行时在酒店见过这类木桶,用过,没有留下特别的印象,眼下只有这一个选项,没法嫌弃。 .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海棠一听难得正色道:“不可!小姐说要洗身子,我听了,说把伤处包起,我也听了,但如今您这模样,还想着自己洗,我可不能答应,这万一跌跤,真是您都救不了我了。” “呸呸呸,能不能想我点好。” . 不得不说,自己的穿越,真真独一份。 就这极与极的运气,说差她空难能重生,说差她穿成富贵花,可这说好…… 别人穿越那节奏“唰唰唰”的跑,到她这,开局无剧本,捡拾信息的时间还没有昏睡的时间长,莫名其妙睡过去,醒过来又受伤,然后又睡过去。 这都不是节奏慢,根本是流水账来了看见都要掉头走的程度。 说好的穿越拯救世界改变命运呢,帅哥美女恋爱满满呢,啥也不是。 . “那你帮我洗?” 海棠眼睛一瞪:“怎的小姐还想让旁的给您洗不成?” 瞧那眼珠一转,傅宁玉就知道小脑袋瓜子多半想的少儿不宜,当即开口:“胆敢乱讲,不等祖母说,我先把你发卖了去。” 海棠却是笑眼弯弯,一边开始给傅宁玉脱去衣裳,一边继续说着:“小姐,这两天您还没醒的时候,有人可是一天来好几趟呢。” 小样儿,就知道。 傅宁玉左手扶了一下,帮着海棠把自己的外衣彻底褪掉,终于第一次看见自己里边穿的是件像肚兜一样的小衣,倒是有趣,但这个宁玉的身材,也是真的纤瘦扁平,几乎就未发育那般。 海棠扶着自家小姐踏了脚蹬走进桶里,一边说: “小姐,您以后可顾着点自己吧,爷们皮糙,打了也没什么,您这细皮嫩肉精贵的,怎么敢去挨这一下,我单单一想魂儿都没了。” “你倒是见过?” 撤了脚蹬,海棠开始缓慢往小姐身上淋水,一边继续道:“什么见过?” “不是说爷们皮糙?若不是见过,怎说得出来?” “大少爷还用说?从小就也没少挨老爷打,哪回不是第二天又是活蹦乱跳。再说了,他可是正经拜了师父练功夫的,他那身子骨,就是巡防营的兵士,轻易也近不了他身,更别提自幼跟着家里的马队走南闯北,摔打得可结实了。” 傅宁玉用左手沾了点水,朝海棠脸上一弹。 海棠慌忙一躲,撅起嘴,轻哼道:“小姐您做什么呢?” “哼,三句不离爷们,瞧着这是想男人了,要不明儿等我回了祖母,给你寻个夫婿?” 海棠表情一滞,眼见着耳朵就红了,一时也不管不顾,抬手也从桶里捞水泼向自家小姐,嘴上也不停: “小姐才想男人,小姐才要寻夫婿……” 第36章 忆初见 上官云泽至掌灯才回,刚到门前,未待下马,已有小厮上前报信,得知宁玉醒转,疾步转进,未等接近园子,远远已见祖母的仆从等在外边,无奈只得先往回走,却在半路被父亲差人拦下,便又转到书房。 . 父亲言简意赅:“那日之事,你有何话说?” 上官云泽知晓理亏,却不觉有错。 自己对这妹妹的感情,已经不止一次对父母明确表达过。 婚约非他自愿,拒绝机会的错失更是如宿命那般阴差阳错,如今横亘在眼前的阻碍日益坚固,抱持在心中的坚决也正被时光一点点消耗,再是不愿承认,他也明白有些东西终将失去,在那之前,他仍想抓着,即便只剩一缕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残念。 见儿子未有言声,父亲上官杰再度开口:“既不争辩,日后再有此类事情,落在身上的可就不止拐棍了。” 上官云泽怎会不懂父亲的话。 今次妹妹替自己挡的是祖母的拐棍,日后真再有落下来的,非但不止拐棍,打的更不止他一个。 . 人称“上官家长公子”的上官云泽,只因嫡长子幼时夭亡,庶出的他被印在正妻赵氏名下,承袭嫡长子名头。 虽是侧室所生,生母周氏却是当朝工部尚书的女儿,比之赵氏的商贾出身,门第不知高出多少。 上官云泽说是随赵氏起居生活,最初却只肯称呼赵氏“夫人”,而仍叫周氏母亲,纵然因此屡屡被父亲杖责教训,仍旧长时不改,为了磨他性子,当爹的最终狠下心来,早早将其扔去马队吃住,同吃同住没有优待,与一般伙计无异,如此霜打雨淋熬下来,根骨奇正的小子,倒还真就历练出来了。 归来儿郎十五岁,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又得家世加持,甫一露面便引桃花纷至,而无意间当的一回英雄,更是直接得了名门闺秀垂青。 彼时的儿女情长如何比得上策马游历的自由,凡游说亲事的一律拒之,纵是父母来劝,亦是冷脸。 . 那次冬夜,饮宴归来酒力上涌的他,一时兴起竟翻上墙头,于家中各园各屋间腾跃游走,以吓唬守夜的丫鬟小厮为乐。 正觉畅快欢愉,突见几枚石子儿不知从何处接连甩来,自是伤不着他,但一瞬的分神,倒是脚下一空,因而摔入一处园中。 定睛细看,瞧见距离自己摔坐的地方几步开外,有一披着红色斗篷的小丫头,站着还不及旁边的园灯高。 一时玩心更盛,也不忙站起,依旧坐在地上,只笑盈盈地直视那娃娃。 娃娃虽不近前,却是从斜背的小兜里往外掏着石子儿,再继续丢来,距离缩短目标固定,却也百分百命中。 见他起身,娃娃不喊不跑,仍旧坚持。 他被彻底逗笑,抬腿迈步径直站到娃娃面前,低下头,借着园灯火亮,终于瞧仔细了,小脸红红,黛眉弯弯,毫不躲闪与自己对视的那双清澈美目,星芒闪闪。 居高临下的他正待开口,不料小人儿朝他脚面一跺,转头便跑。 彼时他还不知,毫无力度可言的一脚,实则千斤重,至此将他钉在了那个冬夜。 目送小小人儿跑上游廊拐个弯没了踪影,而墙外则隐隐有人声渐近,竟是“打贼”声此起彼伏,猜度这里是哪房女眷所在,自身确是不妥,当即闪身跃出,快速退离。 是夜家中纷扰半宿,到处寻闯宅贼人,已然回到自己园中的上官云泽,也是睁着眼睛到天明,想到那个大胆的粉团子,不觉轻笑出声。 如此又过三天,正与祖母说话的他,见一丫鬟来报,称“宁玉小姐又不好了”。 自小,祖母在他心目中,是比肩英豪沉稳坚韧的人物,几时见过如今日这般紧张,甚至都顾不上答他“宁玉是谁”便领着沈妈妈匆匆出门。 他好奇,心中也无来由地隐隐猜测,为着证实猜想,便默默跟在后面。 那晚醉酒,开头确是胡玩乱跳,摔入那园中时,酒已醒去八分,末了跃墙离去,已是完全清醒。 他清晰记得,那园子的屋宇格局与别处无甚大异,唯独院墙之外,院门侧前方,有处明显清空的泥地,一株明显新种不久的树苗就圈在竹篱当中,目测高不了他多少。 随着远处光景越来越近,上官云泽感觉胸中跳跃的声响竟是越来越响。 祖母她们已经随着院门打开快速走了进去,他却静静站在门外,看着那棵被圈在竹篱中间的树苗,不觉勾起了嘴角。 当真高不了他多少。 第37章 重新认识 这边浴间倒是笑声不断。 笑闹之中,海棠还是麻利地给傅宁玉清洁了身子,眼看小姐衣裳更换妥当,便急急地要把人往回赶。 “小姐,如今身子也洗了,快些回房吧。” 傅宁玉还想着趁夜色看看这晚上的古代庭院呢,便说:“怎就这般着急?” 海棠将换下的小衣拢入一个小盆,又将外边的衣裳拨入另一盆中,听见自家小姐这么说,抬脸道: “小姐,如今老夫人新拨了些人到咱园子里来,可是时时盯着我呢,这要是被发现您不在房中,那可是立刻就要去禀报的。” 一听这个傅宁玉又有话说了:“这次从咱园子里带走的,你可还记得都有谁?” 海棠却没有应答,看着似乎手上活儿挺多顾不上,但傅宁玉却看得出来她明显就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海棠?我在问你话呢。”傅宁玉又叫了一声。 海棠依然没有回应,她手边分明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收拾,却仍四处张望怕落下什么。 傅宁玉见状翻个白眼,也不再多说,转出屏风便走到门边,左手扳住门扇“哗啦”一声便将那侧门开了,随即就这么站在门里冲着外边亮开嗓子大声起来: “今天索性闹上一闹,倒是要让这园子里的人知道知道,我是不是个假小姐。” 海棠纵然有十个胆子,这一嗓子直接都给喊破了。 就听屏风后面“咚咙”木盆落地,紧接着便是白着一张脸的海棠冲出来,到了傅宁玉身边,眼见着就要哭出来:“我的祖宗菩萨,您这是做什么?” . 刚穿过来就又昏迷又受伤,躺躺睡睡日子就浪费了,这具身体底子还是弱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整个美人躺,再这么文火炖消息,估计一年后即便人还活着,也还是在纠结门口有几块砖。 既然刚说来了新人,那不如借了这个契机。 . 傅宁玉这么想着,看向海棠的眼神也瞬间换成了冷厉,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无情起来: “去,把人都给我叫到院子里来。” “小、小姐,您、您这是……小姐您别生气啊,我跟您说还不行吗?” “去!把人都给我叫到院子里来,我们重新认识认识!” 第二遍说出去的话,没换的字,加重了语气,加了的句子,还特意增效了“咬牙切齿”。 . 回廊点着的夜灯笼,因为挂得高,又掩在廊下,照进庭院的范围不算多,房前这块空地,只有远角立着两盏院灯,所以站在门前看出去,院里实际还是挺黑的。 但不影响傅宁玉清楚看见此时站了多少个丫鬟。 人数上她还是蛮吃惊的,这么个园子里就有十二个伺候的,像老夫人那种,难怪那天外头站了一地。 . 伤口掩在袖下,两手平握在前,倒也不显,傅宁玉就这么站着,问了一句:“我的园子里来了新人,我却还未曾认识,都有谁啊?” 只见低着头的丫鬟们,明显有几个的脑袋动了动,最后是右手后排先出来一个声音:“小姐,我是。” 接着便陆续又有另外五六个声音,回了同一句话。 “别光回话,倒是出来一见啊。” 自家小姐这陌生的语气,站在边上的海棠,听着竟莫名觉得脊背“嗖嗖”地冒冷汗。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后,单独站出来一排离傅宁玉更近的。 七个人。 傅宁玉心中一凉:一波换走一大半。 “都抬起头来。后头那些个老人的,也都把头抬起来。” 不得不说,园子里这些丫鬟,模样都不错,十几个人,没有哪个是特别亮眼跳脱的,但一眼过去,观感就是很舒坦,给人的感觉都挺安分。 “海棠,去,备上笔墨。” 海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傅宁玉却不再说话,只甩了一个眼神过去。 海棠明显一愣,旋即又一咬牙,走近前来,几乎抵在傅宁玉耳边小声道:“小姐,我们的契书都在夫人那。” 因着实在过于小声,傅宁玉愣是反应了几秒才弄清楚说的什么。 “让你备笔墨,怎那么多话?” 海棠咬着唇转身快速去准备,一路上把自己恨个半死,想着刚才干脆点先跟小姐说,也便没这祸事了。 . 搬抬来桌椅,放上纸笔,傅宁玉走过去坐下,继续说道: “我这园子里本就没有什么规矩,日常也亏了各位姐姐们多方照拂,如今来了新的姐姐,索性一并重新认识认识。” “小姐,您这——” 自家小姐惯用了右手,此番又偏生伤的右手,如今见还要用右手提笔,海棠没忍住上前便要劝阻,却再次被眼神打退。 可没等她真的退开,却听自家小姐在说: “海棠,你先来。” 第38章 世间苦难 对于小姐突然的夜间召集询问,在场的丫鬟皆不明所以。 新来的不熟悉新主子自是紧张,园里老人也感觉小姐的气场有别于常更是多了几分谨慎,一时院里倒也没有多余声响,只一个个等着被点到,而后上前,答话,再退开。 傅宁玉的询问也不生硬,闲谈那般了解各人的名字、岁数及大致来历,在上官家多久了,新来的几个再多问一句先前是在哪个院子里的。 虽说着装服饰差别不大,但认人这事对傅宁玉来说没什么难度,在她眼中,从这些人身上各摘一点进行记忆便可。 如此这般,不消半天,算是把园子里这些个丫鬟都记清了。 . 今晚这事,说是灵机一动也罢,临时起意也罢,无论是每个人的自述,抑或问答对谈,随着时间推移,傅宁玉欣喜地发现,收获远比她设想的要大得多。 除了认人,她甚至意外地得到了这个世界的一些概况以及自己在上官家的一些生活相关。 开局就该提供给她的信息啊,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自行获取”的。 . 自己所在的,是齐国的京城,今年是永和十五年。 这个齐国,从已见的服饰及景观风格来看,似乎杂糅了不少历史朝代的影子在里边,说是个架空的世界应该没有问题了。 傅宁玉是八岁那年冬天到的京城,打从一开始就住的这个园子。 刚到的时候老夫人便从身边调了人过来,一个海棠,另一个叫桃红——就是自己刚穿过来那天,从老夫人院子回来、海棠踢门时出来应声的那个。 海棠是贴身随侍,桃红负责得比较杂,不仅花草她管,盆坏了要换椅子腿要修她也得知道,所以平时不常出现在主子面前。因为她俩原本就是老夫人那边的,又是直接指派,在园子里这些丫鬟当中,她俩的地位就像两个小管理,海棠主职,桃红副。 . 海棠是这园子里岁数最大的,今年十七,桃红还小两岁,新替换来的里边有个叫小莲的,甚至才刚刚十二。 这个岁数,让傅宁玉手里的笔莫名重了几分。 十二岁的现代人还只能说是个孩子吧,而眼前的这个却已经一身利落短打,袖子甚至还是半挽着的,似乎是干活中听见召集匆匆过来的。 “你是哪里人?” “回小姐话,我是梁国人。” 其他国家的?也不知道这齐国和梁国的分布位置是怎样的,但国与国,这个离乡背井得有点远啊。 “很想念家乡吧?” 小莲没说话,却是低下头,默默把半卷的袖子慢慢地褪下来,傅宁玉并不催她,肯定想家了。 稍许,听她终于开口道:“小莲没有家了。” . 家乡大旱,许多人离乡求生,小莲跟着父母弟弟一路乞讨,有时好几天才能讨到一点吃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沿路不停看见倒卧路边野地无人收埋的尸体。 那日,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帮人,专门抢夺流民带着的孩童,拼命阻拦的爹爹死在了暴徒刀下,娘亲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她和弟弟推进了一处破屋,弟弟不肯,母亲严令她死死捂着弟弟,说入夜才能出来,随后自己冲出去引开了贼人,深夜她和弟弟摸索着出来,哪里还有母亲的踪影。 姐弟俩继续藏着躲着走着,也不知道又过去多少时日,只知那日姐弟俩彻底饿昏过去,再醒来时,躺身一处屋内,是一民宅,住的一对中年夫妇,看那境况,也不是很好。 姐弟俩昏过去的地方,离他们家不远,得知夫妇俩膝下无子,小莲便背着弟弟求夫妇俩将她卖了,得了银钱,替她照顾弟弟。 . 傅宁玉已经顾不得自己现在这个身份,流泪有失体面,她就是听不得这种事。 “小姐……”见小姐突然流泪,海棠在旁边却是慌张得不行,一时有点埋怨小莲。 小莲原本还很平静地就如同说的是别家的事,见面前的小姐突然这般毫无遮掩地掉泪,她也有点不知所措,说话都磕巴起来: “小姐,小莲能进到上官家,已是大造化了,您、您不需介怀的。” 傅宁玉放下手里的笔,她知道像小莲这样的故事,她还会听见不止一次不止一人,但此时却有许许多多的话,突然间便涌到了喉咙口: “世间艰辛千百种,人生不易,天灾人祸机缘巧合,过往种种不可追不可忘的,放在心里便是。 如今你们都在我这里,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刻薄之人,我这园子,本就没有什么规矩,也不需要什么规矩,你们称我‘小姐’,我也会当你们自家姐妹,如今我只说一条,不要随随便便就对我下跪,回个话就下跪的,我最是不喜。 此一条,希望各位谨记。” 第39章 突变 走出书房,已是二更时分,上官云泽不觉又朝傅宁玉那边踱步而去,可没等走出多远,便听身后有人唤着: “爷,您等等小的。” 亦无旁人,上官云泽便也立定回头,见有一人匆匆近前来,明暗之间,却是人到了眼前才看清模样,并不认得此人,但那身装束,却像是厨堂那边的仆役。 “爷。”来人朝上官云泽一揖。 上官云泽背手而立,问:“你是何人?” “爷,小的是东厨的袁三。” “何事?” “北地那批货,怕是有问题。” . 上官家的马队,始于老太爷青年时,最初不过一马一车,用以城城之间采买易物所用,偶有受托带物,后逐渐扩展,至老太爷三十五岁,马队初具规模,已可往返各国通商运货,到上官云泽十三岁被父亲扔去历练时,这支马队,早已拓展了与外域他邦通商的门路。 几代人下来,仅马队此一项,便使得上官家在对外营商这件事上,比之别家拥有更多更易的人脉及通路,多年来,他家商号虽未有任何虚名赏赐,却早已是周知的“皇家关系户”,日常出入宫廷内院,甚至比那些朝官还要来得容易些。 . 此番北地之行,往返三月有余,为了赶在中秋前回来,上官云泽甚至提前派人取道捷径,将几处简单的先行处理,其中便有两处归于北地。 听来人这一说,心中已有指向。 “什么问题?” “回爷的话,小的方才得一消息,说有娘娘和几位皇子,今日晚间不约而同都闹了病。” 上官云泽眼一眯:“哪里得的消息?” 袁三稍稍抬脸,却仍微弯着腰,继续道:“小的有个赵姓好友,早年净身进了宫,如今在承安宫伺候,闹病的人里便有勤妃娘娘和四皇子,赵公公方才差人悄悄给小的递消息,说皇上已责令太医院限时查出病因,只是……” “想说什么?不用吞吞吐吐。” “爷,四皇子身弱,日常去给诊脉开方的是胡太医,这些年赵公公与之交好,故而胡太医方才偷偷漏了句话出来,说今日主子们这腹泻来得突然,恐是食用了不洁之物,依着账册所记,今日承安宫膳食所用食材,是咱家送去的。” 上官云泽背在身后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但仍尽量压住了声量,语速却不觉变快:“宫中日常并非只我一家在送,他承安宫如何确定?莫非是哪样特别的珍馐?” 袁三不说话了。 上官云泽将此次货单在脑中快速捋过,不觉眉头一皱眼一闭,正待说话,已听身后有另外一个声音唤他: “爷!可找着您了!” . 老夫人早已睡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沈妈妈只听到说“老爷那边也已知晓”便不敢耽搁,进屋将人唤起。 而此时上官云泽已随人马进宫去了。 “阿荷!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尚未慌张,但语气却已生硬。 “老夫人,适才得报,说宫中突然来人将云泽少爷带走了。” “可是皇上指令?可有说明缘由?” “没有,老夫人,报信的说,是内院守夜的来找云泽少爷,说是前院领进来的一人,说明来意后自在门口候着,云泽少爷便出去看,来人未说什么,也未见有宣召,少爷也未多言,就这么跟着去了。” “夜半深更提人——去!把那报信的叫来!”老夫人说着示意身侧丫鬟给她加衣整装。 . 袁三跪在地上,哪敢抬头,老夫人平日和煦,当真有事时,堪比阎罗。 “叫什么名字?” “回老夫人,小的是东厨的袁三。” “你因何遇见今晚之事?” 还得是老夫人,直中眉心。 袁三也不敢隐瞒,将方才与大少爷的对话一一交待清楚。 “北地?送入宫中的名册,可还有备存?” “有有有。”袁三连连应声,下意识就想起身,刚刚站起忽然反应过来,抬头撞上老夫人那目光,脚下一软“咚”地再次跪下。 “还跪着作甚?快去取来!” “是是是。”袁三哪敢耽搁,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见那袁三跌跌撞撞跑走,老夫人沉声道:“阿荷,你也去,将此次马队的路线、人员名册、货单,一切相关全数找来。” “是,老夫人。”沈妈妈也不多言,转身往外走。 到了院门处,却见自家老爷匆匆往这边来,彼此见到,沈妈妈行了礼,正欲离开,却被老爷拦下: “妈妈可是要找此次马队相关?” 第40章 自查 中堂灯火通明,上座的老夫人正闭目养神,她的左侧站着老爷,右侧是沈妈妈,底下跪了一地。 老爷接过丫鬟呈上来的茶盅,自己往母亲面前送,谁知母亲却不为所动,甚至连应声都不肯,只抬手示意拿走。 沈妈妈正仔细翻阅账册,手边案几上,离得近的那一叠,眼见便只剩一本。 当最后一本也被看完时,老夫人竟像预见了那般,几乎在沈妈妈合上册子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睛,扫视着跪地的那些人,问话声低沉: “此次送入宫中的物料名册,谁人所记?” 方才那个袁三跪在离门近的后排,听到问话赶紧应答: “回老夫人话,小的东厨袁三。那日马队卯时到家,小的便依着吩咐,优先将宫中所需分类编拣,装箱成册,这批物料当日午后便连带名册一道送进宫去了。” “你是只负责宫中项的编记,抑或全部?” “回老夫人话,小的是东厨的,之前只那鲜货食料由我收记,马队到家,惯以优先处置鲜货食料,故而那日我在,事因那日马队刚到不久,宫里便来了人,大少爷这才命小的一并将宫中的优先处理。” “可是你押车进的宫?” “回老夫人话,小的只负责抄记并核实装箱。” 老夫人听了未置可否,只再度扫视其他低头跪地的人,就听另一侧角落里随即又一男声响起:“那日押车进宫的是我。” “叫什么名字?” “小的马队押车许汉。” 听得出中气十足,该是声如洪钟之人,只是此时刻意收住声量,老夫人便高声了些:“你起来回话。” 便见有一人应声站起,果然是一浓眉大汉,皮肤黝黑虎背熊腰,他的位置离老爷不远,此一站起,竟衬得老爷凭空多了几分书生的孱弱来。 老夫人轻轻点了下头:“将你的事说与我听,连带送货那日,仔细的。” 许汉拱手一揖:“回老夫人,小的自幼随空林寺无忧师父习武,下山后投在威远镖局,镖局散了之后便投奔的咱家老爷,从此随队押车,此番马队如常无异,那日宫人催得急,让我将车赶到西北角门处做的交接。” 老夫人闻言疑问道:“西北角?若没记错,从这去往,并不顺路,倒是多绕了半圈?” “回老夫人,的确如此。那日我也有此疑问,因先前我也曾给宫里送货,知晓那道路,经玄华门,走东路过南苑,如此到的膳食库房。若是依着那日走法,不说车马进不去,就是那人手搬抬,路程上便会多耽搁出些时间来。” “嗯,几处角门的确过不得车马。”老夫人点头认可,继续道,“可还记得如何做的交接?” “回老夫人,鲜货食材所需箱奁本就不大,此番宫中其他物件也不算多,三五宫人倒也足够。” “交接可还顺利?可有其它异常?” 那许汉想了想,认真回了句“再无”。 老夫人点点头,只让那许汉站着,又接过沈妈妈递来的其中一本账册,看了眼上面的记录,亮声问道:“袁三?” 袁三急急应道:“老夫人,袁三在。” “近前来。” 袁三赶紧从地上爬起,依旧低着头快速来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您请吩咐。” 接了老夫人眼神,沈妈妈走过去将手中账册递到袁三面前,手指向某处,问:“这几项可曾用去?” 袁三不敢完全抬眼,只快速扫了一下,答道:“回老夫人话,我只日常编记,如何使用,皆由家厨安排。” “家厨此时怕是已经歇去。”沈妈妈回身压低声音在老夫人身边说了一句。 老夫人浅叹一声,也低低回道:“唉,他也是有了年岁的,日常也是仔细人,便不要去惊动他了。” 还在等着的袁三倒是耳朵尖,不知怎地竟大着胆子跟了一句:“回老夫人,家厨的徒弟,或可找来一问。” “是否要夸你机灵?”老夫人慢悠悠说了一句,却唬得袁三又跪了下去,不敢再抬头。 老夫人也不理会,只望向厅中众人:“都起来吧。” 待众人皆已站起,老夫人继续问:“东厨可还有其他人在?” 便听得又有一人应声:“老夫人,有。” “近前来。” 便见一瘦削的年轻男子同样低着头急步走近:“老夫人,家厨是我师傅。” 沈妈妈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重新将手中册子递上去,同样指予对方:“可曾用了?” 那人顺着看了一遍,遂抬手指向其中一项,答道:“回老夫人,此一项,最近几日,每日一份。” 沈妈妈快速将册子重新递到老夫人面前,指出那处,老夫人不动声色问:“何人用的?” “师傅说天气转凉,这批北地货可以用了,前日刚试了一道,晚间夫人房里的玉兰来说夫人想要口热食,便给端了去,第二日夫人来夸,顺便交待了再多做两日,今晚那一份,约莫一个时辰前刚被玉兰端走。” 第41章 搭戏台 关乎皇家子嗣的安危,甚至除了皇子还牵扯到后宫唯一贵妃,事情便无论如何也小不了。 因与袁三对谈在前,在听闻宫中来请时上官云泽便很自然地认为是皇帝召见。 进宫途中,他也反复推敲问题所在,并猜测各种变动的可能性,却是直到发现自己被领进的是承安宫,这才反应过来,今夜并非皇上传召。 他倒也不是头一回进宫、进承安宫,但令他更加意外的是,宫人将其领去的是偏殿,门开之后,里边上座的人,竟是方才袁三口中提及腹泻不止的其中一人—— 四皇子,刘澈。 . 从小到大,皇宫中能时常见着四皇子的,只有太医院那帮御医,身为皇子,这般鲜少外出,倒不是因为当朝皇帝有多么宝贝这个儿子,事实上恰恰相反。 . 四皇子刘澈,生于中元节子时,彼时尚不足月,其生母更是死于产后血崩。 妃嫔生子,若妃嫔身死,则皇子一律交由皇后抚养,此齐国律法。 但刘澈的生母实为皇后身边的丫鬟,只因帝王一时兴致强求之下遗获龙种,到她死时,也不过虚担了几个月的“贵人”名头。 彼时宫人将刘澈抱至自己面前时,刘衡这贵为天子当爹的,见此子气若游丝,仿佛呼吸间便会没了那般,又想到此子生辰及其母之死,一时阴晦集结,心中越发不喜,但毕竟还是皇家血脉,依序排行四子之后,当场决定将其交由勤妃周氏抚养,心想此后或生或死,自当看他本身命数了。 于是,刘澈从小便跟着勤妃生活在承安宫,与大她三岁的若素公主一起长大。 . 彼时勤妃,进宫数载只得一个女儿,在嫔妃之中近乎透明。 抚养令颁下之时,竟无人觉着此为“恩赐”,皆以取乐之心等着看那不足之子能熬到几时,更有那好事的偷偷找过卦师,推算说,四皇子为生母死气所冲撞,生辰又过于阴寒,若能活到三岁,已属偷天。 许是“同病相怜”,同样羸弱的勤妃对那襁褓中的婴孩更多了几分怜惜,此后更是视如己出精心看顾,那若素公主得了母亲的身教,自幼便与这病恹恹的弟弟亲近,如此这般,眼见着那出生时还不如猫儿大的婴孩,却是在小磕小碰中坚强地活了下来,如今年满十八,倒也自有一派气度。 . 身为天子,刘衡的皇后早已为他诞下皇长子,其他妃嫔亦陆续有所出,想到刘澈出生时的模样,刘衡更不在意这个儿子是否能够活下来,待真个看见眼前少年郎那与自己无比相似的眉眼,方才意识到儿郎长成,心中不免五味杂陈,想到自己对于这个孩子,过往纵有提及也是走个形式一句带过,关爱的次数甚至比不上打听人还活否的次数,思及此,自然也就想着补偿,不料刘澈对此只有一句:全是勤妃娘娘功劳。 诏令下,勤妃荣封显贵,位分一夜之间仅次于皇后白氏。 . 勤妃本是官宦小姐,其父工部尚书。 但因其是庶出,婚后又只得一女,在娘家人眼中,她的分量甚至还比不上那位嫁为上官家妾室的嫡生四小姐,面对娘家都是这般境遇,变相招致她最初在后宫时常遭遇不公与欺凌。 如今荣耀加身,上赶着削尖脑袋来攀附的所谓娘家人,好些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属,甚或有那连亲属都称不上的所谓邻里,卖田卖地托关系办事时都不忘提一嘴宫中周氏勤贵妃的名号。 外间尚且如此,那后宫之中,更是不缺见风使舵之人。 当初欺负勤妃只有一个女儿的,如今想着法儿修好,一时邀约游园,一时打着孩子的名号说皇族子嗣需得多多亲近,又或巧设名目,主动帮衬拉拢周氏族人。 此类种种,不胜枚举。属实让清静多年的承安宫突然便热闹起来。 . 承安宫无为多年,而今这般热闹,勤妃看着好笑却也无法多说,倒是那四皇子,越发有了皇室作派。 前儿宫宴上,刘澈便刚刚找了个由头,收拾了几个想借机攀扯的癞痢蛤蟆,他的所作所为,看在他爹刘衡眼中,便是在为这些年的承安宫讨公道。 看着这儿子越发有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刘衡说不上高兴,但也有种莫名的欣赏。 一来二去,个顶个人精的朝堂后宫便传遍了一个说法:“圣上对四皇子真是眼见着一天天的越发喜爱起来了”。 于是乎,溜须拍马之人非但没少,反倒越发多了,只不过那些个见识过如今这位四皇子手段的,都知趣收敛了一些。 第42章 重提旧事 见到四皇子,上官云泽心里虽有些惊讶,礼数要到,正欲拱手,却见上首之人出言拦阻:“也无外人,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刘澈说完看了眼身边的侍从,那年轻人朝二人行礼后掩门退至外边。 “坐。”刘澈向上官云泽示意自己身旁的座位。 . 工部尚书有桩心病,庶女入了帝王家,嫡女却为商贾妾。上官云泽的生母周氏便是勤妃同父异母的姐姐。 上官云泽小时常随母亲进宫,早早地便认得这个小他三岁的刘澈,此后进宫次数虽不比之前,但少年情谊已在,再后来跟了马队不常在京,也总记挂姨母宫里那名病弱的少年,每次回来,也总给他带些各地的新奇物件,给他讲各处风情,如此这般,不觉也都各自长成。 . 上官云泽却未入座,他有些许恍惚,前次见刘澈,不过半年,今日再见,这人竟换了一番气象。 此时端坐上首的他,笑意浅浅,眼中灿若星辰,不说全无往昔瘦弱的模样,更是丝毫看不出刚刚听说的急病端倪。 似是看出上官云泽的疑惑,刘澈主动起身,走近来将手搭在云泽肩头,笑道:“云泽兄此番回来也有月余,竟未想起进宫看我,只好由我来请了。” “听闻今日宫里闹病之人,四王您亦在其中,怎的……” 刘澈忽然朗声一笑,全然没有顾忌那般。 这让上官云泽更为疑惑。 “四王?”刘澈说着朝上官云泽瞟来一眼,笑眼中似有深意,“几时见你这般称呼过我,当真如此见外?” 说着刘澈又自顾回去坐下,再次示意上官云泽入座并继续道:“闲杂人等皆已屏退,云泽兄大可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听到这句,上官云泽才反应过来,为何刚才总觉哪里不对。 离承安宫最近的是和光门,但方才领着自己的人却是在一处角门便下了马,随后自己便被带着穿了几个庭院到的这里。 纵然入夜,各处再不济也会偶有守夜走动,但这个地方,进门之后,竟全无人息。 夜深路暗,虽有前引的灯笼,那明暗仍不足以清晰分辨各处屋宇,或许,这里根本不是承安宫呢? “云泽兄可是猜到了什么?”刘澈仍是笑着。 “阿澈,这是怎么回事?” . 闹病是真,目标应该也是承安宫,但勤妃中招了,刘澈却因为晚来吃饭,躲了一劫。 胡太医的诊治没有问题,就是食物,但胡太医也没有全说,因为膳食不止一样,也确实都来自上官家的单子,但只有特定的那样有问题。 “姨母情况如何?” “胡太医说,先得熬过今夜……”说话间,刘澈都不知自己眼已血红。 勤妃在刘澈身上倾注的是真切的母爱,刘澈也早已将她视为生母,彼此皆非受宠之人,宫廷内院的明枪暗箭,杀伤亦能是在无声之间。 这么多年的照料陪护,他深知勤妃挡下的灾祸里有不少是能取他性命的,如今既已长成,自然不会再容许他人再来伤害。 “可有需要我协办的?” “云泽兄,可知这是哪里?” “定非承安宫。” “此处西宫以西。当年我降生在此。” 刘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此时这般毫无征兆地提及生母,还是令上官云泽大感意外。 . 齐国皇城以中轴分左右,又以南北分内廷外城。 内廷左侧偏北,有处建筑群落,以九宫格排列、样式布局完全一致,此九宫统称“西宫”,住在这里的都是一般妃嫔,当年勤妃便住在西南角七宫,直到后来教养了刘澈才迁入承安宫。 内廷右侧偏东的“东宫”自然也是统称,整体占地比西宫更大,只分六宫,且大小布局各异,住的是贵妃及生养皇子的妃嫔。 承安宫便是东宫其一,位于东南角,因位置较之其他五宫偏僻,地方也最小,故而是六宫里唯一一处单人住的,想当初勤妃刚搬进去时,甚至还为了无需与他人同住高兴了许久。 上官云泽五岁时第一次随母亲进宫,当时姨母早已迁居承安宫。 教养刘澈乃是皇命,自是周知的,勤妃也从未对刘澈隐瞒过两人的真实关系。 上官云泽知道姨母非刘澈生母,但也只是知道刘澈的生母已经去世,其他一概不知,彼时年幼,没想过打听。 而当年的刘澈,初见上官云泽时尚未牙语学步,后来能够一同玩耍了,每次见面时他要么病中,要么大病初愈,又加之姨母照料仔细视如己出,刘澈便更未有想过要谈论前事。 第43章 入夜 眼见着园子里的人都问过一遍,傅宁玉挥手让众人都散了,见海棠整理桌上纸张,便说了句:“仔细归拢 ,明早我要看的。”说罢便起身自己往房间走。 海棠却是大气都不敢出,今夜的小姐,那气场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个人。 这边傅宁玉才到房门口,刚一迈步,忽的不想进去,把腿收回,转身面对夜色下的院子,复又朝院中走去,却听后面海棠的声音追来:“小姐,您去哪儿呢?” “我想四处看看,给我提盏灯来。” “小姐,眼见就三更了,夜里凉,您还是早点歇息吧。” 傅宁玉却是摇头:“去提灯来,我就在咱们园子里走走。” 换了之前,海棠左右是要说几句,抑或都不等她说,小姐自己没了兴致,便也不去了。 但今夜之事,却让海棠心里多了计较。 单单几日,接二连三的事出,小姐的不同,也当真不像起初以为的一时嬉闹装腔,眉眼间少了往日那般隐忍,笑是真的开心,威仪也是自然流露,虽分辨不清具体几时开始的不同,但她心中就是有个感觉,今夜过后,这园子怕是也会跟着不一样了。 “小姐稍等,我去给您添件外披的,夜里凉,还是小心着。” 入夜的园子,风过扫动叶子还能听见一点响,其余时候当真全无人声。 廊灯与园灯的光亮,各自照亮,彼此无法交叉,这便使得抬眼望去,一整块地方,只有远端和近处亮着那么一片位置,其余全都是黑的。 傅宁玉正想着,就听海棠在后头小声叫了句“小姐”,回头看时,海棠手里多了件橘红的衣物,展开原是件氅衣。 这件没有异色缘边,只在前胸位置以蓝金混线点缀着绣了花与蝶,煞是灵动,摸着这些个绣纹,傅宁玉又想起那天的异状,于是开口问道: “前日我去祖母院子穿的那件,可在?” 海棠正提了灯笼从屋里头出来,听声回问:“小姐说的什么?我刚没太听清。” “那日去祖母院子,我身上那件衣裳,绣纹很是好看,可知出自哪位绣娘之手?” 海棠稍微一想,却面露难色:“家中女眷的衣裳,基本出自一处绣庄,至于绣娘,倒是要打听一番。” “京城绣庄多吗?”傅宁玉边往前走边问。 海棠赶紧提灯赶前一步,照路回话:“能打出名号称为绣庄的,多少得三五绣娘,民间不比宫中,顶好的自然都在宫中,咱家老夫人的衣裳,便一直是宫中织造所出。” 傅宁玉有点儿吃惊,家里有马队,这上官家该是生意人,可古时不都称“士农工商”,“商”的地位不高,但这家的老太太,衣服却能由宫中负责,看来这家还不是单纯的“商”,那便是与朝廷有其他关联,比如——家中有人为官? “小姐怎突然打听起这个?” “那日的衣裳,上边的绣纹我很喜欢,方才见了这件氅衣,想起来了。” 海棠却在此时偷偷一笑。 “你笑什么?” “小姐,您可知今儿这件衣裳的来历?” 傅宁玉心想:不会吧,该不会又那么没有新意的是那个谁送的吧? 心里这么吐槽,嘴上也不打算放过海棠: “你这刁奴,可是又要消遣于我?那以后园子里这些个物件,小到一颗石头我都要让你给我记下出处才行。” 海棠听完竟是一乐:“那该是桃红做的,回头我便说与她知。” 傅宁玉想也不想抬手就往海棠肩头一拍。 果然唬得正在前边照亮的海棠一跳,转头做委屈状:“小姐,人身三火,可不能胡拍。” 傅宁玉不禁笑出声来:“你竟知道这个?” 海棠却不理会,竟站住撒娇般说道:“小姐您需得安抚我一下。” “怎的?” “这几日您连着唬了我多少回,如今这大黑夜的,我陪着逛咱园子还要被您唬这一下,需得安抚我才行。” 傅宁玉决定多捉弄她一下:“您这长我几岁,却是我的姐姐,使唤不得了,小妹这边自己提了灯笼自己逛,姐姐您安心回去歇着去吧。”说着便上前做出要自己提灯的姿势。 果真就又把海棠唬住了,只不过这一次她却不说话了,默默转身,做等着傅宁玉出发的模样。 “又怎么了?我怎不知海棠姐姐气性这般大呢?” 却在此时听海棠轻轻说了一声:“小姐,海棠也就只能再陪您几年,回头出去了便再也见不着小姐了。” . 今夜问了一圈,园子里这些姑娘,最小十二岁,最大的十七,而自己这个宁玉十四岁,说起来其实都是姐妹一般的年纪,如今现实是自己享福,她们干活。听着出身,本以为小莲最是苦楚,后头问起,还有好几个都是类似情形,想想也是,除非被骗被拐,哪家的女儿不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典进人家去当下人。 看过关于古代的考究,说以前的丫鬟,的确有那种到了岁数还是能被接出去的。 海棠这话,傅宁玉听得懂,看来上官家便是这种,海棠今年十七,顶天了算个整数二十?这样说的话,的确陪不了几年。 十七岁啊,现代的十七岁,正是自由洒脱无忧无虑的年纪,在这里却已不得不忧思,当下人时操劳,等接出去了,当真个个能遇良人吗? 第44章 伦理 陆续有人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或提灯自行的,或三三两两,皆安静无声,未见有谁交头接耳,出了院门便也各自散去。 方才的押车人许汉,走在这些人中,那体格也是突出的,迈出院门正往右去,忽听后头有人压着声音赶上来: “许爷,您且等等。” 许汉回头,却是方才同样在老夫人面前答了话的,隐约记得像是厨子那边的人。 “何事?” 离了老夫人住所,许汉声音恢复如常,一开口,竟自带了威压那般,加之浓眉大眼的正派长相,凝视之下倒让袁三有点儿不适应,但他还是拱手笑道: “许爷,若不嫌弃,明日小的想请您吃酒。” 马队皆知许汉好酒,这不假,但他不酗酒,纵然是休息无事时与马队兄弟或相熟的朋友吃酒,也是有酒有菜下喝上几盅,却是少有的克制,这是早年运镖养成的谨慎习惯。 再看眼前这身高还不及自己脖子的小个,若非今夜,连面都不曾见过,自然没有与之吃酒的道理,但总归也算见过了,于是拱手回了个礼: “兄弟有事可直说,吃酒便免了。” “小的东厨袁三,方才在老夫人屋里也回过话,想结交许爷这个朋友,不知可否赏脸?” “兄弟既然同在府上效力,若有许某能相帮的,言语一声便可,无需客套。”许汉说完往远一眺,作势见着什么那般,又朝袁三一拱手,道,“兄弟还有事,先走一步。”撂下这句后,抬腿便走。 袁三还想挽留,刚一张嘴,许汉已闪身而去,本就人高腿长的他,跨个几步,竟就此消失在夜间园中,待袁三的目光跟上他离去的方向,哪还寻得见身影。 袁三只得无奈叹声自去。 . 此刻,老夫人园内中堂亮如白昼,众人退去之后,门扇紧闭,屋内只余三人。 外间有那林伯在远处守着,赶了下人们不得近前。 老夫人依旧端坐上首,到了这时才接过沈妈妈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复递给沈妈妈拿着,后才看向依旧站在刚才位置的儿子,开口道: “玉丫头的事,你需得给我一个说法。” 上官杰见母亲终于搭理自己,赶忙上前一步,弯腰长揖道:“母亲。” “若非赵副将来说,我竟真个被你二人瞒住,倒是没看出来,你二人好大的盘算,是否想着我双目昏花老迈失聪?” “母亲,母亲万不要这般说,折煞儿子了。”上官杰说着便跪倒在地。 . 旁人可以不知老夫人手段,他却不可能不清楚自己母亲的能耐。 父亲当年暴亡,纵然家中有兄长在朝,却因父母自幼严管,清正为官,这些年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亦是不少,父亲的暴亡好似给了他们一个滴血的伤口,个个闻腥而至,转瞬上官家便像被虎狼包围,血眼四现。 母亲多年来自理家宅,鲜少人前显示,夫君暴亡尚未查明,饿狼已近,虽为女流,也得一夜钢骨。 彼时他二十不到,长女清音亦刚出生不久,母亲只让他一旁跟随,他便是那从头至尾目睹过场场争斗之人。 那段岁月,母亲总是日出而争,日落闭户,日落他便见不着母亲,即便前去问安亦被无情赶走,连面都不让见,当年隐约猜到母亲闭户伤心,却亦无能为力,只知母亲自始至终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父亲疑案终见天日,罪人伏法,上官家亦安然无恙,母亲之志感动皇廷,圣上召见母亲,不知谈过什么,只道从此之后,母亲便是那唯一可无碍通行皇城之人。 若问世间可有那至坚之所在,他愿称为自己的母亲。 . “那江南赵氏如今亦是蒙有圣恩,该自珍才是,如何能生出如此肮脏念头,出此龌龊主意,她是你姨母的孙女,叫你声舅舅。不说费心为其寻门佳婿,竟想着让她成那无名无分贫贱的外室! 这孩子自小身弱,母亲早亡,看似文静,心思却是极敏,这家中有那中意她的人,你二人自然是知晓的,为着这丫头,那小子几番争取,你也是看在眼里。 人是我千里迢迢接来,叫我祖母,她定然不能料到,到了今日,她口中所称舅舅,竟对其生了那般邪念,你让我如何面对我那死去的妹妹,纵是自赋白绫,亦难洗脱这周身的耻辱。 且不说玉丫头的爹爹尚在人世,单只让她那兄弟知晓,换作是我,拼了身家性命亦要领兵踏平这上官家!” 第45章 前情 齐王刘琮,原只是前朝一藩王。 虽是领兵出身,但治理属地,却是采用保境安民、轻租减赋的温和政策,因此大得民心,数年间,各地英豪慕名前来结交。 前朝末年,时局动荡,听闻有人起兵叛反,一时间,不少藩镇或加入乱军或借机自立,纷扰更甚。时势裹挟之下,本想安于一隅的刘琮也只得被迫卫护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前朝颓势已成,积重难返,很快,旧世覆灭,新政当权。 齐王属地离旧京尚远,本是为着自保的他,因有民望,又有友协,不觉竟也收降了周边不少领地部属。 新政虽占了旧京覆了前朝,时下亦亟需休整,纵知齐王起势,奈何一时之间亦无把握能将其一气拿下。 齐王本就无心陷入争斗,新权既立,他却也无意归附,既见对方偃旗息鼓,便也停止征伐。 有幸存的藩王趁机自立为王建都立国,齐王身边友好亦纷纷来劝,一切好似水到渠成,正如当年刘琮身边的谋士所说:陛下不过是顺势而为。 是年,定新都,齐国立。 . 登上新政王座之人,乃前朝另一藩王,梁王。 此人文官出身,精于计谋,称王之后,也是行得一番礼贤下士勤政爱民的举措,短短几年,确也收获赞誉无数,一时也算贤名远播。 同为藩王之时,因属地相距甚远,梁王与齐王的交往并不多,眼见齐国有日盛之势,每每想起,亦是懊恼当初未能一并除之,但观之未有相胁,一时倒也相安无事了,只那暗中谋划防止成患的心思,却是一日未止。 . 刘琮旧时将领中,有一傅姓部将,单名青,平素寡言少语,上阵却异常骁勇,刀剑骑射无一不精,征战数年战功赫赫。 齐王称帝,一众旧将皆得封赏,傅青自然也在其列,他却意外地自请前往守关驻边,刘琮再三挽留,傅青说: “我乃行伍出身,自当守边卫国。” 前朝之所以动荡,除却内患,更因边境不稳。贪腐积弊内患不休,外贼进犯守军又各有想法,一来二去,城池丢了夺,夺回再丢,前朝覆灭进程之所以那般快,很大原因便是将士对旧政寒了心,阵前倒戈。 刘琮自是明白傅青所指。版图之上,齐国与外境相邻的地域更长,守卫绝是要务,感怀傅青为国之心,刘琮终是点头应允。 傅青领封,不久便携眷离京。 自此,齐国镇远傅家军声名远播。 傅青值守边关,犯齐国境的外敌,既有外族亦有梁国,其中,梁王有心招揽,派兵之余,亦不忘以女色诱之,更是不时派谋士前往说服,奈何多年下来,仍旧一无所获,期间亦行那谋刺之事,偶有伤中确未能真正伤到傅青性命。 傅青死后,子继,后又其孙,至刘衡继位,傅家家主已是傅青其孙,其孙又有两子,长子娶妻,又得一子一女,只那儿媳在生那女儿之时难产而亡,遗得此女,天生不足,家人望其安康,取名“宁玉”。 . 上官杰深知母亲方才所言,绝非吓唬自己,傅家的功勋毋庸置疑,宁玉的亲生兄长也早已随父上阵,去岁便曾随父进京来过家中探望,那一身杀气,确是历过生死的。 如今他只得跪地不起,低声辩解:“母亲,儿子此番绝非此意。” 老夫人表情不明,似笑非笑地: “身为正室却无亲子,赵氏的担忧亦是常情,我可理解,将云泽过继于她,你当我就没有忧虑?她只道自己是正妻,那周氏可还是工部尚书的嫡女,你别忘了,周氏是因何进的我们家门? “工部尚书家堂堂嫡生四小姐,却是坐的小轿,半夜侧门抬进,无媒妁无昭告,你当那当爹的无恨?你那正妻可曾想过家中为此担了什么? “只知心心念念她的正妻之位,可曾想过我若是嫌弃,她一商门女儿如何能到今日地位?竟把主意都打到玉丫头身上来了!她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敢的! “朝堂争斗的残酷厉害,自不用我说,世人只道傅家镇远忠勇,却不知离京千里,也是为的自身考量,其中道理,你如今早该明白。近日京中所传流言,当我不知? “话里话外暗讽傅家,忠诚了几代的边关守将之家,当真是那些个宵小几句传言便能撼动?何人在那阴险算计,你道圣上不知?若真是这般捕风捉影便能逗出个一二,那你当我大齐又如何能安稳至今?” 第46章 一些陈年旧事 老夫人又接过茶盅抿了一口,看着那依旧跪倒不动的儿子,道: “怎的为娘说了这么多,你却只知跪着,莫非心里还不服气?还想着再从别的地方变通变通?” 上官杰是没了底气,无从辩解,只希望能把事情说清。 . 母亲在父亲走后,单肩挑起这份家业,非但没让其败落,反倒越发风生水起,她从未随行马队,却就是能使各地朋友心悦诚服。 如今母亲虽说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但他心知,水陆通商逐渐繁华,各地同行的实力也在日渐壮大,与上官家交好的这些人,一多半仍是看的老夫人面子。 都知上官家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一到年节,各地送来的礼品,总是孝敬母亲的最多,凡有进京,总要到家中拜会,惦念的依旧是母亲她老人家。纵是那多年不曾联系的朋友,却仍会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这份能耐,上官杰心知自己恐是穷尽此生都追赶不及的。 上官杰与发妻赵氏乃经商结下姻缘,同为经商,赵氏门第却不高,比不得上官家有人在朝为官,故而当初迎娶赵氏,也是听了些闲话的,这门亲事,也多亏上官老夫人一视同仁力排众议。 上官杰长女清音刚满两岁,其父便为奸人所害,疑案一度陷入泥潭未知明日,赵氏受了影响以致小产,几年未得一子,族中开始有人言说“无后大不孝”,赵氏虽未曾公开哭闹,却也难免抑郁。 父亲之事、家宅之事、族亲之事,各方压力下,那段时日,上官杰罕有地沾酒浇愁,也是因而与那尚书小姐一夜荒唐,以致珠胎暗结。 上官杰自是躲不过母亲的棍棒,那可是正经人家的嫡生小姐,如何受得如此屈辱,周家小姐便险险因着家人责难一尸两命,同样是上官老夫人出面周旋,添产置物定了承诺,风波才算勉强摁下。 得知周家小姐之事,赵氏却只责备了自家夫君几句,说委屈了人家小姐。上官杰理亏在前,能得发妻通情达理,愈发有愧,夫妻感情更笃,不久,赵氏再度有喜。 赵氏怀胎七月时,周氏足月分娩,产子,得名云泽。 上官家长男非嫡生,赵氏不知听了那些闲碎话语,终于还是受了刺激,云泽尚未满月她便提早发动,竟也诞下一子,孩儿虽不足月,却是亲生嫡系,至此四周闲话方止。 上官家嫡长子,取名云和。 对于此子,赵氏自然倾注所有母爱,彼时已五岁的长女清音,竟亦学着母亲从旁照看弟弟。 上官家一时得了两子,家中喜乐,多少冲淡了老夫人揪心自己夫君疑案未破的忧思。 眼见云和云泽便都四岁。期间,周氏又替上官杰添了两个女儿。 因着悬案未破,上官家中已几年未有大宴,临近中秋,疑案竟水落石出,奸人现形,大仇得报。老夫人当即决定中秋大办,以慰夫君亡灵。 那年秋宴,上官府高朋满座,子孙满堂,好不欢乐。 秋宴过后第三天,家中孩童开始无故闹病,有高烧不止的,有抽搐不休的,便是已经九岁的清音,也腹泻不停,一夜便下不来床。 大人无事,唯独孩童得病,惊动皇廷,圣上将太医院众人悉数遣到上官家,命全力救治。 所谓乐极生悲,那一年上官杰最是体会。 虽经太医院众人全力施救,药石尽用,云和仍在第七日不治而去,其他孩童虽说得救,也或多或少养了几月方才陆续缓好。 赵氏此前向来稳重示人,云和不治那天,她直接癫狂,揪着上官杰的衣领叫嚷吼叫,却无一人听清她说的什么,丫鬟老妈子上前劝解,竟也被她全数打倒,一时间鸡飞狗跳,末了还是赵家那个正巧中秋进京的参将表亲,狠心上前将其打昏,闹剧得解。 此后赵氏大病一场,照常进食,却不肯言语,有那无良之人劝说趁此机会使其和离,或找处私宅让其自住,再将那周氏扶正,正好全了周氏脸面,又为上官家多添一处助力,各式言论,皆被老夫人喝骂打出。 对于赵氏痛失骨肉的遭遇,老夫人也算感同身受。当初夫君暴亡不明不白时,她何尝不是这般,奈何彼时虎狼环伺,有那盯着这份家业的所谓族人与同行,更有盯着朝中儿子位置的所谓同僚,哪里给过她如今日赵氏这般发泄难过的机会。儿虽在朝,为官的艰难个中厉害她岂会不知,或许未等到儿子来援,自己便先受害。如此咬牙坚持,不也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赵氏眼前的苦痛,老夫人也只得狠着心等其自行消化。 第47章 无法尘埃落定 赵氏受丧子打击,大病过后,竟一度失语,保住性命已属万幸,一时半会儿别说再孕,那些时日,她竟是连上官杰的面都见不得,一旦见了,便复癫狂不休,却不流泪,只抓挠拍打,偏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如哑者那般咿呀乱吼,其状可怜也可怖。 起初都以为赵氏怕人,几番观察,即便外来医者亦得以近前,独独上官杰一人不能。 果然不久又有闲言碎语四散,称赵氏疯癫伤人,不知内情的竟也跟着歌颂上官杰对发妻不离不弃,转而话传话,讹传讹,最终流言口口相传下到了赵氏的江南娘家,早已离了正经,多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言辞。 赵家虽只民间商人,其父却有风骨,女儿远嫁本就不舍,如今得知外孙夭亡女儿疯癫,当即携妻进京。 不料赵氏一见自己父母,竟自大哭一场之后,再度病倒,此次病状更为凶险,一时也将自己父母留住。 老夫人自是与亲家言明一切,起初赵父坚持要接女儿归家,甚至声称纵是休书也认下。 老夫人此时却是坚决,甚至反讥赵父道: “赵氏自进我上官家门,恭顺尊长、贤良淑德,我这婆母尚不舍她去,你为其父,却要主张休书,敢问犯的七出哪条?外人只道她是被休的,其中缘由谁人在意,你若当真爱女,可曾为其想过以后?你大可说赵家不缺活人银钱,可曾真个了解她也是个骄傲的,日后真个想明白了,岂非将她往死路上逼?” 几句话便将赵父堵得哑口无言,赵母在旁亦是又气又羞愧,当场也附和亲家指责夫君。 经此深谈,接女之事自不再提,赵氏夫妻亦被亲家为人所折服,眼看女儿情况平稳,便要离开,老夫人却邀其多住些时日。 便是赵氏的父母在京这段期间,老夫人着手办了另外一件事。 . 这场病灾,上官家所有孩童无一幸免。 云泽的母亲周氏亦是吓得不轻,彼时云泽四岁,其他两个女儿也都不足两岁,三个孩儿同时病倒,纵有医者在治,亦是慌张无着,恐惧之心在正房云和不治那日到达顶峰,目睹了赵氏疯癫的现场,此后每有小憩,必会梦见自己小儿亦被告知不治,屡屡哭醒,也是煎熬了很长一段时日。 万幸孩儿们终是得治,虽还需要调养,总归比那正房赵氏要好,如此又过一月,两个女儿脸色恢复红润,云泽更是早已活蹦乱跳,为母的心头大石总算放下。 不久便听得下人传说赵氏父母远道而来,登门为女儿撑腰,听闻这个消息,周氏内心顿时生出艳羡。 周氏生于官家,虽是嫡生,排行第四的她其实不算受宠。 她也是后来听说,母亲当初怀她时,因前面已连生三女,为着开枝散叶的压力,当听到卦师说此胎为男后,便异常珍视乃至有些病态,结果发现依旧是个女儿,差点背过气去,她想,母亲对她的态度与前边三个姐姐有别,或许便是出自于此。 三岁那年,母亲终得一子,弟弟自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前面三个姐姐也算有得,唯独是她,与父母似近又远。 自小虽也被灌输门第嫡庶思想,但总觉自己不似嫡生,父母亦未过多留心于她,反逆心思一起,学识女红皆不上心,倒是多了上街闲晃的机会,起初还遮掩一番头脸,次数一多,更是学那前人女扮男装,却也玩得一个不亦乐乎。 便是某次装扮上街时识得的上官杰,彼时上官杰只当她是哪家公子,以礼相待,一来二去,相谈甚欢,甚至差点结拜兄弟。 那日,上官杰临时相邀,她便又易装前往,却见上官杰已自饮数杯,言谈间尽吐不快,见其烦闷,又是酒后吐心声,所言各种委屈不平,竟让她有了知己同感,一夜酒醒,两相无言,她只顾逃遁而去,全然忘记了昨夜荒唐。 直至月事迟迟未来,偷偷请医诊脉,终于事发。 父亲贵为工部尚书,闺中女儿与人暗结珠胎,如此辱没门楣之举,当即便喊打喊杀地要将其打出,她亦负气,转身便去跳湖,幸得被人及时救起,彼时已经进宫的妹妹获知消息,甚至连夜出宫来力劝,后又有上官杰的母亲登门周旋,木已成舟,她对上官杰也有心思,一番折腾,便进了上官家。 虽无过多来往,但上官杰那正房妻子赵氏也是个讲理之人,彼此以礼相待,倒也无事发生,转眼云泽降生。 有了自身的经历,她对嫡庶早已没了执念,只要孩儿安康体健,便再无她求。 第48章 归入正轨 自己爹娘在旁,赵氏的恢复相较之前明显许多,怕她伤心,房中一切与云和相关的物件也早早地尽数清走。 她的神智并未真的缺失,只那打击过于突然,如今有爹娘陪伴,女儿清音亦是日日跟在身侧,如此也便慢慢缓了过来。 云和已去,正房再度陷入无子后继的境地,且赵氏目前状况,再要有子,恐非短期能成,但要上官杰因此便休妻扶妾,老夫人却是不会答应。 于是老夫人提出过继云泽之说。想着趁赵氏父母尚在京中,一并将此事了了,也免得自己落个嘴上说得好听。 . 初听要将云泽过予正室,周氏自是不愿,非只不愿,更是罕见地找上官杰哭闹。 她的孩儿此次同样涉险,堪堪捡回性命,如今却要将其子过继,从今往后,云泽便要叫别人娘亲,这与生挖她肉有何区别。 自家父亲早已判了她“辱没门楣”,自打进了上官家,便从未主动搭理过她,她竟是真如周家耻辱那般提不得,云泽出生之后,或许想着骨肉血缘,母亲倒还派人送来两回补品,她也曾领着云泽回去,却依旧听那揶揄取笑居多,家中氛围仍旧压抑。却是那进了宫的妹妹依旧待她真挚,而今得了机缘迁了宫的她,闲时便派人来接她进宫闲聊,时光亦不算难过。 生于官家却成下堂妾,娘家待她还不如夫家,如今儿子眼看要被生夺,虽不情愿,仍旧回过娘家试图求援,父亲拂袖不见,母亲听明来意竟也出言相劝: “如今云泽能有此机缘,你当喜乐才是,别看上官杰不过商贾,他那朝中兄长们未来仕途可期,云泽过于正房,以后可有了继承宗祧的荣耀。” 周氏依旧不愿,自家弟弟在旁听了,丢来一句:“不过一个小儿,你日后再多生他三五七个不就好了。”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生身的亲母,血亲的弟弟,一个个或是避而不见,见了不说几句宽慰的话,却是巴不得赶紧将其打发了那般,如此境遇,谁信自己是那嫡生的。 经此一遭,周氏算是对娘家彻底撒了手,也不再有何期待。 . 彼时赵氏尚在休养,老夫人只把过继的打算告知了她的爹娘,暂时未有透露于她,那日周氏突然闯了她的院子,一见竟“扑通”跪倒,张口便求她不要夺了自己的孩子。 弄清来意的赵氏,方才缓了些的心神却又乱了。 云和只比云泽晚生俩月,此后两房在家中也是总有遇见,她也是见过云泽的,虽不是自己所生,那孩子确也十分讨喜,故而她也从未阻止过两个孩子一道玩耍。此次风波,她知周氏的孩子也是历了九死才捡回命来。 正房无子乃“七出”其一,她此番再度发病,不得不说有很大因由便是忧心婆家以此做文章。 自从那日在娘亲那边听知了婆母此番讥讽爹爹的说辞,对婆母的敬重又是多了几分,今日见那周氏来言说这个,她自不会再逆婆母的想法,故而开口对周氏道: “你我既进一门,彼此也是尊长爱幼,婆母如何安排,我皆会遵从,云泽那孩子我亦是看着他长大,都是上官家的孩子,我断然不会有那厚此薄彼之心,云泽过继于我,依旧还在这园中生长,妹妹仍旧可以随时见到,大可不用过分忧虑。” 周氏在赵氏这边再度碰壁,她不是那喜欢嘤嘤哭诉的,除了继续找上官杰的晦气,竟也没了其他办法。 上官杰在这件事上最为尴尬,谁都没错,他也无法说服任何一方。无奈只得找了机会,求宫里勤妃从中调和。 此番周折,最终还是在勤妃那里落了定,周氏再是不愿,终究还是在那吉日,看着云泽过了祠堂仪式。 大人问题解决,却不想云泽这孩子竟是自小有脾气的,不仅莫名被接到另外园子生活,还要改口称原先的“夫人”为“母亲”,他自然不愿,除了总是伺机跑回周氏那边,对着赵氏亦是很长一段日子都依旧只肯称为“夫人”,为此上官杰亦曾棍棒责打,却总被赵氏劝住,如此又是一些时日的相处,方才算又安定了一些。 .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老夫人脑中也是往事历历,这个儿子,也是个聪颖有识的,如今也是一家之主,却总莫名在男女事上沾了因果。彼时她各方调停,每每为其处理善后,如今竟至人伦。 既然这事已被阻下,眼前却是有那更要紧的,想到这老夫人对着儿子说道:“方才东厨所说的,你可还记得?” 上官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稍一停顿,立刻想到母亲所指,急忙应着“儿子记得”。 “你且去看看赵氏,明早过来见我。” 上官杰知晓母亲意思,行礼而去。 一时堂屋人散,只剩沈妈妈还候在一旁,老夫人静静坐于上首,稍许,缓缓开口: “阿荷,方才那个袁三,记得叮嘱他,不要胡言乱语。” 沈妈妈低头应声:“知道了,老夫人。” 第49章 不一样的小姐 就这一小段路,傅宁玉已经体会到“夜凉似水”。 现代生活能有这种体感的,近几年至少得等到十二月初的夜晚才能感受到。她工作生活的南方城市,近几年中秋都还穿的短袖,去年十月底,白天最高温甚至一度达到30度。 而此时,还没到中秋。 “怪不得说地球变暖。”傅宁玉不自觉嘟囔了一句,顺便将身上氅衣又拢紧一些。 . 没有原主记忆,傅宁玉自然不知园子的情况,此时就只是先跟在海棠身后,顺着走廊慢悠悠往前。 这园子的布局相类一间小的四合院,后院的所有房间,一条走廊都能到,出了中门,前院便是当时白天逛过的,刚才还遇着个丫鬟起夜,走的方向就有两间耳房,丫鬟们应该就是住在那里。 依照古早话本描绘及后世考究,以前主子跟下人,亲近住一间屋里的不多,贴身照顾的最多两个,守夜另算。 自己这个宁玉,看着园里十几个伺候的,真贴身的也就海棠一个。 . 一路上海棠都异常安静,许是因着刚才那番感慨,此时的她只是默默提灯照亮。傅宁玉则在心中默默记着沿路的大概情况。 一时彼此无话。直逛到见着园子围墙方才转身回转。 走回内院的路上,傅宁玉忽突发奇想问了一句:“方才前院耳房边上那间关门落锁的屋子,钥匙在谁那里?” 海棠听了倒是站定在前边,灯笼里的烛光摇曳着,只见她满脸狐疑:“小姐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不能问得?” “小姐自是问得,只是——您怎会不知钥匙所在?” 傅宁玉翻了自己一个白眼:又嘴快。随即接道:“这园子里的,钥匙不在我这,自然是在你处。” 却见海棠又是静默两三秒后,竟提着灯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傅宁玉一时也无法准确形容,在这周围黑乎乎的环境下,她想说怎么看上去还有点儿恐怖? “小姐,海棠斗胆问您一句,若有说错,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你说说看。”傅宁玉说着往自己闺房的方向继续走去。 海棠提着灯笼赶上来,这回并未走到前边,而是和自家小姐并肩:“海棠斗胆,小姐您是否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 傅宁玉闻言心里一跳:“此话怎讲?” “小姐,您可还记得方才海棠为您梳头时,您说了什么?” 咦?! 傅宁玉听到这句倒是站定不走了。 她刚才的确说了句“我不记得从前”,本想试探一下海棠,无奈对方却跟没听见那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要不是后头老夫人紧接着便来了,她估计还得多尴尬一会儿。 现在突然主动提起是什么意思? “我还当你没听到。”傅宁玉尽量克制着面上的表情。 “小姐,海棠斗胆问您一句,此话当真?” “你是如何发现的?” 海棠比傅宁玉矮小,此刻因为紧张,肩头也缩着,离自家小姐近了,竟是仰着头说话: “小姐,之前海棠已经说过,觉着您跟以前不同,但起初我仍以为那只是您不想再委屈自己方才闹起的,但是,后来我越发觉着……只一个感觉,就是……就是觉着您跟之前的玉儿小姐,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傅宁玉却是笑了,她微微一勾嘴角:“那你倒是说说,以前的玉儿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而如今的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小姐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嘴笨说不清的,就是一个感觉,以前的小姐,单只对着李妈妈这一项,她便每次都是能躲就躲,别说像您那天那般了,就是跟李妈妈说话,十天半个月估计也没您那天说的三句多。” “小姐,您若真有事情不记得,可以问我的。” 听到这么一句,傅宁玉一瞬间有种听错的感觉。 海棠却在说完这句后,重新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一步,嘴上还在继续说着: “小姐,虽说您以前也常生病,但真个没有近两回吓人,尤其前次,可是吓坏好些人了,这回也是,您是不知,那日我去喊时,您那整张脸整个身子都通红通红的,海棠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那般模样,以前也听说这烧糊涂烧厉害了人会忘事,原以为就是逗笑,万没想到竟是真的。” . 看着海棠朝自己投来心疼的表情,傅宁玉有种又被老天爷涮了的感觉。 敢情自己从一开始的操心担忧都是浪费表情?又怕不像原主又想有自己的主意,纠结打算了半天,到头来,了解并融入这个人物的最快捷径……真的早就在自己手里。 这不狗血了吗? 社会打滚久了,真的都忘记这世间还会有单纯的人啊。 谁能想到真的会有海棠这样的,生病,发烧,烧糊涂了忘事——这么牵强的理由自己都不敢用,结果海棠直接说出来了,看她的样子,还是理所应当的深信不疑。 傅宁玉真有点哭笑不得了。 . “小姐?”见自家小姐依旧呆立,也没说话,海棠没忍住又嘀咕出声,“怎的这次就这么厉害,忘事也便罢了,竟还烧得有点傻?” 傅宁玉“噗嗤”笑出声来:“我饶是不记得别的,断不会忘记还要打你几顿。”说着迈步上前抬手便打。 海棠“呀”了一声快速往前躲去,嘴里却还不停:“这怎的还烧出个武状元来,喊打喊杀的。” 一时间,一主一仆,前边躲后头追的,笑闹着便进了屋去。 有风过,扫得庭院树响。 前院耳房大通铺上,有丫鬟忽然醒了,侧了下脑袋看向门的位置,睡在她边上那个刚从外头进来不久,也还没睡着,便问: “怎么了?” “我好似听着哪里有人在笑?” 问话那个也安静了一下,似是听了一听,便道:“该是你听错了,夜里凉,这是起风了。” 第50章 推不掉的福气 风过皇城,三更已过。 护卫营的兵士半个时辰便要巡绕一圈,入夜的皇城,那巡城兵士铠甲擦磨步履着地的声音,便成了唯一明显的声响。 . 西宫以西,一处门开在角落的小院,外间漆黑一片,室内却亮着烛火。 上官云泽对宫里并不算熟悉,刘澈所说的这个位置,他一时也咀嚼不出什么特别,不觉蹙眉:“阿澈你这是?” 刘澈眼睛望着虚空的某处,若有所思道:“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 立秋刚过,再是几日,确就七月中元,上官云泽闻言稍稍恍悟,自愧一笑:“为兄倒是真个忘了。” 刘澈淡然一笑:“听说傅家女儿又再闹病,我便想着,你估计又要被绊住一些时日。” 想到这个妹妹,上官云泽都没发现自己连表情都柔和了几分,这变化可躲不过旁边人的眼睛。 刘澈继续说道:“并非我要扫兴,但京城消息走得快,我都知晓的,你那未婚妻也当知道才对。” . 那场春宴,乃宫中主办,遍请在京官门,言说无论老幼男女,皆可携眷前往,只彼时他们也未知,那是圣上特意准备的月老宴。 获邀圣宴,又可携眷,一时众人皆以获邀为荣,各家自然精心打扮。有存着心思的,更是叮嘱自家女儿仔细打扮,一时间京中各大绸缎饰品,商客骤增。 皇室春宴连设三天,受邀者自是盛装出席,各家儿郎女眷悉数登场,倒是热闹无比。 平素长辈间只是官场往来,未必正经见过彼此儿女,如今既然皇上设宴,请的又都是京中官户,本就同朝为官的各家自是借此机会,为适婚儿女寻觅一番。 此次受邀,官职最高者,自是当朝尚书令林海,服侍了两代天子,其朝中地位自是无人能撼,虽说如今年事渐高,行事思维难免古板,但论资排辈,朝堂之上也还无人配与之比肩。试问若能得他助力,平步青云岂非一夜间的事? 尚书令家的千金,在京城官贵女儿中地位自是超然,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更是万般宠爱于一身,不仅能自由出入宫闱,更是自幼便与众多公主皇子交好,想来纵然她说要摘星揽月,老丞相都会应允。 因此,这场春宴,最为吸睛的,自然便是尚书令的小女儿,时年十二岁的林莹。这样的身世背景,若真看上哪家儿郎,外人只会说是那儿郎积攒了足够的福报。 尚书令家中六子,临老得此一女,对这小女儿自是有求必应,只她要的,家人纵使上天入地都会为其寻到。 习惯了有人撑腰,林莹的性格更是生猛,继承母亲美貌的她,顶着娇弱的脸,却敢想上山打虎的事,即便身在圣宴,面对天子亦毫不怯懦,众人看她小小人儿便敢端出与天子叫板的架势,一时却也新奇。 上官云泽几位伯父在朝,那次同样获邀,老夫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老夫人自是将孙儿孙女一并带上,彼时上官家马队刚好回京,上官云泽本就对那宴席间的推杯换盏不感兴趣,便说不想去凑热闹,想着孙儿这一路风尘仆仆,老夫人便未强求,只说让他安心休息,不要乱跑。 彼时上官云泽从未想过,即便自己不去,那别人口中天大的福气,依然还是会砸在了他的头上。 . 大齐民风不算闭塞,此番春宴,倒也真就有那年岁相仿的,席间见了,便由长辈现场撺掇配对起来,或是席间有年轻人彼此看上当场直言的,也有单方看中,私下回禀父母,交由爹娘参详的。如此这般,确也有几宗喜讯陆续传进天子耳中。 眼看宴席便到了第三天。 . 刘澈从勤妃处听说上官云泽未随祖母进宫,便向圣上请旨,许其前往围场踏青,获允之后,他便将此消息告知上官云泽。 尚在回忆一路畅快策马的上官云泽自是爽快答应,春宴第一天便早早坐上勤妃安排的车马,去了皇家猎苑。 当日策马扬鞭,快奔慢走,晚间生火烤食,与刘澈饮酒畅聊这一路风景见闻,好不畅快,夜间便在帐中休憩,如此又是天明。 围场三天,怎么都比三天宫廷春宴来得舒坦,却不料第二日天刚放亮,刘澈便突然高烧,一时竟是昏迷的状况,同来的宫奴吓得当即启程回宫,上官云泽自然同归,一路上忧心刘澈身体,再不去想其他。 早有宫奴先行快马回宫做了禀报,车马到时,不仅勤妃已经等在城外,同来的太医更是直接上了马车开始诊治,四皇子身弱,时有太医进出承安宫,这些年来宫里人倒也见怪不怪。 承安宫内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皆忙着四皇子的事,上官云泽一时也无有他法,只能等在外间,踱步之余,竟听见某处传来呼救之声。 自幼年秋宴大病之后,父亲便为他请了师傅,修习拳术,防身健体,又经几年马队历练,如今的上官云泽早已习惯耳听八方。 上官云泽循声找人,不觉便越过两道宫墙,眼见声音就在眼前,却忽地全无声响,当时眼前两道分路,他赌了一把,择了其中一处,快步过去。 第51章 人生回环 春宴前两天,便听在传,说真有去向老相爷求亲的,均被老相爷以小女年纪尚幼为由婉拒。 实则已有宗大事被掩。 说是有个不长眼的,也不数清自家有几条性命,竟想着对林莹用强。 林莹胆大不假,年幼力薄也是事实,发觉不妥她便已第一时间外逃,还是被歹人拽回,挣扎呼喊中便被那人打昏,眼见就被扛着走向那无人之处。 这便是后来相府小姐称为“命中注定”的那次相遇。 . 彼时上官云泽哪里知晓前面两人是谁,一见贼人肩头瘫软倒挂的是个女子,他便知晓方才呼救之声出自何处,扛人那个必不是好人,也不及多想,上去便是拳脚相加。 上官云泽原本以为,既敢当撸人飞贼,身上总要有点功夫,再者习武时师傅便有教导,锄强扶弱,欺凌弱小的最是该死,他便没有想着留劲儿,出拳便奔着取命而去。 谁曾想呢,撸走相府小姐的那个纨绔,别说拳脚功夫,平日本就连提刀之力都未能有,此番不过色心膨胀,又刚好遇着林莹还是年幼小女,方才得手。 一切来得极快,上官云泽追上人时,未来得及开口喝阻便出了拳,出拳之时亦未声张,又是背后袭去,当即一拳到脑,拳到人倒,上官云泽只来得及先去接住从贼人身上跌出的林莹,再等去看那纨绔,对方竟是死了。 宫闱打斗还出了人命,闹到天子面前,认领一番,死的那个竟是兵部侍郎养在外室的儿子。 . 老丞相在事发当日便已见过上官云泽本人,于私,他对这少年甚是满意。 相貌、家世无可指摘,救下他的女儿更是天功一件,但这人如今只是跑商队,若要当他相府女婿,总归有些缺憾,但观其为官的伯父们,此儿郎应属未来可期,于是便想着,反正女儿也才十二,不如寻个机缘,先帮他谋份官家差事,权当培养些时日,若其自身上进那便最好,再是不济还有他这丞相老泰山可从中作用。 有了这般主意,老丞相一边重金礼谢上官云泽的救女之恩,一边默默开始在京中各处打点,更是不动声色地暗中相助起上官云泽那两位已为京官的伯父,至于自家女儿那街知巷闻的生猛追夫行径,他则选择睁一眼闭一眼,外人见此反应,哪里还猜不到老相爷这便是认下了未来女婿,于是上官家不知不觉地又多了一道屏障。 . 再说回那死了的纨绔,实则兵部侍郎养在外室的儿子。 此番若是换了他人,不等老丞相求请,圣上至少也要判个举家连坐。 奈何偏生是这位兵部侍郎。 祖上乃追随齐王的老臣,享开国元勋之尊,且他这一辈亦在战场厮杀立功,却不知为何,娶妻纳妾,家中女儿不少,唯独那生下的儿子,要么早早夭亡,要么天生残缺不足,始终未有堪用的,因而坊间对于他家便流传出些鬼怪言说,侍郎嘴上不信,久了心里也难免嘀咕,据称也曾找过高人大师,似乎也未有成效。 十余年前偶与一青楼女有了一子,或是想到那些流言,终究不敢将那女子纳妾收家,只在外间置办宅院供母子居住生活,这事他倒也没有隐瞒发妻,数年间,外室母子竟是无病无灾,眼见那儿子便平安长至十五岁,侍郎自是狂喜不已,终于去年冬天大摆宴席,将母子认回。 此次皇家春宴,自然领了儿子来,却不料只是几道菜的功夫,再被请至圣驾面前时,自己那儿子早已是躺在天子脚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兵部侍郎当即口吐鲜血,待闻知事情始末,却不见他追究那杀人缘由,一时只如痴傻那般,当着天子的面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万不该将你认回啊。” 如此呢喃数句,人便直挺挺倒地,竟也就此死去。 此番春宴,乃圣心好意,不料转眼两条人命,其中一位更是朝廷上官。 事情既涉及相府小姐的名声,还牵扯了兵部家眷,更有那上官暴毙于金銮殿上,无论哪条都不宜对外宣扬,故而,这场春宴人命案终被完全掩下。 春宴依旧摆满三天,因那相看对眼的便不会再出现,席间少上一两个官员倒也没有引起太大注意。 最终,对外只道侍郎归家后急病不治,侍郎夫人心知事有蹊跷,刚想打听即被按下,加之天子恩威并施,在自家夫君死后仍追封赏赐,权衡之下,便也接了封赏,安生度日去了。 而后来相府小姐口中那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说,因那林莹自幼便是出名的胆大,便也被坊间当作是看多了话本戏文,为了追夫胡乱用上的生猛发言。 . 春宴风波,知情的除了当事者,便只有天子与老丞相,如今侍郎家的已死,林莹虽是受了惊吓,当真还是孩子心性,弄清被救经过、又亲眼见到恩人本尊后,便从此坚决认定上官云泽这人。 先是缠着父亲为自己登门,又是缠着母亲带她登门,闹到最后竟是她自己领了个丫鬟直接去敲了上官家的门,可说是全心扑到了上官云泽身上去。 贵为相府千金,林莹如此无视闺中要义不顾脸面的大咧咧作派,确也引来无数议论,对此她却毫不在意,更是直言: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当以身相许,我林莹起誓,今生非上官云泽不嫁!” . 虽知此事最终被各方掩下,自己更是意外得到相府小姐的青睐,但彼时的上官云泽,根本顾不上去想那儿女情长。 随马队奔走这几年,途中也多次遇过危险受伤,多是为了反击出手伤人,却还未真的取过谁的性命。 如今才刚回京便惹了人命事,虽救人无错,总归手上是沾了血,事了之后他便直接去了山上寺庙待了些时日,再回家中,却见那相府小姐几乎日日登门来找,不觉烦躁,干脆寻个由头,跟长辈们告了假,驾马离京,此趟散心,再归家时已是入冬。 那日是京中好友为其设宴洗尘,便是那场饮宴归来,他便因着一时兴起的胡闹,意外地在自己家中遇见了他的宁玉妹妹。 第52章 生猛的未婚妻 春宴那件事,确实有吓到林莹,但她也真是个心大的,苏醒之后在家也老实不到十天,便又活蹦乱跳,还是偷听的爹娘说话才知道当日是有位少年及时救了她,这更坐不住了。 可惜爹娘对着她嘴巴倒紧,非但不告诉她任何,甚至爹爹还罕见地冲她生气,严令她不得对外宣扬此次事端。 她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此事关乎自己名声,便也真心答应。不过,答应的是不对外宣扬,可没答应过不去打听救命恩人,于是转头便又跑进宫去。 也不知是如何打听的,一来二去,真就让她问到“上官长公子”这么个消息,眼见已是午后,事不宜迟,当即出宫,却不是回家,而是先去摸了摸上官家住哪儿。 无巧不成书,也是那天,先前跑去山上寺庙待了些时日的上官云泽也在那天回返,在门前下马时,便被躲在不远处的林莹瞧见了样貌。 林莹不是没有见过美男子,单说她自己的几位兄长,便是个个仪表堂堂,许是有着“救命之恩”的加持,彼时的上官云泽,看在她的眼中,就是额外多了一层耀眼光芒。 再三确定方才在上官家门前见着的那位英俊男子便是上官家长公子之后,林莹便下了决心,回家直接便去找了爹娘,如此这般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见爹爹听完只是嘴上说她胡闹,未再多责骂,林莹便猜测爹爹对这男子应该也甚满意,便直接开口求爹爹为其说亲。 这回不等当爹的说话,倒是当娘的首先责备:“你这哪有一点女儿家的模样,白白的到处去打听一个陌生男子,竟还跑去人家门前偷看,这让外人听了,咱们相府岂不成了笑柄!” 林莹辩称:“女儿原只为了打听一下他家住处,哪想如此巧合竟能遇上他从外头回来,娘亲放心,女儿藏得可好,也只远远看着,并未被他人见到。” “只为打听一下住处?就这一会儿你便忘了方才自己求你爹爹何事?让你学刺绣女红你坐不住,书也是读个几天便扔到一旁,这爬树翻墙捞鱼打鸟的野小子作为你倒无师自通学了个有模有样,想着你年幼爱玩,便也罢了,可如今竟还主动扯那儿女事,却是哪里学的?何人教的?羞也不羞?!” 林莹再辩:“莫说此番他还救了女儿性命,即便素昧平生,如此少年英雄,本就不知要俘获多少芳心,美人爱英雄,女儿不觉有错。” 丞相夫人原本也只想教训几句,听到这里“噌”地火起,也不管相爷在侧,当即拍桌翻脸: “为娘竟是轻看你了,小心养在闺中,这才几多岁月,却已学会满嘴情爱,你可还有半点羞耻之心?再者,这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和你爹尚在堂上,你便如此大胆妄为,今日若不真个惩戒一番,待到他日做了那出格的事,再救晚矣!来人啊——” 见母亲真喊了家丁,林莹当下便往外跑,当娘的一看那还得了,本还有点演的戏直接变成真格的:“来啊!把小姐给我拿住!” 一时就见林莹挣扎哭喊着“爹爹救我”却还是被丫鬟们架住。 “你也不用再在我这巧舌争辩,如今便是你爹说话,我也断不能轻饶了你!”丞相夫人说着宽袖一挥,命令道,“把她锁进自己房去!没我允许,哪个敢放她出来,当场打死!” 对于上官云泽,相爷心中确有自己一番打算,但眼下也不好当着女儿的面跟夫人细说,见自家夫人是真的动气,又想这女儿也是真的有点娇惯太过,便也不动声色,只凭夫人安排。 林莹便在哭闹中被锁回了自己的闺房。 . 相府夫人也是真个惩戒,足足将女儿锁了三天。 此间相爷便将心中筹划告知于她,纵然内心依旧觉得有些过早,但自家老爷既然有了打算,当时便也将事揭过,只女儿确实年纪尚幼,将其放出后,仍是屡屡训诫。 无奈那孩子铁了心要求这门亲,竟全然抛却女儿家脸面,三不五时便自己跑去登门,起初,担心上官云泽对自己女儿的态度,相府夫人还偷偷派人跟着,时时留心,结果打探回来的消息却都是: “小姐又扑空,上官家那小子又躲了出去,那边老夫人留饭呢。” “确实只礼数相待,未有任何逾矩不规。” “他家小子每回都要拖拽上家中姐妹同席,竟是害怕与咱小姐独处那般。” 第53章 无奈的三年 担心女儿受委屈,相府夫人便悄悄跟在后头打听,可屡屡听到的却是女儿遭到冷遇,这种消息听多了,相府夫人也琢磨出来,自家女儿怕是那一头热的,为此也曾旁敲侧击,不料自家女儿竟毫不在意,甚至直言: “母亲,他便是躲去那天边,女儿也是要追上去的,此时他不喜我,无妨,多些时日,总会有缓。” 听多这样的话,当娘的竟是越发心疼自己女儿。 想她贵为相府千金,父亲又是追随了两代天子的当朝尚书令,六位兄长也是各有所成,认真说来,她这身份,即便对方是位皇子也是匹配得了的。 春宴出的那事,上官家小子救女大恩她自然不会忘记,上官家有几个伯父在朝她也清楚,门户相对自然重要,但那性情差距也不可过大。 听说那小子自幼便是随着家中马队长大,年年随队四处去,那般荒野性子,和女儿这种貌似野小子的调皮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女儿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他,但始终是爹娘捧着宠着长大的高门小姐,日后嫁过去,万一真觉委屈,指不定便会闹出什么来。 这劝也劝了,阻也阻过,无奈林莹依旧坚决,眼看便也十四。 . 老相爷确如最初筹划那般,想着给上官云泽在京中谋份差事,既不能太过显眼,又还得有实际历练的机会,如此寻摸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兵部较为合适。 原兵部侍郎春宴后突然急病而亡,那个位置自然出缺,一番考察检验,最后擢升了原侍郎其中一位部将,又将其余位置分别做了腾挪调整,如此一来,倒也有那么几个末尾差事有可活动的空间。 一番打点后,老相爷便为上官云泽在驾部填了一处闲差。 驾部品级不高,掌舆辇车乘传驿等事务,原就长久与车马打交道的,上官云泽填入这份差事倒是合理,且非主职,不过一个副手的模样,此时又尚未与相府有何瓜葛,日后即便别人说起,也挑不出毛病,如此这般安排妥当,老相爷方才请了上官家老夫人过府,言明这番意思。 . 老夫人自是知晓自家与相府的渊源出处,也知那小丫头恨不得天天往她们家里跑,又因自家小子左右躲闪,小丫头还跑去烦那宫里的勤妃,只为养在勤妃身边的四皇子与自家这小子打小交好,这般花费心思,她身为长辈,也不忍多加苛责,却也浅浅地请相爷多加劝诫,毕竟还是闺中女儿,名声为要,一切至少得等亲事订下再说。 至于那差事,老夫人却是先谢了相爷,但未接过,只说还是需要自家那小子亲自点头才可,毕竟是给朝廷办事出力,再是闲差,心不甘情不愿的,真要出个纰漏错处,被人拿住,可大可小。 相爷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便道理解,于是便又商谈了一番订亲之事。 . 对于结亲,上官云泽自是不愿,就连差事,他亦予以回绝。 差事倒是暂时放于一旁,便那婚事,一时府上也是闹了几番鸡飞狗跳。 策马飞奔,那般畅快自由的日子,上官云泽还没有过够,怎么可能突然就结婚娶妻,他的生母周氏也出来劝解,言说娶妻与走商队并不冲突,如此轮番劝说,依旧无效。 最终还是在林莹十四岁那年,由双方父母拍板,换帖订了亲。 林莹自是欢天喜地,恨不能第二天便嫁过去,即便依旧为此被母亲责骂,亦是笑颜如花。 两家便想着陆续准备起来,待到开春林莹及笄,便可完婚。不料订亲同年秋末,相爷那老母亲溘然长逝,前一天还在和相爷说起孙女儿结婚的事宜,不过一个晚上,第二日清晨丫鬟去请起,却发现老人家已经去了。 九十高寿,已属喜丧,古礼守孝三年,自是无人异议,林莹的婚事只得无奈搁置。 只那林莹是爽直性子,乍闻三年孝期,当时便哭了一通。 . 最初最为反感女儿过分热情的相府夫人,如今也最是明白女儿的难过,心疼之余,思量之下,竟也真就为了女儿去向自家夫君求情,说这三年之后,女儿已经十七,是否可圆融一回。 老相爷何尝不知夫人心思,他也心疼自己女儿,但这古礼不可违,何况他还是在朝高官,若连他都徇私无视古礼,日后还如何服众。 如此这般,相府林莹便顶着订亲但未过门完婚的名头,转眼又过了三年。 第54章 藏着的四皇子 林莹自打对上官云泽上了心,便是时刻想着法儿的要去与之亲近,期间家中兄长也来劝过,跟她说女儿家要矜持一些,你这般总是自己跑去,人家长辈怕是要有些别的想法。 林莹却是不管,爹娘兄长暂时都走不通,上官云泽又离京不在家,知道他是为了躲自己寻的由头,但自己也不是那容易放弃的,于是借着日常进宫玩耍,又是各种打听,便又知道了上官家和宫中勤妃的关系,进而听说上官云泽小时候便与勤妃身边的四皇子交好。 . 林莹打小就常在皇宫内院走动不假,但这打交道的人里头还真就不包括四皇子。 一来几乎没遇到过,二则宫里皇子公主们也很少主动提起,即便有听到那么几句关于他的,也几乎都跟生病脱不开关系,从小就讨厌吃药的林莹,有时家里安排点季节药补汤水她都不愿意喝,听说是这么个药罐子,更是没了打听的兴趣,于是便真的没了什么交集。 如今打探到四皇子还有这层关系,便借了叨扰的借口,越发亲近起勤妃来。 . 刘澈以前因为身体的缘故不常见客,也不是个喜欢吵闹热烈的,起初对于林莹的请托,他心里是觉着太过唐突的,便借辞推脱开去,谁知在自己这里碰壁,相府小姐径直去找了勤妃,更是开宗明义道出了来意。 勤妃平日为了照顾刘澈,也没有太多时间消遣,如今刘澈日渐长大,身体也眼见着好起来,她也少些担忧,正好相府林莹这时跑来和她说起上官云泽,想着那本就是自家姐姐的骨肉,相府这位千金也是个好姑娘,帮忙推动,并无不可,于是也就不时帮着打听些什么告诉小姑娘。 林莹也是个懂事的,知晓刘澈身体不好,便也总是变着法儿地带些补品进来,嘴上说着给勤妃,勤妃心里可是清楚,这宫里还会短这些东西吗?倒是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不错,对于这两人的事情,却也上心不少。 . “眼看林莹也快十八了,若再拖着不完婚,怕是老相爷也不答应了。”刘澈说着话,手指轻轻在桌上划了一下,“她前儿又打着探望贵妃的名号跑承安宫,实际是又跟我打听你来了。” “总是这样只顾着自己想法的,也就只有她了。”上官云泽说着轻叹一声。 “你倒是怎么想的,相府孝期可都过了半年,先前你是不在京中,如今人也回来快要两月了。我可听说,相府那边已在着手操办,听那意思,似乎选的这个中秋。” . 上官云泽对这桩婚事的抗拒,几乎就写在脸上,前三年因是孝期,相府那边自然不提,但林莹却是并未消停,年节自是不用说,明日依旧三两天便要来找,今年借着离京方才安生些日子,一回家,当天自家爹爹果然第一件便跟他提完婚之事。 可他心里,一直有那个小小人儿在,此次回来,她已然两次病倒,这回更是替自己挨了打,要他此时去娶了别个,他更是不愿。 . “傅家那个女儿,如今还是那般病恹恹吗?”刘澈又问,“我听胡太医说,她也有那猫的忌讳,说前次差点出了大事。” 刘澈小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有那过敏的毛病,也是到了九岁那年才发现的,当时也是差点救不回来,傅宁玉前次过敏,便是多亏胡太医那天正好过府,这才获救,胡太医回宫后,便和刘澈说起过。 “你这是要在这里等到天亮?”上官云泽不想跟刘澈多谈论傅宁玉,便岔开话题。 “不能让人知道我没事。” “今晚怕是太医院都要出动,你避而不见,并不合理。” “无妨,方才我离开时,已经交待胡太医,他知晓应对。我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些个太医院的,老早就巴不得撒开我了。” 上官云泽听到这里,抬眼又看了看上座的刘澈,不仅笑了一声道:“那报信的说宫中闹病,你是其一,我这一来,看你这模样,哪是所传凶险模样,你却也藏得够深,方才我都差点被你唬住。日后你再说自己身体不好,我是不信了。” 刘澈眼睛一亮,却也跟着笑了一笑。 忽听房门被敲了三下,随即有个男子声音在外头轻唤:“四爷。” “进。” 推门进来的,正是刚才出去的那位年轻人,他先朝两人行礼,后才走到刘澈身旁,正要低头耳语,刘澈却抬手阻道:“并无外人,直说便可。” 第55章 信息互换 深夜皇城,依旧静谧无声。 方才退至屋外守卫的年轻人,一直便待在院子一角,察觉院外有响,一个闪身便跃出墙外。 此处小院,仅有那开在角落里的单扇小门这么一个进出口,且那角落还在路的尽头,除非有了大动静,否则即便是巡防兵士,也不会专门拐弯走进这个位置来。 此时年轻人跃墙而出,绕向门前,稍一探头,便见有个宫人打扮的贴在门上,正往里窥探。 年轻人抽出腰间短剑,悄无声息便到了那人身后,冰冷的剑尖直接抵上那人后颈。 那人身体一僵,也不敢动,更不敢高声,只听得闷闷的声音传出:“饶命饶命。” 年轻人并不说话,手上又加了点力气,剑尖往那肉里又戳进一点。 这是皇城,若是引来别个,不一定还给自己开口的机会,故而那人再是慌张,也还尽量压着声音求饶道:“我是承安宫的。” 年轻人将眼一眯,伸出左手,替下短剑,用手扼着对方脖颈,剑尖所在已经破皮,正冒血珠,他便将拇指摁在那破口处,再一使力,往下一摁,这才开口问道: “承安宫?什么名字?” 那人吃疼,声音颤抖:“小的是日常跟在赵公公身边的小德子。” “半夜三更在这做甚?” “走、走错了。” 年轻人轻蔑一笑,不再多问,一掌将人劈昏,拖入暗处,这才重新跃入院中,走到屋前,敲了门。 . 刘澈垂着眼,低声问:“平日可曾见过此人?” “赵公公身边的确有个经常使唤的,听过叫‘小德子’,只我刚才检查了,这个还是全的。” 刘澈抬眼看向年轻人:“捆着关住,别死了。” 年轻人点头答应,关门退出。 . 上官云泽在旁听了这些,目光闪动,等年轻人关门离去,这才开口发问:“适才跟我报信的,也自称是那赵公公的同乡友好。” “这个时间还能找着你报信的,是家中仆役?” “人我不认得,但说是在我家厨房干活。” 刘澈却是一笑:“不认得的人所说之话,云泽兄竟也敢信。” 上官云泽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一来便先点出是北地之物,后提到腹泻,又说食材单子便是我上官家的,此次北地采买的食材,的确有那食用不适便可能致泻的。” 刘澈直视上官云泽,严肃道:“今夜报信的经过,还请云泽兄详细说与我听。” . 随着上官云泽的讲述,刘澈也一边将自己这边的情况与之同步,彻底交换完信息后,不但上官云泽吃惊,刘澈更是脸色铁青,随即朝门外喊了一声。 便见依旧是那年轻人,门开后迈步进来,低头行礼。 “速回那边,将贵妃情形报与我知,药单我也要知,煎煮喂服也要派人给我死死盯着。再去查下贵妃发病之后都有哪些人进出过,凡有异样,一并弄清。” 年轻人却在这时显出点犹豫。 刘澈却是把手一挥,口气生硬赶其“速去”。 上官云泽见状也不客套了,开口道:“我在,保你家主子无碍。” . 一时屋里又剩两人。 刘澈这个时候却是有些遗憾地说道:“每至此刻,我便恨自己幼时没个好身体,未曾习得些功夫,如今竟连自保也需依仗旁人。” 上官云泽劝道:“习武哪分什么年岁,你便是从今日开始,也未尝不可,只你如今情况,怕是不能一时便舞弄起来吧。” “知我者……”刘澈的视线再度定在远端某处虚空,话却没有说完。 又是片刻的沉默,忽听刘澈重新问道:“家中只知你深夜被叫进宫来,是否需要我再找人去给通个消息?避免不必要的慌张。” 上官云泽却不担忧,回道:“我家老祖宗在,不碍事的。假如我今夜真有个什么,她老人家自有说法。” 刘澈偏过头来,罕见地朝上官云泽露出艳羡的表情:“云泽兄,你有这么一位祖母,我当真妒忌得很啊。” “阿澈,慎言啊。” . 祖母虽已古稀,但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寻常农人,三教九流,她皆一视同仁,看似轻易不出京城地界的老人家,交友之广,还真算得上是四海皆朋友。 而刘澈此时表达的羡慕,上官云泽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只他深知,刘澈再不起眼,他那皇子身份也注定了跟自己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对自己祖母的敬仰,彼此之间说说便罢,真要宣扬出去,对祖母,对上官家,都未必是件好事。 第56章 暗查 若素公主十五岁时便由天子赐婚,嫁的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如今早已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 幼时没法随意出宫,长大成婚自住公主府,礼数规矩依旧一点儿没少,刚结婚那两年,她还为着不能时常回来探望抱怨过,为此还被母亲训诫。 不过,自从母亲荣封贵妃以后,反倒是皇上开了尊口,希望她时常回宫探望。 有了天子亲允的这份荣宠,若素公主自是越发勤快回宫,有时也把驸马儿女一同带来,三代人其乐融融。 . 今早若素公主便又来了,还说要在母亲这里求顿饭,贵妃自是欣然答应,便让宫人还照常例备膳,又还特别交待多添两个鸡蛋。 母亲的交待让若素心中起了疑,她却不声张,只使了眼色命人拦下方才宫人,又借故转出,亲自来问。 “贵妃如今日常膳食如何?” “回公主话,皇上恩典,如今贵妃娘娘的膳食标准,米面肉种类都已与皇后娘娘无异,只在斤两上少了一些。” “那方才为何说的是照常备膳?平日却是如何?” 那宫人自勤妃进宫便已在身边伺候,自是老人,公主当然也是认得她的,便也不多拐弯抹角。 “回公主话,近来节气转换,贵妃说没什么胃口,近半个月来,交待的膳食都比往日清简许多。” “可有请太医看过?” “太医来请过脉,说无大碍,猜是近来白天热夜里凉,也说了几样应季的食补,让娘娘可以酌情用上一用。不过娘娘倒还未曾吃过那单子上的菜品,只是交待我们把些易腻的肉食和面都减了去,近来多以清粥时蔬为主。” “食补单子何在?” “娘娘当时命人誊抄了一份,自己留着,膳房那边也留了一份。” “你回头给我也抄一份,只悄悄的,别让娘娘知晓。” “遵命。” 问明母亲并非因身体不适或被人苛责才清简进食,若素这才放心转回。 白天尚有暑热之感,皇上依旧按时派人往皇后和贵妃宫里送些冰来,送冰的这边才走,贵妃母女俩也正自说得开心,却有宫人进来禀报,说公主府的下人等在外头,请公主速回,说小郡主方才玩耍时不甚从园里秋千摔下。 贵妃一听,当即撵着女儿快些回去,又派贴身婢女跟着回公主府,说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若素回去之后,贵妃又等了一个时辰,见仍未有消息,正欲再派人去往公主府,此前的婢女终于回来,如此这般禀报了一番。 知晓孩子没有大碍,贵妃心里方才稍稍安定,却还是当即安排了些关联食补之物让人送去。 一番忙碌,终是到了掌灯方才基本稳妥。 到了这时,贵妃也才终于有了别的心思,也才想起今日交待的是全膳,忙到此时,却是一口没吃。便喊了人,命挑个几样,其余便都赏了出去。 领了赏的自是欢天喜地叩谢自去,贵妃这边也只随便吃上两口,也命撤去,盥洗一番,却是准备休憩时,突觉心悸异常,服侍的婢女眼见着贵妃就这么呕出血来,当即高呼喊人。 . 承安宫灯火通明,宫人依旧不时进出走动,但个个神色紧张,更未见有那交头接耳的。 承安宫侧门处,就见刘澈身边那个年轻人正和身旁一太监装束的宫人对话。 “你是说,今次全膳,贵妃也只挑了几样,别的都赏赐出去了?” “正是。” “今早若素公主进宫,贵妃交待了全膳,结果小郡主突然在家摔伤,公主便提前离开,贵妃待到掌灯方才吃了两口。” 年轻人稍稍停顿,再问:“除了这些,可有什么其他异状?” 那太监也是想了一想才又答道:“昨儿后半夜是我当值,至到鸡鸣,并无察觉异常,晨间皇上派人送冰来时,若素公主已在宫中说话,再到公主府来人报信,这前后,宫里也无其他事情发生,故而也确实没有大人所说的异常进出。” “那贵妃发病时身边都有谁在?” “贵妃突然呕血,是正要休憩就寝之时,故而身边只有两个贴身婢女。” “可是早前我见到的那两个?” “正是。” “我记得当时让你们将人捆了关起。” “是的大人。当时大人审问之后,赵公公便命小的把那两人都捆了,此刻还关在西屋。只是其中有个估计是吓到了,方才我去探看之时,正那哭呢。” “赵公公人呢?我这半天,怎不见他?” “方才皇上差人过来,把赵公公带过去了。” 第57章 宫膳 听完年轻人的回禀,刘澈看着手里的药方,沉默片刻,抬头问道:“都派出去了?” “是。” “太医怎么说?” “胡太医说,娘娘起初凶险,好在呕血未再发生,只那体热异常依旧持续,中途一度醒过,可又呕出一些,太医检视过,像是方才所进食的那些,小的离开时,娘娘尚在昏睡,宫人则遵照太医吩咐,一直保持给娘娘喂水,擦身,皇上来问过,也遣人又送了些冰来,此刻也正用着。” “贵妃赏赐出去的餐食,可都追回?” “尚在尽追。” 一旁的上官云泽安静听到这里,却是有些好奇,遂问:“能接那赏赐的,总归是宫里人,若是吃了便罢,按说这也有些时间了,怎还未有全数追回的道理?” 刘澈平日不曾在意过这些,上官云泽所问也正是他所疑,故而便也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低头回道:“爷、上官公子,二位有所不知,这宫里吃食,自是珍贵,就那餐后撤去的残羹剩碟,也是大把人等着要呢,若是遇着主子赏赐,那更是天大的荣耀。” 这一时倒是把座上二人都说得越发迷糊了。 刘澈便让年轻人详细道来。 . 宫廷用度,相较民间,自是奢靡,单说每日餐食,便是一笔大开销。 天子的自不用说,就那后宫主子们,皇后和贵妃,每日若是叫了全膳,最少也得三、四十道菜,遇着年节喜庆抑或皇上赏赐,那便更多,一般嫔妃,也能有个二十道菜。坊间有传,说那梁国太后,至今仍是每日固定百道菜品。 . 刘澈听了,不禁皱了眉头,他虽生在皇家,因自小不受重视,勤妃也是惯常节俭的,故而生活上唯一让他觉得丰富的,却是那饭桌上的菜品。 自记事起,他便总觉着各式肉菜铺摆满满一桌已属极奢,如今看来,这承安宫反倒是最为清简的。 今日这般安排,估计是因着若素姐姐难得主动留下吃饭,加之晨间他也请人禀明贵妃,今日要来陪膳,想是这个原因,故而贵妃才难得叫个全膳。 自己临时被事绊住,也是叫人过来禀知贵妃时方才得知小郡主那边出了意外,今日全膳,贵妃自己挑了几样,给他留的几样方才早已交由太医那边检测。 . “宫里皇上及主子们的残羹剩碟,撤下后都会被人收捡转卖,菜品众多,主子们不尽然就每样都尝,收买之人拿到的,大多是根本没有动过的,这于宫外,可是大有可为。” “此话怎讲?” “若是天子食桌撤下的,品相好的,京中那些个酒楼便会高价收去,处理后一碟分制多份,以御膳售卖,往往需挂价竞拍方可得。 便是皇后和贵妃娘娘宫里的,出了宫去,多半亦是酒楼收去,同样依着品相议价售卖,宫膳价格,同样不低。 而一般嫔妃那些,纵是宫人私下分食,也是较少部分,大多依旧再行转手倒卖出宫,如此也是一份进账。 而这等转卖御膳之事,其实算不得什么机密,像这收捡倒卖的营生,纵然各宫经手食桌之人相对固定,即便他们自己便有那出宫门路,为着有个后着,多少还是会分出些钱银给其他宫人,而像那种实在没有门路,需请托别人代办的,将所得大部分出,则是理所应当。” “想不到还有这类秘辛。”刘澈感慨了一句。 别说刘澈了,就是上官云泽这种日常各地走动,过目不少财宝金银、稀罕物件、民间轶事的,如今听了讲述,也忍不住惊诧,且听着内心还总有那么一丝古怪的情绪,像是感慨,也像不忍。 “即涉及了钱银,难免会有纷争,此番追索,谨记拿捏分寸,承安宫及我这边的这类门路,你也暗中探查一番,不要声张,虽说不是什么机密,如今时机敏感,还是不要轻易惊动各方。” “小的明白。”年轻人应诺之后,又道,“爷,方才我虽未见到赵公公,但见到他身边那位小德子,我将外头那人大致相貌说了一遍,小德子倒是说了个事。” “哦?” “外头那人,方才捆拖走时,我发现他那人右手手面,有一伤疤,不似旧伤,更似愈合不久,方才我说与小德子,他说承安宫确无这样人物,但他记得在何处见过,只此时未能想起,我已命他速速回想,及时来报。” “你方才说,那人是个全的?” “是,我将其打昏之后,搜其身时发现的。” 第58章 不起眼的四殿下 “已至深夜,我派人送云泽兄出去。” “不必麻烦了。” 刘澈却在这时微微一笑:“宫门早已关闭,若自行离去,怕是会惊动他人。” 上官云泽当即明白话中意思,于是点头道:“那便麻烦阿澈了。” “真要这般见外不成?方才请托之事,还要烦劳云泽兄在宫外帮忙一二。” “放心。” 依旧还是方才去上官家的宫人,陪着上官云泽出了宫门,看着人上马远去,这才回转。 上官云泽前脚走,刘澈也跟着离开小院,不过,他在迈出那扇小门时,还是回头看了看。 . 上官云泽快马到家,得了老夫人指令等在门口的下人即刻上前,将人领往老夫人住处。 和衣而睡的老夫人听闻孙儿平安回来,果断叫见。 上官云泽遂将宫中大致情况讲了一遍,与四皇子相关的自是隐去不提,只说除贵妃外,其他人情况尚可,又说方才便是四皇子将他找去,过问了一番货品情况。 老夫人听罢未有评述,只与他校对了袁三的说辞,便赶他回屋睡觉。 上官云泽心中还记挂着白天刚醒的妹妹,从祖母园中出来,虽仍极想立刻前去看望,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劝住,于是掉头转回自己院中,盥洗休憩,余时无话。 . 今晚事态突然,最先赶到承安宫的胡太医还真没想到自己在救治贵妃的同时还要帮四皇子打掩护。 先前他也担心,皇上尽遣太医院众人过来,四皇子那边怕盖不住,却不知其他太医过来之后,果如四皇子预料那般,竟无一人主动提出要去看顾四皇子,胡太医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 贵妃情况反复,他还要分心去担心四皇子,如此忙到后半夜,早已乏累不已。 这会儿刚去贵妃那边看过,便想着转到四皇子的东屋,借机喘口气,谁知推门一进,倒把自己唬一跳——坐在隔间书桌那人,不是四皇子是谁? 胡太医赶紧上前行礼:“四殿下。” “胡太医。” “殿下何时回转的?可曾被人看见?” 刘澈笑道:“胡太医大可放心,没人看到,您今晚辛苦了。” “此为下官职责所在。” “贵妃情况如何了?” “娘娘体热依旧,皇上也已遣人送了两次冰来,但下官观娘娘情状,也不敢一味以寒凉压热症。” “父王遣了其他太医来看,可有别的意见?” “只观表象,确似食物不洁,但下官却是见到过最初娘娘是面色晦暗,后才转为体热异常,确实不像餐食不洁所致,只娘娘如今尚在昏睡,一时也不好判断。” “我那几份,可有检视出异常?” “殿下送来的几样餐食均无异常。娘娘所用那几份,原碟尚未追回,娘娘方才中途醒过一回,呕出之物也无法具体探查,如今只得再等等。” 刘澈听到这里,眉头再次拧起。 贵妃餐前赏赐的一时未有寻回情有可原,但贵妃食用后的残碟,竟也这么难找,这中间的交易,兴许未等撤桌便已开始进行了。 “父皇那边可有别的消息?” “皇上也问了殿下您的情况,我说情况尚可,只此刻务必闭门谢客,免于其它枝节。皇上应是听了进去,不多会儿便又遣了人过来,特别交待这边的宫人,一概不许打扰。” “如此甚好。”刘澈说着便起身,“此刻我也不便出现在贵妃那边,一切就劳烦胡太医费心了。” 胡太医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皇上第二次派人送冰来时,也同时将赵公公带了回去,眼见也快一个时辰,却仍没有回来。今晚知晓殿下实际情形的,怕只不单单是我。” 刘澈闻言一想,反问了一句:“太医若有别的想说,但请直说无妨。” “娘娘发病之后,这宫里众人皆非常紧张,加之赵公公喝斥,宫人们更是未有多言的。因殿下先前交待,下官便也留心不让他人进这屋来,但就在皇上派人过来带走赵公公之前,下官便撞见赵公公试图进来,只当时被我拦了。但今夜娘娘情况反复,赵公公也不是外人,他若趁着下官忙时一定要进来,只怕也没人敢拦他。” “可还记得他欲进来的时间?” “第二次冰被抬进来时,皇上身边的刘公公也一并前来,约莫就在那个时间之前的一刻钟不到,可在那之前,我早已对外说明您需闭门,赵公公却说他未有亲自见到殿下情形,怕日后皇上贵妃问起,无从答辩。” “你方才不是说父皇已经下令?” “正是刘公公来把人带走时同时宣布的。” 第59章 夫妻 傅宁玉早已在海棠伺候下褪了外衣,重新躺回床上,见海棠在外头把床帐放下、围好,她这才开口道:“你也快去歇息,这几天辛苦你了。” 透着床帐,还是能很明显捕捉到海棠的身形顿了顿,随即便听她在外边说:“小姐明早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这边交待厨子去做。” “那天的桃花糕还没吃呢。” “好。” “海棠。” “小姐,您说。” “烛火太亮了。” “海棠明白。” 海棠说完便转出屏风去,片刻又回,手里多了件小勺状的物件,只转眼傅宁玉床头及另一屋角的烛火便被熄去,屋里果然跟着暗了下来。 熄了烛火,海棠又走到床边,见自家小姐面朝里躺着未再言语,便又转出屏风去,将内室门也关好,这才拾掇了一下自己,跟着熄了床侧烛火也便躺下,这几日过得心惊肉跳,此时一躺,竟也沾枕睡去。 . 里间架子床中,傅宁玉虽面朝里侧身躺着,眼睛却是亮亮的,全无睡意。 这几天躺着的时间太多,她今晚无论如何都不想睡了,以前是自己的房子自己住,熬到天亮都不会有人阻止,但现在自己如果不睡,海棠便是那首当其冲受影响的。 且不说她因为自己的昏睡已经跟着熬了两天,就刚才又是开“小会”又是逛园子的一转眼又是大半夜,再不让这姑娘睡觉,是真残酷了。 又是等了一会儿,外间也再无其他声响,想着海棠应是睡着,傅宁玉这才轻轻翻身坐起。 海棠身边的烛火一熄,整个里间算是全黑了,傅宁玉往窗那儿望去,外头也还是黑幕一片。 .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傅宁玉有“具象化”强迫症。 说谁谁谁个子很高,就想知道一米几;说某家客厅很大,就想问长宽;说现在是辰时,下意识地就想问清是几点几分。类似这样,只要可询,总会不自觉地想问确切数据。 虽然资料显示古代人有各种量度和计时的方法工具,但对于她这个现代人,习惯了直观的尺子和时钟,此刻想知道个时间还要问人,不觉有种全村只有一个手表的感觉。 这一想,古代生活需要适应的其实真的很多。 不过,今晚总算有了比较实际的收获,最大最意外的自然是海棠刚才说的“有记不起来的可以问我”,自己这算是摸到剧本封面了? 想到这,傅宁玉越发来了精神,索性把手中薄被往身前一揽,挪动下身子,靠着墙盘坐起来,一边整理已知的信息,一边考虑先从什么方面开始了解这个自己。 不知不觉天色渐亮,傅宁玉听外间一阵窸窸窣窣之后,里屋的门也被打开了,接着便听房门也被打开,复又重新关上。 想着应是海棠醒了出去,傅宁玉这才又睡下,躺着伸了个懒腰,双目清明,哪有半点一夜没睡的模样。 . 这边傅宁玉刚刚假装躺下,老爷上官杰却已经盥洗完毕,收拾停当去了赵氏屋子。 李妈妈早已在院中安排,见着老爷进来,赶忙上前行礼。 “夫人醒了?” “夫人正在里边梳洗,老爷请屋里稍坐。” 上官杰也不多言,径直进屋落座,很快便有丫鬟奉上茶来,才端起茶盏,便见赵氏在玉兰搀扶之下从里间缓步走了出来。 赵氏在里边已得了消息,知晓老爷来了,却也不急,依旧收拾妥当方才出来,见了面,还是欠了欠身。 上官杰稍稍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却是先向一旁李妈妈说道:“换成泽儿从东林带来的茶叶。” 李妈妈点头应允,旋即有丫鬟快速将茶盏撤去,又过一会儿,换了新的,上官杰又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已经坐在另一侧的赵氏,问:“身体可有哪里不适?” 自家老爷这个问话,听在赵氏耳中,其实有点儿突兀。 她与上官杰,纯粹因商结缘,但少年感情真挚,这么多年,即便出了当年云和的事,夫君对自己也还是好的,虽也有那几房姨娘,却也未曾真的厚此薄彼,但凡有点事端,也总还是站在她这个正房夫人这边,于她,这便足矣。 此番婆母因宁玉的事对自己生了嫌隙,她之所以不愿辩驳,多少也有一份夫妻情谊在里边,无论如何,她都愿意尽可能为自家夫君多担一些,此时又见夫君这般问起,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温暖,不觉脸上都有了些喜色: “身体尚好,劳老爷挂心了。” 第60章 小小姐 “听说这几日你都夜间补餐,是否白天餐食不适?” 赵氏方才还有些端着,此刻闻言,想着夫君的确仍是记挂自己,不觉心头一热,面色越发暖了,嘴角也有些压不住,便回:“起先确属一时贪嘴,可尝了却有童时味道,忍不住便多吃了两日,事不过三,今日也没再交待了。” “若是喜欢,何必在意那三五七天,只你孩童之时便能得如此炖补,老泰山果真了得。” “多得爹娘费心操持,家中兄弟姐妹才勉强吃那好些,彼时年幼,也不知晓都有何物,却是记住了味道。” 这两人少年相携,如今亦已为人父母执掌一处家业,经这些年的风雨人事,重提童稚岁月,往事旧忆却也多了几分有趣。 见氛围上佳,李妈妈朝一旁玉兰使了眼色,两人当下便悄无声息退出屋去。 玉兰前几日才挨夫人教训,原就格外小心,甫一出门便自寻活计去做,也未停留。 李妈妈是那贴身的,自不能走远,便等在外头,听着屋里平稳,一时也心安无话。 只没过多会儿,却见一丫鬟急匆匆朝主屋这边过来,李妈妈仔细一瞧,认得那是小小姐屋里的,不觉眉头一蹙,先一步离门远些,提前将人止住,压声骂道: “不在屋里伺候,这般狗撵了没个正形,出什么事了?” 那丫鬟行了礼也不敢高声,只跟着低声禀报: “回妈妈话,小小姐方才睡醒,奴婢正伺候盥洗,小小姐又说起今日要去那边,起先奴婢也只支吾应答,不知为何,小小姐说着说着竟把那盆往奴婢身上一掀,跳起来便往外跑,奴婢去拦,还被抓了几下。” 那丫鬟说着将右手手背伸出,倒真是明显几道新鲜痕。 想着屋里的安和情状,这却出了岔子,对眼前丫鬟更多嫌恶,却还不好发作,只狠狠瞪眼,仍压声喝斥: “怎的?拿这说项还是要我夸你?你跟前伺候这么久,竟不知小小姐那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越是阻拦她越发拼命,若今儿真伤了她,你身上岂止这几道?快把情形说与我知!” 那丫鬟原先确有想着多少摘些责任,听李妈妈这么一说,暗道不妙,拼命摇头间不觉哭了: “奴婢哪敢真个阻拦,只怕小小姐跌跤,只得紧紧跟着,院里门都还关着,那洒扫婆子见小小姐直奔门去,自也去挡,小小姐见近不得门,竟——” 李妈妈本就越听越怕,见那丫鬟竟还哭了,更是急切,伸手将人一搡:“快说!” “小小姐竟是一头撞在那婆子肚上,我们几个也是豁出命去才借了这机会抱住小小姐,这会儿我来报信,来时小小姐正在屋里砸摔东西,怕那瓷碎伤着小小姐,已经有几个姐妹为了挡着把自个儿给划了。” “都是没用的东西!” 李妈妈嘴上这么喝骂,心里实则也不觉慌怕。 . 大公子病故之后,夫人虽在老夫人安排下,印了云泽少爷为子,但丧子之痛,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走出来的,加之云泽少爷也是犟脾气,刚来那段日子,非但不叫夫人“母亲”,甚至总是寻了机会便跑回周姨娘那边去,为此也是不停挨打,夫人一边尚在回缓伤痛,一边还要调停新儿与夫君的矛盾,心累自不用说。 彼时李妈妈虽还未到夫人身边伺候,却已是丫鬟们的管教,对于夫人的事,听多听少的也风闻一些,也为着有那碎嘴的丫鬟施过惩诫,后来夫人从家中带来的奶娘生病死了,她才接了指派到了夫人身边。 以前只知这夫人出身富贵,近前伺候时间长了,才越发觉着,这夫人的行事做派,却比一般商门小姐还额外多出些人味,但见那落魄可怜的,总是吩咐她协以碎银,后又偶然发现,每到大公子忌日,人前无异的夫人,夜里却是悄悄到那园中,设个小桌,摆上点果品,哭个半宿才罢。 李妈妈也是当过娘亲的,知晓血肉割舍之痛,每到那时,她也不免跟着抹泪。 如此便到了那日,夫人已多日没有胃口,老爷派人请医诊脉,得知喜脉,夫人先是愕然,缓了半天方才又哭又笑。 彼时夫人已三十有二,这一胎,别说众人未料,她自己也早不敢希望,如今成真,珍视之重,可想而知。 不说夫人,老爷的喜乐自不用说,老夫人那边也是重视非常,日常餐食用度更是亲自过问,如此万般仔细,足月生产,小小姐降生。 第61章 闺蜜小丫鬟 多年之后再度有孕,赵氏本人的欣喜自不用说,便是她那远在江南的娘家人,欢欣之余也不免希冀这是个男孩,一来是个念想,二来也依旧难免有那彼此心照不宣的心思。 赵氏有孕,上官杰却是担心多于欣喜,女人生产本就有风险,何况赵氏已有了岁数,也就是他们这般富贵人家,到了这个年岁还能确保安稳怀胎。 整个期间,平稳无事,到了生产那日,产婆及一切相关自是早早安排妥当,这边察觉发动,产婆便已进屋,不久外头等着的便听到里边传出无比响亮的婴儿啼哭,比之其他孩子的降生及其他姨娘的生产,赵氏这一胎出乎意料的轻松。 上官婉儿生在春日清晨,从发动到接生下来,过程顺利得连产婆都吃惊不已,接老爷封红赏赐的时候还不忘一直夸赞,说这位小姐日后必是母亲的贴心袄。 . 云和是赵氏心里不能揭的伤,婉儿之于赵氏,那便是少根头发丝儿都能拼命的存在。 上官婉儿便是那集万千宠爱长大的孩子,极其珍视有求必应之下,却也不知不觉便娇惯出来不少毛病。 只她要的,得有,还不能迟了; 只她不喜的,便连看都不能看见,否则必得当场毁了; 只她要毁的,不能劝,也不听劝,否则便又挠又咬,纵是自家爹娘也要叫嚷上几句; …… 谁能想到呢,出生没让娘亲多痛苦一会儿的娃娃,却日渐显露那混世魔王的模样。 . 丫鬟的话让李妈妈当即明白自家小小姐这是又闹上了,这可不是她能私下处理的,非但不能向上隐瞒,还得尽快禀明。 一时恨得又往眼前那丫鬟身上狠掐了一把,这才转身回到屋内,转眼便见老爷夫人二人匆匆出来,疾步往女儿那边赶去。 . 别处的纷扰,傅宁玉此刻却是分毫不知,她昨晚睁眼到天明,方才为了假装睡觉才躺下,不过这个身体毕竟底子差,这一躺下倒也真的又睡了去,直到听着海棠来唤,这才缓缓睁眼。 “小姐,起了。”海棠一边挽着床帐一边笑盈盈地唤着。 傅宁玉伸着懒腰,还不忘多翻个身,将被子卷压在身下,又把脸捂于被面,闷闷地说着“不起不起”。 海棠将盥洗物件置放停当,来扯被子,一边还说:“小姐您可快点儿起,外头有人巴巴等许久了。” 傅宁玉闻言身子一僵,眼见被子便要被扯走,赶紧使力,将被子重新团结回来,嘴上抱怨道:“怎的天天来,都有婚约的人了,是不知道轻重吗?” 海棠扯着被子的手不觉一顿,末了轻轻试探道:“小姐,您……” 自从昨夜得了海棠的话,傅宁玉觉着自己在她面前,或许可以尝试多放开些,便单扭过脸去看海棠,说道:“怎的?以前我不是这样对他?” 就见海棠眨眨眼回道:“大少爷也就在您这吃瘪,别个可都巴不得把他捧天上去呢。” 傅宁玉跟着把眼珠子一转,满脸好奇道:“别个?哪个?他的未婚妻吗?”本还想继续说着,却见海棠已经咬着唇伸了手来,势要把被子抢夺过去,于是一边笑着扭扯一边不忘威胁,“我这手可还有伤。” 这可真把海棠唬住,她重新站直身子,叉着腰,竟有些气喘道:“我的亲小姐,您如今可是也要和小小姐那活祖宗一般了,那便是三个海棠我也是闹您不过的,好,我这便去告诉大少爷,让他离得远远的。” “对,可快些去告知与他,从此离我远远的,本就是个有婚约的,天天来我这里厮混,算个什么道理,他不要脸面,我可还要活路。” 说话间便见海棠真个转身往外去,可也只是走到床前屏风处,便又停了脚步,偷偷回头来看,发觉小姐正瞧着自己,于是懊恼地又重新走回床边,竟是有些急眼: “小姐,您方才那些话,莫非真心?” “我这说的哪里错了?还要论什么真心假意?我的好海棠,莫非你真个以为我与他有可能?” 海棠听了竟是垂下手,毫不掩饰惋惜之意,缓缓说道: “小姐您要真个忘得干干净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罢罢罢!如今忘了便忘了,我家小姐这般好,哪需要担心没得好儿郎相配。” 海棠这么一说,傅宁玉更是稀奇了,越发想知道原主以前都怎么跟这样一个妙人相处的,真个不像丫鬟,倒是更像那互相打闹的闺中蜜友好姐妹。 第62章 少时情谊.1 本也不想赖床,可听着那大少爷来,傅宁玉心里倒不太想起来了,但再一转念,除非自己日后出去了,否则他即便娶妻结婚,到了也还是在这家里生活,左右还得碰见,一味的躲避,根本不现实。 于是趁着海棠走神,将手里的薄被“呼”地往她头上一罩,又是一番嬉闹,这才老实坐起,下了床来梳洗整理。 . 穿过来也好几天了,直到此时坐在窗前让海棠梳头时,傅宁玉才第一次从铜镜里看见现在这个自己是长什么模样。 是个还能见到点婴儿肥影子的小圆脸,可能是身体缘故,气色不算特别红润,肌肤的水嫩紧致却是不争的事实,这几次有记忆的梳洗,也没看往脸上身上擦抹些什么,只能说年轻真好。 五官整体感觉偏向淡颜,算不上想象中的那般倾城美貌,但这个宁玉的眼睛,却实实在在地给了她一份意外惊喜,先前发现不是近视眼已经很开心了,如今见到是这么明亮有神的双眼,真有种捡到宝的感觉了。 . 晨间的盥洗着装都在里屋进行,待一切收拾完毕,傅宁玉这才在海棠陪伴下往外间走,出里间槅扇门的时候,傅宁玉还惦记着那份糕点,便又问起。 海棠却是一撅嘴:“这人您都让走得远远的,这吃的您怎还好意思惦记?” 这话可太明白了,傅宁玉一“哼”,在海棠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面上一刮:“原是他送的,不早说,不吃也罢。” 海棠却不罢休,继续道:“若要计较,小姐您可得少吃那许多呢,这有些人啊,平日可不止给您搜刮好玩的,您这嘴也是刁的,倒是他给您寻的那些个零碎小食能入得了眼,以前短了少了,您可还不答应,如今却是说不吃就不吃,说赶走就赶走,唉……” 傅宁玉翻着白眼听身边这小妮子独角戏似地演着,心里倒也有了点盘算,想着回头还是要再仔细问清这两人以往情形比较好。 “若是不吃他的,我便饿死不成?”傅宁玉也不客气,作势便把人推开,自己坐了上首。 “纵然海棠我饿死百回,小姐您也不会短上一顿。放心吧,奴婢这就去给您取那早间餐食。” 见海棠要走,傅宁玉又是一拦:“你等等。” “小姐还有何吩咐?”海棠手扶着门框回身问。 “他——” 海棠捂嘴一笑:“放心吧,说起这天底下那替您着想的,只怕有的人要排到这个——”说着便竖起拇指又走了回来,继续道,“这次事情,说闹大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他如今也只是等在园子外头,断然不会再似以前那般冒失。” “以前当真天天来?” “但凡在家,但凡无事,可不是总来嘛,好的时候倒也安静地陪着看书,哪天惹您恼了被赶了出去,再来时带的东西可就多了。” “问一答一就是,扯那么老远,就你知道的多。” 海棠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嘴角一勾,倒是有些骄傲那般回道:“小姐起初也是为着他收买过海棠呢。” . 早在傅宁玉进府的前半个月,海棠她们已先一步住进这个园子,收拾布置着,就等人来。 那日是个大晴天,领路跑马的先到了报信,老夫人便亲自领着海棠她们等着,刚到辰时,果然车马就到了门前。 那年傅宁玉也才八岁,因着冬天,又是远途,车一停下,在外头的老妈子便朝车内说了一声,海棠这才过去掀帘子。 帘子掀起,海棠便见里边坐着一个穿着大红斗篷戴着雪帽的女娃娃,粉团子那般,眼睛亮晶晶的,直盯向她,却不说话,也不动。 海棠便主动开口道:“是玉儿小姐吗?我叫海棠,今后便由我来伺候您。” 当时的海棠也不过十一,身量和半大孩子一般,许是这个缘故,当时的傅宁玉倒不排斥,听海棠讲完,便自己起身从车里出来,踩着脚蹬下了车,自是先被老夫人抱在怀里心疼一通,后是上官清音在边上劝解,这才由老夫人牵着一路进府。 . 海棠知道,小姐虽不排斥自己,但总归是初到别家,连熟悉都谈不上,且每日老夫人都派人来把她接到自己屋里,吃穿用度,样样过目,海棠也不过是照料夜里及日常杂事,这便过了些时日,小姐才勉强开始与园子里其他丫鬟有了零星的交集。 小姐从未单独离开过园子,故而海棠怎么都不知道,自家小姐是怎么就跟大少爷认识的。 第63章 少时情谊.2 听着原主为着上官云泽收买过海棠,傅宁玉倒是来了兴趣。虽然海棠说的是有那忘了的可以问她,却也不能真个过于明显,于是说道:“断然没有这样的事,休要胡乱攀扯。” 海棠柳眉一挑,却是不服那般:“此事知者你我他,小姐要赖,就不怕我请大少爷来作证?” 经这么一说,傅宁玉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姐笑什么?” “我的好海棠,如今你倒是要先替我办两件事。” 海棠疑惑道:“什么……” “其一,你倒是先给我拿了吃的来,小心我一会儿饿死,不能听你讲那收买的故事——”见海棠急急要分辩的模样,傅宁玉抬手止住,继续道,“其二嘛,在这之前,你先到那园子外头,告诉那人,就说是我讲的,就说人无大碍,请他回去,他要再讲那其他,你便再说,一时无事,不代表日后无事,以往过从甚密,以后再不能了。” 海棠听到最后,却是一脸惊恐,频频摇头:“小姐您不要难为海棠了,这些话我是断然不会替您去说的。” “难不成他还吃了你不成?” “小姐,您、您这不让大少爷进屋便不让,说个别的搪塞推脱开去便罢,说这什么‘以后再不能’,也太狠心了些。” “既觉我这话重,可见你也是那明白人,如今我便问你,他可是已有婚约?” 海棠咬咬唇,点了头。 “他那婚约对象是谁?” “相府林家小姐。” “我那本家傅氏何在?” “小姐将门之后,傅家远在千里外的边塞。” . 自己的提问,其实也是在探查信息,可听到这个答案,傅宁玉心里还是吃惊的。古言小说里的“将门”、“相府”,这些要素今儿竟然都让自己遇上了,而且还是这样的关联存在。 虽然还没真正了解这上官家到底是做何营生,但结合之前海棠所说,老夫人的着装是宫里直供、自己前次过敏也是御医所救,可见上官家不是单纯的或官或商。 若当真是官商皆有的家庭,如此富贵便也可解,“士农工商”之下,还能与相府联姻也就说得通了,但也正是这样的人家,内里关系会更加纷杂,一不能臆断想象,二更不能主动掺和,故而到了此刻,傅宁玉对于原主的“包子”性格,才算有所理解,想到之前自己还对其性情嗤之以鼻,到头来幼稚的却是自己。 再便是原主的出身,行伍世家,这点对于傅宁玉来说,惊喜之余又有担忧。 古时戍边守将,战力自不必说,原主是被接来的京城,且是亲祖母就在那边生活,可见本家早已在边塞扎根,不是一时派驻,根植得住的武将,一来实力和影响力可见一斑,再者,守军从不轻易调换,也可以此猜测这个朝代的政权目前来看尚属稳固。以史考可知,古时边塞的生活条件相对艰苦,原主孱弱,上官老夫人将她接来生活,确也情有可原。 但这又引申出另外一个问题,原主这种典型寄养在亲戚家里的孩子,看似有背景,但古时不比现代,并无快捷的通联手段,再是快马,真个路远的,跑死马那也是常有的事,原主离家千里,也就意味着本家人会有“鞭长莫及”之患,所以,即便是将门女儿,原主仍旧会在京城人家里受委屈,缘由也可解了。 如此这般快速在脑中做了一番整理之后,傅宁玉算是掌握了自己与周围相关人物的背景轮廓,这便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定。 . “再是如何,我总是寄住在这家里的,小时与他亲厚也便罢了,如今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他如今还与那相府女儿有了婚约,我更该自觉。前日闹那一场,虽是知情不多,总归有错,为免授人以柄,如今我便做那恶人,也省得祖母还要再多操心。” 傅宁玉说着,见海棠已经红了眼眶,不禁好奇道:“你倒难过。” 却见海棠闻言反倒走上前来,蹲在自己腿边,低声道:“小姐,海棠日日陪在小姐身旁,许多事,海棠身为下人,不能言说,但却都看在眼里,如今您嘴上说的坚决,海棠却知您心里必然比谁都苦,可千万不要憋坏身体,非只海棠心疼,那园子外头的,也是不好受的。” 看过那么多故事,海棠这话指代什么意思,傅宁玉怎会联想不到,只不过她非原主,此刻倒也没有所谓的亲历者的酸楚,但遗憾多少有些,不过从她的角度出发,先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比一上来就恋爱脑为爱走天涯什么的实际多了。 第64章 少时情谊.3 海棠还想再劝,却见自家小姐越发坚决,只得硬着头皮出了园子,竟未找见大少爷身影,倒是那东边铺子里日常盘货的阿生等在外头。 阿生见着门开,海棠出来,赶紧上前作揖问候。 海棠还在张望找人,见着阿生过来,“咦”了一声。 阿生弯腰道:“海棠姐姐好。” 海棠便问:“你怎在此?” “昨儿铺里盘货,忙到早上才好,掌柜的赏我半天假。” . 阿生是个弃儿,当年是家里马队捡回来的,庄子上的老贺无儿无女,得知捡了这么个娃娃,便自愿领了去养,跟着姓贺,取名单字“生”。 上官云泽小时候调皮,有那几回老爷打得狠了,他便跑去庄子上躲着,如此便和贺生认得。 后来贺生长大,模样周正人也讨喜,还是老贺厚着脸皮去求老爷,又在征得老夫人同意之后,让他进了东边铺子帮忙,先从跑腿杂活做起,几年下来,倒也是个机灵人儿,如今除了负责铺子后堂盘货,也偶尔让他跟着在各家掌柜之间办事。 . “纵然赏了假,你那老爹不是摔伤在家,你不回去尽孝伺候,跑来府里作甚?”说着海棠忽一转念,改问,“是有什么要你来说?” 阿生笑眯眯道:“海棠姐姐聪明。” “说吧。” “小的原是进府来回复爷交办的事,方才在这寻着人,才说那几句,爷便被老夫人叫去,便留了小的在这,交待要跟姑娘言说一声。” 海棠听罢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方才还正一路担心,想着那大少爷的脾气,若真个听了小姐的话,还不定变成什么模样。如今算是先躲过一回,虽说小姐那般坚决,早早晚晚还是得讲,总归缓得一时是一时。 海棠便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回走,却听阿生又在后边叫了自己一声,站定回头:“怎还不走?还有何事?” 只见阿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巧的匣子,见海棠站定,紧走两步,并不靠近,隔这一人距离,低着头将匣子双手奉上,嘴上说着:“请姐姐收下。” “这是作甚?” 海棠自是不接,心里更是起疑,莫说大少爷不会假他人之手给小姐东西,便是要托人,也不会是这么个铺子伙计,可这想着心思突然一顿,这人说的分明是“请姐姐收下”,这—— “如今京里的游商日渐多了,那外境他国的物件偶尔也能见着一二,这是阿生前阵子偶然得着的,颇为有趣,便想着留给姐姐赏玩。” 海棠心里“突突”猛跳了两下,一时竟觉脸热,慌得赶紧四处张望一番,没见别个,于是一挥小袖,“啐”了一句: “快走快走,弄些正经的拿去孝敬你那摔腿的老爹。” 说完不再理会,转身急忙忙地进了园子,“咣当”一声,那门关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 海棠端着早餐进来,傅宁玉仔细看了看,六个精美小碟里装着小菜,盛着白粥的碗,以虎口丈量,也就十公分左右,另外一个稍大点的圆盘,放着四块桃花形状的粉色糕点,中心点红,看来应该是那“桃花糕”了。 海棠放好碗碟说了声“小姐请用”便退至一旁,也不多说其他。 傅宁玉舀起一勺白粥,清粥小菜原就是她以前的日常,这时才见,莫名又勾起她现代岁月的回想,一时屋里也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勺子碰着碗边发出的短响。 稍许,碗空碟净,海棠上前见到这个情状,却是有些意外:“小姐今日好胃口呢。” “如今可要更加养好身体,来日方长,准备战斗。”傅宁玉一时嘴快,现代用句跟着就出来了。 海棠正收拾碗碟,听不仔细,倒也没有反应。 傅宁玉却是不忘问她刚才出门传话的结果。 听着小姐一问,海棠脑中不禁想到刚才那一幕,感觉似又脸热,赶紧别开脸去,支吾地回了一声:“大少爷人不在,没说上。” 海棠的迟疑很明显,傅宁玉也发现了,但想到之前上官云泽的反应举动,若是真个听了有什么,早该闹进来了,如今既然没事,那便是真的没有遇到,应是等久了或有事先走。 如此一想,便也不再追问,左右回头再要过来,再说便是,于是又交待:“等这边收拾好了,你便把昨晚我写的那些拿来,我要仔细看看,有些事情还要问你。”说罢起身往进门左手边那处书房模样的地方走去。 第65章 内官 早已等在园子门前的林伯,远远见着自家大少爷过来,提前走近将人拦下。被老夫人派去找上官云泽的小厮,见林伯走近,行了礼后便也自动退开走远。 . 林伯自年轻便跟着老太爷,也是家里老人,如今就只专职照管老夫人的园子,做点不费体力的活,前两年老夫人还专门给了他一间单屋,那便是留他在上官家终老的意思。 家里的少爷小姐也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单说上官云泽,小时候被爹爹教训,每每跑去找祖母时,他总也帮着拦阻老爷,长大后,上官云泽也从未将其视做下人对待。 . 上官云泽先开口叫了声“林伯”,见对方神色紧张,便问怎么了。 林伯回道:“大少爷,是宫里头来人,这会儿正在老夫人屋里。” 上官云泽闻言立刻想到昨天的事,但瞧着也不似有大动静,于是又一转念,若事情闹开,断然不会这般安静,便再问:“来的是谁?” 林伯此刻却格外谨慎,又往四周张望了一圈,这才压下声音说道:“生面孔,却示了内廷腰牌,说是皇上身边的。” 平日家里偶不时也有宫里人来往,但要论起皇上直接指派的,左不过都是那两三个,进进出出的,家里人也基本认得。 昨夜之事,林伯也是知晓的,老夫人分明已经交待下来都不得声张,偏生这么个节骨眼上,宫里还派来一张陌生面孔,也难怪林伯起疑。 “那林伯您这是——” “老夫人交待我在门口等您,说是一会儿见了那人,只咬死了说昨夜未曾出门。” 一听这个,上官云泽却是有些为难,毕竟进出皇宫不比一般人家,就这宫门守卫,纵然不认得他,领着他进去出来的宫人,要找起来却不是难事,但祖母既已这般交待,必然有她的道理,于是点头应下。 林伯开了门,待上官云泽进去,又在外头重新将门关好。 . 祖母自卸下家事管理,便对这园子做过一番修葺,转眼也已十年。如今老太太日常最喜伺弄花草,平日照料园子的下人,多半也以管护花木居多,偶尔也会来些匠人,弄那精雕木刻和摆放在园子里的凿石大件。 前次天子来时,便曾赞叹,说这里竟是毫不逊色于那宫里的。 今日天气依旧晴好,管护的下人明显刚刚才浇过水,上官云泽一路经过的草木上都还挂着水珠,但此刻上官云泽却全无欣赏的心思。 . 正屋大门开着,上官云泽迈步往里进时,中堂已坐着人。 祖母依旧坐在上首右座,而那左一位置上坐着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上官云泽自是首先上前向祖母行礼问候,直起身后这才转而面向来客。 观其年岁,似与自己相差无几,一身内侍着装,用以分辨官职等级的腰间锦带显示此人乃是监理,可这内侍省的两位监理上官云泽都是认得的,记忆中近期并未听说有何变动,但眼前这位想来也不敢假扮,倒是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却在这时听祖母说道:“这位乃新任内侍监理万公公。” 上官云泽朝来客道了声“万公公”,对方亦起身回道:“久闻上官长公子人中龙凤,如今得见,当真一表人才,林相果是老辣,得此佳婿。” 若说前半段是一般的客套话,那后边两句听在上官云泽耳朵里,却有别样的意味,只他当下也不好分说,便只是一笑了之,走到右一落座。 待上官云泽坐定,老夫人便又说道:“万公公今日是奉了圣上旨意,有事来问孙儿的。” “万公公请问。”上官云泽便看着对座人说道。 “公子昨夜何在?” 方才林伯在门外提醒的时候,上官云泽还在心中预估了一下来人会怎样提问,没想到对方却是如此干脆,直入正题。 “昨夜在家。” “可曾外出?” “未曾。” “昨日可曾出门?” “早间巡了城中商铺,掌灯方回。” “敢问早间几点出的门?这一程可有遇着什么事?” 前边对话尚属正常,但问到这句,饶是老夫人都不免觉着有点异样,这话怎么有点儿审问的味道,但见自己那孙儿仍旧镇定,她也便不动声色,还一旁听着。 “辰时外出,有小厮同行,从南到北,巡线查铺,眼见秋节将至,中段盘货查账乃是我家惯例,若需对证,我可将同行小厮及一众商铺掌柜叫来,以便万公公比对。” 上官云泽语调平缓面色如常,这话一气说完,倒让对座的万公公觉着有点儿难堪。 第66章 内官.2 准确地说,昨天白天,内侍监理万公公还只是掖庭局的“小万子”,夜半时分,忽接传召的他,被一路领至安和殿前,带路的宫人让其自行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却只见日常伴在圣驾身边的吕公公一人。 小万子赶紧上前,拜倒行礼。 吕公公代传圣上口谕,小万子摇身一变跃升成了内侍监理。 小万子谢恩磕头,起身后听吕公公又交待一句“明早卯前要起”便被挥退。 . 忽获天恩的小万子,哪还睡得着觉,人虽躺在床上,却是在脑中不停猜想这次晋升的缘由。 收住掖庭之人,因罪居多,纵然如此,谁知道里边哪个人哪天忽然就又会得了势,因此平日他也未曾轻易磋磨他人,想着自己谨慎数年,该是未有与谁结怨才对。 掖庭局归属内侍省,监理一共两位,虽位列内侍省第三等阶,但相较掖庭之职,已属跃升。 今夜是得了圣上口谕,别说内侍省还不知晓,就是另外那位平级监理最快也得明早才能得到消息,至于前任是因何被罢免,那缘由还是不要打听为好。 如此便在不停揣测猜度之中,小万子寅时便起身收拾。卯时一刻,便有宫人送来新装。 方才出宫前,已经坐在车内的他,忽听车帘外头有人在说:“公公此番只需问明公子去向即可,无需深究其他,切记。” 本想去撩帘子,却转念停了手,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 上官云泽的回答,确让万公公感觉些许难堪,但想起车帘外头那交待的话,便也还是笑道: “咱家也是接了圣命,过府来问问公子昨日去向,既已问明,便可回去复命。” 老夫人至此方才开口圆道:“公公辛苦。” 一旁沈妈妈则适时捧来一巴掌大的匣子,老夫人抬手示意道:“这是上官家一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要说私下收礼,在掖庭局还真不少见。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为着日子好过点,不止犯妇罪臣日常会打点讨好看管太监,一些底下的小太监也会往上攀结,这都不算什么秘密了。万公公自然也收,但他倒还算好的,并也不怎么得寸进尺,周围肯定是有变本加厉的,他知道、也见过,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如此万公公便也稍作推拒之后,还是接过匣子,告辞离去。 . 送走万公公,老夫人便命沈妈妈将门关了,重新落座上首,又命上官云泽站在屋子正中,罕见地冷脸说道:“你方才去的何处?” 上官云泽知晓祖母明知故问,索性一跪,直言道: “祖母,孙儿实在不愿娶那相府林小姐,还请祖母准许孙儿退了这门亲事。” 老夫人闻言朝沈妈妈示意,沈妈妈随即走到上官云泽面前,一扬手。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已是一巴掌落在上官云泽右脸上。 上官云泽见沈妈妈过来,似是明白会发生什么,也不躲闪,挨了巴掌也并未去捂脸,反倒将那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枉费你堂堂男儿,竟还不如你妹妹。” “我心悦玉儿已久,非她不娶。” “啪”,又一巴掌。 “我已帮你问过,玉儿只当你大哥。”老夫人口气稍缓,说话间仍能想起当日宁玉答她话时的神情,那般坚决,丝毫没有半点假装的意思。 “我知祖母不会诓我,但祖母也不用劝,我心意已决,今日我便去相府言明一切。” “糊涂!”老夫人拍在桌上的手掌,此刻却无半分力气,再抬眼时,恍惚间竟有泪光闪动,“林家小姐也是个好姑娘,你却是为何始终看不上?相府三年孝期,她也为此顶了三年空衔,如今你还敢提退亲,却是没有良心。” “这门亲事,本就是你们帮我决定,父母之命,却不考虑我是否愿意,如此即便日后娶进门来,心意不在,也是彼此折磨,何必。” “我方才说了,我已替你问过玉儿,她只当你大哥,你说心意不在便是彼此折磨,玉儿不喜于你,娶了便是折磨,枉费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心悦于她,折磨她,便是你所说的心悦?” 上官云泽听到这里却是凄然一笑:“祖母这般说辞,怕是自己也不会信吧?不说青梅竹马,我与玉儿也算朝夕相处,所谓不喜于我,不过是因着我那婚约——” “住口!”老夫人截断上官云泽的话语,又再拍桌,这次比刚才倒是用力了,“如今我也不与你多言,昨日我已请人前往相府传书,择选中秋完婚。” 第67章 儿时记忆 记录着昨夜与园子里丫鬟们对话的纸张,如今便都放在面前桌上,傅宁玉一张张重新翻看着,将这次新来的几个挑拣出来放于一处,余下的那些个老人的,也各自看了看,又放于一处,分成两份之后,有个明显的对比便显现出来了,新来的几个,最大的十四,而原先的那些老人,最小的十四。 至此抬眼朝海棠发问道:“似这般发卖丫鬟下人的事情,是否时有发生?” 海棠目光一滞,却未说话。 傅宁玉轻叹一声:“我问你话,你仔细答了便好,不用多想,我纵是忘了那许多前事,以后的日子总还要过,你也知我不过一个外戚,多知道一些,也能多避些灾祸。” 海棠又是静默片刻,方才开口: “小姐您莫要妄自菲薄,别个海棠不知,也不敢妄议,但小姐您却断然不会被视为这家的外客,过往少爷小姐们玩笑打闹时说的那些个,您真不必放在心上,真有那过分些的,老夫人自是会治,您便安生着吧。” “我是这家里的庶出女儿也便罢了,可我本家却是在那千里之外,如今尚有祖母照拂,但她老人家总无法保我一世太平,若真个只是年幼玩闹,祖母也不至于干预,真当祖母就是个寻常享福的老人家吗?能让她过问的,你觉着会是无心之失吗?” 海棠一时语塞,心说自家小姐果然不是真的忘事,多少回了,这宅子里的还好说,其他几位老爷那边过府来玩的那些个少爷小姐们,看着无心,偶尔也真是没个轻重,也不怪老夫人后来也便默许了自家小姐的“闭门谢客”。 而听海棠说起少爷小姐,傅宁玉便又想起刚穿过来的那天,怀里抱过的那个小小人儿,依着那天亲近的模样,小家伙平日也该是经常过来找她玩才对,就是不知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这几天,她有否来过,于是问道: “这几日,婉儿可曾来过?” 海棠倒是干脆地摇摇头:“我听那边园子说,小小姐自那日回去,便被禁足,平日里,小小姐便是那夫人的眼珠子,稍稍偏差都不能有,但夫人管教小小姐时,也是真个严厉。” “婉儿也七岁了吧?” 这句可谓瞎蒙了,用体型来猜度年纪本就无法绝对准确,傅宁玉不过是凭借第一眼感觉猜上一猜,那童真模样,与所猜应该差距不大。 “小小姐明年开春便八岁了。” 傅宁玉闻言心里小小窃喜了一下,于是又问:“咱们园子里新来的小莲,之前便是在婉儿那边伺候,年岁相差不远,交流起来不是更容易些,怎地倒把她换了出来?” 海棠闻言却一瘪嘴:“小姐您以为每个人都似我俩那般么?” “嗯?”傅宁玉倒是不解,便盯着海棠看,“这话却是何意?” 海棠一边给添茶水一边说道:“小姐当年到府八岁,我方十一,如此便以为小小姐七岁,有个十二的小莲从旁伺候很是恰当,对吗?” 傅宁玉心中一动,这类往事,倒得这样才会提及啊,于是便也顺着海棠的话接道: “想来当年我也该有老妈子同行才对,却为何便派了你一直伺候?我离乡背井而来,论理身边该有个同乡亲近的才对,却为何偏偏是你?难道不正是为着彼此年岁不远,玩耍嬉闹起来,也便自然许多?” 海棠好似第一回听到这种说法那般,竟先是愣神,等缓了一番才重新回话道: “小姐当年自然是有老妈子同来,傅将军更是派了自己的副将全程陪护,还在府上住了几日方才回去的。” 完全没有记忆的坏处又一次出现,听着描述的同时,对应的老妈子、副将这些人物形象却是空白,这感觉真是太怪异了。 “我却是想不起他们的模样了,真是罪过。” 海棠倒不觉得这话古怪,依旧答道: “起初老夫人还曾担心,您这山长水远地来,怕是要哭闹一阵才能习惯,故而在您到之前便早早地让人又在她屋里多添了一张床,预备着您若闹得厉害,她便天天陪着你一屋睡呢。 至于那陪您一道来的婆子,年岁不大,看着也老实,可老夫人觉着照顾伺候上机敏不足,便拨了园子里的杂事让她去做,日常便交给了我。 那婆子第二年开春便得了病,咳得厉害,移出去自住没多久便死了。老夫人心善,给她寻个地方葬了,还打听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 若是别的情形下,海棠说的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可是对于傅宁玉,这些都是在帮着她一点点丰富原主以前的世界,是求之不得的,故而也未有打断,只安静地听着。 第68章 小魔王 听到和原主相关的这些过往,傅宁玉心里感慨颇多。 以前家乡的地方戏剧,唱词里类似儿行千里这种,她还去比对过现实位置,发现实际距离也不过就现代人两小时的车程,可对于古人来说,却往往便是此去终生不得见。 此时她手上也没有地图,不知本家所谓的边塞到底有多远,心里想着不知能否有机会可以前去一看,嘴上也下意识说出声来: “在这里离家千里,想要回去一趟怕是难如登天。” 海棠却是将这话听了个真切,一时竟着急道:“小姐若是想家,也再耐心等等,年底或能见着你家兄长。” 傅宁玉心中一跳,原主还有哥哥,于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兄长也久不曾来了。” 海棠这一听,越发肯定小姐就是在想念自家亲人,更是勤快劝道:“公子跟着傅将军守卫边塞,责任重大,自不能时时进京,不过去年他们差不多是这个时间来的京城,指不定很快又有书信了呢。” 这位傅将军,看来是原主亲爹无疑了。 “戍边任重,我自是知晓其中厉害,也不敢肖想他们能常伴我左右,只是话到这里,倒是想念得紧。” “都怪海棠,我这嘴就是没把门,又把小姐说难受了。”海棠说着抬手就“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傅宁玉眉头一蹙,做出严肃的模样斥道:“没说错没做错的,怎又胡乱自责?罢了,帮我研墨吧。” “小姐今日是练字啊还是画画?” “就想胡乱写上几笔,不讲究。” “那小姐稍等再写,您差不多该换药了。” 伤后酣睡两日,如今也不过又过一晚,可自今早起床至今,若非海棠此刻提起,傅宁玉竟已全然未有想起手臂伤患,可见那大夫的治疗当真对症。 . 转头海棠便取了药泥回来,又将外门掩上,刚帮自家小姐将手臂缠着的纱巾解下,就听屋子外头有个丫鬟在叫“小姐”。 海棠往外抻了下脖子应道:“小姐在更衣,且等着。” “夫人那边来了人,说是请小姐去一趟。” 听着赵氏来找,傅宁玉心头一疑,却还是拦下海棠,自己开口回道:“我这换好衣裳便去,稍微一等。” “是,小姐。” 听着外头恢复安静,海棠一边往伤处薄薄地涂着药泥,一边还嘟囔着:“我看八成又是小小姐闹起。” 傅宁玉心思跟着这句话一转,倒是有了一番联想,便道:“可不还是个娃娃嘛,就得年纪相仿的才能劝个一二。” “小姐您莫要自谦了。家里谁人不知,那小小姐真要闹将起来,与那魔王真真别无二致,却是独独为您所拿捏,要不是我亲眼所见,这见过小小姐胡闹的人,是断然不信有人可以治得住她的。” “你又夸张了不是?” “您方才还说什么小莲年岁相仿好言语的,您可真是错了,小小姐身边最不能留的便是年岁小的丫鬟,每每闹将起来,就是我这岁数的,一个人都不一定能拦住,真要是那半大的小丫头,非但拦不住,挨一顿打都算轻的。” “婉儿也非蛮横无理的。” “我的亲小姐,都说了那是因为您能治得住,我也是好奇,怎地偏偏她就肯听您的,我可听那边园子里的偷偷在说,小小姐真个犯浑时,可是连老爷夫人都吃不住她呢。” “那你方才还说什么夫人管教严厉,可不是矛盾?” “夫人管得严厉,那也是小小姐好好听话的时候,闹起来砸摔东西的时候,防着别被弄伤都来不及了,哪里还舍得严厉?” 一番对话下来,傅宁玉心里的好奇又添一笔。 . 那日送回婉儿到的那处院门,此时已双扇全开,有个丫鬟模样的早早等在外头,见傅宁玉远远走来,便快步迎了上去,急切道:“宁玉小姐,您可来了。” 傅宁玉定睛一看,迎上来的这个丫鬟,个子与自己一般高,合身的短打装束倒是凸显了苗条的身材,额角还别着小巧的蝴蝶金饰,纵是此时刻意表现出来的焦虑也藏不住她眉眼间的凌厉。 这一端详,便不由得让人想起“刁奴”二字。 又听海棠在边上叫了声“玉兰姐姐”,傅宁玉心说:原来就是她啊,那还真是相由心生了。 玉兰却根本没有理睬海棠的意思,只急急让开前路,还一边说道:“请快些随奴婢进去,婉儿小姐此番闹得过于厉害,实在不得已才又要麻烦宁玉小姐您了。” 第69章 克星 傅宁玉前次送还婉儿,不过到了门口,且当时那门也只开了半边,今日再来,门是双扇大开,迈步进去,凡是见到的丫鬟皆蹲膝行礼并称呼问候。 见过老夫人的住所,又有自己住的园子,如今再看眼前这么个只能用“空荡荡”来形容的地方,说平日没有住人估计都有人信。 清一色青石板铺地,别说鲜花树木了,未成的树苗都不见一棵,甚至连极其普通砖缝便能生长的小草,视野里也都没有,而所谓的游廊也没有围栏,就些光秃秃的廊柱。 如此光景,傅宁玉猜测这是从后门进的小院。 . 前头引路的玉兰,不敢走快,也不敢催,如此便也走走停停。 直行穿过庭院,中门乃同款双扇门,不过原木色,这门此刻倒是关着,玉兰上前扣响门环,很快便听里边有拖动门闩的闷响。 随着这扇门打开,连声的尖叫几乎是同时便从里边直冲出来,扎进来人耳中。 站在前头的玉兰下意识把脸一偏,脚也跟着微微后撤,傅宁玉本就在她身侧,这么一来,倒是将她此刻脸上的厌恶之色尽收眼底。 开门的丫鬟对着傅宁玉蹲膝行礼,并未多言。 这个丫鬟傅宁玉倒是记得,正是那天在门口将上官婉儿从她怀里接过去那个,再一细看,却发现她的下巴有两道抓痕,明显是新伤,耳后还别着几缕碎发,是那种被扯散了还来不及重新梳理上去的。 刚刚海棠才说一个大丫鬟都难以独力控制上官婉儿,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就这片刻,前边屋内已再次传出上官婉儿的尖叫呼喊,听不清内容,但傅宁玉已发现玉兰脸上的表情已从进门时的厌恶转为略带惊恐,而身后的海棠也在悄无声息中又朝自己贴近了一些。 如此种种,却让她心底的好奇又浓烈了许多。 “领我进去吧。”傅宁玉说道。 . 传出尖叫的那间屋子,门是开着的,傅宁玉站在门口便很直观地见着里边的情形。 毫无意外的,屋里果真如设想那般一片狼藉,除了大件家私推不倒,能砸能摔的,都在地上。 始作俑者此刻正被紧紧摁在老爷怀里,老爷坐在上首右座,左边椅子里的夫人,正捂着胸口低着头。 傅宁玉甫在门口站定,上座的老爷便第一时间看见她,彼此因着光线角度,都看不真切对方此时的表情,他又还要遏制怀里小童挣扎,便不扬声。 傅宁玉抬手制止丫鬟通报,又示意海棠站远些去,这才单独迈步进屋,一边走进一边亮声道:“舅舅、舅母。” . 就像有什么魔法那般,傅宁玉这一嗓子响起,正从自己爹爹怀里发出尖叫的上官婉儿,像突然断了电,尖叫声戛然而止,非但如此,小小人儿还非常准确地从爹爹怀里扭头转向傅宁玉所在的方向,下一秒便喊着“姐姐”并“哇”地一声爆哭出来。 傅宁玉却是平静得像没看见这一屋子狼藉那般,径直走向老爷的座位,朝那小小人平摊双手:“婉儿也在啊。” 老爷此时也没再阻止女儿的挣扎,反倒松开先前紧扣的双臂。 眼见上官婉儿挣扎间就要从她爹怀里摔下地去,傅宁玉也顾不得自己的右臂还有伤,紧走上前将人接住,小小人一跌进她怀里,又是一通扭攀,直至两只小手紧紧圈住傅宁玉的脖子,终才罢休,一时更是哭到不行。 傅宁玉用左臂托着小人,一边往屋外走出,一边用右手在其后背轻拍,淡淡说道:“快些止了这哭喊,姐姐耳朵都快聋了。” 虽未当即噤声,但耳边声响明显渐弱,末了才听小丫头呜咽着说道:“我不过就是要去找姐姐,她们却都不让我出去。” “两回见你,两回都哭,倒是不怕将自个儿哭成那丑丑人儿?” “丑丑就丑丑,丑丑也要跟着姐姐。” 不喜欢和害怕,完全不是一回事,傅宁玉不喜欢小不点们的叽叽喳喳,不代表真遇上了,可以容许或者没有办法阻止他们叽叽喳喳。 说话间傅宁玉已经抱着上官婉儿出了中门,走回方才空荡荡的那片庭院。 一时间,就只见一大一小在那廊下走走停停,大的低语着什么,小的则老老实实由着抱在怀里,偶尔还动着小脑袋,似在应对回话。 谁能想到,此刻安分的娃娃,方才亲生爹娘来时,险些连同自己娘亲都要推倒,若非当爹的死命将人箍在怀里,不定要闹到什么地步。 第70章 敌意 方才听得通报,获知女儿闹腾,和夫君赶来,见那一地散碎,正待上前查看女儿是否受伤,不料小家伙趁着来人未及关门眼见便要冲出内院,赵氏自是高喊“关门”并上前拉拽女儿,谁知小家伙返身朝自己就是一推,好在有丫鬟从旁一挡,才没真个跌跤。 终是自家老爷使了些蛮力,才勉强将女儿箍在怀里,可若再多一分力气,便要伤着娃娃,一时竟也成了相持之势。 就这相持之中,忽听宁玉声音传来,结果便是,被亲爹挟制都还要叫嚷挣扎的女儿,转眼竟是安静地由着个外人轻松抱起。 眼看自己女儿被抱着走出屋子,赵氏便也起身想要跟上,却被上官杰拦下:“让人悄悄后边跟着便好,这时我们也做不来什么。” 适才夫妻两人都忙于应付女儿,根本没空想到其他,更别提开口交待过任何,但宁玉这个反应,分明是知情前来,那必得是有人去找的。 赵氏转而查问起宁玉出现的缘由,一时脸色晦暗不明:“刚才是谁去找的她来?” 屋里站着的丫鬟面面相觑,这么几年下来,她们心里也清楚,但凡小小姐闹得厉害的,基本十有八九最终都是由宁玉小姐安抚的,今天这事,虽然不是她们去通风报信,但若非老爷夫人在,她们第一个想到前往求援的,却也只会是宁玉小姐。 “怎么?都没人去说,莫非还能凭空得着消息不成?”赵氏声量不觉扬高几分。 上官杰在一旁默默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个丫鬟,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些伤,脖子、手背、脸庞,有那么一两个连被扯散的头发都来不及别上去,如此又想到小女儿方才所为,不免长叹,挥手道: “罢了罢了,你们快些将这屋子打扫干净,回头去那药堂领点擦抹的药去。” 丫鬟们行礼应下。 这边赵氏却仍欲开口,上官杰伸手过去一把拉住自家夫人的手,也不分说,挥止丫鬟跟随,径直带着人就往外走。 赵氏与上官杰,虽是夫妻,但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也是礼敬如宾,像这般公开拉扯牵手的亲昵举动,赵氏都记不得前次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此时忽地这般被自家夫君紧攥手掌,下意识便觉脸热,一时倒也忘了挣扎,任由其牵着出了屋子,走了前院方向。 屋里丫鬟们见状,自是待到主子们远去,这才捂嘴偷笑一番。 . 直到被上官杰牵着走过前院到了门外,赵氏方才忽然醒觉,作势便要挥脱了那手道:“婉儿还未缓好,你我怎能这样就走了?” 上官杰却未想放手,反倒稍加了力气将人拉得离自己更近:“婉儿也非头一回胡闹,哪次不得玉丫头过来方得缓解?” 赵氏闻言自是语塞,她也确实不能理解,分明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对个外人言听计从。 “我可不去跟随,但得等到婉儿回屋才行。” “我自会叫人说予玉丫头,今日这番大闹,夜间婉儿若是要跟着她去那边园子歇下,你也不要阻拦。” 赵氏闻言,柔和的面容倏地一冷:“老爷这是何意?” “婉儿顽劣,却是女娃娃,眼下先以安抚为要,总不能像对待云泽那毛头小儿般棍棒相加吧?” “正因她是女儿,我才这般容忍,纵然玉丫头能劝得住她,也不至于要歇在她处。” “夫人,你对玉丫头,是否有什么误会?” 赵氏却是将眼一眯:“老爷何出此言?” “玉丫头生性恬淡,别说那闲杂外人,就是我兄姐那边的平辈都甚少往来,日常不过自己园子住着,涂涂写写。 婉儿并非天天去她那边,也非只去她那边,不过与她更加有缘些,偶尔去了,也是循规蹈矩、相安无事,且每回不管孩子如何要求,她也总是午后便将人送回。 如今是婉儿一提要去,下人们便遵你指令予以阻拦。婉儿是稚子,却非傻子,她分辨得出你只单单不许她去玉丫头那边,因何不准,你却不说。 也怪我过于溺爱,养得婉儿这性子,顺着毛捋都说不定要咬上一口,似这般一味阻拦却无让她信服的缘由,只会让本不严重的事情越发不可收拾。 以前我还想着,或因孩子年幼,未免其过于散漫以致顽劣难控,该是多加管束,但多番观察下来,我越发觉着夫人并非这么想的。 如今并无旁人,我却想问问夫人,到底为何?” 第71章 误会 “妾身回答老爷问题之前,可否先请老爷说说,此番因而想起那南院破荒宅子来?” . 上官家祖上虽是走商出身,却历来重视儿孙教育,至老太爷上官彦这一支,更是人丁兴旺,单单正室,便是在育有长子之后还连生了两对龙凤胎,加之其他姨娘也有所出,早间晚时,人声不断。如今京城这多宅院,不少便是那时置办起来的。 父生子,子生孙,开枝散叶至鼎盛时,京城之中,每处上官宅院均有住人。老太爷更是专辟了一处宅子作为私塾,请先生住家教授府上小儿们学问。 . “那本就是父亲在世时的家中私塾,不忍荒弃,故而想重新拾掇修缮起来。” “修缮之后作为何用?” “自是——”上官杰说到此处,却忽地意识到,这处宅子,乃是让玉丫头迁出自住之所在。 赵氏此时却默默使劲,竟也将自己的手掌从上官杰手中脱出,又走开一步,缓缓道: “玉丫头有才情不假,但她却也是叫的你舅舅,叫我舅母,如今你欲将其纳在外边,却以私塾掩护,古来只有女弟子,却无女先生的,怎么?老爷欲助其开此先河吗?” “夫人就未曾想过是误会为夫了?” “误会?那老爷倒是说说,那日婆母斥我,人前又那般直言羞我,你却为何一言不发?妾身替老爷担下这不伦之过,今后怕也再难在婆母面前抬起头来,末了还要在老爷这边多领一份误会之责?” . 京城之中,上官家的铺子以方向四分,东南的账目如今交由赵氏在管,西北的则是上官杰负责。 日常柜上记账,按月收对,年底再一并将总账报予老夫人。老夫人日常也不过问生意上的事,只等年末看账。 可谁都清楚,老太太明面上不再打理事务,实则心里明镜似的,遇着小数对不上的,无有大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那年节大庆,总还多拨些钱银分赏出去。但若真个翻出小人来,老夫人的处置也是不留情面。 如此赏罚分明之下,整盘生意倒也还算安稳。 . “如今宫中在咱南边点了几间铺子,账目进展如何?” “回夫人话,今儿老奴又去了一趟,柜上说就差个尾数,明儿可得。” “既是宫里点中,需得盯紧些,明儿你取账的时候,交待下去,打明儿起,那几家改为五天一对,再拨两个咱府上信得过的老人去,一个盯账一个盯库房,进进出出的,可不能差错。账目五天一到就让家里的送来,不要假他人之手,还有,即便这中间发现什么可疑的,也先别声张,回来报予我知。” “好的,夫人。” “涉及宫中,不比寻常,需得格外仔细,五日一查,已是宽容。” “夫人放心,柜上必不敢怠慢,我看小子们这几日都住到铺里去了,确实上心。” “只那白天勤快便也得了,倒也不必点灯熬油。你也说予那些个柜上的知晓,都仔细着,待得事了,家里自有说法。” “记下了,夫人。对了,夫人,今天在南边铺子见着老爷了,老爷说,若缺人手物什只管跟他去要,说事先跟您讲过。” “嗯,老爷昨晚确实跟我说了的。日常他那边也是繁忙,得实在短了才好去要。” “是,夫人。” . “前些日子宫中点了南边的铺子,老爷便日日往南边去,却是在那协助妾身之余,四处探看那边没人住的宅子,老爷这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里,上官杰的脸色一黑:“夫人竟跟踪于我?” “老爷休要再给妾身添那无妄罪名了。 近来京城流言,想来老爷必也听得一些,所指谁家,也不需妾身点破。 妾身不涉朝堂争斗,却也知晓权力的诱惑之大,此番暗指将军欲谋反叛逆的,不也还赌了一把山长水远? 老爷提前将那丫头摘出去,外称私塾重开,广收学子,不失功德一件,若一切平安,便是护她有功,总归不伦之罪已经算在我这个没有见识的舅母身上,到时所有责难不过妾身来受,抑或将军实在要怪罪,妾身能领上一份休书平安离去已属大恩; 又或传言成真,朝廷自有说法,论及牵扯,她不过一独居孤女,命如草芥,纵是哪日不知不觉死了,也不过一句‘可怜她自住无助,上官家未能及时施救’,往外一推的功夫,倒也轻松。” “夫人!”上官杰不禁高声喝了一句。 “妾身不明白,老爷这般盘算,到底为何?” 第72章 买房 上官杰乃老夫人所生第二对龙凤胎里的小子。 上边两位哥哥皆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到了上官杰这,他却说什么也要跟着父亲经商。 身为爹娘的为此也合计了一番,既然已有儿子为朝廷效力,家业也得有人继承,不若趁着他俩还年轻,多些引领小儿子,以保他俩百年之后这个家里尚可维系。 如此便也不再强调让上官杰求取功名,转而在营商上边多费力气,如此数年,上官杰在生意上也算有些心得。 . “万没想到,在夫人心里,为夫竟是这般不堪之人。”上官杰露出一丝苦笑,轻摇了一下脑袋,往前走去。 赵氏站在后头,看着夫君的背影,脸色复又晦暗不明。 . 李妈妈捧了几册账目进屋,放于赵氏面前书案之上,道:“夫人,这是今日一并收齐的账目。” “昨日所说那些,可曾交待下去?” “老奴已经依照夫人所说,跟几个铺子都讲明白了,咱们这边带去的人,也已安置妥当。” “嗯。” “不过……” “还有何事?” “老奴方才取完账册,正欲登车,远远地便见老爷书房里的小厮在与一老者交谈。” “你倒眼尖,怎地就知那人是谁?” “说起这个,还请夫人勿怪,去年也不知是何机缘,那小子竟对小小姐那边的丫鬟动了心思,曾几次悄悄跑来找我打听,皆被我打发了去,如此倒也对他留了印象。” “婉儿那边的丫头?却是哪个?” “夫人,那丫鬟去年年满二十,已经被家里人接回去了。” “哦……”乍听这事,赵氏心里对李妈妈还是略有不满的,可再听人都出去了,便也不提,只淡淡补了一句,“大街上打个照面尚有那存下心思的,何况咱家,说是各院忙活的仆从,也难免总会在哪里便见着遇到的,以后若还有此类事情,你需得告知我一声。” “老奴记下了。” “接着说吧。” “那小厮日常便在老爷跟前跑腿办事,被差遣出门也不奇怪,我本不理会,正想转身登车,却发现老爷从小厮说话位置后面那间房子走了出来。” 赵氏放下了手里的茶盅,投去疑问的眼神。 “老奴这却奇了,咱们上官家在南边的房子,可都是位置上佳、四围开阔前门后院齐全的大户。 如今老爷走出来的地方,是一排铺街角,后边也去看了,紧挨相邻的是一熬汤茶铺,看那屋门便可想见里头该是如何窄小逼仄。 老爷出来之后,原本还说话的老者便上前作揖,不知说的什么,后有马车过来,老爷登车离去,小厮却仍和那老者又谈了约莫一刻钟,方才各自离去。” . 纵观齐国都城版图,能见一古河道自东向西流经南边,故而南边城区天然像被一整块蛋糕里单独切开去的一块。 但南边是东南入京必经之路,故而朝廷也在河岸两边设卡,就那摆渡的船只,也需在官家登记造册。 许多外来游商,若非久留,便会选择只在南边停留,就地交易之后便自离去,因此如今南边那块地方在外又被称为“齐都南城”,是齐国都城最为繁华、人员也最为复杂的区域。 . 南边繁华,如今早已寸土寸金,前两年老夫人确曾私下交待过她夫妻二人,说房得住人,若总空着,也不过浪费,若见着合适,或可趁着行市见涨将部分放出。 长辈有意愿,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再者有些事情,若过于着急,又难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度,如此在她这边,这事也还只放在心底。 如今,东南两方的铺子是她在管,对于自家宅院在那边的位置自是了如指掌,老爷虽说知晓自己母亲的意思,却也绝对不会做那私下贩售的事来,再说,李妈妈提及的那个地方,她此时饶是再想,竟也一时没能想到是在南边哪个位置。 . 见自家夫人只把手摩挲着茶盅边缘却久久不语,李妈妈便又主动提出她可再去探查。 如此又过两日。 那日说话的老者便是那茶铺的老板,说是上个月忽然不知哪一位贵人派了小厮到他店里打听他的房子,说是要买。 但他举家在此,售卖茶汤虽挣不到大钱,但南边人来人往,一日下来,倒也能得些钱银,便道不卖。 那人却仍来了几趟,老者不敢得罪贵人,于是告诉他,说自家隔壁的房子久未住人,房主是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早年间道是外出,却再不见归来,若贵人真要买,倒是可以打听一下。 之后老者便不知事情如何发展,直至李妈妈看见老爷那天,说是房子已为贵人所买,老者也不认得老爷,只知是贵人派了过来看地方的。 第73章 小老师的规矩 上官婉儿说是个娃娃没什么分量,但傅宁玉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半大姑娘,这么托抱了一会儿,也确实感觉到累,可右手有伤,还没法换一边抱,便拍了拍怀里的娃娃,道: “这也见着我了,可不能再闹了。” 上官婉儿此时右手搭在傅宁玉后背,左手还在卷弄傅宁玉耳后的小辫儿:“要去姐姐园子。” “姐姐都来陪这半天了,不也一样?” 小人儿摇头:“不一样,要去姐姐园子。” “我若不应,你是否又要闹起?” 小人儿停了左手,嘟着嘴问:“为何不应?” . 傅宁玉从不是那好为人师的,过于主动去教育别人的孩子,很容易吃力不讨好,可对着眼前这个娃娃,她却不知为何就是忍不下这嘴。 这便也半蹲下来,让婉儿从她身上下来,后又站直身子整了整身上衣裳。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听着前头说到不让去园子,如今又把她放下地,生怕是人要走,当即伸手便紧紧拽着傅宁玉的衣角,却不敢说话,只巴巴盯着。 见上官婉儿扯着自己衣角不放,傅宁玉却是将脸稍微一冷,回看小人儿道:“你可知道错了?” 上官婉儿忽见这人似表情不善,心底也有些紧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这园子里的,可还有那你没打过的?” 乍听之下,有些似明非明的上官婉儿更加紧张,嘴一瘪,又是要哭的模样。 “不许哭。”傅宁玉说着朝上官婉儿伸出手去。 上官婉儿赶紧放开抓着衣角的手,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傅宁玉的,委屈道:“姐姐……” “我这会儿可再没力气抱你,需得自己走道。这两手抓着,如何走得?” 聪明的娃儿当即撒开一只手,却还紧紧挨着傅宁玉,面朝前,一副已经准备好出发的模样。 瞧着这小模样,傅宁玉差点儿就要笑出声来,可这会儿正题还没说完,不能破功,便还正色地说道:“看着我。” 上官婉儿抬眼便见着那张平日对自己总笑意满满的脸庞,如今却是一脸正色。 “总想着你不过稚子顽劣,再是胡闹,不过哭上一顿,今日见了,如今却是了得,能摔能砸的,半点儿不觉心疼,舅舅舅母都奈何不了你,那这园子里,可不就是你想打谁便打谁?” “我没有……” “屋里地上那些个散碎,都是自己从架子上往下掉的?茶盅、花瓶、摆屏,字画,我可是小看你了,这是攀桌踏凳都要拿着了毁坏了不可啊。” “婉儿错了……” “方才路上见着几眼,你这屋里的丫鬟,有抓有挠还扯头发的,怎的,也是她们闲来无事自己弄的?” “她们不让我出去。” “你这般吓人,换了谁敢让你出去胡跑?” “我只是说要去姐姐园子,她们不肯,我再三地说,让她们去跟娘亲说,也总是不肯,这都几多天了,连园子都不让我出去,才……” 没想到小家伙真个说起话来,却也利索清晰,只不过这些话听下来,也越发加深了傅宁玉对一件事的认知:家里这个夫人是真的不喜欢她。 “婉儿日常可有读书写字?” “有……”这话却回得特别小声。 “有还是没有? “不过认得些字。” 听到这个回答傅宁玉就想翻白眼,一时又无比感谢自己是带着记忆来的。 见着自家这个姐姐面色不好,上官婉儿竟晃了晃抓着傅宁玉的手说道:“婉儿想跟着姐姐学画画,婉儿在姐姐屋里见过好多画,好看的。” 虽说古代小姐通琴棋书画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但能让个娃娃惦记还留有印象,看来自己那一侧书画间回去后得仔细探看一番了。 “想要学画也非不可——” 上官婉儿一听果真眼睛一亮,竟复欢悦模样,傅宁玉牵着她的那只手五指轻收,止了那想要开口的模样,接着道: “如今你需得先答应我几件事。” “答应答应,婉儿都答应的。” “你却不要说得这般轻巧,先听了再看。”、 小人儿嘴巴一鼓,又晃了晃小手。 “其一,此后不可再如今日这般胡闹砸摔;其二,园子里这些个丫鬟,也是姐姐这般年纪,纵是称你一声‘小姐’,也不可任性胡打;其三,学画这事,我会去问过舅舅舅母,需得他们同意;其四,跟我学画,需得一并读书认字,我也是有规矩的,可不会如平时那般宽待于你,需得有知晓这个。” 傅宁玉已经放慢语速,尽量说得清楚明白,再看牵着的那个小人,听完只顾忙不迭点头,嘴上连连应声“都依姐姐的”。 第74章 留客 已经回到自己屋里的赵氏,歇坐一会儿后,还是找来李妈妈问道:“婉儿那边情况如何?” 李妈妈回话道:“夫人,宁玉小姐还在那边陪着。” “哪儿都没去?” “一直就没出过院子,都在后院那块说话,起初抱着,后来把小小姐放下,牵着手又说了一会儿,屋里收拾差不多了,下人去请,她便又领着小小姐回了屋里,这会儿还在。您看……?” 赵氏闭眼沉默了许久,再睁开眼时,缓缓道:“若婉儿还再说要跟着她去,今日便让婉儿去她那边歇夜吧。” “夫人?” . 也不怪李妈妈会对夫人这个话感觉稀奇。 小小姐六岁前夫人那叫一个寸步不离,吃喝拉撒都是亲力亲为,毕竟是那么多年后再得的这么个女儿,自是格外重视。 谁能想到呢,生产时出奇顺当的娃娃,越大越磨人,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都有,想要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能用钱银解决的,老爷夫人其实也不多在意,总尽量满足,唯独那身体却是时好时坏,虽非什么要命的大病,但就是不知为何,除了小毛病,还那无来由的跌撞摔伤,不管怎么防范,依旧频繁得让人揪心却又无能为力。 五岁那年,夫人去庙里为女儿烧香祈福,回来后即派人将与自己一墙之隔的院子重修。 这次重修,去除了院中一切围栏,又将原有花草树木统统铲除,地上覆以青石板,更是特别交待此后不得出现杂草生长。夫人未有解说缘由,下人们自不敢多问。 如此又是半年,院子弄好,小小姐六岁生辰一过便住了进来。 说来也怪,自打住进现在这个院子,小小姐不但再未生病,连以前那恼人的磕碰也一次没有。 见此情状,起初尚不太习惯女儿不与自己一道吃住的夫人,也不得不逐渐习惯,如今也就剩这刁蛮脾气,好时便万事太平,偶尔闹起,便也劝了,再是不行,还有个宁玉小姐可以抵挡一番。 . “夫人,方才那盯着的人来回,小小姐已复平稳,恕老奴多嘴,何不留宁玉小姐一同吃饭,饭后再多留她一会儿,或将婉儿小姐哄睡那便最好。 小小姐搬进院子后连您这边都未曾过来歇夜,怎有那跑到别处过夜的道理?再者,万一小小姐半夜醒转,这睡得迷糊发觉身在陌生地方,闹起来不说,就那宁玉小姐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姑娘,怕也不好应对,等找了咱们过去,半夜再折腾一通,只怕越发惊吓了小小姐。” 李妈妈一席话说来,赵氏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 起初,赵氏还很忧心如何让女儿答应独自在别院吃住,谁曾想头一天领着她进到院子,小小人儿却异常开心,甚至央求当天便要住进来。 想着这地方不过与自己所住相邻,一墙之隔,再想着当初庙里师父交待的话,赵氏咬咬牙便也答应了,当晚便也吩咐人多备了被褥铺盖,她也过来一同陪着。 结果还没两天,婉儿竟不让她继续陪着,只愿自己住着。 将信将疑中,赵氏又派人暗中盯了大半个月,发现女儿果真是住得安稳,这才逐渐放心下来。 . “你派个人去老爷那边说一声,就说我留玉丫头吃饭。玉丫头那边,你亲自去。” “是,夫人。”李妈妈应声便往外去。 赵氏又将人喊住。 “夫人,还有何吩咐?” “你瞧着机会,能单独说与她最好,先别让婉儿听着。” “老奴明白。” . 赵氏这边派人备菜的时候,上官婉儿那边院子里,却已有不少丫鬟三五聚堆的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李妈妈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见着门后不远,有两个丫鬟正站在一块,肩碰肩的,她亦不声张,只顺着廊下过去,悄悄绕到两人身后,听了一听。 “我的天老爷,这平日可怎么敢想?” “可说呢,小小姐这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物,谁能想着竟这般听话。” “你来得晚些,不知这位宁玉小姐,论着料理咱家小小姐,她可说是这个。” 李妈妈都不用走正面去看,就看那轻微的肩臂变动,再听这言辞,她都能猜到这丫鬟该是比划了个大拇哥。 “哎呀,亏得姐姐说与我知,今天让小小姐挠这一下,确是生疼。” 俩丫头也是说得兴起,当真毫无察觉李妈妈已从廊下走出,都已来到背后,只听背后忽地一声冷哼。 那个被称为姐姐的稍一偏脸,当即唬得就跪,旁的那个更不用说。 一时两人便都已齐齐跪在李妈妈面前,抖若筛糠。 第75章 无题 上官云泽从祖母园子出来,便见着他让传话给宁玉的那个伙计贺生。 贺生快步上前,作个揖道:“爷,话给姑娘带到了。” 上官云泽只低低“嗯”了一声,却是心不在焉,脚下仍是转了傅宁玉园子的方向,抬腿走去。 贺生跟在后边连叫了三声,才使上官云泽回神止步。 “还有何事?” “那事可还继续?” 上官云泽背手转向贺生,眼眸微阖道:“你有旁的要忙?” 贺生慌忙摇头:“非是小的要偷懒,只是如今夫人另外指了人分派在南边各店做账库专管,小的就想,南边已经如此,想来其他各处随后必然也要这般安排,不若等一切安定之后,再做打算。” . 方才上官云泽说与万公公的昨日行程倒也不假,只他目前主要负责马队的行走采买,京中各店的巡查也是他人在京时辅助做的,具体事项仍由爹爹和夫人操持,还轮不到他打听。 如今却从一个店伙计口中得知连他自己都无权过问的事情,怎能让他不意外。 “是谁说与你知这专管之事?” “回爷的话,前几日跟着柜上去南边,到了簪饰铺,俩掌柜正说话呢,店里一生面的伙计过来跟簪饰掌柜说了什么便出去了,我们掌柜一时好奇,便问了一句,才知这人虽说伙计打扮,实际是夫人直接派过去的。” “专管又是怎么个说法?” “我见着的那个是盯库房的,说还个看账的,五天往夫人这边送一次账册。” 上官云泽垂眸想了想,交待道:“这些话不要胡乱外传,如今跟我讲了便罢,再到外头胡乱议论,仔细你的骨头。” “小的懂,只是那事……” “不妨,你只管看好东头的便可,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 挥退贺生,上官云泽还是来到了傅宁玉园子外头,敲门之后,应门的丫鬟一见是自家大少爷,蹲膝之后主动开口:“大少爷,我们小姐不在。” “玉儿去哪儿了?” “方才夫人那边来请,海棠陪着过去了。” “可有说是何事?” “并未——”那丫鬟话还未说完,视线已不自觉往上官云泽身后瞟。 上官云泽见状,跟着丫鬟的视线也转过身去,见是另外一个丫鬟,明显也正朝这边过来。 走来的丫鬟上前朝上官云泽蹲膝行礼:“大少爷。” 应门的丫鬟已经从门里出来,朝来人欠了欠身说道:“小芙姐姐,您怎么来了?” 便听这名叫小芙的丫鬟微微笑道:“今儿晚间夫人留了你家小姐在那边吃饭,吩咐我过来跟这边说一声,免得你们等。” “原是这样。有劳小芙姐姐了。” “母亲留玉儿吃饭吗?”上官云泽问道。 小芙低头答道:“回大少爷话,是的。我这还要去跟老太太那边通报一声,不能耽搁。” 上官云泽挥手示意其自去,待其走远,方才从袖袋取了一个别致的鼓型小罐,递给应门的那个丫鬟道:“等你家小姐回来,交予她。” 那丫鬟应承接过,上官云泽便也转身离去。 . 老夫人听闻赵氏留傅宁玉吃饭,不觉眉头一蹙,却还是待到挥退了那通报的丫鬟之后,方才喊来沈妈妈。 得知是这个情况,沈妈妈劝慰道:“老夫人,依我看,不过吃一顿饭,不需多虑。” “阿荷,这事我总觉不妥。” “老夫人意思是?” “这件事,他夫妻二人始终未有给我完整讲清始末,那日我单独责问,杰儿只是叫屈,赵氏这人,我还是清楚的,不该是会出此下作主意,她也没有必要动这个念头,玉丫头并不能对其有何助益。” “莫非是赵将军那边弄错误会?” “你觉着弄错的机率有多大?也不是毛头小子,自家姐姐交办的事情,怎么可能弄错?” “赵将军的确是吩咐底下兵士,要去帮忙打扫那间宅子,但后来这事被咱们拦下,便也未曾再听那边提起,我叫去南边的人也回来说,宅子依旧空着,近几日也再未有谁在那出入走动,兴许夫人已经知会他了?” “你找个人,悄悄地到那边打听着,看是怎么个情况,是否白天发生了什么,这才消停几日,莫非还敢打玉儿主意不成?” “好的,老夫人。” “切记悄悄的。我原是相信赵氏为人,也度她该是个聪明的,前儿我那话已经说得那般重,若她当真还想着磋磨玉儿,那便真个要让她试试老身的手段。” 第76章 淘气的小祖宗 傅宁玉领着上官婉儿回到先前屋里,见各处打扫干净,已经恢复如前,便抬手指了一圈室内对还紧紧牵着自己不放的上官婉儿说道: “瞧瞧,你方才狠闹这么一场,破损的那些个东西暂时先不去可惜,只这多少人要跟着忙累。” 上官婉儿瘪瘪嘴,朝傅宁玉腿边又贴近了一些,小小声道:“婉儿知错了。” “可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上官婉儿眨巴眨巴眼睛,却是摇摇头。 “你得去洗澡换衣。” 先前等在屋外门边的两个丫鬟,闻言迈过门槛,可进了屋的她俩却仍等在门边,傅宁玉见状,猜这两人应该就是上官婉儿的贴身丫鬟,便作势将牵着婉儿的手朝那两人的方向一动: “喏,跟她俩去吧。” 小姑娘此时却又不肯,重新用两只手包握住她的,只眼巴巴道:“姐姐给洗。” 傅宁玉并不惯她:“我却不应。” 上官婉儿晃了晃牵着的那只手,又道:“姐姐给洗。” 傅宁玉在婉儿脸上扫了一眼,正色道:“嗯?才刚答应我什么?”又抬眼看向门边那两人,说:“我看外头似要起风,凉水可兑少一些,快些准备吧。” 左边那个应声“是”便转出屋去。 上官婉儿却还不撒手,仍巴巴道:“姐姐不走,姐姐在旁陪着。” 瞧着小人儿这副模样,傅宁玉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意,道: “我既答应了你,自得问过舅舅舅母才会回去,你方才那般翻江倒海地闹,出了汗却都捂在里头,这怎能行?快些洗香香去,再换了干净衣裳,我才喜欢。” 小人儿估计还在想着怎么讨价还价,手也不松,忽听门边还在的另外那个丫鬟开了口: “不如就将木桶抬进屋来,宁玉小姐外间坐着,小姐您在里边洗。” “好好好!”不等傅宁玉回应,上官婉儿忙不迭答应下来。 . 李妈妈进屋的时候,可巧便听到上官婉儿从里头高声扔出来一句:“姐姐可在?”而坐在外间上座的傅宁玉则刚刚回去一声:“在的。” 李妈妈心里虽有诧异,还是上前行礼叫了声“宁玉小姐”。 傅宁玉还在奇怪怎么这会儿也不见老爷夫人了,一见李妈妈,心说应该是让她来领自己去别的屋子,便也起身道了声“李妈妈”。 李妈妈往里间张望了一下,见里头的隔断折屏已完全展开,挡住了朝里探看的视线,而里边竟还传出沐浴的水声,不觉回看傅宁玉,疑问道:“宁玉小姐,这是……?” “我看婉儿一身的汗,也不好这么捂着,便吩咐下人备水,给她洗澡更衣。” “姐姐可在?”上官婉儿的声音再次从里头传出。 “在的。”从婉儿刚才进去洗澡到现在,傅宁玉已经不厌其烦地回了十几句。 “姐姐在和谁说话?” 傅宁玉不觉抿嘴要笑,也不理会李妈妈就在眼前,只回头应道:“小耳朵真尖。” “是谁?”却听上官婉儿这句有些急促了,紧接着声音更高地跟了一句,“好了好了,快些给我穿衣,我好了。” 后边这句显然是在跟帮她洗澡的那两个丫鬟说的。 “婉儿莫要胡闹。”傅宁玉开口朝里头“镇压”过去。 就听一声稍大的水声之后,上官婉儿的声音再度传出:“姐姐等我,婉儿开始穿衣了。” 猜是小丫头着急出来,傅宁玉便朝李妈妈示意:“妈妈等我一等。”说罢嘴上说着“姐姐进来了”便往里进。 果然一转进屏风,便见小家伙已经从木桶里出来,正不耐烦地用力拉扯包裹在身上吸水擦干的浴布。 “我哪里就走了,你这般着急作甚?” 听着傅宁玉的声音,上官婉儿猛地回头,下意识便要朝她过来,可却忘了身上的浴布还未完全取走,身子一动,眼见便往地上扑。 两个伺候的丫鬟,一个正在旁边平展要穿的衣裳,蹲着给婉儿擦身子那个伸手却已不及,竟毫不犹豫将身子前探,直接垫在婉儿底下。 傅宁玉也没料到这个变故,赶紧绕过木桶,就见婉儿身上裹着布,又摔在丫鬟身上,并无大碍,非但没哭,反倒还乐得“咯咯”直笑。 她是开心,可傅宁玉却知道垫在底下那丫鬟肯定不好受,尤其小家伙这会儿是躺在人家身上还乐得小脚丫乱蹬的,便赶紧上前,她这边把婉儿抱开来,另外那个扶着摔倒那个站起身来。 两个丫鬟站直身子,正欲开口认错,却被傅宁玉以眼神手势止住,想着那天海棠不过就是没有帮自己抱着婉儿,便被责打,此时李妈妈就在外边,若知道这么个情形,这俩丫鬟必不好过。 第77章 无题 伺候上官婉儿换好衣裳,傅宁玉便牵着小人儿走了出来。 李妈妈见着自家小姐,自是又一行礼,小丫头却不甚喜欢那般别过脸去。 傅宁玉落座之后,小丫头依旧攀坐在那腿上,如那日那般,而傅宁玉也不去理会,只在听闻夫人留饭的意思后,心里好奇了一下,不喜欢自己,却要留自己吃饭,应该是为了这个宝贝女儿。 旁边的小丫头却是欢欣鼓舞:“姐姐留下来吃饭。” 傅宁玉便也点了点头。 “宁玉小姐且在这边与小姐说话,稍后老奴再来。” “劳烦妈妈了。” 李妈妈前脚刚走,傅宁玉就又被上官婉儿抱住:“姐姐姐姐。” “怎么了?” 小丫头仰着头,两眼亮晶晶道:“婉儿今晚可以跟姐姐一道睡吗?” 傅宁玉刮了下小鼻子,逗趣道:“怎么?姐姐今天一整天都陪着了,晚上还不让姐姐清闲清闲?” “哪有一整天,不过半日,今晚婉儿想跟姐姐一起睡。” “稍等见了舅舅舅母,说了你那学画的事才是要紧。” 小丫头却是耍赖般扭着身子继续磨道:“学画是学画,今晚让婉儿去园子那边跟姐姐一道睡。” “你为何心心念念总想着去我那边园子?” . 贵妃有恙,承安宫一夜纷纷扰扰,太医及宫人进进出出,个个都胆战心惊。 眼见天色渐昏,贵妃的热症终见消退,东屋也传出四皇子安稳的消息,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胡太医两头奔走,疲态明显:“殿下,方才臣观贵妃情形已见大好,殿下无需太挂心了。” “昨夜太医两边维持,实在辛劳,如今先回去歇息一番。这边我会派人再仔细盯着的。” 胡太医闻言却是无奈一笑,道:“适才圣上已经命人来说,要太医院众人稍后去向他说明昨夜情形。” . 胡太医走后不久,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殿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正是昨夜一直陪在他身旁的年轻人。 “情况如何?” “昨日流出去的宫膳,除两样散碟已被宫人吃掉,其余皆已追回,方才见着胡太医,已全数交予他那边去了。吃了东西的宫人,至今未见异常。而此次流出渠道也已查明,一处在端妃娘娘那边,另一处……” 见年轻人在这里犹豫了,刘澈便道:“父皇?” “正是。” “端妃那边是什么情况?” “端妃娘娘那边负责联系的是个老嬷嬷,姓曹,有个儿子在外边,原是那种跑腿伙计,几年前不知怎么得知酒楼的珍馐拍卖其实就是宫里出去的膳食,便想起自己这个在宫里的老娘来了,如此鼓捣了些时日,竟成了事,如今就在‘盛源记’柜上做事,每日宫里这些膳食,能出去的,一多半都到了盛源记后厨。” “咱们宫里还有嬷嬷在外边有儿子的?” “曹嬷嬷年轻时曾是位绣娘,召进宫后在绣坊呆了几年,才去的端妃身边,如今是那边的主管嬷嬷。” 刘澈静默了一会儿,又才重新开口道:“其他的呢?” “皇上那边的——” 刘澈抬手止住:“父皇那边的先不忙说。” “昨夜捕获那人,殿下是否要亲自审?” “查清来路了?” “方才又找了小德子,催着他回想一番,说约莫十天前,似乎就是这人,曾经来找过赵公公。” “似乎?” “殿下可还记得前些天连着好几天大雨,宫里有几处地方有所损毁,咱们承安宫角门也有处地方塌了,还砸着人。” 刘澈想了想,似乎有这么回事,便问“如何”。 “小德子说,连日大雨,各宫已经依着叮嘱小心检查各处墙围,承安宫塌的那个地方,离角门也就几步,塌了个豁口,有个走角门从外边回来的宫人便给砸了。” “你的意思是,昨晚那人就是被砸的那个?” “小德子说他也不知道砸的是谁,知道有这么回事,知情的说当时未曾危及生命,只是手脚受了伤,头也砸破了。” “那十天前找赵公公又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德子被叫去贵妃那边,听了吩咐出来,说刚走到滴水台,就见赵公公在跟一个人说话,离得还有点远,听不清话也看不清人,只看到那人吊着右胳膊,受伤了的模样,赵公公似乎还给了那人什么东西。” “都是右手……你说那人右手手面伤痕是新愈的?” “是。” “你到那边打听一下,看赵公公回来了吗?” 第78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勤贵妃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只觉恍如隔世。 . 宫闱择新,三年为期,各家十四到十八岁的未婚女儿皆需入册应选。 彼时还是尚书府女儿的周瑾佳,年满十八,早已适婚的她,因是庶出,需等姐姐们完婚后方能论及婚嫁。但家规有训,以嫡庶排位,即便年长,庶出的她依然得管大夫人的儿女叫兄姐,而大夫人所生四个女儿,除了大姐二姐已经出嫁,三姐四姐尚待字闺中,故而她的婚事尚未可望。 其实,周瑾佳十五岁时就已入册一回,结果未待入宫面选便得了急病。 若说十五岁那年,她对宫闱尚有一丝少女的希冀,那么,二次入册,却是不情愿的。 “爹爹,母亲,女儿不想入宫。” 遵照律例,首次入册后因病退者,下一期若未满十八或正满十八,可再次应选。周瑾佳知晓二选属于自愿,若她不从,律法也奈何不了她。 谁知爹爹给予的回答却只有一巴掌。 十八岁这年,周瑾佳再次入册。 . 与周瑾佳的不情愿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那位小了两岁的三姐,时年十六岁的她,这次终于如愿以偿。 工部尚书的女儿,本不愁嫁,但这位嫡生三小姐是铁了心要进宫。 早在周瑾佳十五岁那次内官过府记名,周瑾佳便亲耳听见自己这位三姐去央自己的母亲,说要顶位入宫。大夫人自然不敢应这欺君的妄念,但接下来的三年间,作为母亲,大夫人竟以各种理由,帮着女儿回绝了几次求亲。 时过境迁,如今再想当年大夫人和自己那位三姐的各种作法,周瑾佳也不免感叹,那些心思若用对地方,何其出彩。 . 入宫候选,自然没有前呼后拥的丫鬟仆人,各家的大小姐都是各自为战,但周瑾佳却成了自己三姐的丫鬟那般,不仅被各种使唤,还不时被她当众奚落。 同期入宫的美人,听说这两人一嫡一庶,不少便也很自然地依附向三姐那边,那种点头而过的已算好的,更多的是跟着三姐欺负周瑾佳,俨然将其视为大家的丫鬟那般。故而候选那些时日,周瑾佳便深深感受到了宫墙里的恶意。 三查五看层层遴选之后,不少美人都被撂牌清退,之前尚且熙熙攘攘的秀女院,不久也便重新安静下来。 . “娘娘。”一声轻柔的女声,传入勤贵妃耳中。 勤贵妃稍稍动了下脑袋,并未开口,便见一个面庞清秀的宫女挽起床幔:“娘娘可觉好些?” “水。” 很快便有另外一名宫女端入一小盏,方才叫起的那名宫女已经上前扶着勤贵妃坐起,再接过端来的小盏,亲自送到勤贵妃嘴边: “娘娘,胡太医交待了,您这一时也不可进多,略抿个两口,稍等再抿两口,如此递进。” 勤贵妃虽是醒来,眼前也算清明,但这一坐起,还是觉着头重,再听身旁宫女如此说,便也只是点头,再未开口。 端水的宫女已将一小凳挪到床前,喝水的小盏便这样一拿一放,约莫一刻钟,方才喝了个见底。 水润咽喉,勤贵妃再次张嘴,果然没有了方才那口喉干裂之感,但也明显还是无力,声音低低道: “我这是睡了多久?” “回娘娘话,您睡了一天。” “此刻是?” “娘娘昨夜突然闹病,太医们忙活了一宿,如今又到掌灯时分了。” . 昨夜事发突然,勤贵妃也全然不知起因是何,本是要歇息了,却突觉一阵眩晕,继而只记得口中腥甜,再后面便全然想不起来了。 “昨夜伺候我的……” “回娘娘,四殿下已经下令将那两人暂时拘押,留待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澈儿如今何在?” “回娘娘,如今四殿下也安稳了,您无需挂心。” 勤贵妃尚未完全定神,但宫女的话她还是听得清的,这话里什么意思,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当即拔高声量,连身子都下意识往前倾出,急问道: “怎么回事?澈儿怎么了!” 为勤贵妃送水的宫女早已跪在一旁,而挽帐的那个宫女则急急上前扶住贵妃,一边道:“娘娘,娘娘仔细!” “快说!澈儿发生了什么事?!”勤贵妃罕见地动手推了一把扶她的宫女,又一指那个已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澈儿怎么了?!” 被推了一把的宫女径直跪在床边,也不敢大声,只回道: “娘娘勿急,四殿下无碍,太医说殿下症状较轻,早间已经恢复了,如今也只是将息两日便可。” 第79章 宫墙之内 年轻人再次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本以为进门后便是直接禀明收获,却没想到年轻人进屋后首先做的却是返身走到门口,将候在外边的宫人皆赶开了去。 刘澈见年轻人面色凝重,又做次赶人的举动,不禁好奇,却也还未声张,只依旧在位置上坐着。 这边年轻人仔细将门关好,回身却是朝刘澈起手做个手势,竟是请他往寝间移步。 至此刘澈已从刚才的好奇转而起疑,但也还是看了对方两眼后,默默起身,缓步朝内间走去。 到了里屋,刘澈也不坐,却是背对年轻人,将手扶在椅背上,只往后偏了下脸,仍是一言不发。 年轻人直至此时方才低头开口道:“殿下,赵公公尚未回来,属下也暂未查到其行踪。” 刘澈倒也已经有人还未归的心理准备,但从后半句的“查不到行踪”,以及刚才年轻人进屋后的一系列奇怪的举止来说,谨慎如此,分明是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自己。 刘澈彻底背对年轻人背手而立,道:“有话直说。” 年轻人继续压低声音禀报道: “皇上的近侍内卫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安和殿,此时也仍有大臣在里边议事。赵公公是皇上派人找去的不假,方才属下也问了殿外值守,他们两个时辰一个轮替,此时当值的并不知道前边有无进过人,只说未有见到赵公公离开。不过……” “说吧。” “方才回来的路上,属下无意间瞧见有几名宫人在搬抬着什么往西二街那边去,不知为何,当时便想跟上去探个究竟,如此便也悄悄跟着出了西北角门,见那些人一路走到北望亭底下那片树林方才止了步。” 刘澈背在身后的双手,右手听到这里微微收做拳状,但未吱声。 年轻人瞥见主子的手上动作,顿了顿便继续道: “属下已经尽可能寻了方向接近,最后还藏到树上,并未惊动他们,原想借以弄清是何情况,谁知却发现他们搬抬出去的竟是具尸体。” 刘澈一听,交叠的双手下意识直接成拳并用力捏紧,他觉得自己猜到了接下来会听见什么。 “宫人的尸首,无论是处死、一般病死抑或暴亡,除非恩准家里领回,基本都扔到那个地方,草草挖坑埋了已是好收场,若是那种得了疫症而死的,到了那里便是一把火烧了,再浇上石灰掩覆。方才那具尸首,是被刺死的,死的时间应该还没有多久。” “嗯?”刘澈听到这里转过身来,“怎么说?” “那些人一路搬抬,上边遮盖的那层黑布,也是到地方停下后才掀开的,属下当时就藏在不远的树上,死的那人穿的是一身白衣,应该就是常服里边那层底衫,当胸扎着一把匕首,红色的血晕在上边特别显眼,那些人并未交谈,几个开始走到旁边挖坑,另外有一个则上前把匕首从尸体上拔了出来。” 刘澈缓缓踱到椅子前方,又慢慢坐下,转了转手腕,看向年轻人道:“那个人是……” “离得太远,相貌看不真切,但那个领路走在前头的太监,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应该是……” 见年轻人又是犹豫,刘澈心中便自然而然觉着估计和宫膳渠道一样,又是天子的人,如果死的真是赵公公,由皇上身边人处理后续也理所应当,便伸出右手食指,朝天一指,向年轻人暗示是否皇上那边的人。 年轻人见了,竟是摇头。 刘澈却是稀奇,但还是问道:“你离开时,那群人还在吗?” “是,看他们刨土挖坑,想来还得费点时间,属下便未吱声,默默退了回来,但大致位置已记下,如果需要,属下可再去探看一番。” 刘澈闻言却是静默了好一会儿,吩咐道: “方才之事,你就当没有看到,不要再对外声张,更不要继续去探查,尤其安和殿那边,你也不要再去。 昨夜伺候贵妃的那两个宫女,你再去看看,小心别给吓死了,明日我要亲自问问。昨晚抓到的那人,稍后你去审一下,弄清来路。 今夜你自己安排,只不要让我这里的人看见你出现在周围即可。” 年轻人点头应允,退出屋去。 . 有人下毒,有人盯梢,有人被叫走下落不明,如今又多了个被刺死的,许多事情好似依照专门计划在进行,又好像不过巧合凑在一起。 赵公公久去不归,刘澈此时只希望方才死的那个不是他。 这高墙之内,战战兢兢的又岂止是犹如蝼蚁的宫人们,皇子、贵妃都分分钟是别人算计的对象,想到这里,刘澈还是没忍住唏嘘了一声。 第80章 母子 刘澈到时,勤贵妃寝殿外的宫婢都已跪在地上,见四皇子来,纷纷磕头行礼。 刘澈挥手让她们起来,却无一人动弹,见此情状,虽心里存疑,但还是径直入了殿中。 . 勤贵妃已整装移到卧榻歇坐,刘澈行礼起身后,坐到卧榻下首,扫见旁边有两个宫婢也仍旧跪着,再想方才外头那些,便开口对贵妃道: “昨夜事发突然,我已命人查证,这些奴才,该打该罚的,稍后自有说法。贵妃切勿再动气伤身才是要紧。” 勤贵妃本就不是那刻薄厉害的,方才心急动怒,喝着让里里外外跪,如今亲见刘澈无碍,又这般说了,便也顺势接过话道:“如今且等查清再来料理你们,还不快些谢过殿下。” 跪在边上的正是刚才那两个宫婢,见贵妃开口,赶紧转向刘澈磕头谢恩,又再朝贵妃磕头,方才起身。 勤贵妃又道:“都出去,让那外头的也不要在我跟前晃来晃去,都给我远些去,若要你们来,我自再喊。” . 待宫婢都退了出去,刘澈便起身换到离贵妃更近的左边,直接坐到塌下矮凳处,似儿时那般,低头将额点在勤贵妃膝处,一言不发。 为着祖训,人前不能称勤贵妃“母亲”的刘澈,却早已将其视为亲娘,他本就早慧,奈何年幼无能为力,如今既已长成,便没有再任人胡来的道理。 贵妃见状,疼爱地将手抚在刘澈头顶,轻声道:“见你无碍,我便放心了。” “母亲……” 因刘澈正脸朝下,声音听着发闷,但在勤贵妃耳中,此二字却如雷响,感动之余,她还是压声道:“我儿慎言,需防隔墙之耳。” 刘澈未再说话,又静默了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直视勤贵妃道: “昨夜之前,可曾察觉有何怪异之处?” . 如今的齐国宫规,虽遵古礼,但有些地方比之从前,或有松动,或更为细分。 例如那晨昏定省。 面向太后及太妃时,便更为细分明确。 嫔妃无论品阶大小,每日需同时前往向太后、太妃问安,无故迟到或未到者,一次口头训诫,二次责问罚俸,若有三犯,即时降阶,又以三月为期,期内若有再犯,杖责并视情状再行降阶。而晚间叩安则是个人自由,无需强制,唯一要求便是不得晚于酉时。 而面向皇后,则免去定时问安这一道,底下妃嫔们可自行决定前往的时间,只每日亦需一趟,且同样不得晚于酉时。 . 勤贵妃虽是唯一贵妃,但也在皇后之下、属众嫔妃中的一员,同样得遵守宫规古礼,不过日常前呼后拥的人多了些罢,就这伺候的人数,她亦不止一次动过清减的念头,只不过每次也被自己劝住。 从最初入选秀女院她就已见识了后宫的压力,而后作为单生一女的末位妃子,经历的冷眼冷遇不知多少,再到后来遵旨养了刘澈,也不过是换个宫住,别人也仍旧未有因着自己养了皇子而转为尊重,很长一段时间内同样还能感受到各种恶意,如今挣到贵妃的名分,攀附的人虽多,不怀好意的人则是更多,她虽自持与人为善,但也知晓防人自保,日常也是多了几分小心,谁知还是着了道。 方才她冲宫婢生气,一则生气他人害她,最主要的是因为得知刘澈也差点受害。 . “我早非往日稚儿,亦知那自保的道理,此番事端,若我身死,也不过如此,但连你都牵扯进来,却是要计较一番。” 勤贵妃说这话时,双手自握,目光看向前方,表情倒不明显。 刘澈听出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便将脑袋伸得离贵妃又近些,压着声音道:“母亲可知日常膳食外流这事?” 勤贵妃听了眼睛一眨,转而向刘澈投去疑问的目光。 “母亲昨日赏我的餐食,我未曾食用。” 勤贵妃双眼明显一瞪,瞬间又惊又喜,正欲开口,又被刘澈眼神手势止下,就听他再道:“我派人顺藤摸瓜,如今找到两条通路,一则可查,一则……” “另一处可是那——”勤贵妃说着轻抬左手,食指朝上。 刘澈微微点头。 “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母亲只需照旧静养,若有来问,一概不知,我之对外亦是休养生息,余下那些,这边已派人去探了。” “可你方才说的膳食之事,可查的那一方,是否先跟我透个底?” 刘澈又低下头去,稍许方才重新抬起头来,问道:“母亲与其他娘娘关系如何?” 第81章 皇后 勤贵妃正待开口,却听宫婢的声音在门外远远传来: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来人通报,一会儿就到咱承安宫了。” 勤贵妃听罢不禁眼眉一跳,看向还坐在眼前的刘澈,道:“我儿——” 刘澈却是抬手止住贵妃再往下说,转而微微一笑,直起身子,从位置上站起,整了整衣袍,道: “无妨。我身体已见大好,若是不来探望,那才容易授人以柄。” . 皇后出行,即便只在宫里,凤辇前后的宫婢护卫亦不下二十人,如此浩荡的阵仗,自是极为醒目的,一般也都让人先行前往通报,以便迎接免失礼仪。 可这回通报的宫人还转了皇后另外的话:“贵妃有恙在身,无需出宫相迎。” 被召唤进殿内的宫婢自是将这话又转给勤贵妃听。 贵妃听了,便道知晓,转而将人挥退。 “孩儿去那门外迎上一迎。”刘澈起身对勤贵妃道。 勤贵妃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 “皇后娘娘,贵妃宫外有人相迎。” 陪着凤辇一道行走的宫婢偏过脸去,朝着皇后坐的位置递了这句话。 本就坐得比别人高的皇后白氏,早已看见承安宫大门外头站着的那些人,居中为首那个,都不用等近了看,已知是谁。 昨夜承安宫纷乱,皇上都遣了太医院众人悉数前往救治,如此动静,身为皇后的白氏自然也得了消息,见皇上这般重视,她心底亦有自己的猜度。 只不过一夜一白天,此时天色渐暗,但远远那挺拔的站姿,却是不像昨夜所报重症之相,白氏掩在袖袍之中的双手,下意识便攥成了拳。 . 那年,皇后宫里的小婢偶获圣宠,不过一回便得了龙种,一个默默无闻的宫内女婢,转眼倒是成了宫中贵人。 只不过这个贵人终是福薄,龙胎未足七月便报发动,终是老天爷半路反悔,将赐予的福气中途收回,一生一死,无喜无丧。 天子瞧了一眼便一挥圣手,襁褓中裹着的那个猫儿般大的婴孩,转眼便到了同样人微言轻的勤妃手里。 这么多年,莫说皇上鲜少过问,后宫众人更是极少有人提及,虽是四皇子,其出不正,其生不祥,再观皇上的态度,自然没人会傻到主动去触天子的霉头。 十余载光阴眨眼过,那日宫宴,从护卫到宫婢,再到众嫔妃及诸皇子公主,莫不为勤妃身边那位少年所震惊。 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举手投足之间的风度做派,年轻些的,莫名觉着有几分眼熟,那上了岁数的,当时便觉心中突突直跳—— 这与金殿上座那位,分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 凤辇尚在十米开外,刘澈已领了身后众人跪拜行了大礼,起身后将皇后迎下凤辇,彼此也未多说其他。 皇后进殿,见勤贵妃已跪在前方,站定开口:“妹妹身体抱恙,咱们姐妹间这俗礼今儿便免了吧。” 说罢转头瞪视身旁宫婢,口气转冷道:“方才我不是说了,贵妃身子不舒服,免了那些个迎来送往的俗礼,这是聋了还是有意忤逆,竟是没有把话带到!” 身旁宫婢也是无妄之灾,主子一句话砸得她当时便跪下求饶。 “这等眼皮子浅的,递句话都不会,要那舌头何用。拖出去。” 那宫婢已被皇后带来的宫奴架住,哪敢反驳,眼见着便被拖出殿外去。 已经站起身来的勤贵妃犹如没有瞧见那般,自顾朝皇后示意上首座位,又淡淡开口道:“皇后娘娘,动气伤身啊。” 皇后白氏闻言,无奈一笑,上前落座,又朝勤贵妃招手道:“妹妹也坐。” . “妹妹这番急病,昨夜我便听闻了。奈何皇上向来不喜自作聪明的,我便也是巴巴地等到今早在太后那边请了安得了旨意,这才敢过门来瞧瞧妹妹。” “多谢皇后娘娘挂念。我这不争气的身子,不过空心萝卜,平日但凡吃歪一点儿都要闹点不舒坦的,没少给太医添麻烦,如今又让皇后娘娘担心,实在过意不去。” “你我姐妹同在宫里,哪来那些个虚辞,如今可觉好些?” “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毛病,歇了一夜,已见大好。就那汤剂,我也觉着都不用喝了。” “妹妹可不能大意,身体自然要紧,你这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澈儿想呢,瞧他昨夜也是不爽利,听你醒转,不也第一时间便来探望。” “想来这季节轮转,气候无常的,皇后娘娘的凤体安稳才真是我等福气。” 第82章 皇后.2 皇后坐于上首,勤贵妃坐了下位,刘澈也与贵妃坐了同侧位置。 宫婢端来茶水糕点后退了出去,皇后倒也自然,抬手在盘中挑了一样小点,端详之后对贵妃道: “如此精致,莫非就是她们说的出自妹妹之手?” “让皇后娘娘见笑了,不过偷闲摆弄几下。” 皇后啧啧称奇:“怪不得都在夸妹妹手巧,今早去向太后她老人家请安,她还记挂起妹妹,我当是太后偏爱,当场便道吃味,却让太后瞧了笑话,原是她老人家惦记你给她做过的什么糕点,一时竟也闹了笑话,如今姐姐倒是要来与妹妹讨要那给太后做过的糕点才得过呢。” 勤贵妃微微一笑:“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不过如今季节不对,少了材料,皇后娘娘若真喜欢,且等到了时候,这边给皇后娘娘备一份。” “哦?”皇后闻言放下手中糕点,新奇问道,“却是什么材料,竟还有季节之分?” “不瞒娘娘,糕点材料倒也其次,主要是那配送的茶汤,主料却得春开之花。” 皇后听罢更是讶异:“瞧瞧,都是久居宫苑的,我竟这般没有见地,妹妹说的这些,我却是闻所未闻,可不又闹了乐子,让妹妹见笑了,难怪皇上如今不时便要夸赞你几句,姐姐心服口服。” “皇上天恩浩荡,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我等得见龙凤威仪已是几世修得的福气。” 皇后心情大好,摆了摆袖朗声笑道:“妹妹这般说可就外道了。” 如此便又讲了一会儿闲话,皇后再道:“早间太后已经恩准,妹妹这两日便也不用过去,方才来时天色也不早了,如此也先这样罢了,妹妹且多将息,过几日咱姐妹再叙。”说罢便站起身来。 勤贵妃和刘澈自是陪着站起,又跟在皇后身侧往外送去。 这才刚送到门前,皇后都还未跨出门槛,却是忽然止步回头,看向刘澈道:“澈儿。” 刘澈低头应道:“母后。” “澈儿身体既已见好,需得去向你皇祖母道声平安才是,我等后妃还知道日日问安,倒是你们这些个皇子,万不可仗着如今你父皇仁厚未加强求便真个疏于孝仪。” “母后教训得是,孩儿明早自去向皇祖母问安。” 皇后跟刘澈说完,转向勤贵妃时又是无奈一笑: “早间见了太后,她老人家记挂太子,提了句,可巧今日太子早早便被皇上叫去,我便代言两句,但方才出门时我也是将太子训诫了,虽说如今他伴于君侧日常繁忙,但这古礼总不能借辞推脱,这规矩咱们姐妹得守,他们这些个皇家儿郎,也断不能似那民间闲散任意妄为,如此便也还是得咱们这些长辈,平日多加督导敲打才是。”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瑾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勤贵妃点头应道。 . 刘澈坚持要送皇后至承安宫外,皇后倒是没有拒绝。 到了门前,仪仗已准备停当,刘澈正要伺候皇后登辇,却见她将身侧宫婢尽数挥开,独低声说与自己道: “我朝皇子,十五岁便可封王设府,以前是你身体欠佳,这事便一直未提,近来我可听说,有那古板的老臣已经上疏你父王,异议你至今仍在勤妃宫里吃住之事,如今你也大了,懂得道理,前日听你父王那意思,约莫已经找好你的府邸所在,不日便会安排工部出图造建。我今先给你透个口风,你好有个准备。” 刘澈低头垂眸,淡淡回道:“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登辇自去。 . 刘澈站在宫门处,直目送皇后那队浩浩荡荡的仪仗消失在远处,方才回转,重新来到勤贵妃身旁。 听闻皇后方才所讲,勤贵妃心中一时却也有点膈应。 “她是这般说的?” “正是。” “论着古礼,皇后所言非虚,即便那所谓上疏是人为杜撰,再是久些,也难保真会有人这般做,若非你自小病弱,屡屡与那阎罗抢命,只怕未到十五,你父皇便已将那府邸备好了。” “皇后说她事先透我口风,方便我做些准备,她倒是不提,这封王设府,如今我连王都未曾封得,何来设府之说。” 勤贵妃闻言眼眉一跳,赶紧打了手势示意刘澈噤声,后又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右耳,眼睛又往右瞟,静默几秒之后,抬眼张望了一下四周,将手掩于刘澈耳边,极快地说了几句便回身坐回卧榻处。 第83章 晚餐 方才一路还蹦蹦跳跳极为欢快的上官婉儿,一瞧见亲娘住的那院子的大门,却是收了叽叽喳喳,转而紧紧贴着傅宁玉走。 李妈妈开口要抱她也被拒绝。 傅宁玉本也想过就抱着她进去,但又一转念,刚才当面把人家女儿抱开,勉强解释的话,能以当时情势所迫来讲,若真要计较,自己这么做无异于当众打了她这位夫人的脸。 再者,直到目前,对于这位夫人和原主的关系,自己还没有一个明确的了解,单就已知的信息来看,这位夫人对原主的态度实在一般,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于是在进门前便稍停了一下,晃了晃上官婉儿牵着自己的那只小手,轻声道:“婉儿可是饿了?” 小丫头摇摇头。 “又不要人抱,又不是饿,怎么忽然这般安静,莫非已经困了?” 上官婉儿确实眨巴眨巴眼睛,直盯着傅宁玉道:“一会儿请姐姐跟娘亲说,今晚让婉儿和姐姐一道睡。” 小丫头的这份执念,傅宁玉是真的不理解,反反复复一直强调这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好好找海棠问问,自己以前跟这个娃娃的相处模式到底是怎么样的。 . 傅宁玉牵着上官婉儿,由李妈妈引路走进赵氏院中时,天色渐暗,海棠提灯在前,一行人沿廊下往前,光亮不够,影影绰绰地也没法像白天那般可以轻易看清四周各处,只知有不少丫鬟在快步走动穿梭着,有的手上还执着长杆,还有的捧了托盘,却不知是什么,再往前几步,终于了解,这是在点廊灯。 古代没有电,点灯燃烛,只要数量足够,照明也不成问题。 李妈妈将人直接引到内院主屋,傅宁玉猜是在此设席,果然,一到门前,便见屋内正中有一圆桌。 “宁玉小姐仔细脚下。” 李妈妈等傅宁玉迈过门槛,又弯腰仔细瞧着自家小姐也安全进屋,这才直起身子,朝内室响声道:“夫人,婉儿小姐回来了,宁玉小姐也到了。” . 再见这位夫人,傅宁玉还是下意识感慨其容貌之卓绝,虽然周围只是灯烛照亮,真实的美貌依然夺目。 “舅母。”傅宁玉欠身行礼。 为着行礼,傅宁玉进门后便已松牵着上官婉儿的手,但上官婉儿却仍抓着傅宁玉的裙边不放,甚至做出一副躲闪自己母亲的模样,若是此时有个外人来看,这俨然就是傅宁玉领着个怕生的孩子来见人的场面。 赵氏见自己女儿如此,眼睛一眯。 傅宁玉行完礼抬头,恰好捕到这一表情,立刻反应过来,抬手轻拍上官婉儿的手背道: “方才不还练得好好的,怎的此时倒不好意思起来?” 上官婉儿小嘴刚想一瘪,傅宁玉却将脸凑近去,极快地眨了下眼,道: “方才在我面前说要好好跟娘亲道歉,怎么?” 上官婉儿明显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一吸鼻子,转向自己娘亲,伸开两只小手,未待走近,哭腔已现:“娘亲,婉儿错了。” 说罢“卟”一声往赵氏腰间一抱,顿时大水开闸那般,稀里哗啦边哭边说:“娘亲,婉儿错了。婉儿不过就是想去姐姐那边玩耍嘛——” . 傅宁玉不得不承认,上官婉儿这小丫头,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太多,哭了一通之后,便跟黏在赵氏身上那般,坐着吃饭也紧紧挨着,还撒娇卖萌地让赵氏投喂,赵氏从最初的生气不屑,态度还是很快软化,虽未见明显的笑容,瞧向上官婉儿的目光,终是柔和的。 桌上三副碗筷,三荤一素一汤,菜量适中,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一顿饭下来,倒也没有浪费。 饭席撤去,漱口净手,起身换到另一堂室,底下人刚把茶水端上来,上官婉儿还是没忍住,首先开了口央求起自己母亲。 “娘亲——婉儿想去姐姐园子。” 赵氏明显没有刚才那般冷意,听见女儿如此说,却不理会,只转向傅宁玉道:“前两日我去了庙里斋沐,回来便听下人说起,你这身子,如今觉着如何?” 前几天的时间线,在傅宁玉自己看来,都是混乱不明的,此时听赵氏一问,倒是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她问的应该是那天看完猫之后昏睡的事,便回道: “多谢舅母挂心,这身子不争气,好好坏坏,也没什么大问题。” “府医医术精湛,回头让他开些方子多加调理一下,年纪轻轻的,可不能随便落下病根,你这日子还长。” 第84章 女先生 无事可做的上官婉儿从刚才就一直贴着自己母亲腿边站着,李妈妈搬来小凳她也不坐,就这么偶尔摩挲一下母亲的衣裙,听着两个大人说话。 可听了半天也没见傅宁玉说到她的要求,忍不住又跳出来: “娘亲,我想跟姐姐学画画。” 赵氏闻言低头看向自己女儿,道:“前儿不才听你说要跟着淑兰学字,今儿这又找上你玉儿姐姐了?” “淑兰姐姐的字要学,玉儿姐姐的画也要学。” 赵氏听到这里,倒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女儿胸口处,口气宠溺道:“我却不知你这心大,想学的这般多,怎么平日让你去个学堂倒是要你命那般?” 上官婉儿听到这儿,小嘴一嘟,跑到傅宁玉这一侧,一把抓着傅宁玉的手臂就一通摇晃,嘴上还不停念叨着: “姐姐跟娘亲说嘛,让我跟你学画嘛。” 小丫头自己晃得开心,却不知她无心之下抓握住的那个位置,恰好是傅宁玉受伤的地方。 不碰到或者不受外力的情况下,这伤的存在感确实已经低了许多,但像这样突然的外力挤压,痛感还是一下如针扎般穿进脑袋,疼得傅宁玉险些表情不稳,而站在旁边伺候的海棠,见状则差点儿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傅宁玉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把突然的痛感压下,这才开口道: “你把姐姐都摇散架了,如何还能画得?” 赵氏闻言轻轻摇头,招呼着女儿过去:“真是没有半点闺秀女儿的模样,再要大些,这房顶怕也是拆得的。” 上官婉儿却是不应,仍旧抓着傅宁玉的手臂不放,嘴上仍旧嘟囔着。 海棠在旁看着心跳如雷,正愁如何能缓,却见自家小姐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握在伤处的那双小手抹开,还一边对着夫人说道: “舅母,婉儿这学堂,几时得去?” 不料上官婉儿一听这个,竟自跳开,捂着耳朵大声喊道:“不去学堂,不去学堂。” 赵氏讶异,示意李妈妈将人稳住。 谁知小家伙一见李妈妈近前,又一下跑回傅宁玉身后,继续高声道:“先生那般古板,就只知道拿着戒尺吓唬人,哥哥们忍得,我却是不能忍的。” 赵氏险险就要因为女儿的反应以为她在学堂遇见过什么,听她讲了这个,一时哭笑不得,便一挥手,让李妈妈退开,又道: “就你这般模样,别说淑兰不敢教你写字,我若是你玉儿姐姐,此刻也是巴不得快些躲远了去。” 上官婉儿这回是巴住椅子的靠背,在傅宁玉身后探出脑袋,朝自己母亲吐了吐舌头:“哼!娘亲莫要吓我,淑兰姐姐不教,我便缠着玉儿姐姐。” 傅宁玉从这母女对话里听到了新的人物,也听出点别的故事线,但眼下最该做的,却是得先安抚好上官婉儿这颗小地雷——小丫头的情绪似乎真的不是很稳定,当然此时也不能武断定义她就是有什么心理疾病,于是依旧平稳着口气说道: “这学堂,可不是谁要去便能去的,如今你有这机会,需得珍惜才是,再者,既然哥哥们也在,兄妹一同读书认字,该是件高兴的事才对。” 上官婉儿依旧巴着椅背不放,闻言顿了顿,才又回道:“我并非天天去,先生说的也时常听不懂。” 赵氏一听女儿这般说,竟是一脸稀奇: “课上不懂,为何不问?下了学,为何不问?不问先生,伯父家那些同去的哥哥们,不也可以请教?” 上官婉儿此时却不再应声,只把脑袋抵在椅背上,可她嘴里嘟囔的话,倒是让坐在前边的傅宁玉听了个一清二楚,就听她说的是:“先生说我是个女儿家,本就不想教我,问了也没用。” 傅宁玉一听这话,当时就明白了许多,便也开口对夫人道: “舅母,婉儿去我那边玩耍,一向乖巧听话,我也认得些字,如今斗胆自荐,不如就让她每日跟着我学画写字,过个两年再去学堂,或许好些。” 赵氏倒是没想到傅宁玉会在这时开这个口,一时有点错愕,正欲开口,却见自己女儿已经在椅背后面跳出,欢快道: “娘亲就依了姐姐吧,我一定乖乖的。” 对于女儿这一惊一乍的反应,赵氏虽是司空见惯,但也仍时时觉着无奈,对于傅宁玉这个提议,她倒也没有太反感,别个不说,她的字画,教授自己这个女儿,别说两年,再是久些,也是绰绰有余的。 第85章 新的人物 听得玉兰在屋外报时,傅宁玉便也起身告辞,许是想着母亲已经答应了学画的事,上官婉儿这会儿倒也机灵地不再纠缠,只乖乖任自己母亲牵着,将傅宁玉送到门口。 . 依旧是海棠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傅宁玉也拢了拢衣领,主仆二人也不多言,片刻便也到了自己院子前边,来应门的丫鬟正是那个小莲。 “小姐回来了。” 傅宁玉点头应了一声,进了门,听小莲在后边关门上闩,转身问道:“今晚你值夜?” 小莲却是有点反应不过来那般先是一愣,后怯怯地应了一声:“这边也要值夜吗?” 傅宁玉看小莲这个反应,一时觉着是不是自己过于想当然,未等想好怎么圆过去,却听海棠开口接了话: “眼见快要中秋,每年这个时候进京的人最多也最杂,官家都加强防范,咱们园子也该多些小心,明儿我就去跟桃红说说,夜里还是留个人,辛苦一些,总归错不了。” 小莲轻轻“哦”了一声,陪着海棠在前头提灯引路,等傅宁玉进了房方才转身离去。 . 这边海棠伺候着自家小姐洗脸、泡脚、换了里衣躺下后,才转身去麻利地拾掇了下自己,最后才将房门关上闩好,再进到里间,把槅门也合上。 本以为小姐早已入睡,却在关槅门时听里边传出小姐叫她名字:“海棠。” “小姐还没睡吗?”海棠一边回着话一边转进屏风后面去。 小姐的里屋,夜间一般只留一盏油灯,且都放在窗下,既有光亮,又不至刺目,只这夜深人静,油灯光亮轻晃之间,猛地看见刚才分明已经躺着的人如今却又坐起,海棠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太亮了?”海棠一边抚着自己心口说着一边朝油灯走去,“我把灯拿远些。” 却听小姐说:“不妨事。只不过这几日已把大半月的觉都睡了,实在睡不着。” 海棠一听,有点哭笑不得,收回取灯的手,转近床边,隔着放下的床帐劝道: “这几日事多又突然,也不是小姐自己躲懒,说是睡得多,也是为着调息身子,再说了,今日在那边左右应付,回来也晚,该要累了,纵然不睡,就这么躺着养神也是好的。” “辛苦你了。” 光照不足,隔着床帐更是无法瞧真小姐的脸,幽幽说的这句,短短四个字,却让海棠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似以前也曾说过,口气语调一模一样,稍微一回想,竟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在夫人那边提到的某个人,不禁打了个激灵,也顾不得其他,抬手便掀起一侧床帐,急道:“小姐心里不舒坦,千万不要憋着。” 见小姐没回话,更加慌张,赶紧将撩起的那侧床帐收拢系好,后又蹲在床边,继续道: “小姐,小姐莫要吓唬海棠,海棠知道您心里不舒坦,但淑兰小姐如今也许久未曾来过家里,您只当不记得就是了,可千万不要多想。” “淑兰?” 听自家小姐静默半天只幽幽吐出这两个字,海棠顿时就想把自己的嘴给撕了,也不犹豫,当即抬手“噼里啪啦”地连连给了自己好几巴掌,边打边说:“都怪海棠这张臭嘴,都怪海棠这张臭嘴。” . 傅宁玉其实就是单纯地睡不着,作为穿越人,一来先走的剧情就是“以各种原因蒙头睡觉”的,换谁谁不别扭。 自己睡不着,海棠也不是铁打的,她也是犹豫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趁现在让海棠再熬熬夜陪自己聊聊,免得明天又有什么事打断了。 可谁曾想她还没开口呢,海棠却一来就先表演扇自己巴掌给她看。 傅宁玉讶异之余赶紧出言喝阻道:“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 . 何淑兰的母亲,便是上官杰的双胞胎姐姐,其父任职礼部,自小对儿女的教育自然更为严厉。而何淑兰自小便在书画方面展露天赋,尤以书法,更是胜于不少学堂公子。 外孙女聪慧,老夫人自然也是喜欢,因而不时便会留她在这边家里住个两三天。 与何淑兰初识之时,傅宁玉也刚住进上官家不久,在家本就喜欢涂涂写写的她,言谈间得知何淑兰也是个喜欢书画的,忍不住便展纸研墨,彼此交流起来。 都是孩子,两人偶然也会为分个上下争执两句,不过更多时候还是因着彼此书画内容不同,互相称赞居多。 后来,何淑兰从每月都会过府住个两天,变成三个月、再到半年,如今已经一年未曾出现了。 第86章 旧事 方才听到这个名字,傅宁玉也只以为是个新人物,没想到海棠却在此时主动提起,瞧她的反应,这个淑兰跟原主恐怕还有什么瓜葛,而且,只怕还不是什么好事。 见海棠住了手,傅宁玉转而轻飘飘问出一句:“淑兰是有什么特殊吗?怎的你倒比我介意?” 却见海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边还竭力否认着:“没有没有,小姐没往心里去便好,都是海棠臭嘴。” “且不说如今我也不记得了,纵然真个跟那淑兰有什么不愉快,你为着这么个别人打自己耳光,怕不是傻子?” 傅宁玉这么说,其实多少希望能勾起海棠主动告诉自己点什么,殊不知她这几句听在海棠耳中,一时竟是喜忧参半。 . 傅宁玉八岁进京,可不就是孩子的年纪,哪有半大娃娃就恬淡如菊的,只要身子舒坦,那也是活蹦乱跳的主儿。 若不是后来接二连三的事,谁还真就生下来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刚进上官家的那前半年,她的身子好好坏坏,情况反复,多亏当年的府医刘老先生悉心调理,到了第二年入夏终算稳定。 而除了身体缘故,饮食习惯也是她进京初期的一大困扰。 京城的饮食口味相较边城属于偏淡,食材烹制甚少用到香料,更别提那种呛鼻浓烈的异域香料了。 傅宁玉从小由于身体原因,在本家时的饮食已属清淡,可到了京城,她才意识到,在家的所谓清淡,在京城依然是偏浓偏重的。 故而进京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厨房依旧配合着一点点调试她的口味。 . 何淑兰每月回府歇住的那几天,老夫人都会交待厨房多做几样她喜欢吃的。相较傅宁玉,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何淑兰自然没有口味的困扰。 那天她回府吃的第一顿饭,却差点被一口菜呛死,咳了半天连眼睛都咳成血红,老夫人喊来厨子才弄明白,竟然是因为食材一致,把跟傅宁玉那边的菜品弄混了。 . 要不说无巧不成书呢。 当时何淑兰也不过十岁,老夫人见这孩子咳个半天,自然心疼,便也不停安慰。 等漱了半天口勉强将嘴里的香料味道压了下去,何淑兰便问:“祖母,这个玉儿可就是前些日子家里新接来的妹妹?” “正是。” “几岁的妹妹?哪里来的?怎的不来见见?” “你那妹妹小你两岁,打小身子弱,是你姨奶奶的孙女,如今便住到家里了,可惜前几日又不舒坦,还正养着,待下次你来,再让你们见见。” “她这是打哪里来的?怎的如此呛口的菜肴也吃得下去?方才我这不察,差点儿便要咳死。” 老夫人自然是把小人揽在怀里,仔细安抚着: “你这妹妹生在边城,打小口味就重些,她这身子不好,口味已算清淡不少,不过与咱们京城还是有所区别,如今她也需一些时日,慢慢适应调整。” “原来如此。” 何淑兰每次也不过住上三两日,想着下个月再来便能见着,倒也不强求,于是又问:“云泽哥哥怎么也没见?” “这个皮猴,昨日才又出去,你若早来一天,也便见着了。” “哥哥如今跟着马队走南闯北,也是辛苦。” “小小年纪便如此通达事理知晓心疼人,真是难得。” . 虽然被自家小姐拦下了自责的耳光,海棠还是不放心,如今淑兰小姐久不来府上,海棠心知主要的因由便是当时的冲突,彼时闹那一场,她是唯一知晓两位小姐起冲突实情的。 只是当时两位小姐谁都没往外说,她自然也不敢多嘴外传,好不容易两人也算没了交集,小姐也似乎不再在意,可今天夫人不过无意重提了一下名字,小姐回来后就是这个反应,那件事果然还是没法过去。 “海棠。” 听见小姐叫自己名字,海棠赶紧回话:“小姐您吩咐。” “屋子弄亮些,我有话问你。” 海棠咬了咬唇,还是答应着起身去燃亮台上的蜡烛。 海棠这没来由的惴惴不安,傅宁玉都已经看在眼里,没有剧本的每一天,却是每天一样新惊喜啊。 . “淑兰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姐……”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如今我要听的是实话。” 海棠死命捏着自己的手,却是半天不肯开口。 “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想不起来的可以来问她?如今连句实话都听不了,真要问了那不记得的,还能指望有真话吗?” 第87章 何淑兰 礼部何翊,娶的是户部郎中的胞妹上官惠,独生一女,取名淑兰。 父母恩爱,父亲也从未纳妾,家里又只她这么一个孩子,何淑兰的心智自幼便比同龄孩子成熟,对自己的要求也总比旁的小孩要高出许多。 女儿懂事,父母自然放心高兴,直到那日,发现在外祖母家住了三天回来的女儿突然变得闷闷不乐,上官惠一边遣人悄悄回娘家了解,一边先去探探女儿口风。 何淑兰正自研墨,见母亲从门外进来,便停手叫了声“母亲”。 上官惠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说话轻声细语,进了屋,走到女儿身旁,见桌上画纸尚且空白,砚中却已半满,便直言问道: “这次回来不似以往,却是闷闷不乐,可是在外祖母家遇着什么事?” 何淑兰放下手中墨条,只轻轻摇头,却不回答。 “若真个有事,可不要瞒着为娘。” “无事发生,娘亲莫要多想。” 上官惠自然知晓女儿的性情,一时也不好勉强,如此又说了几句别的,便转回自己屋来。 何翊刚从外边回来,正好遇上回转的上官惠,见夫人有心事,却也等到回了房中掩了门,方才开口询问:“夫人有心事?” 上官惠一边接过夫君脱下的外袍一边说:“兰儿自昨日回来便不怎么说话,问她也不说。” 何翊挽着自己夫人,先让夫人落座,自己才转身坐下,才继续道:“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瞧着不像。” “或许悄悄去母亲那边问问,这边再等两天再看,兴许只是近来多雨,人也跟着郁闷些。” 听着夫君与自己的想法一致,上官惠不觉捂嘴浅笑。 “夫人又笑什么?” “我已经找人去母亲那边打听。” 何翊闻言也跟着一笑。 六部之中,礼部可算是清水衙门,不到祭祀科举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相较其他官员,礼部的人身上总多少有些别样的疏离感。 别个不知,上官惠却知自己夫君并非那种高冷之人,恰恰相反,何翊为人热忱,性情爽朗,若非如此,当年众多追求者里,论相貌资历,怎么都轮不上清贫的他。 . 得知去打听的人也是无功而返,上官惠反倒安心许多,想着多半便是夫君所说的天气缘故。 近来的确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女儿这次也是比预计晚回了一天,前一日狂风大雨,母亲那边派人冒雨送来消息,说让淑兰留多一日。 当晚更是连连滚雷,她这个已经当了别人娘亲的,也被外间雨声吵闹得无法入睡,最终还是自己夫君帮着捂了耳朵,这才勉强好些,到了天亮,还被夫君以此逗笑了一番。 . “既然母亲那边也说没事,夫人便不要忧心了,兰儿虽是女子,我瞧着却不知胜过多少男儿。” “你这当爹的倒也稀奇,多的是那恨不得生他三五儿子的,似你这般,只一个女儿,却是格外昂首挺胸还不忘时时在人前夸赞的,恐怕这天下也是独此一份。” “独一份的女儿,独一份的夫君,夫人以后也是可以大胆在外边炫耀了。” 何翊说完朗声大笑,倒是上官惠,反被说得脸一热,不禁伸手往夫君身上便是一锤:“如今在家,你这般没个正形倒也罢了,去了部里,可千万仔细,小心尚书大人说你。” “却是哪个总在外头编排我堂堂礼部,哪里就都是些古板僵直的死脑筋了。纵是尚书大人,也从不避讳让我们知晓他们夫妻感情深厚。” 上官惠眼尖,扫见外头似有人影一闪,慌忙也止住夫君道: “好了好了,虽说家里并无外人,总归还是要有些样子,回头让兰儿见了,倒闹笑话。” . 上官惠看见的人影,其实就是何淑兰。 近来连日有雨,这会儿难得放晴,想着方才母亲来到房里,自己那般应对,似乎不好,考虑再三,便想过来找母亲说说话,结果还未到门前,便已听见父亲那爽朗的笑声。 便也转身又往自己房间走去,只不过还没走几步,便听丫鬟在后头喊她,于是站定回头,是自己的丫鬟小翠。 自家不比外祖母那边,仆从一堆,自己和母亲也就各有一个随行的丫鬟,她的叫小翠,母亲那个叫小青。 “怎么了?” 却见小翠递了什么过来:“小姐,这是才刚门房拿来的,说是有人留给您的。” 定睛一看,却是一封信,只不过多折了几下,平展开来,便见信封上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淑兰亲启。 小翠接过东西,还以为是纸片,这会儿见纸片原是折起来的信,一时嘴快便问:“谁写的信?” 何淑兰却是抬眼一瞪:“多嘴。” 第88章 旧时玩伴 傅宁玉心想,两个姑娘家,一不在同个家里住,二也不是同在宫里,自己才十四,对方岁数只怕也大不到哪里去,看着宫斗宅斗都扯不上边的,能在什么地方产生过节? 方才上官婉儿那般说,自己跟那个淑兰,看来都属于书法字画上的同好,若两人当真不对付,婉儿还小也许不懂,作为夫人的也不会那般自然地在她面前提对方名字。 难不成还能是文人相轻? 即便真是,那最多也是彼此瞧不上,可海棠这个反应,又不像这么简单。 . “你跟我多年,想着只有你能问得,若连你都有心欺瞒,那只当我瞎了心信错了人,如今你便可出去传扬,抑或索性就让祖母当我痴傻了的,容我等到父兄进京,便让他们领了回去,往后生死在自己父兄身边,倒还安心。” 此刻屋内已燃烛大亮,瞧着仍旧坐在床上不动的小姐,忽然如此冰冷地说出这么些话,海棠恍惚间竟然有种听遗言那般,一时既害怕又心酸,下意识又是一跪,头都不敢抬,道: “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海棠怎会不知小姐您是怎样的。那事分明是淑兰小姐亏欠您的,您又是吃亏忍让不爱往外说。小姐一人来到京城,老夫人心疼偏爱,难免还有顾全不得的时候,见您不说,海棠更不敢对外胡言,心想着如今淑兰小姐不来走动也便罢了,谁曾想夫人今天会重新提她名字。” “我不瞒你,确有那些个前人前事我记不得也记不全了,纵然是那不愉快的,若像今天这般,我却要问个清楚明白才好。” “海棠明白,小姐若有想问,只管问我便是,海棠只是担心小姐心重,有事总捂在心里伤了身子。” 信息零碎那也是信息,谁让自己啥都不知道呢,傅宁玉偷偷翻个白眼,开口对海棠说道:“别跪着了,搬个小凳坐过来些。好好说与我知。” . 傅宁玉和何淑兰,两人性情不同,巧在都喜好舞文弄墨,如此到了后来,何淑兰每次来家,便就住在傅宁玉这边园子里,确也方便晨起便一道在房中写字作画。 六岁上了私塾的何淑兰,文书典籍,自有见解,写的那手好字,更是经常被人误以为是哪家少年大才,往往等人知晓是出自小姑娘之手,更是赞叹不已。 相比之下,傅宁玉的画却更佳,初始下笔状似涂鸦,稍后再看,方觉竟是泼墨大写,自成气派。 两位都是女儿身,出手却都气势过人,但毕竟是闺中女儿,不能过于抛头露脸,于是写字作画时的落款,留的都是自己起的诨名。 . 听海棠讲述,傅宁玉却有点迷糊,照这意思,自己跟那个淑兰,更像臭味相投的小姐妹,别的不说,就写字作画落款用外号这种事,在这种时代也算大胆了吧,这么说来,淑兰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她每次都住在咱们园里?” 海棠点头道:“最长一次,淑兰小姐在园子里住了五天呢。只不过后来也不来,那屋子便一直锁着。” 那天受伤前,傅宁玉睡醒后自己出去溜达找人时,确实就在旁边看见一间上锁的屋子,因为距离自己这间不远,当时她闪念间还想过莫非是私人藏品间,还要上锁,如今一听,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 “她不来住,也得打扫,难不成总这么锁着?” 傅宁玉说完,却见海棠抬眼看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继而更是一声叹息,便又问:“我可是又忘记了什么?” 海棠却是低着头摇了摇脑袋:“若非小姐执意要问,这样的事,海棠我也不想记得。” . 傅宁玉小时在家,因着身体,别说私塾了,就是边城的街巷都不曾去过,只不过因为自家亲娘从前便是丹青好手,纸笔彩墨一应俱全,于是从小也会在家涂写。 后来进京换了环境,虽说身体日渐好起来,但老夫人依旧忧心不舍,便也只是将书画所需都安排进园中,又寻些合适的典籍供傅宁玉闲时解闷。 故而,初听何淑兰去过私塾,傅宁玉自是艳羡不已,但又担心给人添麻烦,便也未曾主动提出。 倒是何淑兰,接触下来,发现这位自称未曾去过学堂的妹妹,谈吐见识并不逊于正规的学子,便也邀她寻个机会,同去书院瞧瞧。 . “小姐,书院的事,您当真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吗?” 海棠又试探地抬头问了一次,她总觉着自家小姐不是忘记,又怕旧事重提,勾起小姐回忆。 “你说来便是。不用担心我。” 第89章 书院惊变 京城内大小私塾若干,书院却只有一处,便是位于东边的“庆元书院”。 这所建都时遵旨造建的官家书院,起先只有权贵家的儿郎可以入读,直至当今圣上继位,下旨开放女子可以入学,如今只要家里条件允许,又能通过入学考试,女子亦可前往书院就读。 虽有父亲从小教导圣贤典籍的缘故,但入学考试却是何淑兰自己应试,六岁入学,既是有史以来最小的女学生,亦打破了书院的八岁最低年龄线。 一时间名动京城,也引领起女子入学的风潮,即便去不得书院,各类大小私塾里的女学生也是眼见着翻倍增加。 . “神童。”傅宁玉忍不住感慨。 海棠一听,却是哭笑不得地回了句: “小姐您还是这样,当着面怎么都不肯夸,没见着的背地里,却是毫不吝啬对淑兰小姐的夸奖呢。” 傅宁玉有点儿语塞,原主以前还这样的吗? “本就是显见的事实,你以为那些个书籍,单单熟读会背便成事吗?还得有自己的领会见解,一个六岁的女娃娃便有如此能耐,不是神童是什么?” 傅宁玉这倒不是临时杜撰,就以前看过的对古代学人的研究,想想那些书籍,用她一个现代成年人的目光来看,单单书本上的字都觉着晦涩,更别提还要吃透意思得出自己的理论。 “海棠不懂这些,要不说小姐您能跟淑兰小姐说到一块儿去呢。” “书院的事,到底是怎样的?”傅宁玉怕再扯又远了,于是主动把主题找回来。 . 那天正是书院半月一休的日子,除了傅宁玉和何淑兰这两对主仆,还有另外两个人,是何淑兰家邻居、周家娘子和她那个八岁的儿子,说是领着先去见先生。 按理说,不是书院的人,门房一般都不会放人进去,但何淑兰早已是书院的名人,门房见她带的也是位女子,报了名号,知道是户部郎中的亲戚,加之何淑兰的课上教习当时也正巧从外边回来,听知来意,便也跟门房交待了一声,如此一行人得以顺利进了书院。 周家娘子先行领着儿子去找先生,何淑兰则带着傅宁玉在书院里大致走了一圈,主要还是看了下日常的学堂和课间休息吃饭的地方,最后便在书院的茶室坐等周家娘子。 . 这一路听下来,傅宁玉逐渐意识到,这确实是个架空杂糅的世界,自己不该时刻对照原有对于古代的认知。 譬如眼下书院这件事,首先在教育制度上就跟现实有很大的出入,也找不到可以准确对照的朝代,倒不如完全撇开已有的知识,避免被硬性框住,造成更多的混乱。 这边还正想着,就听海棠试探地在问:“小姐可还记得当时见过的那名教习?” 傅宁玉摇了摇头。 海棠叹了一声:“那天周家娘子中途来过一趟茶室,把淑兰小姐喊了去,小翠便也跟着她家小姐过去,过了一会儿,忽地便下起雨来,我便跑去门口马车那里取了伞来,结果折返的路上却发现小翠昏倒在地上。” 傅宁玉眼睛“倏地”一下瞪大。 “小姐别怪罪,这事我当时没敢说太清楚,怕吓着您。” “昏倒在书院里?”傅宁玉急问。 海棠点点头:“就在前往茶室的路上。” “你不是说出去拿伞?” “是的小姐,我已经拿了伞,折返回来,还没到茶室呢,就廊下拐角的地方,小翠就昏倒在那里,人半倚着身后的树。” “小翠不是跟着淑兰出去的?她昏倒了,那淑兰呢?” 海棠摇摇头:“当时只有小翠。我怕这雨越来越大,便想着跑回门房去喊人,结果刚走出去两步,就碰见淑兰小姐了,便也赶紧将小翠的事一说,淑兰小姐抬腿就走,我也不敢耽搁,便跟着她去。” “然后呢?” “小翠是被打昏的,头都破了,淑兰小姐伸手扶的时候,还弄下来一手的血,我被唬得不行,淑兰小姐却还镇定,赶我快些去叫人,待我喊了人来,小翠还倒在那里,淑兰小姐却已不见踪影。” “等等!”傅宁玉抬手止住海棠,声音不自觉也提高了几分,“我且问你,这都是几时发生的事?彼时我与姐姐几岁?”明知这么问太过生硬突兀,但此时也顾不上了。 海棠一听也觉奇怪,但嘴上却也老实回答:“是前年刚过完中秋,小姐您十三岁生辰宴的第二天,淑兰小姐大您两岁。” 前年刚十三岁的自己,今年中秋还未至,如此说来,如今的何淑兰也才十六。 不是傅宁玉要瞎想,丫鬟被打昏,求救中途小姐又不见了,这故事情节怎么看都像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于是她便又追问:“淑兰,淑兰如今可还好?” 第90章 书院惊变.2 “我去喊人,说了有人受伤,于是一路跟我回来,一路去找大夫,回来只剩小翠,淑兰小姐却没有踪影,眼见雨势越发大了,自是先将小翠搬进屋里,大夫还未来,我便又让来人分头去找淑兰小姐,人是我找着的,却是……” 傅宁玉觉着在海棠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读到什么了,下意识抓着盖在腿上的薄被。 “小姐,您——” “快说。” “小姐,我离开去拿伞之后,您这边的事,我并不知晓,如今我也不问,只是当时——” 傅宁玉觉着自己在起鸡皮疙瘩,她觉着自己心中那头想象猛兽又蠢蠢欲动,但她没有原主记忆,她接不了海棠的话,只不过直觉在告诉自己,海棠言下之意是她也在场? “你看见我时很意外吗?” . 傅宁玉这一把,赌对了。 . “小姐,何止意外,您不知道当时海棠都快吓死了,淑兰小姐呆在一旁,您也呆在一旁,地上还倒着个头破血流的陌生男子,若当时还有别人跟我一道找见的,那海棠真是当场碰死的心都有了。” 这类情节,傅宁玉不用海棠再细说了,她已经依靠前边的表述反推出来大致剧情了。 “所以你觉着是淑兰亏欠我的?” “难道不是吗?若非是您,不止淑兰小姐清白不保,您自己的名节都差点便被毁了,那个登徒子,海棠我当时都想有把刀子,给他千刀万剐了。” . 何淑兰并非书院唯一女弟子,待她入学,课上已有在读的另外几名女学生,父亲均是在京官员。起初,她们确也质疑这么小的娃娃如何能使书院破例收录,等到真个一处读书,见识其聪慧,倒也心服口服。 女弟子间和平相处,反倒是些男学生,始终无法接受自认的优秀被个女娃娃比下去的现实。 对于书院里始终存在的议论自己的声音,何淑兰一直都是知晓的,只不过她从不在意,不但自己不去理睬议论,就连陪着的小翠,她也特别交待,即便听着什么,也无需争辩强论。 庆元书院供学子留宿,但只允许男子住读,女弟子一律每日放学即走。 何淑兰入学年岁确实小,于是除了丫鬟小翠每日跟进书院陪伺,家里还另外安排了一个婆子,负责送餐、添衣这类杂事。如此日常何淑兰便只管读书,下了学便坐上马车回家。 有种人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的无视便觉着自讨没趣,反倒会认为你是软弱怕事因而得寸进尺。 那日,小翠照常陪着自家小姐进书院,还没到课堂,便迎面遇见另外一个男学生,对方不屑丢来一句:“走路都还不稳便来占个学位,带个奶妈都胜过这么个丫鬟。” 何淑兰并不理会,示意小翠换个道走。 谁知对方见她躲开,竟转身跟在后头,也不靠近,就离那么三五尺,一时说“别跌跤了”,一时又说“还是让丫鬟抱着你走吧”,一路闲言碎语,眼见何淑兰都已进了课堂,仍心有不甘想跟着进去,不料刚一抬腿,便被横里踢来的一脚踹中大腿,登时失了重心,摔在门前。 踢人的温家小姐,也是书院的女弟子,把人踢倒还不解气,冲去又踹一下,并大声喝骂:“滚回你自己课上,再要碎嘴,也不用报你家教习,本姑娘亲自撕了你。” 温家小姐爹爹在兵部,为人直爽,爱憎分明,因自己有个妹妹小时夭折,如今已将何淑兰视为自家妹妹那般照顾。 被踢倒的那个,虽也是京官子女,只可惜父亲职位不及温家爹爹,故而只能摸着被踹疼的地方,面露愤恨甩手离去。 . “你方才问我,是否记得那名教习?” 海棠点点头:“小姐若不记得也不奇怪,当时别说是您,海棠我腿都发软,好在那位教习赶来,正是有他,海棠才不至于乱了阵脚。” “怎么说?” “那位教习是帮着找人过来的这边,他当时一见这情形,当即便先把那昏死的登徒子捆了起来,还塞住嘴,淑兰小姐比您先恢复精神,我便见她竟直接扑进那教习怀里……” 傅宁玉听着便又知道了一些人物关系,便问:“当时的场景,应该就只有你、我、淑兰和那名教习知晓了吧?” 海棠用力点头:“求小姐相信,若非今日您问,这事只会一直烂在海棠肚子里。”说着竟又是跪下一通磕头。 “别急着磕头。” 海棠闻言猛一抬头,目光慌张:“那位教习当时便说了,只让我安抚好小姐您,后边的事情他自会料理。” 傅宁玉轻闭双眼,却觉脸上肌肉轻微抽动,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发抖: “这件事,他怎么料理,屋里的事他可以瞒下不说,受伤的小翠和那个登徒子他怎么解释?” 第91章 书院惊变.3 分明是在茶室的小姐怎么就去了那间屋子?淑兰小姐为何撇下受伤的小翠也去了那间屋子?那个登徒子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屋内发生过什么?那个登徒子是谁人所打?怎么打的? 以上种种,海棠确实一无所知。 而事情过去这么久,原本绝口不提的小姐,今天反倒问得格外仔细,这也让海棠不由得好奇,于是又偷偷打量过去几眼,却听自家小姐又说: “我当时约莫是吓坏了,好多情形也不记得,如今只能问你,你知道什么直说便是。” “这种事,不记得才好,不如就这般过去吧。” “淑兰姐姐本是好意,还特地挑的休假领我去瞧,谁想却出了这事。这里头可是涉及了两位京官家的小姐,即便能对外隐瞒以保我俩名声,这对内,怎么可能真就单凭那个谁说一句‘我来料理’便能就此揭过,即便——”说到这里,傅宁玉特意停顿了两秒,营造一下说话人的迟疑后才再继续,“即便那位教习与淑兰姐姐有情。” 海棠“咝”地倒吸一口凉气,在这安静的夜间,声音何其清晰。 傅宁玉知道自己又扎到点子上了。 . 虽说屋里的情形再没有第五个人见到,但昏倒在外头的小翠却是有好几个人见过,请来的大夫查看过后也说是被自后击打。 官家书院出了伤人的事,自然即刻便报了官府。 书院休假,学子皆已归家,当日进出的人不多,门房能轻松说出都有谁,淑兰和傅宁玉她们几人自然也在名单中。 小翠受伤,虽不致命,醒转之后却也说不出所以然,只道她陪着小姐,跟着周家娘子,去见周家小儿的教习先生,这边小姐她们几人还在屋里说话,她见外头天色转阴,担心下雨,便跟小姐说了一声便要出去拿伞,还在朝门口走呢,就觉脑袋一疼,后边的事她便都不知道了。 有人受伤,却找不着凶手。 . “我猜是祖母使了手段,官府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海棠垂眸嘟囔道:“小姐您果然都知道……” . 好端端的人差点死在书院里,但光天化日下袭击一个丫鬟,却是有点说不过去,况且目击的都能作证,人是打昏了,但却只是把人扔在那里不管,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针对小翠来的,那真正要袭击的是谁,答案便很明显了。 老夫人闻听此事,自然是又气又怕。 初听时,因为傅宁玉同样涉险,老夫人对何淑兰还略有微词,可再细想,竟然有人对自己外孙女不利,若非有人代受,恐怕小命不保,便也不好多计较。 对于两位孙女,她也亲自问过,奈何这俩就跟约好了那般,皆是三缄其口,只道万幸人都没事,女孩子家又是名声要紧,老夫人也只得转而打点官府,将此事消弭在暗处。 . “祖母当时必然找你问话,你是如何说的?” “小姐,老夫人的确找我问过,我只说了发现小翠,其余的也不敢多言。” “你可记得那个登徒子的模样?” 海棠摇着头道:“完全不认得的一个人,再说脸上有血,我都慌得不行,哪里还敢去细看。原以为那人死了,教习来了才去探的鼻息,看他将人捆起,才知还活着。” “你方才说,淑兰姐姐比我先回过神来,在这之后,她与那教习,又做了什么?” “淑兰小姐显然也是吓着了,却未有哭,只扑在那教习怀里,也不说话,只锤了他几下便又撒开手去,教习只任她捶打,见淑兰小姐撒手也未有阻拦,只是交待我照顾好您,便拖着那祸害径直出门去了。” “外头不都报了官闹了动静,教习如何能将人匿起?” “这事我当时也甚是奇怪,但淑兰小姐自屋内走出后便叫我领着去了小翠所在的地方,到的时候,大夫已经在那诊治,书院那日在的人,也基本都在屋外围观。” “那日同去的周家娘子和她儿子呢?” “说是后来官府也去问话了,周家娘子一直在跟她家小儿的教习一道说话,外头纷扰之下,才出来瞧的。” “她为何半路来找了淑兰姐姐过去?” “这个不知。”海棠摇头回道,却又反问,“需要知道这个吗?” 傅宁玉淡淡说了声:“不过问问罢了。”又道,“想来淑兰姐姐回家之后,她的爹娘也是吓得不轻。” “可说呢,听闻何老爷第二天便自己去了书院,责问一番,淑兰小姐便是自那之后便不再去书院了。” 第92章 不翼而飞的尸首 承安宫赵公公自被皇上召见后便再未出现的事,终究还是在宫里悄悄传开了去。 皇后宫里也有人凑在一起议论,不巧被皇后自己遇上,当即赏了那几人一顿板子,又命人搬了椅子来,坐着观刑。 等掌事姑姑得了通传急忙赶来时,院子里长条凳上那几个,早已单见出气未有进息,便上前劝道:“娘娘息怒,为这些个碎嘴子动怒伤身,不值当。” 皇后正做闭目养神状,听了说话,仍只沉默,又过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道: “宫里人多,日常我也就只能认得那么几个,你说的这几个碎嘴子,可巧有一个我怎么瞧着有点儿眼熟?似乎是你的人?” 掌事姑姑一听赶紧跪下,“咚”地一声狠狠将头磕在地上: “老奴与这宫里众人一般无二,皆是娘娘的奴才,有幸伺候娘娘,已是老奴最大的福气。” 皇后闻言眼睛微睁,用余光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人,仍不动声色道: “无需这般激动,我也没说什么,许是我认错了,你也出去瞧瞧,里边若还有喘气的,便让医女来治一治,再罚个几月例钱,这次就当是个教训了。” 掌事姑姑嘴上谢恩,又连磕三个响头,这才站起,正待退走,又听皇后的声音响起: “你也是我宫里的老人了,怎么说手底下也带了好些女官,切勿做那错的示范才好。” 掌事姑姑冷汗直冒,连连允诺:“老奴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 掌事姑姑走到院中,命人解下几条长凳上的绑绳,命太监将人架起,又朝远处凤座叩拜一番,这才领着架人的队伍退了出去。 只能说,那几个人的命簿纸只够写到刚刚。 皇后自己听见的议论,又是皇后亲自下旨打的板子,而且还亲自观刑监督,哪里还能有活头。 几具尸首转眼便被送至北望亭下的树林里,跟在后面拿着挖铲的宫人也不敢说话,一直低着头,到地方了便开始下铲挖坑。 掌事姑姑走在队伍最后,一直等到那几具尸体下坑完毕,她才走上前去,眼睛死死盯着脚底下这块刚刚平整回去的地面,抬手一抹,闪动的泪光即刻不见了踪迹。 “姑姑,这边事了,小的们便回去了。”这群太监都是皇后宫里的,说话的这个是搬抬中的一员。 掌事姑姑先是瞧向那人,又再扫视在场其他人,冷冷说道: “今儿这事你们都看见了,当奴才的,日常在宫里伺候,就没有那该说的,一律只有不该说,别想着没了那处祸根便安全了,仔细别让舌头也成了祸根才是要紧。这几个,早间吞饭的时候,也没谁会去想着那便是最后一顿,怎的就非要多这嘴,该你们议论的吗?有几条命啊?真当自己是猫呢。” 那些个太监,自然是低着头听着训,可掌事姑姑话音还未落,已经有个站在边上的“咦”了一声,不等掌事姑姑发难,他自己先站了出来,手朝不远处一指: “姑姑,您瞧!” . 听了掌事姑姑禀报,皇后诧异道:“你可瞧仔细了?” 掌事姑姑已经跪在地上,答话却很冷静:“老奴自己上前查看的。” “会否是先挖着的?” “娘娘,那处地方,平日谁人会去,更是不会有那提前挖坑的,再者,方才有个胆大的还跳进去看了,先前分明埋过什么,故而应是重新挖开,将原先埋在里边的搬走了。” 皇后眉头紧锁,埋在那里的,从来都只有宫人尸首,莫非还有那种将什么私藏临时埋在那里,这次取走?若是见不得光的,就该掩埋痕迹才对,又如何能是这般明显留一个挖开的坑洞去等别人发现。 “方才那些太监,可都叮嘱闭嘴了?” “娘娘放心,方才那些人,我已临时派人将他们关于一处,不会有消息传出的。” 皇后轻轻点头,转而又道: “你且悄悄去各处打探一下,这几日宫里可有处置过什么人,若有,是谁,因何,都弄个清楚,只一条,不要让人知道是咱们去问的。” “娘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刚才那几个,去看看家里可有什么人,送些银子去吧。” 掌事姑姑听到这里,竟有一瞬的愣神,旋即慌忙磕头: “娘娘善心慈悲,老奴这就安排下去。” “今日他们说的那件事,你也吩咐下去,我这宫里,再要听见一个,可就不止板子了。” 掌事姑姑又是磕头允诺,起身退了出去。 第93章 绿林好汉 午时不到,皇后宫里打死几个宫奴的事就已经传了出去。一般的妃嫔教训奴才,打伤打死,多数没人计较,何况是堂堂皇后。 深宫内院,多的是提防压在台面下的心思,对于明面上的“平地起风浪”,再是血腥,反而不怎么稀奇。 于是听闻皇后宫里这事的人,都没有太过惊愕,倒是告诫起自己,多长眼,少长嘴。 . 领了皇后的旨意,掌事姑姑自然不敢怠慢,转头便就吩咐了人。而那接了任务的也腿脚利索地立马就去办,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又回来了。 “姑姑,小的打听了一圈,这几日并没有哪位娘娘处置过人。” “确定?” “谁不知道那地方是做什么的,平日嫌晦气躲都来不及,不得已去的回来后都恨不能多洗几遍澡——” “说正事。” “姑姑息怒。那处地方本就偏僻,日常不会有人过去,小的问了几处值守,也说没听着近几日有哪位娘娘宫里不太平。” 掌事姑姑闻言心思一动,将人打发后便转去了皇后寝殿。 . 皇后听闻掌事的猜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若那天贵妃宫里死了人,断然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只一个胡太医可以隐瞒,但我听说那夜太医院众人可都被皇上派了去,这要是出了人命,还是在贵妃宫里,谁有那胆子隐而不报?” “娘娘,老奴也就一个猜测。那林子阴晦,日常是不会有人想着过去的,再者,白天在这宫里行走,难以真的躲藏,可要说夜里行事,北望亭日落便有人值守,那亭守归属巡防,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要真是背着尸体什么的,林密可藏,但走道上并无遮挡,想躲过亭守也不是一件易事。” 皇后掂量着掌事的说辞,也不无道理,闪念间反倒想起今日事情的缘起,便又问:“那赵公公,当真就没有回去了?” 想到早间几个宫奴的死,掌事姑姑不由得也迟疑了一下,低着头,声音明显也低了几分地回道:“老奴也只是听过一两句传,并未仔细寻摸。” 皇后瞧了掌事一眼,神色不明,接着便背过身去,轻挥衣袖:“你去吧。今日那些奴才,记得让他们别乱说话。” . 这边掌事的刚一退走,皇后便喊了贴身的嬷嬷来,交待几句后嬷嬷也退出殿外,稍许便自己端了个托盘,进了另一处偏殿。 那殿中早已有几个宫人跪成一排,为首的瞧见来人,叫了声“嬷嬷”便带头将额磕在地上不动。 嬷嬷端着托盘走到那些人跟前,扬声道:“娘娘说了,这次差事办得不错,有赏。” 跪在地上一共五人,左一那个男子闻言才将腰直起,却仍低着头回道:“小的们谢过皇后娘娘。”紧接着便将双手上抬,嬷嬷便顺势将手里的托盘放到那人手上。 那人接下托盘,这才抬起脸来道:“谢过嬷嬷。” 嬷嬷冲那人打了个手势,那人会意,偏过脸去,将其余几人都喊起,自己也才捧着盘子站起身来,一眼看去,嬷嬷竟都比那几人还矮上许多。 男子将托盘转给身旁另外一人拿着,自己再次朝嬷嬷作揖道:“辛苦嬷嬷了。” “这次的事,娘娘不希望再有别个知晓,你知道该怎么做。” “请娘娘放心,底下人手脚干净,不会留尾巴。” 嬷嬷却是一笑,只那笑看在对方眼里,莫名渗着寒意,又见嬷嬷朝其余四人扫了一眼,男子会意,转头朝那几人使了个眼色。 待那几人从殿中消失,男子这才大胆发问:“还请嬷嬷指教。” 嬷嬷瞧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淡淡说了句:“好一个来去自如,你让娘娘怎么放心?” 男子闻言脸色一僵,赶忙抱拳道:“嬷嬷,这些兄弟都是跟着薛某出生入死,薛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你的身家都是娘娘给的,拿着娘娘给的向娘娘做担保,合适吗?” 男子猛地一跪:“薛某绝无二心,请皇后娘娘明鉴。” 嬷嬷沉默的时间虽短,在男子心中,却已好似连中数刀,正欲咬牙说点什么,却听嬷嬷已经开口: “你忠心跟随这么多年,娘娘自然是明白,但这里是皇宫,不是那什么江湖绿林,这些个神出鬼没的手段,实在让人不放心。” 男子跪地正色道:“兄弟们吃饭的本领,只待用时才使出来,平日断然不会招摇。还请嬷嬷务必向皇后娘娘陈情。” 第94章 不合理 勤贵妃是在听到皇后宫里发生的事后,才派人将刘澈找去的。 “不过几个宫奴议论,何至于此。” 刘澈也已听闻这事,故而贵妃一说,他便应道:“她是皇后,教训几个奴才,倒也无可指摘,只是她这一观刑,手底下人更得重手,这便夺了几条性命,实在也是……” 勤贵妃听了骇然道:“你说皇后还坐镇观刑了?” 刘澈点点头。 勤贵妃眉头一蹙:“这消息若真,那就古怪了。” “母亲何出此言?” “皇后怕见血。” . 与勤贵妃同期入宫的美人,遴选到后来,还住在秀女院的,不过十六人,周瑾佳与姐姐周文燕就在其中,就等七天后那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择选过后,便能知晓谁留谁走。 终选考官自然就是天子本人,那几天里,每日都有教习姑姑前来考核礼仪,且日日有专人伺候洁身。 终选前,十六个人是分屋自住的,为的就是互不影响。 但周文燕自恃是周瑾佳的姐姐,虽然分在不同小院,她也还总是跑来瑾佳屋里,说是瞧瞧她在做什么,实则就是为了捣乱破坏。 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各家女儿有什么才艺的,其实皇上已经很清楚,终选时不过就是再看下各家的女红或书画,所以最后这几天,除了每次教习课业之外,美人们都会呆在自己房中,完善终选时要呈到天子面前的作品。 . “那年我准备的就是一幅画作,其实画得十分一般,不过是后来摆弄糕点时的样式而已。” “母亲为何这般——” 勤贵妃微微一笑:“是否想说如此大胆?” 刘澈微微垂眸。 勤贵妃继续说道:“我本就不愿入宫,不想却能留到殿前亲选,彼时就想胡乱找个应付了,最好是就此被赶出,倒也遂了自己的心愿。” 刘澈轻轻回道:“亲选这个,我也听闻了过程,实则没有太长时间,也就是露脸瞧个仔细,好与不好,不过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勤贵妃闻言,倒是瞧向刘澈,笑得颇有深意: “我儿果然已经长成,男女间的事,反倒让你一语点破。” “但这与皇后……” . 周文燕虽说性情乖张,倒也还不是绣花枕头,她的工笔画作,也是拿得出手的。 懂画之人,自然在瞧见周谨佳放在案头的画作时,便知威胁不到自己,顺势讲上几句体己话,并未多待,便转身走了。 变故是在周文燕离开周瑾佳房间之后不久发生的。 周瑾佳还待在自己房中,不多时便听隔壁小院吵嚷起来。 秀女院共分四个小院,院内都是互通的,吵闹声稍大一点,其他几个院子便都能听见,何况就是相邻小院传来的声音。 起初周瑾佳并不理会,直到房门被推开,就见教习姑姑冷着脸站在门口,喝着让屋里人到外面去。 周谨佳走出房间,便被一个宫婢带着去了隔壁小院,到了才发现,其他美人都已在院中,且都已齐齐朝同一个方向跪倒,她们面朝着的那个大位,端坐的正是皇后本人。 . “皇后自己去了秀女院?” 勤贵妃点头:“说是发现有宫人收了秀女好处。” “都已到了终选,左右都是父皇自己挑,这个时候买通宫人能做什么?再说,这种事都敢接,怕不是普通宫人?” 勤贵妃一声笑叹,定定看向前方,似在回忆那般自言自语道:“可不是吗?谁知道就能这么大胆呢?” . 给皇上选新人,身为皇后肯定比谁都上心在意。 私下买通皇上身边的宫人,想在终选前先安排一场偶遇。 可这手里的算盘还没打呢皇后就已经听见算盘珠子响了。事情从一开始就为皇后所知,直到那个秀女在所谓安排好的地方走出来,见到的,却是平日的教习姑姑。 . “那天在场的秀女少了谁,大家都心知肚明,本想着皇后就是来训诫一番的,没想到又有两个秀女被当场拽了出去,”说到这,勤贵妃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转向刘澈道,“你猜到有谁了是吗?” 刘澈点了点头。 “说我这个姐姐傻吧,她其实有我所没有的勇气,但说她聪明吧,却在最不该糊涂的时候装傻。” “母亲说皇后怕见血就是当时发现的?” “是。姐姐因为知情不报,被当众掌掴后就地赶出秀女院。另外那个,姑姑打的时候,皇后本来都要走了,结果经过她时听见她回了一嘴,直接改了杖责。这平日都是家里的娇小姐,虽说只有三杖,但第一下打去,人就吐了血,而且还就溅在皇后裙上,我是看着皇后当时明显一晕。” 第95章 忘却前尘 天刚亮,傅宁玉一睁眼就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知道定是海棠醒了在忙,便也伸个懒腰,翻身坐了起来。 右手的伤比想象中好得还要快些,前两日那个府医又来瞧时,已经说了不用涂抹药泥,只是开了个方子,让海棠每日晚间熬了草药汤泡上一泡,如此再过几日,便可痊愈。 海棠从屏风外头转进来,一瞧自家小姐正在那归拢纱帐,赶忙过来:“小姐起了坐着便是,这些粗活我来。” 傅宁玉却是挡开她的手:“这么点事叫什么粗活,连这都做不得,我和废人有什么两样。” “小姐就是小姐,这手是拿来写字画画的。” “就只写字画画?吃饭呢?莫非坐着饿死。” 海棠一嘟嘴:“小姐这嘴当真越发厉害了,半点儿便宜不给占。” “还想着占我便宜呢?好大的胆子。”傅宁玉笑着往海棠的脸颊就是一戳,“在这园子里,便不要和我拘着,出了园子,我自是知晓轻重,断然不会再让别个有打你们的机会。” 海棠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便想着偷偷瞄小姐一眼,谁知眼睛才刚过去,却发现自家小姐早已等在那儿了,被抓个正着的海棠,慌忙又把脸转过,只听身后响起小姐欢快的笑声。 . 上官婉儿已经正式开始每日来园子里学画,且每天都会带来一样糕点,几天下来,还真没重复的。 瞧着今天也该到了,海棠一边研墨便一边说:“不知道小小姐今天又会带什么好吃的过来。” 傅宁玉正将纸张平展开去,听着便回说一句:“你倒是惦记吃的。” “小姐们写写画画的,我也不会,那不惦记吃的还惦记什么。” 傅宁玉眼睛一抬:“你若想写写画画,也一同来啊。” 海棠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可没那拿笔的命。还是惦记吃的来得实在。” 傅宁玉还想说点什么,又再一想,心里暗叹一声,又默默转身去架子上找书,刚翻了一本,就听海棠又开口,但声音似有犹豫:“小姐……” 于是转过身来:“怎么了?” 海棠放下手里的墨条,瞧了眼窗外,道:“ “这些天小小姐都在园子里,咱们也没出去,昨儿我听桃红偷偷跟我说的,大少爷来过几回,都只在园子外头停了停,却连门都没敲。” 傅宁玉垂眸片刻,重新抬眼道:“既没敲门,桃红怎么知晓他来。” 海棠一抿嘴回道:“我的好小姐,一次不知,两次三次总有碰上的,桃红进进出出的,都见着两回了。” “那又如何。” “小姐,您当真不喜欢大少爷吗?” 傅宁玉将手上的书一合,正眼瞧着海棠说道:“他都已经有了婚约,且都已经三年,为何还要纠缠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相府那边是因着守孝故而才要三年——” “停停停。”傅宁玉摆着手打断海棠的话,“你都知晓是因为守孝,若非这个缘故,三年前都已经完婚,可对?” “小姐,您可是忘了大少爷当初为了老爷夫人替他做主定亲之事,差点儿闹出人命。” . 别人会怎么想,傅宁玉管不了,但在她这里,这件事再可惜也已经是过去式。 不可惜吗?当然可惜,有颜有钱还爱原主,妥妥的完美男主人设啊,但那又如何? 男子或许没有影响,但对于古代女子而言,三年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订婚对象出于不可抗力等了三年,这个时候要她以什么白月光的身份仗着所谓大少爷的喜爱就跳出去争,这事已经触及她自己的底线,良心上过不去,她不愿意,也做不来。 .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了,我与他,断然没有可能,对那相府小姐更不公平。” “您不怕大少爷真个闹将起来?” 傅宁玉听到这个,倒觉着有点儿好笑,忍不住露出讥讽神色道: “若是他二人昨日才订的亲,或许我会想着争取一番,如今已过三年,试问一下,若换作是我,海棠你是否可以接受我的婚约对象忽地在三年之后跑来悔婚说心有所属?” 海棠微微一愣,心里也是莫名难受,但又想不出要如何劝解。 “我说这事过去,并非气话,女子本就不易,规矩枷锁众多,若是出身好的,家里有权有势的倒还好些,若是那种寻常女子,哪里能真的有自己说话做事的机会?我的良心不能允许我去伤害另外一个女子。” 第96章 出门 上官婉儿今天一进门就跑来一把抱在傅宁玉的腰间,小脸上仰,亮晶晶的双眸笑着说道:“姐姐今儿不画画可好?” 傅宁玉将手轻轻点在小人儿脸颊处,问:“怎么?又有什么古怪主意?” 这几日相处下来,傅宁玉发现上官婉儿当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倒是没有那日在她自己院中那种刁蛮不可控的模样,但小脑瓜子里主意着实多,变得也快,一时一样都说少了。 上官婉儿牵住傅宁玉的的右手,晃了晃道:“早间听屋里婆子说到外边的小吃,听着有些馋了。” 一听这个,傅宁玉不免也跟着动了心思,自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小吃,主要是想着上街瞧瞧。好歹穿过来也有些日子,来来回回都在这家里,竟然真的都没有出去过一回。 “就是为着这个,今儿连点心都不给姐姐带了?”傅宁玉逗趣着还是把小人儿往书画间带。 “才不是呢。”小人儿心思被戳中,还煞有介事地掩饰一番,“婉儿都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上街了,瞧着今儿天气也好,娘亲自然不会同意我自己上街,若是有姐姐一道去,娘亲才会放心。” “真真会说的,只这今日却是不能应了你。”傅宁玉说着指了指椅子,示意小丫头去坐。 谁知小丫头却是巴住桌子一角,依旧仰着脸问:“却是为何?” “怎能你说去便去?再是舅母放心,也得容我去说说才行。” 上官婉儿眼睛一亮,跳跃道:“姐姐快些去说,趁着现在还早,早些去了,还能早些回来。” 傅宁玉心里倒是乐意,但那些合理的礼数规矩,该做的,自己还是要遵循,于是依旧指着椅子对上官婉儿道: “先将昨日教于你的画上几遍,瞧着好了再说其它。” 小丫头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终究还是乖乖坐下提笔。 海棠这边听了两位小姐的对话,当即便猜中了自家那位的想法,眼瞧着小小姐坐下,她便转出园子,快步去了夫人那边。 赵氏初听海棠来意,实际有些不愿,但再一想,近来女儿去了那边,的确乖顺许多,别个不说,每日回来之后,确比以往安静,听着身边丫鬟来报,说小姐晚间偶也自己涂写描摹,不论写得好坏,只那收了心的模样,便胜往日。终是指派了家丁跟着海棠,又反复叮咛注意安全,才算是答应。 傅宁玉尚不知晓海棠已经自作主张去找过夫人,还在奇怪茶水都空了还没人来添,正想去喊,却见海棠从外头进来,走得很急的模样。 “你这是去了哪里?”傅宁玉一指桌上茶盏,“快添些茶来,这都空了半天了。” 却见海棠笑着扯了扯自己袖子:“小姐随我来一下。” 傅宁玉拍开海棠的手,佯装生气道:“这是生了什么古怪,拉拉扯扯的,我却不理睬。” 海棠见状,索性大胆抬手一挡,贴着小姐的耳朵说明情况。 傅宁玉得知后又惊又喜。 惊的是海棠虽是个丫鬟,但由此可见,先前她与原主的关系,确实可说犹胜亲姐妹,猜中心思是一回事,敢这么去做,关系程度又不同了。 喜的是,原本自己想的是今天送婉儿回去的时候顺便请示下明天出门,海棠这一步,着实替自己省了事。 但表面责怪还是要做,于是压着声音装作生气地揪了揪海棠的耳朵道:“好呀,竟是这般大胆。” 海棠哪里瞧不出小姐是在假装,知道自己做对,便顺势应道:“小姐许久没有上街,海棠也是想着让小姐出去散散心。” 傅宁玉朝海棠又一甩手道:“哼,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 上官婉儿因着没法上街有些走神,见傅宁玉主仆二人特意出了外间说话,有些好奇,便放下笔,想着悄悄去听,结果却被回转的傅宁玉抓个正着,不等责问,自己先主动道歉: “姐姐,我错了。” 傅宁玉抬手捏住小脸:“方才说的可都画好?” 小丫头点头。 “我来看看,若是好的,今日便遂了你心愿,若是有那错的,今日便还要多画个几遍。” 小家伙听出弦外之音,当即眼睛放光,反过来拽着傅宁玉的袖子就往里走,嘴上还不停说着:“婉儿今儿画得可仔细,姐姐必然是满意的。” “却是要我说了才算,瞧你刚才模样,却是心不在焉的。”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走了个过场,小家伙也在得知今日当真可以上街之后,便拽着傅宁玉的手,急急往外走。 第97章 街上偶遇 商铺沿街比邻,或是多层重楼的,商号以精致牌匾悬示,也有平房小铺,铺号以旗帜样式示人,更有挑担的行脚小贩,寻个街角道边,或高声吆喝或静坐待客。 行人络绎交错,男女老幼,高矮胖瘦,表情各异,或三两结伴,或一人漫步,有篮满而归的,也有相挽同行的。 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傅宁玉乘坐的马车亦在其中缓慢前行。 此时车中人正悄悄揭起车帘一角,左右打量着外间情形,心里即诧异也欣喜感慨,亲眼目睹属于这个世界的繁华,记忆中的现代钢筋水泥建筑群,至此才真的显出科幻感来。 自打坐到车上便一直紧紧黏着傅宁玉的上官婉儿,此时也将小脸贴近,跟着朝外边张望,还不忘问道:“姐姐,一会儿去哪儿?” 傅宁玉放下帘子,朝小人儿鼻子一点:“原是你闹着要来,如今倒想问我,我却是不知。” 小丫头当即抱住傅宁玉手臂,撒娇道:“日常娘亲管得严,每次出来,总被紧紧牵着,也只去过家里铺子,今日却要姐姐带去别个。” 傅宁玉佯装惊异道:“你道我是那每日出来乱跑的?莫说这京城的路,便是家里铺子,我怕也没有你去过的多。” 海棠在边上附和道:“可说呢,莫说一年半载,就这两月,小姐可是一步不曾出来。” 没想到自己瞎蒙都能对的傅宁玉,不禁捂嘴一笑,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海棠道:“前儿我说过的绣娘,你可曾打听过?” 海棠一眨眼,愣了一下,显然是仔细回想才反应过来,忙道:“哎呀,小姐您瞧我这脑子,当时应下,结果转头倒是给忘了。” 傅宁玉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这会儿咱们是去——” 海棠答:“方才从夫人那儿出来后我便又去了趟老夫人那儿,老夫人说外头人多杂乱的不好在街面上胡跑,会帮咱们在‘盛源记’定个雅间,一会儿去那吃个小点听个曲儿,那地方清净,还能瞧着景,这便得了。” “盛源记?” “是的小姐,咱京城酒楼里,他家可算得上这个。”海棠说着竖了下大拇哥,“说是跟宫里有往来,皇上吃的什么他那儿都能有。” . 影视剧里展现的古代酒楼食肆,因着朝代时局不同,规模形制各式各样,可即便背后真有皇家关系,多数选择隐于暗处,像这样公开言明,甚至敢于声称皇上的餐食那儿也有的,怎么看也都是极少的。 . “听你这么说,那东家怕不是普通人吧?” 海棠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但他家基本三五天便会有御膳拍卖,这倒是周知的事。” 傅宁玉一听眼睛一亮:“御膳拍卖?此话怎讲?” “只听说都是些皇宫御膳,极为精致美味,甚是抢手呢。” . 这几天在家里吃的菜式,口味偏于清淡,有那么几道肉菜时蔬的做法像极了傅宁玉工作地的传统菜肴,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京城,即便不是同个地方,但地理位置估计也和自己现实中生活的城市相差不远。 虽称“御膳”,但宫里御厨哪有随意在民间掌勺的道理,想来是这家店能做同样的菜,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品,精贵到能拍卖的程度? . “那今日既然要去那家店里,是否可以见识一番这个御膳拍卖?” 海棠又是摇头:“这拍卖倒也不是每日都有,说是三五日,偶尔也得七天才有一场,说是价高者得,却不是你去了便能参与的,听说这每回拍卖,东家都会提前向各家通报,有意者要先知会留名,待到拍卖时凭帖入场。” 生活圈层的阶级分割,果然不分年代。 “那就是说,这能参加的人,还是东家自己挑的?” “盛源记本就不是那种寻常小肆,能去那吃饭的,少不了都是富户或是有来头的,故而能往那里递送拍卖名帖的,自然也不会是寻常食客。” 傅宁玉也算听明白了,不禁慨叹一句“原来如此”。 忽地便听正自撩着车帘往外瞧热闹的上官婉儿朝外头欢呼叫道:“哥哥——” . 上官云泽刚从一处铺子离开,正骑着马在街上慢行的他,忽地听见有人高喊“哥哥”,再一细辩,是刚刚从身边过去的那辆马车,车窗处那个朝他雀跃挥手的小小人已经在大喊马夫“停下”。 马车即停,上官云泽也到了车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瞧着窗边小人儿笑问:“婉儿怎么在这?” 上官婉儿却是“哗啦”一下将帘子完全掀开,反手指向车内冲着自己的大哥答道:“我和姐姐出来的。” 第98章 盛源记 一听外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傅宁玉下意识将身子又往后贴靠。 可她这自以为幅度很小的动作,却未能躲过上官云泽的眼睛,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没法一下子瞧见车内人的脸,但家里边能让上官婉儿这么乖乖跟着出门的姐姐,如今也只有那么一人。 距离前次求请允许退亲被祖母掌掴,眨眼又过去了几日,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一时攥住缰绳的手又不自觉加了几分力度。 “哥哥要去哪里?” “这是要去哪里?” 兄妹俩竟极有默契地同时问出一样的问题。 上官婉儿“咯咯”笑着转身扑进傅宁玉怀里,问道:“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傅宁玉未有防备,被这一扑吓了一跳,举高手掌朝小家伙一瞪,作势要打,却不说话,只瞧向海棠。 海棠会意,巴住车窗说道:“大少爷,老夫人帮两位小姐在这边的盛源记订了雅间。” “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说罢上官云泽轻压马肚,先行往前走了。 马车也跟着起步,又走了一会儿,明显外边的人声少了,就见海棠掀了窗帘往外瞧,回头来说:“小姐,前边就到了。” 傅宁玉顺着车窗张望出去,车外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街景,倒像在顺着哪里的墙根往前走,便问:“不是去吃饭听曲儿吗?” “是啊——”海棠那边还在继续往外瞧着,答应间话锋一转,“哎,到了到了。” . 马车停在门楼前,跟着的家丁放好了踏凳,从外头将厢门打开,海棠先下去,回头来扶两位小姐。 门楼处站着几名小厮,都是清一色的短打装束,个个模样机灵,瞧着年纪也都不大。 见海棠上前,有一个便朝她迎去,一见海棠递去的卡片,赶忙弯腰作了个揖,满脸堆笑道:“雅间已经备好,请随小的来。” . 一路上,傅宁玉都以为“盛源记”就是间好一点儿的饭馆,这会儿到了地方,才发现被名字误导了。 门楼之内,还要再走过一片开阔庭院,上了两级步阶,进了眼前这相邻而建的两栋三层建筑,才算正式到店。 店内装饰,说雕梁画栋或是夸张,但精美的灯笼垂饰、用以分隔的纱幔,便明显区别于寻常食肆餐馆,店内走动端送的小厮,精气神也更为精干伶俐。 这会儿白天,楼下大堂坐的散客,点的都是些小碟食物,方才借着路过时偷瞄的几眼,傅宁玉猜都是些茶点之类,成双结伴落座的那么三五桌客人,倒也没有那高声吆喝的。 门楼小厮引着一行人直上三楼,小姐们进了雅间,跟来的家丁便等在门外。 上官婉儿也是头一回来这,海棠一关门她就在屋里撒欢跳跃起来,见雅间还有露台,更是第一时间便推门出去,巴住围栏踮起脚尖便要往外探头,唬得海棠赶忙冲去将人拉回屋里: “小小姐,可不敢这样,快些回来坐着。” “不是说还能看景吗?我要看景。” 见傅宁玉也往露台那儿走,上官婉儿更是用力挣脱海棠,一溜烟又跑上露台,还一把抱住傅宁玉的腰道:“姐姐抱我上去瞧瞧景。” 傅宁玉伸手将人牵住,另一只手则往小丫头鼻头一点:“方才你说不让自己的丫鬟跟来,我就不该由着你,这会儿只一个海棠,忙前忙后的,你还这般吓她,下次断然不会带你出来了。” “不嘛不嘛,婉儿不过就是想站得高些看看。” 门外已有小厮陆续将餐点送到,海棠应门接下,此时已开始往桌上布摆,听了小小姐的话,便一边挪碟一边说道: “小小姐,一会儿大少爷来了,让大少爷抱你,我家小姐——” 虽然小姐的伤眼见也快好了,但受伤这事,老夫人是严令噤声的,差点儿说漏嘴的海棠抬手就往自己嘴上一拍。 上官婉儿一听倒也只能作罢。 傅宁玉听了,心生古怪情绪,那天想借着海棠之口讲明自己的意思,奈何没有说上,如今这样遇上,怎么都躲不开的,那便借了这个机会讲清楚吧。 “小姐,进来坐着吧。还没到听曲儿的时间。” 听着海棠在屋内这么说,傅宁玉便牵了上官婉儿走回来,一边坐下一边问:“这家确实不像一般的饭馆酒楼。” 海棠沏着茶道:“小姐,这还不是他家最大的店。” “哦?怎么说?” “盛源记最大的那家店在南边,比这地方大多了,好玩的更多,尤其得是晚上去了,那才精彩,之前说的拍卖,也都在那边。” 第99章 盛源记.2 抿上一口茶,放下茶盅,傅宁玉冲着海棠笑道:“日日跟在我身边的人,怎的对外边这些个消息灵通至此?” 海棠答:“算不得什么稀罕消息,京中酒楼数十家,独这个东家开了好几处正店,故而名声最盛。” “照你意思,南边那家店,算是那数十之首?” “那是自然。” “怎的就这般确定?莫非偷偷自己跑去瞧了?” 脱口说了这句,傅宁玉都觉着自己问得好笑,这种贴身丫鬟,小姐都没去,她怎么有机会。 不想海棠倒是一边把碟中糕点切作小份递到上官婉儿面前一边答道: “小姐,小姐还未来时,我可一直在老夫人那边,当时主子们外出,似我这般年纪小的,自然不能跟去,这都是回来后跟着老夫人的那些个姐姐们告诉的。” 听了这个,傅宁玉便想到海棠之前说的,开始伺候原主时的她也不过才十一岁,如今自己园子里最小的小莲也才十二,这种年纪,主家确实也不大会带着去外边。 而那晚在园子里对丫鬟们的问话,海棠也未曾详细说过自己,想到这,傅宁玉便也顺势问道: “那天只听你说自己是本国生人,却是几岁来的上官家?” . 海棠自小就在上官家。 当年尚在襁褓中的她,被放在竹篮里,遗弃在上官家门前。 也是命不该绝,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那天正好停了,又刚好遇上去庙里斋戒数日的老夫人回府,原本老夫人一只脚都已经进了大门,结果海棠在那个时候哭了,哭得特别响。 老夫人做主,让自己园里的刘妈领了海棠养下,因为模样好又机灵讨喜,六岁时正式认了无儿无女的刘妈当娘,这些年,说是丫鬟,领的月钱实则比旁的要多些,前年刘妈病死,老夫人私下还多给了她一笔钱。 . 海棠说着手里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好似回想着,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重新说道: “我也是后来听我娘说,老夫人原本还没打算回来,是那日一早接了消息,说大爷那边得了双生孙儿,这才提早回来。” 傅宁玉听了,不禁感慨“无巧不成书”。 海棠浅浅一笑,道: “那日大小姐说我是个有福气的,想来确是如此。我娘说那年的雪尤其厉害,一夜间墙瓦尽白的,且都是连着几天这么下,起初老夫人在庙里接了消息,还在忧心不好赶路,不想外头一时竟就停了风雪,这边也不敢耽搁一路紧赶到家便在门前捡了我,结果进屋不久,外边竟又重新下起雪来。” 听了海棠的讲述,之前对她的一些疑惑,此时都觉着有了解释,当下傅宁玉便觉着眼前这个姑娘不该是自己的丫鬟,倒是真个像闺中密友那般,忍不住又是一声慨叹: “我家海棠就是有福气的。” 海棠听了这句,却是小脸一红:“海棠可担不起。” “什么担不起?” “小姐不是说我家海棠嘛,海棠不过就是个丫鬟,哪里敢跟小姐相提并论。” 傅宁玉听了,把手一招,唤海棠过来。 海棠不明所以,便从桌子那头走来,结果被傅宁玉一把抓住,摁住就是挠痒。 海棠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要躲闪,傅宁玉却不打算放过,索性将身子直接往海棠身上贴,捂着不让她跑。 海棠也不敢真的使力反制,一时躲也不是又不能还手,只得倒在席上笑着连连求饶:“海棠错了,海棠错了。” 如此闹了一通,终是傅宁玉自己觉着胸口发闷这才主动停下,心里免不了再次抱怨这个身体太差,换了以前,就这么摁着人挠痒痒,哪有觉着累的道理。 海棠也已坐起,却还顾不上自己,赶忙来看自家小姐,一边小心替小姐抚背,嘴上也没忘趁机捡便宜: “小姐您这哪里学的招数,可不得等身体好些再使出来,如今这样反倒吃亏呢。” 傅宁玉却是将海棠往旁一推,抬手又是一打,更是佯装生气道: “哼,说了不喜你们作践自己,就是不听,也没得外人,总还要提这个小姐丫鬟的惹我生气,也就是我身体不争气,饶是这般,我也宁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为何要自损?” 许是室内安静的缘故,这一声低而绵的男音,此时是又近又响,犹如人就贴着自己后背那般,当即唬得傅宁玉主仆二人猛地都往同一个方向转头。 傅宁玉眼见着那个已经好几天没有瞧见正脸的人,此时就那样背着手,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三步的地方,脸上尽显失落。 第100章 真正的过去式 今天天气很好,雅间的光线也充足。 相向而坐的两人,虽然还隔着一个桌面,却是平静状态下彼此离对方最近的一次。 即便如此,傅宁玉还是下意识坐得离桌子更远些,她能察觉到男人对此的反应,目前还仅止于眼神,但越是这样,往往越容易变得不可控,她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毫无前兆就突然被对方抱住,再说了,谁又能担保此时的他是否已到达情绪爆发的临界点。 原还想着有上官婉儿和海棠两人做挡箭牌,哪曾想这位大哥一来就让海棠领着婉儿到前边去听曲儿。 海棠在某件事上的立场本就明确偏向自家大少爷,这下有了冠冕堂皇的退场理由,直接爽快答应,拉着小小姐的手便要走。 上官婉儿倒是迟疑了,可未等她发作,却被自家大哥以一小兜不知道什么东西收买了去,竟然乖乖由着海棠牵住。 槅门轻阖,室内只余两人。 . “你给了婉儿什么?”傅宁玉先发制人。 “不过小孩子喜欢的,央了我许久,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是什么?” “一定要知道吗?” “婉儿今天是跟着我出来的,吃喝上面尤其不敢有差池。” “玉儿,”上官云泽说着话,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桌边一靠,两人的距离从观感上便又近了些,“你太紧张了,我是她大哥,断然不会害她。” “你当然不会害她,只是婉儿如今正长身体,不能胡乱吃那些个有的没的。” 上官云泽闻言低下头去,轻笑出声:“听说你现在负责教授婉儿绘画,却是连这言语间也有了先生的风范。” “不过日常涂写,管着不让她胡跑罢了,这算哪门子先生。” “玉儿。” 听得人叫,傅宁玉抬眼“嗯”了一声,却是与对方的目光撞个正着,那过分炙热的目光,灼得她当即低头便要后撤,可这一动才发现,上官云泽的长臂已然越过桌面,直接扣在自己那交握成拳的双手上面。 刚才为着防范对方抓手,傅宁玉已经提前将手袖起,结果还是被对方以这种方式制住,登时烦躁,但面上还是冷静说道:“松开,抓疼了。” 上官云泽闻言果然松了劲。 傅宁玉不敢迟疑,当即使劲,挣脱钳制后快速站起身来,又趁着上官云泽错愕之际快速往槅门方向退去,还边退边手指对方道: “我敬你是大哥,方才这下便不予计较,今日行程是祖母安排的,我这便去将婉儿和海棠喊回,吃饭听曲儿之后我们便会回返,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 眼前这个傅宁玉,与上官云泽以往认识的那个,无论是反应还是言辞,都截然不同。 在他订亲之后,宁玉的确表现出了疏离,也曾生气说狠心的话,但因为他不肯放手,宁玉又不舍真的见他痛苦煎熬,故而始终纠缠。 直到几个月前,他再次领队出发北地,刚走十天,便接到宁玉传书,信中明确告诉他,中秋一到,她便会随进京的父兄回返边城,这便是此次马队会分兵数路,为抄近路连山道都走的缘故,一切为的都是提前赶回。 . 归家后上官云泽仍抱持希望,觉着事情能有所缓,却不料各种变故,至到今日,直面宁玉如此反应,错愕之余也难掩失落: “玉儿,你……” 说话间傅宁玉已经退到门边,后背一贴上门板,人也跟着定了神,反手先从背后扳紧门扇,以便对方真有什么举动时可以第一时间开门跑出,她现在就是在赌有外人在场,上官云泽再怎样也该知晓克制。 可她却不知自己这个举动看在上官云泽眼里,扎眼又扎心,这个妹妹看来是铁了心,竟是防贼自保那般恨不能一下便离得老远,若再眨眼,只怕人都逃出屋去了。 上官云泽原地站起,皱着眉问:“我已这般讨嫌难入眼了吗?” “大哥莫要钻牛角尖,这并非嫌弃。” 上官云泽只直直盯着门前那个纤瘦的小人儿,嘴皮一动,自言自语般呢喃道:“谁要当那大哥谁当,我不想。” 傅宁玉做了个深呼吸,稍稍挺直脊背,道: “我已听闻大哥中秋便要完婚,三年于你们男子,或许不甚要紧,但在姑娘眼中,等个一朝一夕都是不一样的,林家小姐足足等你三年,那便是极珍贵的,大哥万不可辜负了她,上官家以你为荣,我傅宁玉也为有你这大哥感到庆幸,只望哥哥嫂嫂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第101章 大哥 伴随拍门同时响起的,是上官婉儿稚气的声音:“哥哥姐姐我们回来啦。” 傅宁玉闻声大喜,急忙转身一把拉开槅门,心中暗道万幸。 门一开,上官婉儿已经一把抱在傅宁玉腰间,欢喜地跟她讲着在外头的见闻,不敢回头去瞧屋里人的傅宁玉,顺势牵了小丫头的手道: “屋里有些闷,婉儿领姐姐也去瞧个新鲜。” 海棠正自好奇为何是小姐来开的门,却听小姐已在几步之外喊自己名字,不死心的她还是在转身前极快地朝屋里扫去一眼,就只瞧见大少爷静立在桌子那头的颀长身形。 . 居然祝他和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这是上官云泽第二次不想听见傅宁玉说话,隔了几年,这个轻柔的声音又再次对他讲出决绝的话。 . 上官云泽一直认为他和傅宁玉是心意相通的,为着订亲这事,他何止与家里翻脸,在她面前,他也是真的往自己心口扎过刀的。 那日,他离京数日回返,一进门便迎面见到家中老仆向他恭贺订亲,如此家世,对方又是那般人家,既然连仆从都敢公开道贺,可见此事已是皆知。 未有先想着去与长辈理论,反倒一声“糟了”转身就去往妹妹住处。到了园子外头,他甚至都不叫门,身形一跃翻墙而入,径直到了妹妹房前。 一推,门已从里头闩住。 彼时他尚且告诫自己冷静,于是轻拍两下,没想到竟是玉儿自己前来应门。 “谁?” “是我。” 屋内寂静无声。 “玉儿,是我,开门。” 依然静默。 生怕吓着里边小人儿,上官云泽便仍旧摁住焦躁,继续轻声叫开。 终于听里边传出一声:“你走吧。” 闻言虽然心头一滞,上官云泽依旧耐心道:“我定然是要把这婚退了的,玉儿你信我。” “祖母也是为着你好,快些走吧。” “你把门开开,让我见见你。” “如今却得端正你我身份,我已不便私下见你,你还是快些走。” 原还劝说自己冷静克制的上官云泽,在闻听这句后,觉着身体哪里传来开裂之声,手就停在门扇之上,低着头,声音不觉冷了几分: “玉儿,你让开些。” 屋里人儿猜到了什么,声音却也高了几分:“我便站在这门后,你若硬闯,不过一条性命。” 上官云泽眼已泛红:“若今日见不到你,我也不过一条性命。”说着手攥成拳,往门板一锤,虽只稍稍加了点气力,门板也是随即一响。 闷响过后,门扇依旧紧闭,但上官云泽却隐约嗅见门后似有若无飘出一缕熟悉的香气。 习武人五感总比别个灵敏不少,当即明白这是小人儿当真就在门后,所谓近在咫尺,便是此时的他与她了。 “玉儿,求你信我,我不在京,是他们私自做的主,非我自愿,你等我,我这就去和祖母理论。” “大哥。” 从来只以“云泽哥哥”唤他的妹妹,几时曾与别个那般这样称谓过自己,反应过来的上官云泽,这回听见的已不止开裂之声,而是一瞬的手脚发麻,强忍住胸口不适颤声回问: “你叫我什么?” “大哥,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并无什么私自不私自的,早先相府那边也已到府见过,你离京数日,如今回来,自当去往祖母那边接喜才是。” “什么父母之命,非我所愿,何来的喜。”上官云泽越说声音越响,“玉儿,我再问你,开门不开?” “请大哥自重。” “不许叫我大哥,我不是,我不愿是!”话音落处,手上重拳也跟着再次砸落,这次血涌上头,忘了收敛气力,一拳下去,竟生生砸断门上两根棂条。 上官云泽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任由拳头就那样落在毁损之处没有动作,倒是海棠从别处转回,瞧着小姐房前这个情形,慌地当即冲来跪在大少爷脚边: “大少爷,您、您这……您这要吓着小姐的。” 上官云泽这才略显恍惚地收回拳头,将手垂下,眼睛仍旧盯在门上,道:“她不给我开门。” “大少爷,您好生说与小姐才是正理,小姐也是难受了几日,今儿才将将略为转好,您这样,于事无补,又还吓她,我——我家小姐却是要找谁说理去?” 上官云泽自来知晓这个丫鬟待宁玉至好,听她这般说,极力稳了心神,再瞧门扇破损之处,深叹一声: “你起来吧,劝下你小姐,左右也得见到了,我方能赔罪。” 第102章 阴差阳错 海棠劝说之时,站开一旁的上官云泽已在预想,待到门开,屋里小人儿会是哪种模样?是吓着,是在哭,抑或是像以前那般,气极了便会拿个什么朝自己甩来。 结果巴巴等了半天,饶是海棠好话说尽,里边人横竖都是一句,再如何讲,也是坚持要等外头的人离开方才作罢。 上官云泽也逐渐没了耐心,上前将海棠拨开,又是一掌拍在门上,语气坚决道: “我非粗鲁莽夫,不做那破门硬闯之事,只此时我走,明日却还要来,明日不见,我便后天再来,这里躲着不见,莫非还能不见别个?莫非你便永远不出这屋子?” 屋里无回。 上官云泽继续道:“这么些年,我的心思如何你早该知晓,如今不是我的罪过,你却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人不给见,话不给说,这与往我心口扎刀有何两样?” 仍是无声。 收回拍门手掌,上官云泽站直了身形,深叹一声后再道:“即是如此,也不劳妹妹动手,我便自己了断,你也不用劳心想着如何躲我。” 摔坐在一旁的海棠,听着这话,又瞧着自家大少爷的神情已越发凝重,心道不妙,赶紧继续抬手拍门: “小姐,小姐快些开门,不至于此,是非曲折,总是说开便好。” 屋里依旧无回。 海棠就这么眼见着站在身侧门前的大少爷抽出袖刀,寒光一闪,尖叫之下更是发疯拍门: “小姐!小姐您快开门,大少爷,大少爷!” 傅宁玉的父兄乃行伍之人,边城没有什么玩乐,幼时的她最常去的,却是边军教练场。 彼时祖母还为此斥责其父,说孩子尚幼,为何领她去那种地方,破皮伤着如何得了。其父却是骄傲回说女儿胆识过人,小小年纪便能从容在兵士呼喝声中自由来去,纵是见了受伤的,也是一点不慌。 一点不慌的傅宁玉,门开之后,却仍是被眼前景象骇着。 上官云泽手中袖刀已经入肉,扎的位置正是心口,穿的浅色衣衫,胸前便也极快显红。 见着门开,上官云泽却仍往刀柄加力,屋里小人儿惨白着脸扑将过来,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身,一时哭得肝肠寸断: “你竟狠心这般折腾自己,却要我如何与祖母交待,索性连我也杀了,互不相欠落个清净。” 上官云泽本意就是为了让小人儿开门,若真扎了心口没了活路,还有何意义。 习武之人,自然知晓穴位脏器所在,当下使了心眼,稍稍偏了位置下刀,疼是真疼,但一看目的达到,小人儿就在自己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便以空着的左手将人揽住,还不忘说话: “死前还能得见你一面,却也不亏。” . 早在上官云泽动刀之前,园子里已有另外丫鬟去报与老夫人知,彼时老夫人听闻,还道这个孙儿又在胡吵,便让沈妈妈过来。 沈妈妈才刚迈进园门,就见海棠从内院惊恐冲出。 自戗那个当然死不了,老夫人虽看穿孙儿的手段,当下也不忍揭穿,只在人伤好之后狠狠赏了一巴掌。 而经这一吓,傅宁玉却是大病了一场,此后很长一段日子总睡不安稳,每每半夜惊醒,总不断搓着手心,说手上有血。 被禁足养伤的上官云泽听闻之后更是懊恼不已,反复求请了祖母许久,终在伤口初愈之后,再次来到傅宁玉的住处。 这回倒是没再被拒之门外,只不过小人儿似乎仍不想理他,将他让到房厅落座后,又叫海棠端来茶点,此后便自顾转回里间卧房,再不吱声。 海棠一边伺候沏茶,一边冲自家大少爷又打手势又使眼色的。 好容易上官云泽反应过来,立刻捂着伤口,将头歪倒在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边海棠已让桃红配合着提前将其余丫鬟从小院周围支开,这边一回到屋中,见状当即惊呼出声。 傅宁玉在里间一听呼叫,慌忙出来,一看也唬得立刻近身去瞧,轻推两下见没反应,便让海棠快些去喊人。 谁知海棠前脚刚走,自己下一秒便落入那昏迷人的怀中,分明坐着的人,却将自己牢牢箍在身前,瞬间明白过来的傅宁玉,又羞又气,抬手朝男人肩头就是一砸: “你!你这登徒子!快些放开我去!” “好不容易在阎罗手里逃出命来,妹妹竟还不予安慰。” “真个没有脸皮,自己动刀动枪,却拿阎罗说项?” 瞧着怀里人小脸红红奋力挣扎的模样,上官云泽又想起初识那个冬夜,不觉将头点在小人儿肩头,一时无话。 傅宁玉见这人忽地没了动静,心惊莫非还不好,慌得边推着人边问: “又是怎么了?若再吓我,明儿我便回了祖母,回自己家去。” 不料怀里人闻言猛一抬头,脸离得近了,一时竟觉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恍惚间更觉唇上一软。 “!” 反应过来这人竟是亲了自己,傅宁玉下意识就是一扬手。 生受一耳光的上官云泽并无半分难受,反倒是笑着瞧怀里小人儿低着头,推据着自己做无谓的挣扎。 也是这时,面朝门坐着的上官云泽却发现海棠已经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以为是瞧见方才自己的行为,干脆说道“你若瞧见——” 一听身后有人,傅宁玉当下慌得更是挣扎得厉害,无奈这男人并不打算放手。 而上官云泽也没料到海棠却是径直上前来,跪下打断了他的话:“大少爷,刚才……” “怎么了?” “听相府来报,那边老夫人昨夜故去了。” 第103章 乐师 上官婉儿晃着被傅宁玉牵住的小手,一边顺着楼梯往二楼走一边说:“方才看见淑兰姐姐了。” “谁?”傅宁玉闻言不由一愣。 “淑兰姐姐。” 在后头跟着的海棠听了赶忙接话:“小姐,不是淑兰小姐,只是长得相似。” 上官婉儿小嘴一嘟道:“分明就是,我还能看错?” “怎么回事?”傅宁玉瞧着海棠问道。 方才海棠陪着上官婉儿到二楼,才知道今天的乐师还没到,于是上官婉儿闹着要到街面上去,海棠当然不敢答应,但也不敢硬阻,便借着瞧今天的甜品为由,又领了人往回走,结果还没上楼梯呢,婉儿眼尖,指着楼下大堂一个女子大喊“淑兰姐姐”。 “然后呢?”傅宁玉问。 海棠眼见自家小小姐就要往楼下冲,赶紧示意一个家丁下楼去看,去的人回来答说并不是。 “方才是谁下楼去找的?”傅宁玉瞧了眼跟在身后的家丁。 就见一个走出来应道:“回小姐话,是小的去找,并非淑兰小姐,不过背影确实很像。” 傅宁玉瞧着上官婉儿道:“你看,只是背影很像。” 上官婉儿却不乐意,坚持说是。 傅宁玉笑道:“该是想她来教你写字了。” 小家伙这个时候却是眼珠子一转,又晃着小手道:“姐姐,要不我们去找淑兰姐姐吧?” 傅宁玉闻言有点儿错愕,海棠却已经抢先说道: “小小姐,咱们今天出来,夫人那边已经是破例答应的,老夫人也只交待了让咱们来这,若是自作主张再去别处,只怕回去以后夫人要怪罪。” 傅宁玉心里倒是有点儿想答应的,但一听海棠这么一说,却也是事实,于是安慰有点儿失落的小人儿道: “海棠说的确实在理,今天咱们这样子出来,本就是临时起意,若再随意到处去,只怕下次再要出来,便不这么容易了。你说对吗?” 上官婉儿点点头,倒也不再提。 . 一时倒见一个店伙计打扮的径直走到海棠面前,告知乐师已到。 待那人退走,傅宁玉倒是好奇,便问海棠:“是店里规矩如此?每个客人都会通传的吗?” 海棠笑道:“原是没有的,只不过刚才我领了小小姐去问过,故而这会儿才会特别来讲。” . 每间盛源记的店里都设有曲艺台,白天都会安排乐师演奏。 这家店的曲艺台在二楼,瞧着就是个凸起的圆形台子,只在中间摆了一把椅子,台子周围有轻纱帘幔。 二楼的层高明显是三层楼里最高的,整层是完全开放的空间,没有墙体这种实心遮挡,而是以屏风作为分隔各个空间的隔挡。而所谓的屏风,近了瞧,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样式,用的是轻薄的竹帘,整体感觉不至于太过厚重。 傅宁玉牵着上官婉儿走下二楼的时候,曲艺台周围的帘幔都已经垂放下来,将台子包在中间,透着轻纱,可以瞧见这会儿上边是没人的。 . 这会儿二楼还没有太多客人,只远远零散坐着几桌,傅宁玉便也牵了上官婉儿,找了处离台子近些的落了座。 上官婉儿紧紧挨着傅宁玉坐下,又问:“哥哥呢?也让哥哥来听曲儿啊。” 海棠见自家小姐神色有异,便主动说:“我这就去请。”可等人再回来,却还是只有她自己。 婉儿又问:“哥哥呢?” “大少爷说铺子里有事,他先走了。” 傅宁玉听了,暗暗舒了一口气。 . 不一会儿,曲艺台上纱帘之后,有个女子缓步登台,待她落座,跟在后头的另一女子便将抱在怀里的琵琶递了上去。 虽然座位不算太远,但隔了轻纱,也只能瞧见女子身形婀娜,具体相貌倒还不甚清晰。 趁着还未开始演奏,傅宁玉抓紧时间朝海棠发问:“这里有多少个乐师?” “像这样的乐师,都不是固定的,盛源记最大的那家店,乐师是三天一换,其他分号,一般都是一个月才换一名乐师。” “意思就是,这个月这家店都是这位琵琶手?” “是的,小姐。” “是否所有乐师都会在盛源记各个分号间轮换登台?” 海棠道:“最大那家店里的乐师,基本就是店里养着的了,其余这些,除了盛源记,也会在城中其他地方登台。” “乐师还有养起来的?” 傅宁玉听了,默默算了下账,心说这家店的老板看来真的不一般,便也动了要找机会去那家最大的店看看的念头。 第104章 乐师.2 后世为人熟知的琵琶名曲,就傅宁玉知道的那几首,这会儿倒是还没听见,只这不熟悉的旋律,在台上那名女子的演奏下,也是格外婉转动听。 圆台之上,轻纱后头那个静坐拨弦的女子,分明只有纤指在动,可就在这源源不断的悦耳之声中,其乐却已凝为一幕幕的景,浮于一众看官眼前。 一时曲毕,当即喝彩声四起。 傅宁玉端坐其中,同样惊叹、震撼。 不一会儿,就见一婢女装束的年轻女子捧了个托盘巡桌而过,每至一桌,便有客人打赏,而那婢女每接一桌,皆蹲膝谢礼,转眼便到了傅宁玉她们这桌面前。 海棠熟门熟路,瞧着也是早有准备,从随身钱袋里摸出碎银,待到人来,抬手便将碎银放于盘中。 趁着婢女放低托盘接钱时,傅宁玉自然不会错过了解这个世界货币的机会,便也极快地朝盘中扫了一眼。 托盘之中,还放了个白釉花口大盘,打赏的物件便都在盘中,此时客人不算太多,盘里除了像海棠放进去的碎银之外,还有几个制成小号元宝形状的金锭,更让傅宁玉意外的,金银之中,还躺着两块玉佩模样的物件。 婢女巡桌完毕,便捧着盘子站回圆台前方,轻纱后头的女子此时方才起身,捧着怀里的琵琶朝看官们屈膝行礼,后又重新坐下,手上一动,当即又有另一番景象的乐曲自其指间流淌而出。 这一曲明显与刚才的又是不同。 若说前一首是山间行走静谧悠然,那此时这曲,便有着截然不同的凌厉与悲壮,越听到后面,越发让人觉着好似亲临战场,正目睹陷阵将士来回冲杀,视死如归。 琵琶这种乐器的天然音色,在演绎战争类旋律曲目时,的确有优势加持,但此刻这位乐师的演奏,绝对是锦上添花。 又一曲毕,依然是喝彩声四起,傅宁玉却早已掩面落泪起来。 海棠在边上瞧着吓了一跳,赶忙贴近低声发问:“小姐,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傅宁玉只摇着头,却不说话。 早在刚才第二首曲子一起,上官婉儿已经不由自主地挪到傅宁玉身旁,至到曲毕,她几乎整个人都快埋进傅宁玉怀里了,这会儿见姐姐分明在哭,才说了一句:“姐姐,婉儿听着害怕。” 待将眼泪拭干,傅宁玉终于放下掩面的帕子。 . 第二首曲子演奏完,台上的乐师便将手里的琵琶重新交到旁边的婢女手中,自己起身朝看客行礼之后,便走下台子,转了个方向,拐进了台子后方去了。 傅宁玉一时奇怪道:“怎的这首不找打赏便走了?” 海棠答:“小姐不知,此乃东家的规矩,乐师都只奏两首,求一回赏。” “乐师每日就只演奏两首便罢?” “白天是这样的。” “晚间又是怎么个说法?” “这家酒楼,通常乐师演奏分日夜两场,白天大概都是这个时候,都是两首。到了晚间,除了循例演奏,便是照着客人要求演奏的。” “这是没有宵禁?” “还真别说,自我懂事起,便未曾听过我大齐有宵禁之说,但以前我娘说过,纵是宵禁,也是三更后的事,更别说如今世事太平,像酒楼饭馆这些,有的都还开到二更天呢。” “那这家晚市几点开始?乐师几点登台?” “除了最大那家,其余的未到日落便开始迎客,乐师嘛,乐师都是戊时之后才到。” 傅宁玉听到这里,觉着听出点门道,便再问:“听你这般说,似乎最大的那家,竟是连规矩都是独立开去的?” 海棠点头称是。 “那方才那位乐师,若是想见,可行?” 海棠好奇道:“小姐想见刚才台上那位?” “可行?” “这——这我倒是不知。当真要见?”海棠迟疑道。 “怎么?” 海棠又摇摇头,倒是起身走到外边,打听了一番再回来。 见状傅宁玉便问“如何”。 “小姐,我问了这店里小厮,说像这种乐师,一般这家结束,便会去往别处,若是要见,至少也得提前一日先交待下来。” 傅宁玉自然知晓这里头的意思,人家已经约好了时间去干活,突然被横插一杆打乱了行程,在这个世界里无异于断了生路,便也点头称是。 海棠倒也热心,继续问道:“小姐为何想见她?” “方才听她演奏,有所触动,便想着一见,却是我唐突了。” 海棠听了一想,转念答道:“这个好办,待我去交待这里柜上,请她上门,不就得了?” 第105章 书信 马车往回走时,尚未黄昏。 上官婉儿喊着困,不一会儿便也歪在傅宁玉身上睡去,海棠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再让自家小姐抱着,于是将人接在自己怀里,小心揽着。 今日这段行程,不过两点一线,虽说对外间情形有了大致印象,但于傅宁玉而言,却是远远不够的,这会儿索性挪坐到窗边,撩起车帘频频往外头瞧去。 看出小姐心思,一旁的海棠便道:“改日提早秉明老夫人,海棠再陪小姐出来。” “有个事忘了问你。” “小姐您说。” “方才你跟那边柜上说的请乐师上门,定的几时?” 海棠听了却是一笑:“小姐不常在外边走动,不知晓行市,似这种乐师,日常自是许多在请,方才我也就是留个名,那边安排好时间,便会遣人来说。” “那边安排,那边是指?” “自是乐师本人。” 傅宁玉闻言眼睛一闪,于是继续道:“瞧着大齐乐人的地位倒也不低。” 海棠疑问道:“小姐何出此言?” 在原有认知里,古代乐人虽可凭自身高超的技艺受到上层阶级的赏识,却依旧要面临生存和社会地位的挑战。 对于上门表演这种事,傅宁玉原是以为乐师要听从哪个方面的安排,却不知竟是可以自行决定,可见这个世界在某种设定上也是跳出了固有。 “方才那位乐师可以自行安排行程,那你所说养起来的那帮乐师呢?是否就得完全听凭东家的安排?” “这个海棠还真不清楚。” “那你怎知他家乐师可以上门?” 海棠小嘴一撅道:“还说呢,咱们府上本就偶尔会请戏班子乐师上门,只不过是小姐您自己从来不去掺和热闹,这会儿倒是撇得干净。” 傅宁玉朝海棠一挥小袖,“哼”了一声:“可是又来调戏我这不记事的,回去却要打两下板子。” “哎哟,小姐您可饶了我吧。”海棠说着见怀里小小姐动了一动,赶忙调整下姿势,才继续道,“海棠挨打事小,别板子还没挥,倒先拗伤小姐的腕子。” 傅宁玉闻言隔空一指,佯装气愤道:“若不是瞧着这会儿婉儿在你那儿睡着,横竖要给你赶下车去。” 没了别个的时候,海棠也是真的不外道,一时耍起嘴皮子,倒是跟傅宁玉说得有来有回。 转眼便到了上官家大门前。 方才出门时,傅宁玉还未像现在这般放松,便也没有去细看四周,这会儿回来一路上,除了跟海棠斗嘴,却也得空观察周围情形。 这上官家果真是大户,自打拐进这条街,便没见着寻常的门脸铺子,真就一户一条街那般。 马车在大门前停稳,有个丫鬟走近马车,透着车窗往里递话道:“宁玉小姐,老夫人有请。” . 海棠抱着睡着的上官婉儿往夫人那边送,傅宁玉则自己跟着门口那丫鬟往老夫人这边走,路上虽在好奇老夫人为何忽然找她,打量这个来领路的丫鬟,也不像知道事的,便也只静静跟着。 一时到了地方,中堂主桌上已经摆着几样糕点,傅宁玉先行迈步进去,领路的丫鬟跟在后头进来,引了小姐落座,后才站在屏风前头往里说“宁玉小姐到了”。 见沈妈妈搀着老夫人从里间转出,傅宁玉赶忙起身行礼叫了人,老夫人一边示意其坐,自己也走到上首处落了座。 领路的丫鬟已经退出,屋内又只剩三人。 老夫人先是打听了一番近几日的身体状况,又问可有什么想吃的,又再问手伤恢复情况,一轮问完,终是朝沈妈妈示意着什么。 待到沈妈妈再度从里间回转出来,却是直接将一份信笺模样的东西递到傅宁玉跟前。 “儿啊,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信,今早你们出去之后才送到的。” 傅宁玉接过信笺,上边“吾女宁玉亲启”几个字,金钩铁划,笔力苍劲。 “吾女……” 傅宁玉就这么看着信封上的字,一时却也恍惚地又想起自己现代的父母,时间过得很快,时间也过得很慢,以为只要不去想便能逐渐消化的情绪,却在瞧见这样两个字之后重新突突地往外冒。 老夫人见座下人就那么端着信封,既不拆封也无其他动作,想着是思乡,不免也跟着叹道: “你父也有信与我,他今次虽不能亲至,但你家兄长却仍是会来京看望,到时你们兄妹也能见着了。” 傅宁玉猛一抬头:“我哥哥要来?” 第106章 妙仪 这边傅宁玉刚表示想回屋看信,海棠已经在门外响声求进,老夫人把人叫进来后,便也顺势问了几句近来上官婉儿的情况。 “你与这个娃娃倒是真个有缘,她爹妈都未必摁压得的性子,竟是在你面前乖巧至此。” “婉儿不过小儿心性,再大个两岁,便就好了。” 老夫人轻叹一声“当真如此也便好了”。 趁着这个空隙,海棠将外请乐师之事也作了禀明,老夫人听明缘由,指着海棠笑骂道:“似这般主意你脑瓜子倒转得快。” 自打今天早上听仔细了海棠和这家的渊源,如今再看老夫人教训海棠,竟也不觉真就那般严厉,倒是有那么一丝似有若无的关爱情分夹杂其中,便也应和道: “只今日这名乐师确实优秀,听她弹奏,有所感,便想再见见。” 老夫人转过脸来好奇道:“哦?盛源记的乐师我倒也知道几个,丫头今天见到的是谁?” “是位女子,琵琶乐手,名字并不清楚。”傅宁玉说着瞧向海棠,心说刚才她去约人,总该知道。 可没等海棠答话,却听老夫人先开了口:“莫非是妙仪?” 海棠这才接了话道:“回老夫人话,正是妙仪乐师。” 老夫人轻轻点头道:“却是巧了。” 听闻老夫人居然认识,傅宁玉好奇心起,决心细问一番:“祖母如何认得这位乐师?” 老夫人倒不忙说,只先示意海棠将糕点端到傅宁玉面前,自己则端茶轻抿一口,放下茶盏后才慢慢说道: “她也是个苦命人。” . 推翻旧政自立新权的梁王,换国号为“梁”后,最初也的确推行礼贤下士之举,但对于旧朝臣子,梁王心里却是忌惮且不信的,其中就包括旧臣礼部侍郎万兴。 身居礼部,自然对于礼法规训尤其注重,像梁王这种篡权夺政得来的天下,明面上说是给老百姓一个有希望的未来,究其实际也是满手沾血,原礼部尚书便是看不过梁王所为,在其攻破中宫时怒骂其为逆臣贼子,身中数箭而亡,万兴身为礼部侍郎,虽也不满,但想着身后妻儿,当时便选择了沉默归顺。 只他的安生日子也并未持续太久,国号更替第五年,梁王便寻了个由头,在包括万兴在内的一众归顺旧臣身上罗织了一串罪名。 万兴被判抄家罚没远驱边塞,比之其余那些车裂弃市的旧时同袍,他家瞧着虽属轻判,实则从富庶梁都到荒芜边塞,怎能一时便适应过来。 不久之后,万兴就死在边塞,尚未扎根的一家人,没了主心骨,妻儿虽也尝试熬上一阵,终是没了生计活路,眼见着便是死的死,病的病,最后余下奄奄一息的小女儿,被过路行商偶然搭救,辗转到了齐。 . “祖母,这个女儿,莫非是被咱家所救?”傅宁玉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 老夫人闻言也略感惊异,但还是摇了摇头:“是我大齐的行脚商人,但却不是咱家,彼时老太爷尚未成气候。” “是我唐突了,祖母勿怪。” “傻孩子。”老夫人虽是这么说,但也不经意地朝座下小人儿瞟去一眼,心头莫名有点儿异样。 . 万家仅剩的这个女儿,说是被救,到了齐国,却被反手卖到青楼。 彼时的齐国也属新权,朝堂新规整顿尚未通达全国,一些旧有势力仍得以盘踞,被卖到青楼的万家女儿,幸有琵琶技艺傍身,虽经九死,最终遗得一个女儿。 只这女儿也自幼长在那烟花地,幸得母亲传承,女娃同样习得一手好琵琶,勉强继续安身,后又诞下一女,再将技艺亲传,如今这个孩子,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琵琶好手了。 . 傅宁玉听到这里,终于弄清酒楼那位乐师的来历,当真没有想到,居然还有如此波折的身世。 “虽是在那种地方长大,妙仪的性子却格外清冷,自是她那一手琵琶师承两代,实在无出其右,纵然有那瞧不过眼的,也不敢真的对她如何。” “祖母为何知晓这般清楚?” 老夫人淡淡回道:“我与妙仪的祖母,也有一段机缘,早先我也想将其接来家中,这孩子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我知其秉性,逼迫只会起反效果,便也由着她了,只不过年节或者空闲时,她也会到家里来探望我。” 听到这,傅宁玉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如果这名乐师和老夫人是这层关系,她不知道,海棠应该会清楚才对,那刚才为何不直接跟她说明? 第107章 妙仪.2 从老夫人园子出来后,这一路上,海棠明显感觉到自家小姐的沉默不似往常,但一时也不敢多嘴,便也静静跟在身后,就这样一主一仆前后脚回了院子。 见小姐对来应门的桃红也没有搭理,海棠心里越发没底,桃红也不知所以,只悄悄跟海棠对视一眼,便也安静退开了去。 这边小姐进了屋子,却未似以前那般往里间去,而是径直去了书画间,海棠先是见其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置于桌上,后才将手扶住桌子,只这一通操作下来,人却始终是背对着自己的。 想到刚才路上的古怪感觉,海棠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已听小姐声起,手还往旁一指:“海棠,你坐。” “小姐……您……” “坐。”简单一个字,咬字却格外清晰。 海棠转念一想:“海棠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小姐只管责罚便是。只这个座,海棠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坐的。” 却见自家小姐这时转过身来,表情淡然,语调也很平静:“你瞒了什么没告知与我?” 海棠听了又糊涂又惶恐。糊涂的是所谓隐瞒她不明白,惶恐的是,方才在老夫人那边还好好的,怎的走回来就成这般模样,瞧着不像生气,但也不似玩笑,当即连连摆手否认: “没有啊小姐,海棠隐瞒什么了?您何出此言?” “没有?” 海棠越发慌了,眼睛忍不住往刚刚放到桌上的信笺一瞟。 傅宁玉捕捉到海棠的视线,当即说道:“和它无关。” 海棠这下彻底懵了,“咚”地往地上一跪:“小姐,小姐您若有什么要问要说,还请明示,海棠当真不明白这隐瞒是从何说起。” “你是几时认出的那个妙仪?” 海棠闻言嘴巴微张,却仍旧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关联,便只愣着。 “为何对我只字不提?” “……提?小姐,海棠当真迷糊了,还请小姐明示。” “琵琶乐手或许很多,加之她又是掩坐在纱帘之后,你没认出也不奇怪,我道你是去了柜上方才知晓,如今看来,应该不是。只我不明白,她是乐师,祖上甚至还是祖母的故旧,如此便不是那见不得光不可说的人物,怎就不能直白地告知于我,倒要祖母说了你才言明。” . 琴音一起,海棠便已认出帘后乐师。 莫说放眼整个大齐,至到邻国梁,妙仪的名号也是无人不知,有幸听过妙仪演奏的,都称其是千年琵琶成了精,纤指拨细弦,喜乐悲伤见于前。 她是齐国的名人,亦是乐人中的奇女子。 曾有过高官显贵想要将其纳妾收家,更有邻国才子远来求娶,却都在得知其出身烟花地后,无一不打退堂鼓。 坊间一度相传她也曾有过心仪之人,只是未能知晓下文,但见其至今仍是孑然一身,便都想着恐也是嫌弃她的出身。 于世人眼中,出身永远高于才华,纵然有觉着不平、扼腕的,也只是悄悄地一想便罢,末了不过来上一句:那毕竟是他人的人生。 . 祖母的确被卖青楼,母亲也是在青楼长大,但到妙仪降生之时,大齐相关律法早已通达上下,似妙仪母亲这类划归乐人行列的,只自身有条件承担,便可购屋自住。 妙仪自小便跟随母亲于外居住,故而所谓她生在烟花地之说,根本是一概而论以讹传讹。 妙仪的母亲想过争辩,无奈收效甚微,索性不再辩解,身教之下,妙仪也从不多谈自己之事,再是难听的话,母女俩也泰然处之,如此也能安生度日。 妙仪十岁随母登台,技法上仍有生疏,但临场反应却是极佳,便有酒楼东家一眼看中,言说想要将其收入乐班之中,相信静待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吃住乐班,花销上轻省了,但也意味着要单独在外,其母心疼女儿尚幼,便道不舍,东家也不强求,却说登台务必以他家为首选,此后更是开始不时资助这对母女。 得知妙仪母亲病亡,是酒楼东家赶去协助料理的后事,妙仪一身素缟,一言不发,无论旁人怎么劝说,终是连一滴眼泪都不见。 . “那次之后,老夫人曾经派人将其找来过家里几回,想要劝说其住进来,但她一次都没有答应,只在年节时会登门来看望老夫人。” 傅宁玉道:“我便奇了,方才在酒楼说想见这名乐师,你已表现迟疑,如今所讲的,也不过寻常过往,既是如此,你大可直说这乐师与咱家有些关系,却为何不?” 第108章 妙仪.3 妙仪虽是乐师,老夫人却从未以此身份待她,每回她来,都只视其为故旧的孙女、上座的贵客,有了大长辈训诫在前,家里人也从不做那强求她即兴弹奏之事,反倒是她,总是随身带着琵琶,遇着年节,更是专门来给老夫人弹奏上一天。 有技傍身,何况还是她这等水平的,日常收的打赏甚是可观,如今的她,即便歇个十天半月,也已无碍生计,但当年母亲亡故之后,她一孤女,仍需为日后过活打算,每停一天,便少一天进账,老夫人知其要强,便不示以银钱,只不时派人送去绸缎布匹、日用物件。 那次老夫人请了戏班进府,也差人去请了妙仪,傅宁玉不喜掺和热闹,大伙儿都聚着听戏时,她便独自待在园子里,还是海棠劝了半天才终于答应出去走走。 拗不过海棠一直在耳边叨念,出了园子的傅宁玉也只是顺着游廊随意逛着,天气不错,又是花开正盛的季节,入眼的缤纷,多少冲淡了心头郁结。 就这般一时便走到一处圆型门洞前,上边有一横匾,写着“锦绣繁花”四个字,海棠往里张望了一眼便高兴地回头来说: “小姐,这里头好多绣球花开了,咱去瞧瞧。” 傅宁玉本就兴致缺缺,闻言也只点头,海棠仍是那般欢快,搀起她就往里进。 主仆二人才刚沿甬路走没多远,便听前方不远传来一叫骂着什么的尖利女声,听那频率节奏,明显就不是在好好说话的。 傅宁玉当时便先止了脚步,拽了拽海棠的袖子示意往回走。 海棠本已跟着自家小姐转了身,几乎就在她们刚要迈腿往回走时,那女声的叫骂中出现了“宁玉”二字。 这两个字,但凡离得远些,或者再有点环境音加以干扰,听不清楚或听成其它都不奇怪,但那天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转身的主仆二人却同时听清了,更是为了印证自己是否听错,两人还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就这么一个空档时间,就听那个叫骂的女声已经继续连珠炮地咆哮下去,这接下去的内容,不但坐实了她刚才讲的确实是“宁玉”二字,还带出了另外一个人名:妙仪。 . 海棠低下去的头,终于重新抬起:“小姐,莫非这您也忘了?” 眼看剧情又拐到她这个傅宁玉没有记忆的地带,不免有些心虚,声音一下又变轻许多:“我确实不记得了,那人提了我俩名字之后呢?” . 无意间听见别人提自己名字,好奇再听一会儿,听听都说了些什么,这才是人之常情吧。 何况还是从叫骂声里带出来的自己名字,饶是傅宁玉再对别事不感兴趣,这会儿还是又转回身,向前又走去两步。 海棠自然是继续搀着小姐也跟着去。 “什么琵琶精,分明就是个小骚狐狸,老娘青楼里长的,爹又不知道是谁,天天抱了把破琵琶走街串巷,朱唇玉臂好生勾人呢,骚味五里地都闻得见。 如今我也清楚说与你知,我可不似别个娘子那般忍气吞声,今儿不容她,并非为着全你和你家的名声,而是为着我和我家不跟在后头被人指指点点,想当初,若非有我爹爹在背后多方运作,你当自己这个小小探花郎便可稳坐此位?官场得意便想学人花前月下附庸风雅?是否还想肖想有朝一日我肯点头与那骚狐狸平起平坐?若我不答应,你是否也敢学学你家兄弟胸口扎刀明志? 今日那个宁玉又没有一道过来听戏,我也是奇了,如此孤僻冷情毫无教养的东西,是如何的三头六臂,竟能诓得你那兄弟连相府的亲事都敢想着退,不过一个外来寄居讨食的,不过穷乡僻壤的破落户,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将门之后了?万幸苍天有眼,如今相府有丧,这回你那兄弟就算是直接把自己扎了对穿,这亲也退不了了。” 傅宁玉日常打过交道的人总是有限,对于这个宅院里的人尚且没有完全认识,更不要说外边的。 但海棠不一样,虽然始终没有表明过身份,但这女人的声音,都不怎么需要细听她便分辨出来了,只是这会儿她根本顾不上、也不敢上去撕巴,只瞧着身旁小姐那越来越白的脸色,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只得压着声音哀求着小姐跟她离去。 那天傅宁玉并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被海棠搀扶着离开那个小花园的,一回到自己园中,便又再次病倒。 第109章 妙仪.4 原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多,所有家庭成员按理说应该都已见过,所谓人员陌生,也只是对傅宁玉这个替代者而言。 但就原主这么个身份,瞧着性格也相对内向,如今即便换了她这个傅宁玉,其实仍是尴尬,比如暂时可以自主去见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其余人物,除非寻个合理的由头,否则也没有道理突然就为了“认识”而自己主动跑去见。 . 身为长子的上官云泽至今未娶,骂人的却声称自己的夫君是云泽的兄弟。 是什么样的兄弟可以在家庭聚会听戏时出现?还能知晓上官云泽为了别的女子自残这样亟需对外保密的事情? 在社会大环境允许,又是这样条件的家庭里,娶上一两房姨太太并不稀奇,单说头一次过敏涉及的那个苏姨娘,傅宁玉至今就都还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要说那女人是这家哪位姨娘的儿媳妇,可家里坐镇的这位老夫人,只接触两回傅宁玉就已看出那不是只知享福的无脑阔太太,想在她眼皮子底下起风浪的小辈只会是嫌命长。 所以最大的可能,那女人的丈夫是上官云泽的堂亲或者表亲? . “所以,那天花园里骂人的女子,到底是谁?” 海棠道:“小姐,您说过不想知道的。” 傅宁玉一时语塞,于是转个话题: “她言语羞辱的是我和乐师,你却忌惮在我面前提起乐师,莫非还有我不知道的后续?是和那位乐师有关?” 海棠只摇头却不说话。 傅宁玉也有些急了:“方才在祖母那边,一听乐师和咱家竟还有如此关系,臊得我差点就想找个地缝钻了去。我不记得前事,可海棠你不是糊涂人啊,多少也该在酒楼的时候便提醒我,如今错误已成,祖母面上不说,只怕心里要怪我骄纵不懂事了。” 海棠一咬牙,抬头道:“是小姐您自己不许我们提她。” . 这边傅宁玉一回到屋里,便要海棠赌咒发誓,绝不将今天这件事对外说起,即便是老夫人亲自来问,也要守口如瓶。 至于所提另外那名叫妙仪的女子,听着像是个弹奏琵琶的乐人。她隐约记得曾听祖母提到是位故人的后辈,平日也会来家里走动,但她却是从未见过本人。 这人既与祖母认得,如今惹出这般不堪,不仅坏了她自己的名声,恐怕也会连累祖母面上无光,如此便也对海棠直言休要再提此人。 至于骂人的那个,声音她并不认得,听着也不是家里的,但今次戏班登门,说的是自家人听戏,那女子既敢称夫君是云泽的兄弟,且海棠明知自己受屈,也只是一味求自己随她离去,便知此人在家中的地位,即便平辈,也是得罪不起的。 如此便又想到女人说她不过是个寄居讨食的外人,一时更是郁结难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躺倒又是数日。 期间老夫人前来探望,又找海棠去问,海棠想到当日女子说的那些话,差点就想为小姐打抱不平,但又想起小姐的交待,也怕小姐为难,便狠狠心只说是半夜着凉所致。 只傅宁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病得迷迷糊糊的那些日子里,妙仪的日子也不好过。 某天刚从酒楼出来便让人打了,琵琶也给砸了,事情还一度闹到官府,只是不知道是哪方的势力出来干预,事情终是不了了之。 原本家里的戏班还照旧每日唱个两场,因为妙仪这件事,加上傅宁玉又忽然病得厉害,老夫人终于没了心思,草草地便结算银钱将戏班打发了。 . “我不允许你们提她?” “是的,小姐。” 傅宁玉听了不禁一顿,等了一下才继续问道:“莫非我没告诉过你缘由?” 海棠的摇头让傅宁玉糊涂了。 依照她这个现代人的想法,在未知全貌的前提下,乍听女人所骂,这个妙仪就是个插足他人家庭的小三,原主若是这般想的,不耻其所为避之不谈也似乎可以理解。可眼下这个社会,如果原主当真是因为上述缘由排斥妙仪,那称其思想超前也不为过吧?但有这个可能吗? 换个角度,若细究女人叫骂的内容,问题又似乎不在妙仪身上。 作为正妻,不同意丈夫纳妾,那也不必三句不离人身攻击,甚至轻视自己的丈夫,连带地嘲讽了自己的婆家,这样的做法,也算不上是什么有性格的女子,反倒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狗眼看人低的味道,到底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会这般张狂? 第110章 打听 现如今,妙仪已不需似以前那般每日疲于奔波在各家各馆之间,忙活的节奏总算可以自己把握。 这个月人在道西,但东家还是允了她的要求,白天仍是两曲,但晚间却换为隔一天登台一次,今天正好是晚间休息的日子,于是白天从铺里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家,晚饭也是早早就吃了,还未日落人已坐下,今儿打算以女红消磨时间。 婢女小琪收拾好碗碟回进屋里,瞧着小姐又在绣花,便一边先把灯都点了一边劝道: “小姐白天弹琴那般费神,夜了还要费眼,不若等天明,咱把绣架搬到院子里去,可不舒坦些?” 妙仪但笑不语,仍熟练地飞着针线。 眼见小姐不搭话,小琪也只能摇摇头,又将别处的油灯点起挪了几盏过来,安放稳妥之后,刚回身走出去几步,忽地转头道: “差点儿忘了正事。小姐,道西铺子说今天有位客人指名请您登门。” “哪一家?” “可不巧了吗?是上官老夫人府上的。” 一听府号,妙仪倒是停了手里的针线,偏过脸问:“确定?” “确定。今儿柜上管事不在,记事的伙计才来没几天,不知咱们跟老太太那边的关系,说是个丫鬟来说,他也就囫囵记下,刚刚才说与我听的。” 妙仪回句“知道了”便重新回正身子,继续手里的活计。 小琪却继续问:“那小姐咱们几时过去?我好去给人回个话。” 妙仪一边走针一边道:“我想想。” 小琪“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来,一时欢快道: “前些日子东家说要给台子弄纱帘,我还寻思怎地费这事,如今看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底下客人瞧不真小姐您,巴巴地往家请去,咱还能多点进项。” 听到这里,妙仪干脆停了手将针别住,直起腰板冷声道:“如今是短了吃的还是短了穿,这种话也敢说。” 这话如当面巴掌,一下子扇得小琪哑了口,意识到是自己嘴快冒失的小琪,赶忙连连认错。 妙仪却没有理会,只继续道:“你明儿早点去,绕着后头去问问门里,看能否探知今天府上是哪位小姐公子去的道西。” 小琪跟着妙仪也不是一两天了,这个交待她一听就明白,也不等小姐反对,当即表示“现在就去”,眨眼便一溜烟出了门。 . 外边天色还不算完全暗下,小琪却是着急,就那么一直撩着轿帘让马夫快些。 这马车是酒楼东家以前给小姐安排的,有了这处便利,外出的确方便许多,似今天这样,小琪便是想着有这马车,才敢夸了海口这会儿便出发。 顺利拐进府街,远远就能见着上官家门前的大石狮子和高悬的门灯。 “停停停。” 小琪压声喊停了马车,随即麻溜地从车上跳下,马夫瞧着一脸奇怪。 “你把马车停到另外那头去。”小琪把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马夫虽不明所以,但想着东家交待过一切听小姐这边安排,便也不问,只是将轿厢外头一盏小巧的挂灯临时拔了下来,递到小琪手里:“路上暗,照着点儿,要是有危险,记得大喊。” 小琪接过灯笼原也没有多想,听马夫这么一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知道了,你去那边等着,我问个事就去寻你。” . 平日上官家有人出门要用着马车的,马夫都是提前在后角门那里把车马套好理顺,才赶到正门等着。 妙仪方才跟小琪说的“后头”,指的便是后角门。小琪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会儿便提着灯顺着墙根走旁路过来。 而后角门这,老爷刚回来不久,坐的马车才打扫完,轿厢也停到了院子里,仆役便过来要把马牵回马厩去。 这人手上还牵着绳呢,可这一转身,却看见远远地,有个亮着的小红灯笼朝他飘来,仆役是个年轻人,可这冷不丁地一眼还是唬得他拔高嗓门就是一声大喊。 天黑路暗高墙窄巷,提着灯走过来的小琪,远远地若不瞧仔细,别人还真就只能分辨出黑暗中一个晃晃悠悠飘着的红灯笼。 牵马的仆役这一嗓子又从角门里喊出来另外两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眼尖的,认出已经走进门廊光照范围的小琪,当即阻下另外那个抡着棍子想冲上去的:“住手住手。” “吴大哥,吓死我了呀。” 小琪抓着灯笼的手已经抖得不像样了,她真冤得慌,一嗓子差点儿把她吓死,要不是走快两步让门灯照着,对面拿棍子那个估计直接就送她归西了。 第111章 打听.2 妙仪住的地方在城西,说是独户,地方实际没有多大,不过一个小院加并排三间屋子。中间最大的是妙仪住,左右两间小的,一间是小琪和婆子的房间,另一间便是作为厨房、杂物间。 城西向来住的都是些穷苦人,所以这里的房子都不贵,可即便这样,当年妙仪的母亲也是倾尽所有才买下的这个小院。 邻里都是苦出身,却也都是厚道人。 妙仪随母亲搬来后,并未遭遇白眼和嫌弃,别处加诸在母女俩身上的非议和责难,在这里不但没有一个人提起,日常听闻要帮,也是热心相助。 妙仪的母亲感念善邻,也是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给予他们帮助。 比如,因其识文断字,谁家需要读信、写信、订约、留契,凡来请托于她的,她从不推辞,因其善乐,只要哪家姑娘好学,她也倾囊相授。 母亲过世后,不仅上官老夫人提出想接妙仪去家住,酒楼东家也曾劝她搬到热闹的地方去。 对此皆被妙仪一一婉拒,言说这房子有与母亲共同的回忆在,且邻里间早已非亲却胜于亲。 上官老夫人倒也未再强求,只道如今就她和小琪两个单身女子,再是与邻里交好,总有不便不及之时,给找个知根知底的婆子,日常照料干杂活。 妙仪听着这话在理,不好再驳其心意,只说婆子的例钱必须由她自担。 婆子姓白,京城本地人,说是婆子,实则年岁比妙仪的母亲大不了多少,家里遭变,如今孑然一身,来了之后,对妙仪也是尽心尽力,如今妙仪便以“姨”称之。 上官老夫人所做一切,妙仪一直感念在心,无以为报,只不时抱琴上门,以己之所长略表心意。 . 妙仪住的地方和上官家是两个方向,一趟来回,待小琪再到家,已是一更天。 是白姨来开的门。 “小姐呢?”小琪一边进门一边问道。 “小姐已经睡下了。” 看向小姐屋的窗户,里头确实暗的,小琪便也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房去。 那头白姨将门关上闩好,进屋将这边门也关好,才又道: “下次再有这事,你还是白天去,方才溜的这般快,眼见天都黑透还没回,没得让小姐白白担心。” 小琪乐呵呵道:“我这不也回来了。有马车,不妨事的。” “我方才便是这般劝的,小姐方才安心了些。” 拾掇一番,两人各自睡下,转眼便又鸡鸣天明。 小琪端着水敲进小姐房间,妙仪已经自己整好衣装,正坐在窗边梳妆。 “小姐今儿起这么早呢?” 妙仪淡淡瞧了眼小琪:“昨儿几点才回的?” “听着打更,道是一更刚过。”小琪答了话,又笑嘻嘻地走前去,“昨儿白姨已经教训我了,让小姐担心,是我错了。” 妙仪取了桌上簪子,一边调整着落簪的位置一边说:“白姨哪能教训得了你,过些时日,怕是我都说不动你了。” “小姐别生气了,昨儿我把事给您问着了。”小琪放下水盆,上前来接过妙仪手里的簪子,继续道,“昨儿出门用车、又是去了道西的,只有府上的宁玉和婉儿两位小姐。” 若说婉儿,妙仪倒是知道,如今府上最小的那位小小姐,但听闻也不过七八岁,按说这个年纪的小儿,应该还未有赏析的心思才对,那便只有另一位了。 “宁玉小姐?” “是的。” “我该是未有见过这人才对,但名字怎么听着却是耳熟?” 小琪又在盒中挑了一支钗,示意给小姐看后,仔细别入发中,嘴上继续道:“昨儿我也这般问过吴大哥——” “吴大哥?”妙仪打断道。 “是他家家丁,日常照料马匹的。” “嗯,如何说的?” “吴大哥说宁玉小姐可算是府上一位妙人,平日从不喜掺和热闹,鲜少见人,今日上街,只怕也是受累要带婉儿小姐的缘故。” “这宁玉小姐,是哪位……的女儿吗?” “这我倒未有细问,但小姐您想,既然连个家丁都称其府上妙人,多半不是亲小姐,何曾有过家丁敢称亲小姐‘妙人’的?” “你这脑子倒是古怪。非是亲小姐,却还住在那家?便是住在家里,身为客的,还能如此恣意请人上门的?” 小琪一听,似乎也是一个道理,迟疑又道:“那许是哪家的表亲?” “罢了。知是府上人便可。一会儿从道西出来,你便去回话,就说明日离了道西我便登门。” “可要先说与老夫人知?” 妙仪又是一顿,便再交待:“你只去到门前,将那位小姐的丫鬟寻到,回了话便好。老夫人那头,先不声张。” 第112章 礼物 上官婉儿依旧早早便来了园子里,今天还带来了一方砚台,随行的丫鬟解释说,是夫人特意交待送来的。 接过砚台,仔细端详,这方随形砚,正面雕的是梅花数枝,背面则刻了一首七言绝句: 吾家洗砚池头树, 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夫人送的这个礼物,显然也是有考量的,毕竟女儿在人家这里学画,送砚台实在合适,又是这样的相得益彰的砚刻与诗,更显用心仔细。 老实说,接下这方砚台,对于那位夫人,傅宁玉心头的想法又有了一点儿不同。 再仔细看看背面的诗,不经意间忽然反应过来穿越爽文里通常会有的“穿古考诗词”套路,不觉“噗嗤”笑出了声。 “姐姐为何发笑?”上官婉儿好奇道,“莫非此砚不好?” 傅宁玉赶紧正了颜色道:“此砚甚好,多谢夫人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王冕的诗。” “王冕的诗很好笑吗?” 傅宁玉觉着再说下去更解释不清,便招呼上官婉儿随她去到桌前,随即提笔将砚台上这首七言誊抄下来,又将其示于上官婉儿并发问: “婉儿可都认得这些字?” 却见她先是点头,复又摇头,不觉奇怪道:“却是认得还是不认得?” 上官婉儿抬起小手指道:“有几个字尚不认得。” 傅宁玉更奇了,便让其具体指出,却是“墨痕”与“乾坤”。 想着这几日也问过娃娃自己,让她说说之前具体读过哪些书,谁知真就是个坐不住的,书名能讲上几个,但真叫她背几句,却直呼不记得。 一时没忍住便抬手捏住小脸,笑道:“莫说你淑兰姐姐六岁便去了书院,只你如今四句都还只认得三句半的,说将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婉儿却是一把扑抱住傅宁玉腰身,道: “娘亲让我跟着哥哥们去学堂,可我瞧着那堂上先生总摇头晃脑,也不知念的都是些什么,实是无趣,不如画画来得好。” 傅宁玉一听便觉好笑又无奈,只摸了摸上官婉儿的脑袋道: “你觉着画画好,那便说说我的这些,哪里就单单画了画?岂不知有‘书画不分家’一说?再者,你不是还念叨着让淑兰姐姐教你写字?如今字不想认得,却想要写,我是淑兰我便不教。” 上官婉儿一听,又羞又急,小脑袋顶在傅宁玉胸前就一通拱,海棠一旁瞧见,想来阻止,却被傅宁玉眼神止住。 “若是觉得羞愧,便安生地随我把字也都认一认,纵然不能成那盛名大家,也不能是胸无点墨的睁眼瞎,可是这个道理?” . 外头丫鬟来到房前叫海棠的时候,上官婉儿正乖乖坐在椅子上,临摹着傅宁玉放在她面前的那一页字帖。 海棠说了一声便跟着那丫鬟出去,也没有很长时间便回来了,进屋后也未有说什么。瞧她模样,傅宁玉猜是有事,估计是碍于此时屋里还有个上官婉儿,暂时不便,也就没有言声。 果然,等她将上官婉儿送回,再转回时,一进屋就亮开嗓子开心朝屋里的傅宁玉说道:“小姐可知方才我去见了谁?” . 原是中门的过来园子传话,说外头有人指名找海棠。 海棠好奇跟着出去,到了大门处,便见一个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女子已经等在侧门边上。 互相行了礼后,来人报了主家名号,海棠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原是妙仪身边的。 海棠能认得妙仪,全是因着她日常要帮着小姐张罗事宜,需得四处走动,这才有那么几回机会在老夫人那里见到登门拜访的妙仪,否则自家小姐都没见过的人,作为贴身丫鬟的她,也没有认识的道理。 至于妙仪身边的婢女随从,她就完全不认得了,偶尔远远扫见个离去的背影之类,也辨不得仔细,故而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她瞧着眼前人,倒是一脸茫然。 听完小琪道明来意,海棠便也笑着应下,只说会回禀自家小姐,明日便恭候乐师了。 一时两方交待清楚,别过无话。 . 听说是乐师来落实日子,傅宁玉也就没有打算细问,说句“知道了”便继续整理着桌上的物件,但转念却再问:“若没记错,那乐师本就不时便到家里来,对吗?” 海棠点头称是。 “那你这会儿去禀明祖母,就说约了这个时间,明日还请祖母共赏。” “只禀明老夫人吗?” “怎么?” “妙仪乐师以往来,有时老夫人也会叫上夫人姨娘们去。” “你只管禀明祖母,请祖母安排即可。” 第113章 新登场的 海棠已经过来禀明了妙仪明日到府之事,待她走后,沈妈妈一边继续给老夫人扇扇一边问: “老夫人,明儿是否要将夫人姨娘们都一并请来?” “妙仪那边似乎没叫人来说?” “是的,老夫人。” “那明日你早点派个人去外头候着,只那人到了便直接领到我这里来。” 沈妈妈领会意思,暂时无话。 . “听说昨儿道西的铺子有人单请了妙仪?” “是的,老爷。底下报来的,说是上官家。” 被称为“老爷”的男子,背对着说话的管家,视线却是落在窗子外头,远远的能瞧见有两个丫鬟正陪在一个正荡着秋千的小童身边。 “这一家还用得着如此?” “老爷说的是,我听了也觉着怪,便自作主张多嘴又去问了。” “如何?” “说是个寄住在那家里头的外戚小姐,平日几不外出,也不知道什么机缘,昨儿倒是去了道西听曲儿,正好就遇着了妙仪小姐。” 管家话刚说完,自家老爷已经转过身来,没见嘴动,声音却已经出来:“寄住?你当上官家是随便个什么人就能住进去的?” “老爷教训得是。” “是这家也便罢了,以后让各柜都仔细着点,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来让她去。” . 管家刚从老爷屋里退出去,没走出去多远就瞧见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正蹑手蹑脚地刚从一处假山转出,当即一喝:“干什么呢!” 那人毫无防备突然被这么一喝,根本都来不及瞧仔细声音哪儿来,就地便跪,倒是刚好背对着管家。 管家二话不说上前朝着屁股先是狠踹一脚,一边骂着“哪来的小贼”一边高声喊人,一时便有两名护院闻声而至。 管家一见来人先开口骂道:“老爷都白养的你们,大白天的都能让这号小贼在园里自由走动!” 那男子一见逃跑无望,却也不挣扎,只是被捆时嘴上倒还说话:“我不是小贼,我不是小贼。” 眨眼人就被绑着推到老爷院子中间跪着,管家站在屋子外头朝里面回着话:“这人方才鬼鬼祟祟从那边假山转出,被我喊人拿住。” . 这边拿住人的消息眨眼便在家里头传开,尤其是老爷院子里的伺候丫鬟,虽没有一个敢到前院瞧仔细,但听声也能猜到那人多半被就地打死,心惊之余倒也还记着提点一下要好的几个小姐妹,一时便见好几个围在一处,窸窸窣窣地议论: “说是老爷那边拿住个贼。” “姐姐可不能唬我。” “这岂是能瞎说的?我都不敢往前去看,只听那哀嚎便吓得腿软了。” “谁家不好去,偏生来咱们这,还犯在老爷面前。” “可说呢,我原要往里送水,结果在小门就让护院拦了,老爷的地方,护院拦谁也不该拦我啊,可那阵势却不似玩笑,我便转到外头墙根,结果都不用偷听,里头已经哭爹喊娘了。” “阿弥陀佛,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偷儿。” 几个人里,有争相说着今次这事的,也有默不作声听着的。 那个最开始说自己是老爷院里头的,终是瞧出其中有个不说话,便也点了出来:“你怎倒安静?” 一时众人都将目光转了过去,却是老爷一姨娘屋里头的。 “姐姐们说得这么骇人,我都不敢言声了。”那被指出的倒是不慌,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家主子如今是老爷的心尖儿,论理都不用跟着我们这些个一头里玩耍说话,倒是姐妹几个今天这般私底下讲话,还请青儿姐姐帮着掩起,否则让老爷知晓,我们几个小命可就不保了。” 其他几个听了,倒也配合着纷纷道“是这个理”。 却原来这个一直不说话的,是老爷小妾的丫鬟。 那小妾虽说生的女儿,却深得老爷喜爱,连带地便也得宠,为人倒也不是什么骄横姨娘,日常也安生过活,跟着的丫鬟也不是碎嘴的。 只是夫人和其他姨娘,瞧着这个妾得宠,多少心里不舒坦,连带着身边的丫鬟也多了些分别心来,时常拿话揶揄在那个妾身边伺候的。 现在这个青儿便是其中一个,可她也还只是日常在院子里忙活,算不得特别贴身,方才也是碰巧了出来,本是跟着其中一个在说话,没想到呼啦啦好几个别屋的围起来就一通说,她也不好拔腿就走,结果便听到了这么一些,没有想跟着议论,却忽然便显得与别个不同,一瞧被点出,也只好顺势解释一嘴。 第114章 密裁 转眼黄昏,前不久才用水冲刷打扫过的地面,早已干透。 丫鬟仆从依旧在院内来来回回走动着,刚刚也是这个地方发生过的事,转眼就已没人记得那般,一切正常如旧。 . 天黑之后,灯烛大亮的屋子,除了灯台烛树和一把居中放着的太师椅,宽敞的大屋竟是空荡荡全无其余摆设。 在距离太师椅约莫一丈处,是个被反绑了双手的人,正对着太师椅跪在地上,头点地面朝下,披散着发,身上穿的白色中衣瞧着还算干净,两只脚都没有穿鞋,只是右脚掌看上去有些怪异,像是从脚踝处就折断了。 门开之后,老爷背着手缓步迈进屋来,也不去瞧那跪着的人,自顾走到太师椅落了座。 而跟在老爷后头的,除了管家,还有另外两名护院。管家自是前往站到老爷身侧,两名护院则分立在跪地人左右,距离不到两步。 依旧没见老爷嘴动,声音却很清楚:“你知晓这是哪里?” 跪地人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方才屋门被从外边推开发出声响,才见其手指轻微动了一动,这会儿虽然听着前方问话,却未有开口。 管家想示意护院上前,却被老爷目光拦阻,也不敢再言声。 “既能拿你,所为何事,便不必再重复了,如今却是有别个要问你,若答得清楚,有些事情倒还可以商量。” 跪地人手指动得比先前明显许多,似乎还想偏一下脑袋,却仍旧没有说话。 坐着的人又等了等,见这人动动肩膀,动动脑袋,就是不说话,便朝管家瞟去一眼。 管家先朝老爷一揖,随即转头朝那人骂道:“如今尚有活路,还不知趣回话,再是不讲,舌头便不用留着了!” 管家骂完,又朝老爷一揖,重新站直身子,只那瞪视跪地人的眼神,像要把对方活剥了那般。 老爷却不着急,状似慵懒地继续等着。 跪地人终于说了话:“谁不知晓盛源东家。” 座上老爷闻言嘴角一勾,淡淡笑答:“会说话就好。” “既已落于你手,何须多言。” 除了右脚掌,跪地人瞧着也没有明显外伤,但这会儿说话,却是极慢,像使了全身力气那般。 “先生此言差矣,方才我说了,有别个要问你,若说得清楚,尚可有缓。” 被称为“先生”的跪地人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笑了,那笑声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袋口一点点往外漏出去的气,笑成了一个字一个字。 老爷的语气仍旧平缓:“这几年先生勤勉教学,我自问也未曾亏待过,只不过有些问题,先生还是解释一下为好。”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老爷妻妾成群,这个道理还需要解释吗?” 早已在跪地人发笑时,管家已朝两位护院使眼色,待到跪地人再次回话,护院们已经退到外头并关了门。 “食色性也,世所不怪,只不过先生似乎弄错了对象。” “老爷当知何为两情相悦。” 原本还挂在老爷嘴角的那点儿笑意,在听到这一句时,彻底消失不见。 “相悦已久?” “相悦已久。” “多久?” “青梅竹马。” “你那青梅,当年因何沦落,你可知?何人施救,你可知?枉费先生饱读诗书,得人恩惠,不道感念,反而一句青梅竹马就想揭过,说将出去,为人耻笑。” “世道不公,她一弱女,彼时孤苦无助,除了委身自保,也无他法。” 管家在旁边倒是气得脸都要歪了,忍不住直接大骂: “好吃好喝却是养了头白眼狼,也不说当年是谁求的老爷?便是这么些年,老爷几时亏待过她?” “惠娘原就是好人家的女儿,若非家变败落,何需为妾,只恨我当年不力,让她受屈。” 上座之人闻言不气反笑,屋子本就空空,又关着门,这一放声大笑,其声竟如空谷回音。 笑声落,又听老爷声起,只不过语气已复冰冷:“好一个委身自保。你道我这里想进便进想走就走?” 跪地人的身体开始动了起来,先是翻侧,却想坐起,奈何半天不得其要,终是选择就那样仰起脸冲向上座人的方向看去。 散乱头发下的脸露了出来,竟已瞧不出原本长相,左眼肿至不见,鼻处乌青猜是断了骨头,嘴角一片干掉的血污。 “如今我不过一死,只求老爷留惠娘一命。” “在我眼皮子底下往来这么久,你那青梅就一句未有与你提及?” 第115章 密裁.2 “盛源记”招牌响亮,不仅是京城人周知的事,也是邻国及外境客商到齐国京城必往的场所。 有别于其它食肆酒家,“盛源记”打从第一家店开始,经营手法上就更为灵活。日常除了吃饭品茗,还配备乐舞杂耍,更是将菜品酒水类别以早晚两时区分开去,主打一个“丰俭由人,宾至如归”。 如今,京城内大小“盛源记”分号已达一十五家,如此规模的生意,东家自然也引人瞩目,只不过,一般都只知“盛源记”东家自住的宅子在哪里,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得见本人,久而久之,坊间便也多了对这位富商的遐想传闻。 有称其貌比潘安的,也有称其状似阎罗的,更多的是好奇其财力来源。 现如今的齐国政通人和,日常与周边各国皆有往来,更打通了与外族的营商渠道,富户的确不少,开一两家店不难,但在京城能这般一间开过一间,一间更比一间豪华精致的手笔,纵观之下,尚属少数,而盛名之下还能隐于人前,则更显神秘,也不怪民众猜度想象。 . “提及什么?” “口口声声青梅竹马,你二人可曾订亲?” 跪地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答了“未曾”。 “你说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来问你,哪个好人家的闺中女儿,会与人暗通款曲做那苟且之事?” 跪地人此时只余右眼尚可视物,闻言莫名心慌,想去看上座之人的表情,可方才挣扎间刚好有几缕碎发挡在右眼前,被反绑着双手的他,无法自己去拨,不觉越发焦躁。 见跪地人拼命摇晃着脑袋,瞧着是想将右眼前的碎发晃开,可老爷却看出了对方的慌张,于是继续: “你道当年无力救她,是被人断了手脚无法行走,抑或戳瞎眼睛无法视物?不过是胆小如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胡说!” 跪地人身体扭动的幅度开始变大,连讲话都开始用了吼的,只是气力明显剩得不多,出来的声音已是越发沙哑模糊。 “休要胡说!惠娘家里突遭变故,彼时我不在家,待我回转,她家早已人去楼空,我四处打听,所问皆言不知,可叹我一介布衣,当其时所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但这些年我从未忘记她,每至一处,仍是不停打听。” 上座人又是一声冷笑:“好一个皆言不知。” “你、你什么意思?” 老爷却在这时示意管家将人扳坐起来,管家虽然不解,仍旧照办,那人被拉起跪坐之后,先疼得叫喊了好几声。 “虽非望族豪门,在当地也是清白的诗礼人家,唯一的女儿、平日大门不出的小姐,尚未出阁却与人私通有了身孕,又誓死不说祸害她的是谁,她不顾自己脸面,却不想竟活活气死了自己的老父,母亲原想亲手了结女儿肚里的孽种,奈何棍棒高高举起终是不舍,竟是自己一头碰死。这便是你说的突遭变故。” “你胡说!你胡说!” 跪坐的那个越听越明白,也越听越害怕。 “此事当年众所周知,你若真个打听过,别人可以不知惠娘去向,但对于那家所发生的事,却断然不会是你口中的‘不知’。 你说事发时你不在家?你是在刚闹起时回的城中,只不过听闻是因着这么件事,不敢承担,选择龟缩一处,妄想等风头一过再做打算。 却不料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设想,短短几日,继其父暴亡之后,母亲也寻了短见,你是越想越怕,索性躲了出去,过些时日再回,演一出错过的戏码,用以瞒骗别人。” “我没有故意躲出!你休要编派于我!” 老爷冷笑一声:“我说这般多,你只道我编派你在与不在,故意回避重点吗?” 跪坐人嘴巴张合着,却已经发不出声响来。 “你口中的好人家女儿、你所谓的青梅竹马、你自称不在城中未能及时救其于水火的相悦之人,她肚子里的孩子——” 话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那双已经充满寒意的眼睛直视着跪坐之人,缓缓继续道, “这个重点,你是故意装作听不见吗?” . 从关门那一刻起,惠娘就站到了门外,那些冰冷的对话,她打从一开始就听到了,话如利刃,每听一句,胸口便如挨了一刀,直到此刻听见老爷质问对方“装作听不见”,她面如死灰。 头重脚轻的惠娘只觉身体的血液似乎都在逐渐凝固,若非身旁的丫鬟眼尖提前来将人搀扶住,恐怕早就昏倒在地。 第116章 密裁.3 那人忽地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做出想从地上跃起的动作,奈何一侧脚掌已断,莫说站起,就是稍微动厉害了,又得栽倒。 一如此时。 再次歪着摔在地上的他,挣扎着用尚能视物的右眼死死盯着椅子上坐着的人,眼底泛红颤抖着发出一声:“小小姐是——” 也不等老爷开口,管家已经按捺不住冲上前朝那人当胸就是一脚:“休要胡说!”当即踢得那人又是猛咳。 老爷却复慵懒道:“你那灵光的脑子,怎的这会儿倒不识数?” 挨了管家一脚,又听后面这句,那人心底其实已有了答案,但不知为何,此时却执拗起来,竟开口揶揄道:“年岁几何不都是你自己说,实际谁知道。” 边上的管家又想抬脚,却听老爷传来一声“慢”。 从刚才就一直坐着的老爷,此时却是站起,也未走近,只那么低着头,瞧着地上人道: “找你来,原是看在先前乃书院教习的份上,却不想你与惠娘竟还有一段过往。若是安分教学,我也不是不能容你,可惜你竟想着得寸进尺,那我便得有所表示才行。” “你想怎样?” 老爷蔑视一笑:“方才你说愿以死换惠娘一命?听着颇有担当,是否之前也是这般诓骗书院女学生的?” . 随县有户胡姓人家,男的乃县里教书先生,独生一女,取名惠娘。 得其父悉心教导,惠娘自幼便阅得各类经典,又跟随母亲精习女红,及笄之后便陆续有人登门求娶。 胡父从不以相貌金银度人,主张诗礼传家的他更看重人品,如此挑选一阵,倒也在昔日学生中挑得合意的,只等两方相见便可安排后续。 不料那日惠娘突在家中昏厥,请来大夫,刚一摸脉,便道是有喜。 此话一出,莫说胡母天旋地转,就是胡父,一时也觉血涌上头。 大夫原就是当地人,自然知晓这家,默默叹息之余也不敢多言。 惠娘醒后,起初默不作声,直到其父拍案喝问,方知不适的缘由,即便如此,仍咬死不说对方是谁。 胡父少时家贫未敢婚娶,至中年才得此一女,自是珍视非常,虽非富贵人家,也从未让女儿为吃穿发愁,论及学识教育,更敢说远胜他人。 如今突然得知女儿与人暗结珠胎,见事败露,非但不觉羞愧,还为外男三缄其口,如此反应,实令胡父百思不解,越气越想,越想越多,急火攻心之下,这位傲气的读书人竟一睡不起。 惠娘闻知昨日仍在的父亲一夜间撒手人寰,当下大骇失语。 胡母一妇道人家,日常只说仔细照料父女生活起居,女儿之事,原还想着有夫君做主,如今枕边人阴阳两隔,挥棒便想砸打女儿,终是下不去手,恸哭之下竟当场撞壁而亡。 双亲同日而去,惠娘悲痛惊惧,冲出门外呼喊求救,此间悲剧,始为四邻所知。 . “我与惠娘昔日的确有情,但即便在这重新相认,她却未有逾矩,一切皆是我纠缠的她,被你拿了,无话可说。” 老爷却是冷冷一“哼”,道:“你倒是玩得一手好活,只我这回并不为着取你性命,你在别处欠的账,还要你自己去还。” 倒地人一时愕然,迟疑道:“什、什么别处?” 老爷仰头大笑:“像你这般狼心狗肺之徒竟是读过诗书的,真是学人之耻。”紧接着转头说与管家道:“去让官府来拿人吧。” 倒地人此时却忽然笑了:“送我去官府?老爷确定要这么做?” 老爷将手背于身后,饶有兴致地瞧去一眼:“如何?” 就听那人连咳之后又笑了两声:“老爷若直接取了我的性命,神鬼不知,但若送我去官府,却是自找麻烦。” 老爷像发现好玩的东西,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敢问老爷以何罪名将我送官? 与有夫之妇苟且?可自我在这里认出她来,她从未主动与我往来。若论我调戏良家妇女,我却是连她的身边都未有近过。 但老爷私刑拷打,残人躯体却是有我这个实证的,我朝律法,私刑伤人、至死至残者一律判斩。 老爷是否还要将我送官?” 话音刚落,就听老爷开始大笑,继而说道:“听着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可惜啊——” 这个拖音听在那人耳中,莫名不安:“可惜什么?” “可惜你该应的刑罚,却是不能赎的,否则我倒是乐意自行料理你。” “你、你这是何意?” 就听老爷眼望向屋门的方向,似自言自语:“你家爹爹当年瞧不上他,老人家智慧,可惜了。” 倒地人像又有了点体力,眼看又挣扎起来:“你说什么?是何——”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老爷已经倏地蹲下身去,一把掐住对方喉咙,整张脸逼近,压声恨道: “何淑兰,这个名字你总还记得吧?” 第117章 见面 今日酒楼的早场很热闹,妙仪两曲奏毕,底下听众不舍,频频叫喊,希望乐师继续。 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如何应对皆由乐师现场决定。 妙仪偶尔也会破例多留一会儿,但今日她已有约,不好耽搁,谢了客便径直转进台子后方。 台子后边的小门,里边独设的步梯,直接连的是楼下的一个单间,那个房间,是专门供乐师登台退场后歇息所用。 . 小琪打了水来,乐呵呵地伺候着妙仪洗手,又端了一杯热茶:“小姐今日辛苦了。” 妙仪淡淡回了一句:“没什么。” “小姐,您吃碗细面再去吧。” 妙仪疑惑地朝小琪投去一眼。 小琪自知瞒不了,便嘟了下嘴道:“是东家吩咐的……” “他怎——”说到这里妙仪又自己打住了,眼神微暗,转而道声“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 妙仪每回到上官家,都是去老夫人那里,走的都是同样的路线,久了便也记得。刚才到了门前,见到等着的丫鬟,想着今天是去另外小姐住处,有人来领也正常,可是走起来却发现这路线与以往无异,心里不免有点儿奇怪。 没想到一旁的小琪也发现了这点,且还主动开了口问领路的丫鬟道:“这位姐姐,我们不是去宁玉小姐那边吗?” 被安排来接人的彩云闻言答道:“老夫人只吩咐我直接领着两位过去,别个我也不清楚。” “原来如此。”小琪回了一句,转头发现自家小姐正盯着,轻轻吐了下舌头,又正了神色。 . 傅宁玉这边还不知晓人已经让老夫人接了进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让海棠去大门口瞧瞧。 海棠刚走出院门,就瞧见朝这边过来的彩云,一听传话,才知道人都已经到了老夫人屋里,于是转头进来。 “已经在祖母那边了?” “是呢,就在咱们园子门口见着的彩云,让她过来传的话,既然人都到了,小姐咱们就过去吧。” 主仆二人转眼便也到了老夫人这边,一进主屋,傅宁玉就瞧见里边已经有人,上首坐的自然就是老夫人。 傅宁玉自是首先叫了声“祖母”,这才瞧向坐在老夫人左手边下位的那名女子。 瞧着就是年轻人,只是猜不准年岁,但那巴掌大的小脸,柳眉弯弯,丹凤吊稍,小巧鼻,樱桃嘴,活脱脱的精致美人模样,一身淡粉长裙,坐在那里,跟个瓷娃娃那般。 单看这模样,傅宁玉心里又忍不住感慨:果然又是一个美人。耳边则已响起老夫人乐呵呵的声音: “玉丫头,来见见妙仪。” . 沈妈妈领着丫鬟在旁边桌上布茶点,这边几人已经开始说起话来。 就听老夫人依旧乐呵呵地在说: “玉丫头不爱热闹,平日也不怎么掺和别的,却也巧了,前儿她自己去听曲儿,倒是让你给迷了。” “老夫人说笑了,我怎么能迷住宁玉小姐。” 傅宁玉从刚才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这个叫妙仪的姑娘,以前听过描写人长得精致小巧瓷娃娃那般,今儿一见眼前这个,第一个反应竟然就是如此,这得是多好的基因啊,怎就能长这么好,一点儿不小家子气,瞧着甚至有点儿可爱是怎么回事? “丫头?莫非这长相也给你迷住了?” 被老夫人抓包,傅宁玉有点儿尴尬,耳朵不禁发烫起来,下意识嘟了下嘴低下头。 就听老夫人爽朗大笑:“瞧你们这一个个长得都这般水灵可人,老人家我这眼睛可是享福了。” 沈妈妈在边上走来,搭话道:“可说呢,我这远了些瞧,这玉儿小姐和妙仪小姐,隐约地还有点儿像。” 老夫人一听这话,“哦”地一声也做起端详状,甚至还微微往后仰了下身子,稍许,就听她嘴上喃喃道: “还真是,都水灵都水灵,我都喜欢的。” 说罢又是一阵开怀笑声响起。 “不知道——我该称呼姐姐还是?”傅宁玉实在拿不准岁数,干脆直白问了。 妙仪淡淡回了一句:“明年春天就十七了。” “我才十四,该称呼您姐姐了。”傅宁玉眼睛一弯,笑道,“那日为姐姐琴艺所折服,却不知晓原来与祖母有亲,却是我唐突冒犯了,还请姐姐不要介怀。” 妙仪依然淡淡回道:“平日也有约琴的,不妨事。” 有种人,平日不声不响,但却有属于自己的抒发情绪的方式方法,显然眼前这位妙仪就是这类人,而属于她的表达工具,便是琵琶。 第118章 该来的,总要面对 一看妙仪使眼色吩咐身旁婢女去解琵琶的布包,傅宁玉赶忙开口阻道: “前儿是我不知情,如今既然认得姐姐,今日便只吃茶说话。” 却听妙仪淡淡笑了笑,道: “我亦有些日子没有来看望老夫人,今儿既认识了妹妹,又能为老夫人奏曲,却是我讨巧儿了。” 上座老夫人笑着朝妙仪连连挥手道:“你便听玉丫头的吧,你若真个儿弹响,只怕她要自责难受了。” 傅宁玉当然看见妙仪听完这话往自己这边瞧,便也顺势应道: “原就是我为姐姐琴艺所折服,如今既然认了人,日后免不了仍要找机会叨扰,还望姐姐到时候不要嫌我这个妹妹烦人才好。” 老夫人闻言更是大笑起来,小琪则已机灵地又将琴收好,妙仪便也不再坚持,一时三人便也坐着闲话起来。 . 随着三人交流多些,傅宁玉心里头的想法更多了。 灵魂里,她是个习惯了独立自由的现代女性,纵然对于古代女性为世俗所各种掣肘已经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亲身面对,仍旧十分的不适。 平日走动生活,前后脚都得有个海棠跟着已经是她的接受上限,出门虽有车马代步并不劳累,但每次都得报备,理由还得充分,家丁更是必须跟着好几个,说是出于安全考虑,但于她而言,非但不自在,反倒多了被四下盯梢的感觉,总之,她是无法理解这样的前呼后拥,好处到底在哪里。 看来,也不是所有小姐都愿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能想到呢,日常出门理由都是件伤脑筋的事。 如今也算多认识一个外头的人,以后出门也可多一个由头。 . 这边仍旧还在说话,就听门外有个丫鬟来请沈妈妈。 沈妈妈应声出去,再回来时,傅宁玉却瞧出对方神色不太对,又见她径直走到老夫人身边,低下头耳语了什么,连带着上首坐的那位神情也跟着凝重了几分。 “是几时的事?”老夫人朗声发问。 沈妈妈一见便懂了意思,便也不做掩饰状,只正常回话:“昨儿去拿的人,如今已招认。” 一旁妙仪见状,心道有事,但一时也不好反应,便仍安静坐着。 倒是傅宁玉,瞧着两人来回这两句,心底无来由地浮出一丝紧张来,但此时若贸然开口,不免唐突,也不说话。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这边知道了。” 沈妈妈应声又走了出去。 一时屋内竟没有一人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后,还是妙仪主动开口告辞。 老夫人倒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眼底柔和对妙仪说道: “丫头,方才确有事情报予我知,今日便不多留你了,只如今你们两个也都认得,平日闲暇,彼此多些走动才好。” 妙仪点头应诺,两边道了别,老夫人又遣人带上备好的东西,将妙仪主仆二人一路送到大门口登车作罢。 . 看着老夫人只派人送走妙仪,却没有跟自己说什么,这情形不免让她猜测刚才沈妈妈所说的事情是否与自己有关。 果不其然,妙仪主仆一走,老夫人便叫沈妈妈将屋门关上,这次连同海棠都被留在屋里,却是傅宁玉有点意外的。 “丫头。” “祖母是否有话要问?” 听到傅宁玉主动发问,老夫人略微有点恍神,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后,却直接转向海棠:“书院之事,你可曾说与别个?” 先前主子间说话,即便是贴身丫鬟和妈妈,也一律都要回避,如今不仅将她留下,还一张嘴就直奔她来,海棠瞬间没反应过来。 “海棠,老夫人在问你话。”沈妈妈在边上跟了一句。 海棠“咚”地一跪,头也是很响地就往地上一磕:“老夫人明鉴,海棠绝对未有对外言声半句。” . 别说海棠了,傅宁玉自己听了这一问,也是乍听之下转不过来,可这一旦反应过来…… 那天夜里,她跟海棠聊到很晚,得知了何淑兰领着她去书院参观后发生的事。这件事,于她这个傅宁玉,也才不久前听知,所以当然还记得那晚聊的内容。 只是,海棠不是说,那天书院的那间屋里发生的事,知情人只有她们三个吗? . 瞧见海棠这个反应,老夫人重新将目光转向傅宁玉这边,眼底的心疼太过明显:“丫头……” 像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老夫人又停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丫头,那天的事,你可愿详细说与祖母?” 第119章 书院内情 假如没有共同知情人,傅宁玉有信心可以现编剧情,但这次显然是不行了。 她还清楚记得海棠跟她描述的当天屋里的情形—— 海棠找到那间屋子时,里边已经倒了一个陌生的男子,生死不明,而傅宁玉和何淑兰两个人则都是被吓呆的模样,至于此前屋里都发生过什么,海棠则是一无所知。 所以,何淑兰便是傅宁玉的共同知情人。 但问题也在这里,她并非原先那个当事人傅宁玉,没有原主记忆的她,根本无从知晓当时是如何发展成海棠进屋时见到的那个场面。 . “丫头?”老夫人依旧谨慎地试探道。 海棠在边上瞧着小姐未有反应,几次话到嘴边,也都生生咽了回去。 傅宁玉虽说心里没底猛打鼓,终究还是提起勇气决定反问:“祖母为何要问这个?” 老夫人听着终于说话,不由得叹道:“此前你们在书院遇着登徒子了,是吗?” 海棠当时只禀明了书院伤人,对于小屋之事却真是半个字都没有往外透露,此刻突然听到老夫人这样说,登时惊慌,赶忙低下头去掩饰乱飘的视线。 傅宁玉闻言则是一咬后槽牙,停顿一会儿方才轻轻点了点头,实则内心又把“神秘力量”骂了一遍: 普通老百姓也便罢了,给了这个身份,却不给记忆,其它的信息她可以搜刮,但这种连打听的人都没有的纯私密记忆,还不能随便编排内容,弄不好要害死人的,让她如何找补?要考验她的临场发挥吗?她现在不是纸上的文字,她是活生生的人,打了会疼刀捅会死的人啊。 可是骂归骂,暂时却除了假借闭眼回避视线,也没了主意。 傅宁玉因为心慌闭眼,这举动瞧在老夫人眼中,却有另外一番解读,就连一旁的沈妈妈,见状也于心不忍地帮了一句: “老夫人,既然两位小姐无碍,歹人如今也被抓了,此事便不要再提了,免得玉儿小姐重提了难受。” 总说人得长嘴,但有时候嘴太快也是麻烦。 就像现在,沈妈妈原是无意中帮忙解了围,傅宁玉只要保持沉默,兴许这事也就揭过了,结果,她却神差鬼使地开口接了一句: “歹人还活着?” 此话一出,不仅老夫人目光有异,沈妈妈方才还满眼的心疼,一时表情也有些古怪起来。 傅宁玉心道不妙,暗骂自己愚蠢,好不容易别人帮忙摘出来,咋还自己往里跳呢。 老夫人稍一垂眸,说道: “那人参加过科举,成绩尚可,乡试头名入的春闱,后者名次却不甚理想,但得考官青睐举荐,而后得以成为一名书院教习,从书院请辞后便到了盛源记东家顾老爷府上教少爷们读书。此番便是顾老爷帮着官府拿住的人。” 这下轮到傅宁玉愕然了,她刚才还以为说的是被打昏的那名陌生男子,谁曾想竟是那名教习? 却听老夫人继续道: “他原是与人合谋,设计的一出英雄救美,不料同伙临时起了歹意,险些便占了便宜,结果被那人顺势除去。 计谋眼见要成,不料何家长辈为女出头,无意中破坏了他接下去的计划,又见官府紧追不舍,书院那边似也有所起疑,只得自动请辞,后才到了顾家。 可那顾家老爷岂是一般人物,只一来回便查清一切,此番被拿入监牢,起先还欲借由律法牵扯顾家,奈何物证人证俱在,终是无法狡辩,这才交待了一系列罪责,也是恶有恶报。” . 老夫人话说得很慢,傅宁玉也听了个仔细,倒是极快地理清了这里边的弯弯绕。 原来自己在听完海棠讲后得出的“淑兰与教习有情”的结论,说是猜对一半还不准确。 这一听就是个很俗套的想攀高枝往上爬的计策,借由书院的工作便利,挑中了何淑兰。 那名教习骗了何淑兰,倒在屋里的那个陌生男子,看来就是与其合谋的同党。 但,事发时如果只有何淑兰一个人在那间屋里,这一系列问题都解释得通,可却偏偏多了傅宁玉这个偶然因素,登徒子被反杀,是否与傅宁玉的出现有关呢,又是如何发生的呢? 要印证这一切,还需要一个更关键的理由:当时的傅宁玉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就海棠所说,在事发前她们待的茶室和那屋子是有距离的,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原主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 按理说,第一次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一般都不会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随意走动,何况是原主这样的小姐。 第120章 书院内情.2 起初家里边得着的消息,还是早间载着两位小姐前去书院的马夫带回来的口信,说两位小姐在书院耽搁了,要晚些回来。 正好那天有远客临门,家里边正都忙着招待,消息从大门口一路递到沈妈妈耳中,她也未有多想,当下便指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随车去接,还说日落天凉,给两位小姐都带件外披的去。 不料那丫鬟极快便又独自回返,神色有异言辞支吾,沈妈妈察觉不妥,拨开旁人再三催问,方知书院里边传出伤人的消息,这丫鬟连书院大门都进不去,只到门口便被官差拦下。 一听出了伤人事,连官差都来了,沈妈妈始知事急,自不敢瞒,但老夫人一时不好离席,便赶紧去到席间报了声老夫人知,随即亲自前往。 先前被派去的那个丫鬟,自是跟着沈妈妈再次同车前往书院,这一路上,又将前头见闻说得更仔细些。 沈妈妈已是越听越怕,待其说完,罕见地抬手朝那丫鬟臂膀便是狠狠一打,继而压声严厉道: “白白教了这么些年,竟还这般扛不住,瞧你方才模样,不是个瞎的都知有事。” 府里人都知沈妈妈待底下人和煦,再是生气也只言语呵斥,这会儿竟至动手,可知事情严重,那丫鬟也是后怕起来,当即指天赌咒道: “妈妈放心,纵然真个有找我打听的,我自是不说,管她是谁,我只上去撕嘴。” 沈妈妈却仍旧冷脸:“如今我也不追究你是否还有隐瞒,只今日所见所闻,唯独老夫人与我可知,若被我发现你去外头乱嚼,不说老夫人,只我这里,你便逃不出命去。” . 书院门前倒还安静,沈妈妈下车后即快步走进,却同样在前院便被一官差拦住。 沈妈妈镇定报了名号,那官差听罢,又瞧着来人气派,倒不像前头为难丫鬟那般,便也将人领至院内一个单间。 一进门,沈妈妈迎面就瞧见自家两位小姐连同海棠都在屋内。 淑兰小姐瞧着还算镇定,只宁玉的情况明显不妥,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紧紧抓着海棠一侧手臂不放,面无血色,眼瞧着沈妈妈轻唤名字走近都未有反应。 沈妈妈见状不敢耽搁,当即去找门口官差,却被告知屋中人暂时不能离去,再要细问,那官差却道不知。 沈妈妈转而请问此时书院内可有上官。 接人进屋的官差原就是正直人,方才已知晓沈妈妈来路,听其发问,多少猜到为何,上官家之于京城,原就不是寻常名头,在坊间亦有不错的口碑,当下便也抬了一手,将沈妈妈领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里边坐的,正是兵马司领命过来查勘之人。 书院伤人,既报了官府,兵马司自然是派人前来,虽是一个丫鬟受伤,但以致人事不省,又有两位小姐受到惊吓,当下亦都言语不清,故而兵马司亦不敢轻易放人。 . 这边老夫人已将宾客妥当安置,却见沈妈妈还未归,想着方才说话神色,猜度有事,随即便喊人速往书院。 却在此时沈妈妈遣了先前那个大丫鬟回来,两边一说,老夫人当即修书,依旧命那丫鬟即送兵马司。 掌灯时分,两位小姐终于同车回到了上官家。 老夫人一边派人往何家送消息,一边亲自安抚两个小人儿。 何淑兰虽已平稳,却一言不发,傅宁玉情形却仍旧不好,似受到极大惊吓,即便老夫人在边上轻声安抚,依旧如沈妈妈先前书院所见那般,牢牢箍着海棠一侧手臂不放。 无奈之下,只得命海棠好生照顾着小姐回屋,海棠自然明白小姐为何如此,当下亦不敢多言,只小心搀扶着将人领回屋去。 听闻消息焦急赶来的何家夫妇,虽说女儿瞧着无碍,心思稍稳,但何父却是越想越气,翌日便去找了书院理论。 因着兵马司尚在调查,书院一时也给不出说法,何父当场便将书院众人痛骂一番暂出恶气,又替女儿辞了这学,从此再不去了。 . “丫头,那些日子,你神情恍惚,也不言声,可是真的吓坏了祖母。今日非是祖母硬要你说,只如今歹人落网,依律监审官员需得对此案所涉人员身份及内里枝节彻底厘清,如此便得由你亲自应对。” 傅宁玉听到这里,算是明白老夫人的意思。 此前虽说使了手段将事情压下,纯粹是为着保全两个女儿家的名声,但如今真凶到案,上边要厘清相关人也是情理中事,这时也便不好再动手干预,搞不好弄巧成拙,自身反倒说不清楚。 “祖母,我能否单独见一见淑兰姐姐?” 第121章 虚实重叠 从老夫人园里出来后,傅宁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海棠也不敢言声,只静静跟在后头走着,前边人却忽地停了脚步,好在海棠及时收了身形,否则便就撞了上去。 “海棠。” 听得叫自己名字,海棠赶紧应道:“小姐我在。” “领我去那花园瞧瞧。” 海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回问道:“花园?” “听见骂人的那个。” . 傅宁玉的方向感还算不错,这么些连廊走道穿来穿去的,倒也能分辨得出大致位置。 眼看着就被海棠领着拐到一个关着的门前,推门进去后,并非什么花园,还是个小前院,而且瞧着还是要进到前边屋子的模样。 傅宁玉心里奇怪,却还不说,依旧安静跟着往前,越走越觉着这地方她竟像已经见过的,直到踏上步阶进了屋里,终于反应过来,这里竟然是所谓的穿越第一天恢复意识时所在的那间堂屋。 随着这个发现,傅宁玉不觉停下脚步,重新环视起这间屋子,脑中也重新捡拾起那天发生过的一切,第一次见到人,说起的事—— 而思绪到这却是突然顿住。 . 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最先听到的事件便是关于自己要外迁,本以为这就是接下来要就此展开的主线剧情,但随着老夫人的知情,这件事就像从未发生过,没人再提,生活中也全无踪迹,甚至,若非此时重新来到这里,傅宁玉自己都已经忘了这么一个开头。 . “怎么领我来这?”傅宁玉疑问道。 “小姐,从这边走比较近,那花园就在这偏厅后头。” 原来还只是个偏厅。 . 那天傅宁玉一直是坐着视线朝外,不算真的看全这间屋子,这会儿从外头进来,换了角度,倒是瞧得又仔细了些。 进门见厅,板壁前放置长条案,条案前又摆一桌两椅。那天傅宁玉坐的正是右边的椅子,而李妈妈当时来去走的应该就是板壁后方的通路了。 海棠见自家小姐进屋后站定,也不敢问,只默默等着,待到听见小姐说了声“走吧”,这才重新迈开步伐,转进板壁后头。 傅宁玉跟着走进,才发现板壁后头其实也能算是小半个厅堂了,只是进深瞧着只有前厅一半。 从后边这扇门迈出去,便是走廊,只不过这段走廊并不与别个贯通,站在门前朝外头张望,便能很直观地瞧见一整个小院,真的种满绣球花,此时又是盛开的时节,多色相间,真真一派繁茂景象。 傅宁玉手扶着门框,一边往外迈脚时,视线已经被眼前花景吸引,可未待赞叹出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紧接着视野里的景象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竟像镜头晃动那般闪了一下。 待再回过神时,傅宁玉发现自己的手指几乎是抓着门框,而整个人似乎有种僵直感,她竟然又觉得自己看过眼前这个画面。 只是稍一迟疑,下一秒傅宁玉就觉着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似乎又出现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正自动往左上角移去。 屋子的位置较高,得往下走五级台阶才算进入花园范围,所以此时就算到了走廊上,她们的视线也是属于俯瞰的。 傅宁玉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她分明是清醒的,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但是,当失控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左上角某处时,傅宁玉不动了。 这一次,不是她失去身体控制,恰恰相反,她是吓到一时间不敢动弹。 眼前这个场景,她确实看见过,不是身为原主,是作为她傅宁玉本人,来到这个世界后看见过。 . 那天府医给她治伤,期间突发了耳鸣,之后她便在恍惚中看到一幕默语短剧,花团锦簇的园子里,一个女人正疾言厉色地斥责着对面站着的男人。 在不合理的画面中夹杂的这一幕,当时她完全不知其来由,也无从打听,但此时此刻,除了那对男女,画面中的景物都已经完美地与眼前景象重合了。 尤其是,左上角那个圆形拱门。 . 海棠说了,这是抄了近路,那么,当天她们听见说话走的那个方向,应该就是那个拱门? 所以,府医治伤时傅宁玉“看见”的那一幕不能解释的景象,其实就是当天进来赏花却意外听到院里争论的主仆二人? 可傅宁玉明明记得,影像中,从拱门处走进来的,分明只有一个人,而且那人身上的衣服,正是第一天的她穿的那一件。 如果真是以上帝视角展示给她看当天情形,海棠又去了哪里? 第122章 规模 最近这些日子,海棠都快习惯了自家小姐那动不动就出现的前所未见的举止反应,但这会儿眼瞧着这人分明是用力巴住门框,以为是犯了晕眩正自支撑,赶忙上前来一把扶住: “小姐,快些到屋里歇坐。” 傅宁玉却是摇头否决:“我没事。” “瞧这都出了汗,手也这般凉,”海棠罕见坚决道,“您若不肯进屋,我可得去告诉老夫人。” “不过一时恍神,也没什么大事,别动不动就总是说与祖母,没得让老人家担心。” “您这身子骨,别个不知,还想瞒了我?总说不让老夫人操心,便自扮那刚强模样,背了人难受了还不都是自己扛?” 瞧着眼前人“噼里啪啦”说着,傅宁玉反倒越发觉得有趣,一抬手直接掐在海棠脸颊处: “你这小嘴,人前怎不见这般利索,可是估摸着我说不过你,单只背了人欺负我来?” 说罢却见海棠并未挣扎,仍是任由她掐着脸,只眼底有些泛红,竟是要哭那般回道:“海棠真个厉害的时候小姐可是没见呢。” 傅宁玉听着有趣,松了手,轻轻抚了抚那掐的地方: “我的好海棠,知道你是为我好,日常也就你陪着,我这身体好好坏坏的,不都在你眼皮子底下吗?” 海棠抹了下眼,语气依旧坚决:“小姐别想着拿几句话就堵了我,海棠也是为着保自己小命,您身子不舒坦,海棠也不好过。” “是是是,”傅宁玉说话间依旧往外走了出去,但却先站在廊下,向前眺望着,“你方才说这是偏厅?是哪的偏厅?” 海棠嘟着嘴走近来,答道:“这间小厅原就是搭着后头这园子建的,不过赏花时用来歇脚的。” 傅宁玉听了,暗自感慨金钱的力量,脚下又往前走出去一步。 . 细看眼前这个花园,除了绣球花,也还有乔木树种,顺着石阶往下,高低错落的花木间,是石板铺出来的甬路,站在此时位置瞧去,那石板路竟似若隐若现,而方才站在门边能清楚看见的左上角拱门,在这个位置的视野里已被挡去大半。 花园右侧,乔木树种比左边相对少些,顺着视线往远望去,能看见一个亭台建筑掩在林木后头,这会儿只能瞧见一个角。 “那是什么地方?” 站在左后方的海棠,顺着自家小姐往右指的手看去,回道: “那是咱家戏台,后头还连着几间散舍,平日空着,都是等来了戏班,给他们住。” 脸上虽然镇定,但傅宁玉心里又忍不住“哇”了一声,又问:“能从底下这花园过去戏台那边吗?” “能。”海棠边说边走到傅宁玉右侧,倚着围栏往外稍稍探出身子,朝右下角看不到的地方一指,“这底下有门,不过家里若是来了戏班,这门便是锁了的。” “却是为何?”傅宁玉想象的小脑瓜又飞速运转起来,但还是想听听答案。 海棠却在这时摇了摇头。 “是不知还是不好说与我知?” 海棠眼里的惊奇自然没有逃过傅宁玉的眼睛,但还是在稍加犹豫后选择了继续摇头。 傅宁玉心里已有大致想象,但这问题并非此时需要深究的,见海棠这样,也不再强求,遂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罢了,还是陪我花园里走走吧。” . 现代的绣球花,家里种在花盆的,同时开上五六朵都能称得是爆盆,何况眼前这样种在土里两个成年人手牵手才能圈住的大花团,色泽多,花球又密又多,在高处瞧着花团锦簇,走近了瞧,越发震撼,可见这家的养花人当真用心。 “这真是用心了。” “这家里的花木,老夫人可是上心了。”海棠跟在身后,答着。 “咦?祖母倒是管顾这个?” “可不,老夫人时常让人在外边留意奇花异草,若是得了,总是先种在她那个园里,待到成了,便一点点分入各院。” “我这平日真是走动得少,竟都觉着陌生。”傅宁玉说着,却听海棠在身后偷笑一声,当即站定回身,佯装严厉道,“可又笑话我?” 海棠赶忙摆手解释:“小姐别误会,您日常少在各处走动是真,只咱们这个宅子,莫说您了,就是年份少点儿的丫鬟,也有走岔的呢。” “我知晓这宅子大,但家里丫鬟都走错不认道的,你必是夸张了。” “可不是海棠胡说,咱们这里,不说那杂间偏厅的,单是划给各房住的院子,便有二十几处呢。” 第123章 另外的我 傅宁玉刚才站在廊下往这花园瞧时,原是觉着这里头的花木种得很密,可等真个走动起来,却也不觉局促,原先瞧着窄小的石板小径,其实都是可容两人并排行走的。 不知不觉地,视野里便出现了一扇门。 傅宁玉回头仰视了一下,这应该就是方才海棠指的地方,于是朝身后叫了声“海棠”。 身为丫鬟,海棠日常是不能与小姐并排走动的,故而一路都只默默跟在后边,此时听见小姐唤,才应声靠近:“小姐我在呢。” “这门后头便是那戏台?” “是的,小姐,进了门,便是戏班子住的那些散舍,再往前头,便是戏台了。” “那这会儿总能过去瞧瞧吧?” 想着海棠刚才提到这扇门时的小表情,傅宁玉特意盯着她问,果然又在对方脸上捕捉到异样,便趁着她犹豫的间隙继续道: “你也知我不喜热闹,平日来了戏班便不掺和,这会儿想着也没旁人,莫非这样也不能过去看看?” 海棠动了动嘴唇,却是又走近些,几乎快贴住傅宁玉了这才开了口,声音也明显压低许多: “小姐有所不知,如今即便没来戏班子,这门也不再开了。” 这下傅宁玉更好奇了,不禁又转头往那门张望,一看就是往里推的门,可这一侧并未瞧见落锁,看来是从里头闩住的。 深宅大院,多的是不能外道的各种私密,一时间傅宁玉脑子里倒也脑补了好几样,但想着自己眼下这个身份,确实不合适过分八卦这些内容,何况“好奇害死猫”,遂又转身,朝花园左侧那个圆拱门走去。 待到离门近了,傅宁玉又再站定,这回却是将四周都瞧仔细了,又再回身去找堂屋的方向,总算弄清当初原主和海棠的站位,以及那对男女所处的位置。 地点、场景都对得上,人物言辞与画面中所呈现的行为举止也能相合,既然像“穿越”这种最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如今以上帝视角瞧见原主经历过的事情,虽然同样匪夷所思,但若换个角度,将这视为另一种方式的“交待信息”,也就能接受了。 目前来看,除了应该在场的海棠的去向无法解释,没法看清那对男女的相貌,也是遗憾。 “海棠。” “小姐我在。” “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对吗?”傅宁玉就那么站着,并不去看身后的海棠。 果然,海棠保持着沉默。 见后头人没有反应,傅宁玉继续道:“彼时我说不想知道,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如今想来,倒想骂自己一句蠢笨。” “小姐……” “这家里头最大莫过于祖母,老爷夫人瞧着也是正经讲理之人,忽地出来这么个,讥讽夫君和婆家还不够,还要将我捎带上。似那般言辞用句,饶是皇亲国戚,也是没有教养。虽是失了理论的时机,免不得日后总还要见,若是日后知道谁个便是背地里将我说得那般不堪的,我却还笑脸相迎,那岂不是要被自己气死?” 话音落,傅宁玉这才转过身来,果然见海棠已是满脸震惊地正瞧向自己这个方向,这会儿视线相撞,更是慌张。 “小姐,您……” 傅宁玉笑着走近海棠,抬手搭住她一侧肩膀,放缓语气道: “我是寄住在这家不假,但自问未做过妨害他人之事,别个如何在背后说我,未有听到,便不计较。既然为我所听知,那便得要知道对方是谁才好。 我知你必是认得那的,不说的理由,除去我当初交待,估计还是哪位惹不起的少夫人——对吗?” 海棠早已低下头去,红透的耳朵、紧紧互握的双手,都在透露着她的紧张与不安。 “以往总想着息事宁人,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该总是一味退让,并非人人都讲理,遇着该为自己争上一争的,便不能当那吃亏的哑巴。如今你便当我是换了个人,该理论该计较的,我自有说法。” 第124章 皇亲国戚 上官康,上官杰的二哥,也是何淑兰的母亲上官惠的哥哥,任职户部郎中。 “郎中”之职,品级看似不高,权力及晋升空间却是不小,日常投帖拜谒之人,除使出金银钱财之外,单是针对其至今未有纳过一房妾室这一项,便始终有人尝试借由女色投石问路。 正如上官康早期私下与夫人抱怨的那般: “每每防范这些个形形色色的手段,便比为官要难上不知道几多。” 其妻闻知后却是笑道:“非是该得的钱财,自不可取,但这美人,夫君却是可以考虑。” 上官康闻听所言,佯装诧异:“夫人何出此言?” 妻答:“郎君若是久不纳妾,怕是外间要说家有河东狮。” “谁不知夫人贤淑良善,什么狮啊虎的,却是调笑为夫了。” 妻又道:“莫说你朝中同僚,便是你那亲弟弟,听说前儿又纳了第三房姨娘。” 郎中夫人哪里不知晓夫君为人,他们夫妻本就是年少相知,恩爱非常,日常口头逗弄几句,也是情趣。 “夫人莫要扯开话题,这却是与我幺弟何故?” . 上官康自是知晓夫人是故意逗他,但提起幺弟上官杰,却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皆是一母所生,亦都自幼得父母严管身教,但不知为何,并非浪荡子的幺弟,却总在男女这件事上出乎人意料。 母亲与幺弟住,日常虽不怎么在他们兄弟间提及,但身为兄长,对于弟弟所为平日亦有耳闻,也曾想过劝阻,但幺弟这几段缘分,细究起来也不是胡闹强求而来,倒也弄得他们作为哥姐的不知从何说起。 . “二老爷家的?” 傅宁玉这又听到了“新人物”,眼看人物记事簿又得新开一章,脑中不禁闪过一丝烦躁,心说大户人家的人物是真的多,躲都不能躲的,也只有一步一步来了。 不过,随着这样一个身份的人物登场,上官家的背景板又点亮一处。 当真官商一户。 “听你这般说,二老爷也是刚正之人,竟容儿媳这般蛮横?她那夫君也能容得?” 海棠听了,却是轻轻摇头: “小姐有所不知,这位打小就是这般性子,便是这门亲事,当初也是这位硬求的。” “莫非真是什么皇亲国戚?” 傅宁玉一边发问,心里也在猜想,得是皇家女儿才敢如此放言讥讽这种条件的婆家了。 海棠谨慎地四处张望了一圈,这才贴近傅宁玉耳边细声说道:“皇后娘娘是她的亲姑母。” 傅宁玉嘴边那两个字的国粹险险飞出,盯着海棠眨了下眼:“当真?” 海棠郑重地点了头。 . 上官康与夫人育有一子一女。 儿子上官安科考顺利,直至金殿面圣,终得探花郎,他自己觉得惋惜,父母却是满意。 友人设宴相贺,席间又介绍一白姓女子与其相识,彼时他只礼貌回应,未有多想,不料转头那女子的家人便上门送来庚帖。 至此方知,那女子竟是当今皇后白氏的外甥女。 第125章 赵公公 天子未言召幸妃嫔,只说今晚自己歇在兴阳宫。 内侍悄悄去问吕意,后者倒也在皇帝面前浅浅提了一嘴,听见皇帝明确否定,便不再问。 可这皇帝躺下不过一个时辰,值夜太监便听里头叫,赶忙进至内室外应声。 “叫吕意来。” . 随侍天子、长期位于权力中心的吕意,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侍君方式,刚才伺候皇帝更衣入睡时,他偷摸观察了下天子的表情,心中便有了几分猜度,回到自己屋里,也只是和衣而卧。 未待多时,果然就听小太监在外通传,当即起身,略整仪容便快速来到龙榻边上。 “吕意?” “陛下,奴才在这呢。” “那事去处理了吧,弄得好些。” 吕意自是明白皇帝所指,当即磕头应下,待至退出到了殿外,便自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身旁那个一路跟着的小太监,低声交待道: “天亮后,寻个机会,将此信亲自交到四殿下手里。” 话中“亲自”二字,说得尤其清楚。 “师傅放心,小徒知道该怎么做。” 小太监说罢,当着吕意的面将信仔细卷起,掖入腰间,又再打量一圈周围,这才朝吕意再次弯腰作揖,之后便顺着庭院小径,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 自那日皇后在自己宫里处置了几名奴才,瞧着倒也真的再没人敢议论赵公公去向,只这份安定,也不过是表面上。 私底下其实仍旧有个别宫人在说,这里边当然就包括承安宫里的,单只刘澈无意间听到的,便有那么两三个,听他们言语间的意思,这几人应该都是先前跟着赵公公的。 别说有私交的宫人之间,便是刘澈自己,内心也觉着此事是个疙瘩。 他与当今天子,有父子之实,却无太深的感情,且不说其对待生母如何,便是降生之后,这位父皇,便未有真个正眼瞧过自己,对待细心呵护自己长大的勤妃周氏,此前也未有因其抚育皇子而予以该有的重视。 这两年给予勤妃封贵升位,外人瞧着是嘉奖亦是弥补,但这些于刘澈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补偿,便是此番从他们宫里将赵公公带走,至今无声无息,便可见一斑。 . 关于赵公公的下落,他亦发现个中似乎还有古怪,那日所说被杀之人,几天后也得了确认,死的那个并非赵公公,只死者身份同样不明,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是同样是个太监。 而那夜在外偷听被擒住的那个全乎人,审了一番,却说是赵公公在外头的同乡,为了求个生路,混进宫来。 这个说法刘衡自是不会相信,但那人嘴却意外的严,反复都只做同样的交待,再问别个,便不再说,若非提早防范,刘衡毫不怀疑这人同样会为了保守秘密而选择自杀。 于是,许多问题的症结点,又回到了那个赵公公身上。 . “殿下,外头有个宫人求见。” 晨起之后,还在更衣的刘澈,便听护卫悄悄递来这句话。 “是谁?” “我认得那人,是吕公公身边的。” 第126章 太后 自四年前同住在宫里的太妃去世,太后就鲜少离开所住的永福宫,除去日常接受小辈们的请安问候,非是必要,便是连门都没出去过。 但其生活作息却是一如既往的规律。 . 卯时一到,内室铃如常响了三下。 早已候在外头的一众宫婢,立刻手捧各式盥洗器具鱼贯而入,至梳发,会先将梳顺的头发均分多缕,再由手持香笼的宫婢,仔细地扶着头发从香笼上过一遍,之后再行编发挽髻。 至辰时三刻,小辈们准时前来问安,端坐上首受了叩拜,嫔妃们再依着位次落座之后,太后便会吩咐将备好的茶点都端上来,方才闲话上几句。 . 太后唯独对香味挑剔,相较吃食,日常在熏香这方面耗费的时间反倒最多,比如依着时节气候调换香气。 眼看临近桂花时节,内侍府那边已开始着手准备更替香料,新到的桂花香,经三天初步挑拣筛细,今儿一早便备了一碟香样,进了永福宫,却见屋里主子们都还陪着太后闲话,便不敢贸然进来,只静静等着,想等屋里人都散了,再呈上去。 不过,今儿太后在跟小辈们闲话间,却是忽然想到这个,便问身边人道:“不是说新香已经过了初筛?还没得瞧吗?” 贴身的侍婢自然知道人已经等在外头,只也不敢乱传,这会儿见太后自己问起,便顺势答道:“回太后话,香样已经到了外头,只主子们说话,奴才不敢贸然进来,便只等着。” 太后闻言一笑:“可是糊涂,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快些让他进来,正好人齐,一准儿瞧着好了,你们各人都领了些去。” . 后宫谁不知晓太后对香讲究,用的也是极好,平日巴巴等着都难得见到的,今儿竟然听说还能领一份回去,当然欣喜,一时便听屋里妃嫔纷纷谢恩。 “先别忙着谢,且等我挑了看看,这里头有讲究,错个一点便是不能要的。” “谁不知晓太后您对此甚有心得,便是您挑着不要的,只出了这门,那也是天上才有的物件。”站在皇后座位后头的妃子说了一句。 太后听罢只笑道:“我不过是日常闲暇,找个乐子自己喜欢,这依着性子胡闹的,真个遇上那懂的,便是拿不出手。” 皇后捂嘴笑了一下,随即也回了一句:“若太后都只是胡闹不懂,我等可都是只知睁眼吃喝了。” 端着香样的小太监已经随着领路宫婢进来,自然先是跪倒行礼,叫了一圈主子。 “好了快些起来吧,别把东西撒了才是要紧。”太后在上座说着。 边上人早已很有眼力见地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托盘,就见托盘中间以锦帕盖着一凸起的物件。 虽说进得宫里的东西都会先过查验,但已经是到了太后跟前,底下人也还是不敢贸然便将东西直接端上去,便还是离着太后好几步,先将锦帕掀开,被盖在底下的一个双耳小盅便露了出来。 只不过锦帕一掀,离得最近的那个妃子已经灵敏地闻见了气味,脱口便赞:“如此浓郁?隔着盖都闻见了呢。” 此话一起,临近的妃嫔也跟着动了动鼻子,随即便也跟着说闻到。 太后离得远点,听着便朝端盘的宫婢道:“端过来吧,若要害我,也不会在此时。” 第127章 后宫 这边宫婢将托盘端得近了,就听太后吩咐道:“只把那盖递了给我。” 太后身边的女官这才走上前去,抬手将盖掀起,翻个面用锦帕托着,慢慢往太后眼前送来。 太后也未有去接,只将视线停在锦帕处,似思索着什么,就这么静止了三五秒,遂让端着托盘的宫婢再走近了来,视线朝盅里瞟去一眼,这才开口: “怎的今次味道这般冲,可是多添了什么?” 送香样的小太监头都不敢抬,闻言就跪:“回太后,奴才只是来送香样,旁的并不清楚。” 太后见这小太监分明是被吓着的模样,轻轻动了下手指头示意道:“罢了,拿回去,就说我说的,做成这模样也瞧不出什么,将香粉拿来再看。” 小太监额头已经细密渗出不少冷汗,听了赶忙磕头应诺,起身后从宫婢手里再次接回那托盘,低头弯腰原路退了出去。 这边人一走,已有宫婢递上刚刚浸湿的方巾,太后接过去后轻轻在鼻下擦了擦,又抿了口茶漱了口。 自太后起疑发问,众人已都不约而同地大气都不敢出,至到此刻见上座人神色稍缓,皇后才壮着胆子问道: “妾身愚钝,只这味道闻着倒也是那桂花香,怎就不好了呢?” 太后并未直接回答,却是用视线扫视眼前这一众妃嫔,淡淡问道:“方才是哪几个先闻到味道的?” 众人不明其意,最先称赞浓郁的那个,与皇后坐的是同一侧椅子,听着太后这么问,转头看了下左右,这才慢慢起身,道: “回太后,方才是妾先闻见的。” 太后抬眼看向那人方向,道:“端妃啊,你来说说,觉着味道如何?” 端妃自是不敢与太后对视,遂垂眸轻答:“回太后,方才因着离那盘子近,锦帕一掀,正好就闻着香了,只是——” 见其忽地犹豫止语,太后也不催,静静等着。 端妃也没有真个停顿太久便继续说道:“妾身斗胆,初闻时的香气,并不似寻常桂花。” 众人当即明白方才停顿却是为何了。 皇后前脚才说是桂花,她后脚就这么回答太后的问话,岂不是等于当众驳了皇后面子。 一时就见几个站在皇后端妃座位后头的妃子开始偷偷互递眼神。 皇后倒是面色如常,甚至朝身后端妃微微偏了下脸,开口道:“妹妹离得近,怕是更加准确。” 太后也不表态,却是挥手示意端妃坐下,而后将脸转向与皇后相对而坐的勤贵妃,问道:“贵妃觉得呢?” . 前些天听闻勤贵妃突然发病,太后就让人给带了话,免了她的晨间问安,命其安心休养。 可就在皇后去了承安宫的第二天,太后便又在请安队伍里见到她,虽嘴上嗔怪其不听话,心里却是因其懂事又多了几分满意。 毕竟是从小就在家里深深感受到礼数规矩对人的影响可以到什么程度,如今成了后宫中人的勤贵妃,也只会更加谨慎小心。 太后只有一个,后宫的妃却不止一人,再大的恩典也越不过去祖制,这便是后宫的现实。 第128章 信使 卓胜净身入宫时刚满九岁,和别个新进的小太监别无二致,都是从掖庭杂役做起。只能说命里该有一段富贵,机缘巧合地让他遇见总管太监吕意。 跟他一块儿被挑出去的那拨人里,吕意就瞧着卓胜还算合眼缘,于是不久后便又再寻了机会,将他调得离自己又近了些。 虽有意栽培,但吕意也只是允许卓胜在没有别人的时候称呼其“师父”,明面上从未在人前对其表现出与别不同,向来都是一视同仁,该打该罚一样不落,甚至在斥责卓胜时比别个还要凶。 毕竟是在宫廷之中,过于明显的靠山随时都能变成杀人最快的刀。 如此眨眼也已七年光阴过去。 . 见护卫说得谨慎,刘澈便猜对方不是从明路来的,当即屏退四周清出场来,这才命人将那小太监领到自己面前。 卓胜进屋后纳头便拜。 “你是?” “回四殿下,奴才卓胜,在吕意吕公公身边当差。” “哦,卓公公。” “不敢,四殿下叫奴才小胜子即可。” “起来吧。” “谢四殿下。” 刘澈见眼前人虽有应声,但起身后似乎有点走神,不禁疑惑地“嗯”了一声。 那边卓胜一惊回神,慌忙将掖在腰间的信翻出,平展之后弯腰递出:“四殿下,这是吕公公差我来送的,说务必亲自送到殿下手里。” 刘澈示意护卫将信接下,自己则盯着卓胜慢悠悠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卓胜闻言脊背一凉,嘴上回应虽快,实则已经在心里连扇了自己耳光: “不敢欺瞒殿下,奴才平日哪得福分能如此靠近贵人,方才一时激动,失了礼数,是奴才该死。”说罢抬手就朝自己脸上狠狠甩起了巴掌。 刘澈并未劝阻,却是示意了一下护卫。 那护卫得令,开口拦道:“好了好了,若无别的事,你便离去。” . 卓胜沿原路离开,一路上捂着被自己打疼的脸颊,想起刚才的事,冷不丁地又打了个激灵。 还好四殿下没有继续追究,若让其知晓自己刚才的解释只老实了一半,小命就该交待了。 相比其他皇子,这位四皇子日常出现在人前的次数最少,纵然现如今勤妃已经封贵,得见四皇子的机会也比以前多,但做奴才的,有得瞧那也都是远观,哪像今天,人就端坐在自己面前,相距不过几步。 于理他一个小太监是不能直视主子的,但他刚才还是成功偷瞄到一眼,始知为何如今宫里头都在悄悄地传着,说太子并非与皇上长得最像的,多年来养在承安宫那个才是。 得益于常年跟随吕意,对于各位皇子的大致情况自然要比别个知道多那么一点。方才一见,比之太子,四皇子无论是相貌抑或神态,当真更称得上与天子有九成相似。 . 屋里只有刘澈,他脚边的铜盆里,也多了一小撮灰。 白纸黑字,寥寥几句,虽说解了几件前事,但自己那位父皇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第129章 信成灰,新疑起 刘澈朝外头叫了一声“程东”,就听关着的房门被从外头推开,一直跟着他的那名年轻护卫走了进来,关上门后才近身行礼。 刘澈眼睛落于远端某处,直接发问:“刚才那小太监,你了解多少?” “回殿下,没记错的话,这人岁数不大,应该还不到二十,跟在吕公公身边快十年,瞧着是要栽培他。” “哦?”刘澈听到这里眼睛一动,遂将视线转到程东脸上,“怎么说?” “吕公公在宫里这么多年,连皇上都不避讳在人前夸他周密谨慎,这样的人,如今却派个小太监过来送密信,不是有心栽培,这般冒险的事,便不像是他会做的。” . 对于程东这个说法,刘澈倒是认可的。 此前一直安静地生活在承安宫,但宫里头该认识该知道的人物,勤妃一早就都仔细说与他知。 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吕意吕公公。 从先皇的庭院洒扫到当今天子的总管太监,吕意的人生瞧着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但这种地位转换,绝非吃菜挑咸淡那般简单,纵有时、运、命的因素,个中惊险波折,也必然跌宕起伏。 毕竟“伴君如伴虎”,莫说行为出现纰漏,念头上错个一星半点掉脑袋也是眨眼间的事,君侧一待十五年,吕意的能耐非一言可以概之。 这也是当初勤妃提到吕公公时为何要特别告诫道: 越是这样的人,越要小心提防,人心本就难测,“知人”永远得排在第一位。 . 刘澈突然调转思索方向问道:“去瞧瞧贵妃是否已经回来?” 程东应诺转出,很快便带了消息过来: “回殿下,那边刚得的消息,说适才太后派了人来,今儿留贵妃陪膳,还让人先给殿下您带过来了几样糕点。” 刘澈眼眉一跳:“太后把贵妃留下了?” “是。” 也不知是否因着赵公公的事在前,这会儿听见贵妃被留下,刘澈心底无来由地就觉着不踏实,当即对程东指派道: “你且悄悄去等着,若吃了饭贵妃还没出来,便找个去传话,就说我身体不适。” . 勤贵妃也很意外太后会让自己陪膳,但瞧着皇后也被一同留下,才稍稍放心一些。 一时饭桌便就摆好,太后在宫婢搀扶下先落了座,后又招呼着皇后和贵妃也一同坐下。 未待起筷,太后先指着桌上菜肴对二人道: “听闻那梁国太后每餐必得百样,人不过一嘴,能吃得多少,又不是什么年节大宴,要那般铺张浪费作甚,平常你们都自己吃饭,今日来见见我老人家的饭菜,可别嫌弃。” 还未落座时,皇后瞧着桌上那几样一眼便能认全的菜,心里头已经嘀咕开了,却又听见太后这般说,一时也不好再讲,只笑着回道: “先皇在世时,便常跟我们小辈夸赞太后勤俭贤惠,持以恒之最是难得,太后当真是我辈之楷模。” 这话太后显然十分受用,随即笑道:“你这张嘴啊,倒是知晓如何讨我老人家欢心,好,今日便赏你一口果酿。” 皇后闻言眼睛一亮:“是何果酿?” 说话间已有宫婢捧出一个小号的花口瓷盘,待放到桌上,才发现盘里还并排放着两个小酒盅,杯只半满,瞧着不过一小口,杯中液体呈深红色泽,竟似酱般。 不说皇后好奇,勤贵妃一见杯中酒,也跟着“咦”了一声。 第130章 牵扯 太后瞧着勤贵妃的反应,笑问:“可是认得?” 后者却在又近着瞧多一会儿杯中物后,摇了摇头:“瞧着是酱,却有酒香,但似这般浓稠的酒液,实未见过,让太后见笑了。” 太后闻言一笑,便命两人各取一杯,尝尝看。 皇后端杯轻抿,回味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这味道,我似乎什么时候曾经尝过?” 太后微笑着看向皇后,也不催她,又转头去瞧另一个。 勤贵妃并未起杯,却是直接向太后请罪道: “承太后厚爱,只这几日尚在服用太医开的方子,这酒,妾无福受用,还请太后恕不敬之罪。” 太后闻言,眼底有不明情绪一闪而过,但嘴上依旧说着“无妨”,转而主动讲起别个。 至饭毕,皇后也没有想起来是哪种果子,央着太后告知,太后不说,但却给她装了一小罐那个果酿,说是让她带回去仔细品尝。 而对勤贵妃则没有给酒,太后的说法是:“等身子好了再尝不迟。” 如此也不再多留她们,二人谢恩后便各自返回自己宫中。 . 先一步回宫的程东已将贵妃启程回返的消息禀报给了刘澈,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刘澈当即去贵妃那边等着,并提前将四周清场。 待到勤贵妃回来,见到刘澈,又听其讲述吕公公密信内容时,惊讶程度不亚于刚看见书信时的刘澈。 “当真是吕意所写?” “我看完不敢多留,当时便烧了,早知应该等母亲看后再说。”刘澈的确懊恼,只顾斟酌内容,竟没预想自己并不熟悉吕意笔记,极有可能是他人假代。 “何人送的信?” “是吕公公身边一名叫卓胜的小太监送来的。” 勤贵妃在听到卓胜这个名字后恍悟道:“若是他来,那是亲笔无疑。” “母亲为何又这般肯定了?” “先皇在时,吕意是庭院洒扫,每年开春的头一件差事,便是去掖庭局物色刚净身入宫的新人,如此便也成了习惯。这个卓胜,是那年同批挑出来的人里年纪最小的,无甚背景,本只做杂活,因办了几件不错的差事,得了赏识,后被吕意调至身边栽培。” “孩儿不懂,吕公公调遣太监,何关栽培?” 勤贵妃却是淡淡一笑:“凡新净身入宫的,都会在开春先发派至掖庭局各处,一个刚净身又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做的还只是杂活,哪轮得上办差,还都能办好?” “原来如此,孩儿明白了。” 勤贵妃点点头,又道:“你父皇如此处置赵公公,必然不会只像他说的那般,只不过当下也只能先听着。” “母亲放心,赵公公所涉真假,我这边会继续查下去,也请母亲多加留心,以防小人设计。” “我儿放心。”勤贵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几分道,“只有一件,今日太后留皇后与我陪膳,期间主动提了梁国太后。” 刘澈眸光一闪:“梁国……太后?” “虽是以其餐食过百反证奢靡浪费,但——” 勤贵妃说着又招手示意,待刘澈再靠近些,便用更小的声音,几乎贴着耳边说道: “若向上溯源,齐梁本是同根,如今两国各有发展,往来如常,但究其内里,总有尚无法明置于台面的纷争,便是近期市井所传的边境之乱,我儿也当有所耳闻才对。” 第131章 奇怪 “确有所闻,只不过市井之言,口口相传之中,难免添油加醋。” 勤贵妃听了倒是轻轻摇了摇头,又道:“那夜我急病,第二日皇后便前来探望,我儿可还记得之后我说与你的事?” 皇后那日亲至承安宫,走前单独说与刘澈,言说有老臣诟病其至今仍未迁宅自住,返回贵妃身边后刘澈便将此说出,彼时贵妃便格外谨慎地贴着耳朵告诉了他几句话。 “记得。”刘澈点头答道,“过后孩儿也遣人悄悄去打听,前些日子的确有隶属部将进京,但明面上是听宣觐见,故而并未查到任何背人的行动。” 贵妃却是笑了笑道:“那你可查到他是否登门拜访自己的姐姐?” 刘澈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很快又回过神来,不觉眼睛一亮:“的确还未听说他有登门。” “并非京城人士,如今各自所在也离故乡甚远,既然弟弟是光明正大进京,也不是昨日刚刚到京,这都过去多少天了,登门拜访一下自己的亲姐姐,难道还怕他人诟病?除非——” “除非……”刘澈也跟着重复了这两个字,只瞧向勤贵妃的眼睛很快又显出疑虑神情,“孩儿仍有不懂。” “你说。” “虽是次级部将,但日常是调派不动太多兵士的,再说他那位姐姐,如今也算掌家主母,且那家人并非一般人家,平日事务也是不少,听着风评也说得力,再者——” 刘澈说着迟疑了,勤贵妃倒是接了他的话继续下去: “再者你与其子交好多年,甚是熟悉,若其母有异,她那儿子不该不知?” 刘澈眼睛再次发亮:“母亲懂我。” 贵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非是懂你,不过阐述事实。”说着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刘澈跟着瞧去,是殿内一个角落,不觉疑惑道:“这是?” 贵妃把手放下,眼睛直直盯着刘澈:“西宫以西,再过几日,便是你生母的忌日了。” . 凤辇回到皇后宫中,跟着的宫婢都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的情绪不对。 今日去太后那边请安被留下来陪膳,等在外头的自然不知里边发生什么,但贴身的却是知晓太后赏了自家娘娘一罐酒,且还是单独赏赐,连一同陪膳的贵妃都没捞着,于是想着主子一高兴,回了宫身边人也能得点好处。 谁知道,娘娘的脸色却是从离开永福宫后就没有好起来过,甚至一进宁和宫就先罚了一个奴才。 也是那奴才命不好,不过端着一盆水从边上经过,瞧着主子回来,也就远远地跟着一众奴婢站着弯腰低头行礼,却不知怎地偏偏就让娘娘扫见,娘娘甚至还走过去往他手里的水盆瞧了一眼,就这么着便喊着让把人拖下去。 那奴才莫名其妙就要被人架起,下意识慌张地就要跪下求饶,结果水盆脱手砸在地上,水撒了不要紧,要命的是这不就溅在了娘娘身上吗?这下连拖出去都不用,娘娘直接命人当场杖毙。 随着那人挨打的惨叫回荡在庭院中,一时宁和宫人人自危。 第132章 后宫 皇后今天虽是在太后这边得了好,但前头太后在对待自己与勤贵妃之间的细微不同,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得不让她联想,太后的区别对待,究其源头,总归还是来自于帝王。 帝王恩泽里,最是男女情无法真个做到雨露均沾。 一国之主,后宫佳丽众多,不可能个个受宠,但受宠的也不可能一直得势。 所以,无论明面上,抑或暗地里,“争”,从来都是后宫世界的必备存在。 受宠的为了保住当前地位,不得势的则是为了翻身上位,一旦站队这两方的任意一边,对于他人的探查灵敏度似乎也自然而然地跟着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层级,无论对方是从哪一方面得了比自己多的好处,都能引发她们的连锁反应。 . 这会儿只要是在宁和宫里伺候的,无一不是连头发丝儿都是绷紧的状态。 皇后并未观刑,这边打着板子,她已径直进了内殿,掌事姑姑迎面瞧见自家主子这阵势,都不用打听,当即吩咐底下人速备沐浴更衣,转而跟进前往内殿。 已经在宫婢伺候下褪去外罩的皇后,未曾落座,只静静站在窗边,窗户明显是刚刚打开的,从那瞧出去,便是宁和宫里的小花园。 主子情绪不对,掌事姑姑也不会蠢到去触霉头,见状便也只是站在门边候着,转眼身后就有小宫女悄悄来报说澡间已备妥。 这边小宫女刚一进来,皇后就已察觉,只她不说,单从眼尾扫视一下门边那两人,见宫女嘀咕后并未离开,便开口问道:“又怎么了?” . 被下令杖毙的奴才,已然声息全无,尸首也被拖了出去,旁人再是未有近身见到血淋淋,那瘆人的惨叫却不知还要在宫人们耳边萦绕多久。 这般恐怖压抑的氛围下,皇后的发问更似泰山压顶,别说小宫女,饶是掌事姑姑这种宫中老人,额头也不自觉渗出汗来,但毕竟还算见过风雨,赶忙稳住心神后弯腰答话: “回娘娘话,老奴方才命其去准备娘娘的沐浴事宜,澡间现已备妥,还请娘娘移步。” 皇后听罢这才转过身来,正对还低着头的掌事姑姑,嘴角轻蔑一勾:“果然个个都是人精,我这皇后,离了你们怕是都没什么用了。” 这话音才落,听出弦外音的掌事姑姑直接“咚”一声原地跪倒,连声道: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是老奴僭越了。” 皇后见状不再言声,自顾绕开眼前跪地人,朝澡间去了。 . 身为上位者,真想要知道后宫正在发生着什么,其实不难。 正如此刻,宁和宫刚打死奴才的事,眨眼就到了太后耳朵里。 安静半躺着闭目养神的太后,正听一老妈妈悄悄在她耳边说话,听完了也不睁眼,只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这性子,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吴妈妈已经伺候太后多年,对于后宫妃嫔的了解自不在话下,也知晓太后不过是明面上不会主动过问,但位高如她,又怎么可能真就完全放任。 “主子,其实是改不少的。” 太后依旧闭着眼,只轻轻摆手,边上扇扇的宫婢知趣地退了出去,吴妈妈盯着人都走出去了,这才继续道: “主子,您方才只赏了她一人,回去却出了这个事,只怕是她那宫里人冲撞了。” 却听太后罕见地冷笑了两声:“换得别个,兴许如此,独独她那宫里,我是不信有蠢到冲撞致死的。” “主子……” “这是着急了。” 第133章 晨间 一夜无话。 至傅宁玉睡醒,外头已是蒙蒙亮,听屏风外窸窸窣窣响,便知是早已起身忙活的海棠,却也不去叫她,只自己翻身坐起,举高手伸懒腰时,袖子滑向肩部,拨弄上身短衣时,便又再次瞧见右臂那些疤痕。 不知不觉中右臂伤愈,伤处周围那些说是前次过敏她自己挠出来的疤痕,也在仔细涂抹药膏之后,确实见浅。 当天治伤之后,那位孙府医的确如他自己所说,隔了两日又来了一趟,知晓此事需对外保密,来之前还先让他身边的药童来找海棠,说了时间,再由海棠将周围人支开。 不得不说,傅宁玉这次受伤,虽然是个意外,但还算运气好,至少骨头没事,否则想要对外隐瞒也不是件易事。 正在出神的傅宁玉,忽听纱帐外头响起海棠的声音,抬眼时,床帐已被撩开一侧,海棠正装着生气的模样从外边往她脸上瞧: “哎呀,小姐您又自己起了,怎不喊我?” “偏就不喊,偏就自己起。”傅宁玉也故意作对道。 海棠却不接话,反倒一边系着床帐一边笑道:“小姐,再是月余,可就是您的笄礼了,是能接帖嫁人的女子了,还这般孩子气。” . 傅宁玉在现代时的生活和工作轨迹都与历史研究不沾边,除了众所周知的基础常识外,单是古人的生活习俗,她就几乎没有知识储备可言,仅有的那么点有限的认知,其出处及来源也属杂乱的,真可谓“小白人闯古代”。 她也发现了,如今的自己,每每接触到“新的”知识点,下意识给出的反应,仍旧出自现代思维。 例如海棠此时所说的“及笄”。 属于她的认知里,十五及笄成年,那便是成年礼,但在古代,确有相关研究表明,笄礼乃女子订亲出嫁前才举行的仪式。 当前这个世界是架空虚幻,若照海棠的说法,在某些古礼祖制上面,却是有史实可考的? . 傅宁玉下床站好,由着海棠帮自己理着身上的衣裳,嘴上却是不轻易认输:“谁规定的及笄便要嫁人?没有这个道理。” “这是古礼,咱们如何与那古礼去争?” “照你这么说,便得待嫁方能行笄礼,那如今只剩这么些日子,莫非还有我不知道的相看对象?” 海棠仔细地将袖子捋正,仍是笑道:“小姐真个越发大胆了,这样的话如今也是敢说的。” “难道说错?既无订亲对象,又说待嫁方能行礼,那不自相矛盾吗?” “哎呀呀,我是说不过小姐您的,小姐就别难为我了。” “方才是谁先挑的头,如今却还怪我欺负人。”傅宁玉说罢朝海棠手臂一戳,哼上一声不客气道,“回头却是要去问问祖母仔细,这礼是如何说法,若是祖母怪罪,我便说是海棠讲的。” 最后这句明显是来吓唬人的,结果海棠一听倒是当了真,当下便一把揽住傅宁玉的手臂道: “我的好小姐,您可饶了我吧,您若要去老夫人那打听,便只打听,若是捎带上我,十个海棠都不够死的。” “哼,大清早的少在我面前死啊活的,偏是你要来招我的,如今倒知晓害怕了?” 第134章 家底 一时便也晨起盥洗完毕,傅宁玉不再逗趣海棠,只坐到镜前,让其梳发。 熟练将发髻挽成后,海棠用手比划了一番,眼睛瞧向镜中,朝小姐询问道:“小姐今日想用哪根簪子?” “那根镶了珍珠的?” 海棠恍悟地“哦”了一声,转身走到一侧,一边伸手往柜上探拿一边开心说着:“那今天可得去老夫人那边给瞧瞧高兴呢。” 傅宁玉疑惑道:“这话怎么说?我不过插根簪子。” 已经将个木盒拿在手里的海棠直接将盒子捧到傅宁玉眼前,又当面将那盒子打开,就见那个不足一指宽的长盒里,单独放着一根玉质发簪。 簪首处的繁花垂绕,每一片花瓣竟都是独立的,皆由大小不一的金片打造而成,经由细心交叠组成花开造型,而花芯处便是一颗浑圆的乳白色珍珠,都不用特意拿到光照充足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这颗珍珠是那般光润晶莹,再怎么不识货的,只需看看都能猜到单是这珠子便是绝对的上品。 . 最近这段日子,除了白天上官婉儿过来写字学画,其他时间傅宁玉倒是真的开始安下心来仔细瞧了瞧原主这方小天地。 别的不说,单是最为世俗直观的金银首饰,这间小屋里便真的收着不少。 一方面显示出这家的经济条件,另一方面,也能看出这家老夫人对原主是真心大方。 而那天也是无意中在翻看柜上盒子时,扫的一眼这个簪子。 当时她手上拿的扁盒里是整齐码放的一层小号金元宝,还未待惊讶完,便听海棠在边上说簪子,她便扫过去一眼,当时也只觉得簪子上的珍珠个头不小,其余并未细看,毕竟珍珠饰品在现代已属常见。 打眼一看不过是花状簪首和麻花簪杆的簪子,这会儿真的拿到手里定睛端详之后,却是除了赞叹仍是赞叹。 不说材质和打金工艺,单是玉质绞丝,无痕缠连、镶嵌,这些在现代科技加持下兴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做法,置于遥远古时都是人手创造的时代,哪样不是令人称奇惊艳的智慧。 . 捧着这个簪子,傅宁玉禁不住慨叹出声:“都是些遗散在茫茫时间长河里的精绝技艺啊……” “小姐您说的什么?”海棠似乎听见自家小姐说了什么,便问了一句。 回过神来的傅宁玉抬眼瞧了瞧海棠,又看向手里的簪子,淡淡道:“乍看其貌不扬,细观惊为天人。” 海棠也学着她眨眨眼,捂着嘴笑问:“小姐说的什么,海棠没懂。” “你方才怎么说的,要去给老夫人瞧高兴?”傅宁玉一边将簪子递给海棠一边问。 海棠也特别仔细地在发髻处比划了许久方才稳稳地将簪子插好,这才一边端详一边回道: “小姐您是不知,这簪子原就是老夫人的,可是宝贝呢,单说这簪首南珠,便不是随便什么货郎铺子便能有的,别说买了,便是瞧都没地儿瞧呢。” “南珠啊,那真是不好找了……” 傅宁玉这话是跟自己说的,毕竟,现代的珍珠都是成规模养殖,品相控制得好点的,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至于真正天然的珍珠,能否找到那都是另外的说法了。 第135章 家底.2 “这可不是好不好找,而是根本在外头见不着的。” 虽知好的南珠纵然到了现代也是值钱,但说古代找不着傅宁玉却是疑惑,便问:“外头如何找不见?那这个又是如何得的?” 海棠一边在柜上继续寻摸什么一边答道:“这采珠原就是官家的事,民间根本无法私取,别的不知,单说小姐您头上这支,却是真正皇家赏的呢。” 说话间海棠又已取来几支金器,并排放在一个盘中,端到傅宁玉面前:“小姐您再选选。” 傅宁玉这回可就瞧得更仔细了。 便见盘中放的也都是金制品,瞧着最简单的那根簪子,其实是做成了镂空花筒,尤其簪首的团花,无法想见得是如何的巧手才能将肉眼能见着细的金丝精巧盘成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来。 而另外两根步摇,其风格则明显张扬许多,皆是灵动的飞燕,而其中一根,垂珠所用的,看着似乎也是珍珠,个头自然没有前边那颗大,难得的是,这三排一共十五颗小珠,无论是大小还是色泽,竟然一时间分辨不出有何差别。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傅宁玉拿起那根步摇,轻轻拨了下垂珠,朝海棠发问:“这些,莫非也是珍珠?” 海棠在傅宁玉主动去拿那根步摇时,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直接放下手上的盘子,过来接过步摇,答道: “怪不得老夫人当初就说得一并拿来,果然您这一挑就都挑一块儿去了。” 傅宁玉闻言却是动了动脑袋,海棠一下错了手,不禁出声道:“哎,小姐且别动,这还没弄好呢。” 傅宁玉嘴上说着“这个太张扬了些”,又是一动,下一秒便觉着海棠摁着自己脑袋的手似乎加了点力,看着是坚决要她戴上那般。 稍许,海棠说声“好了”这才松了手。 接着傅宁玉就见海棠走去将铜镜捧到胸前,转身朝自己靠近,一边还说:“小姐您仔细瞧瞧,哪里张扬了,却是恰到好处的。” 一时就见铜镜里映出自己的模样,稍微偏下脸,果然那根步摇的垂珠在镜中也跟着晃了晃。 “真的不会太过张扬吗?” 傅宁玉心底自然是满意的,但这些日子以来,单说老夫人和夫人还有长女清音,她们的头饰她也有留意,都是低调奢华的类型,就怕自己这样不太合适。 却听海棠一边将铜镜放回原位一边说道: “小姐,您只是少跟其他小姐们打交道,哪个贵门小姐不把自己弄得鲜亮张扬的?可不是海棠要拍您马屁,单说您这长相,便不知比过多少人,却总是这般素净,今日这般便是极好,一会儿咱们便去给老夫人瞧瞧,她也总是巴不得您多些打扮,不时便往咱们屋里送些朱钗金簪,这柜上可还有不少您至今都没戴过的,便是一日一样,这也能整月不重样呢。” 傅宁玉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慨,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却在这时,听着外间屋门被敲响了。 这边晨起盥洗完毕后,主仆二人便一直在里间梳发说话,倒是连槅扇门都还没出去。听着敲门响,海棠便应着声往外头走去: “是谁啊?” “是我,桃红。” 第136章 隐瞒 傅宁玉瞧着进到里间来回话的桃红,问道:“你说谁来了?” “回小姐话,是淑兰小姐过府来了,这会儿已经被接进老夫人那边,老夫人差人过来请您过去呢。“ 傅宁玉的视线定在铜镜里的自己脸上,竟然有点恍神。 自己昨天才提的想单独跟何淑兰见面,没想到今天她便来了。 “知道了,你让那人先去回话,就说我马上过去。” 这边桃红应声出去,海棠却紧张起来:“小姐,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 “必定是听您昨天那般说了,老夫人便连夜差人去何家提的,要不怎么今儿一早淑兰小姐就来了。” “倒也未必是祖母去说的。” 海棠疑惑道:“若非老夫人去讲,怎能这么巧?” . 傅宁玉她们这边也是昨天才得的消息,都是涉案人员,官差要通报消息进展自然也不可能只单独说与她这边,当然也要派人去到何家,只不过对于何淑兰这么快就给出反应,而且还是亲自登门,她的确是挺好奇的。 . “快些过去吧,莫要让祖母她们久等了。” 海棠见自家小姐不肯多言,也不好再说,便陪着出了院子一路往老夫人那边过去。 在家里走路,自然没有躲躲藏藏的理由,况且从住的地方去老夫人那边,走大路也是最快的,可才走出去不远,却见着上官云泽迎面就过来了。 都是走的廊下,如此倒是没了躲闪的空间,乍一看见,傅宁玉心里的确还是微微紧张了那么一瞬间,但也极快调整好了情绪,照常走近,道了声好。 倒是上官云泽,从瞧见到走近了,发现对方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心中那抹欣喜似乎被只无形的手一把擦了去,见对方朝自己行礼,也站定回问: “玉儿,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 换了别的时候,见对方是上官云泽,海棠必然是那个主动跳出来暴露行藏的,但今日不同,既已知晓小姐此行目的,便也不会傻到想象不到这里边的利害关系。 当初书院的事,既然已经压得连家里这位大少爷都不知道,如今又怎能再让其参与进来。 且不说关乎名声,只想想自家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若是让他知道当初的事,那便无异于火上浇油了,就这位爷的脾气,好的时候还能好好讲话,当真翻脸起来,她是不敢想的,又还是关乎他这位心尖儿的,弄不好就要闹出翻进监牢先把贼人弄死的大事来。 . 傅宁玉原还担心海棠会说点什么,但听身后的海棠并未出声,便也放心下来,泰然自若道:“昨儿与祖母说好,今天要去那边陪着。” “哦……”上官云泽单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 傅宁玉这边也不想继续耽误,便又道:“不好让祖母久等,这便过去了。”说罢又一点头,径直越过还站在原地的高大身形往前走去。 海棠自然也不敢停,便也蹲膝行了礼后抬腿就往前赶,却在经过大少爷身边时听到对方开口道:“等等。” 第137章 隐瞒.2 上官云泽这一声“等等”,语气很平,乍听之下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色彩,但此刻主仆二人心里都有事,巴不得早点走掉,这么一来倒有种被人抓了现形的感觉。 傅宁玉走远了点,背着身子,再怎么慌张其实还能掩饰过去,但海棠几乎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被喊停下来,且毕竟还只是个丫鬟,对主子早已养成有问必答的回应本能,当下立定转身。 “大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海棠脸上的慌张早在她下意识回话时便已经被上官云泽看在眼里,这会儿再是低头回话也没用。 果然就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在紧张什么?” “没有啊。”海棠还是低着头,边说边摇晃两下脑袋表示否认。 听着身后的对答,稍微站远几步的傅宁玉已经听出上官云泽想为难海棠,当即回身,大大方方直视回去道: “这丫头哪是紧张,不过一天天睡觉没够,今早竟然要我去喊她起床,方才被我说了,倒是不顶嘴,只不过也是和这会儿一般,就给整个锯嘴葫芦的模样,谁知道那心里头是否已将我骂死,一会儿去到祖母那里,我还得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老人家,却是要真个让她知晓规矩才好。” 傅宁玉边说还边装模作样当着男人的面拿眼睛狠狠剜向依旧低着头的海棠,其实内心已经在打算拿什么补偿了。 . 瞧着眼前小人儿忽然间换上利落做派,上官云泽不禁想起前些日子偶然听到几个下人的议论: “当真没有想到,平日里蔫蔫的小姐,当时那嘴巴别提多利索,听陪在外头的说,甚至连那打人的尺子,小姐抬手就给抢了去。” 几声惊叹吸气后有个说:“可是胡编?” “哪敢,我便是在门里头候着的,谁曾想还会听见这么一场戏。其实有点可惜当时没有跟着出去,否则便能跟你们学学尺子被夺后那人的表情。” “啧啧啧……那人恐怕早都忘了自己也是个奴才,惯常别个听她的,还没有这般下不来台过,该是没脸。” “这你错了,人家可是能屈能伸,非但不恼,还先低声下气朝宁玉小姐认错。” “那真是没想到,平日得是在老夫人面前才这般低声下气吧。” “要不人家她能到今儿这地位。” “说一千道一万,宁玉小姐就没说错,如今是得有个杀杀她的威风。” “还真是挺意外,在外头陪着的姐妹说了,那天的小姐,根本就像换了另一个人那般,说是就连那看人时的目光,都陌生得很,瞧着竟是让人害怕呢。” . 见上官云泽一时间瞧向自己的目光不复先前看向海棠时的凌厉,傅宁玉也不想深究自己这段表演到底如何,当即接着道: “大哥一早出来,想必也是有事要办,我这边也不好让祖母久等,便先此别过,宁玉告退。” 说罢又再转向海棠,刻意装着严厉口气高声道: “这还发什么呆?当真懒散至此?站着也能睡着?还不快些随我去祖母那边领罚。” 第138章 人心 上官云泽就那样挺直着腰板,目送着主仆二人在视野里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远处游廊拐角。 背在身后握拳的手,竟觉指头发麻,动了动,眼眸垂下,自嘲笑出声来,笑声断断续续的,大有气力不支之势。 . 今日晨起,父亲派人来将上官云泽叫去书房,却是提醒他不要忘了今日要与其同往相府。那边三年孝满,与相府千金的婚事不能再拖,必须赶紧张罗起来。 一时间上官云泽脑海里又浮现许多过往记忆。 自打知晓自己与人订亲,玉儿的确开始主动回避冷落于他,却始终未有真能做到视若无睹,其中有他纠缠不放的缘故,而玉儿自己那藏在眼底的情意也不是朝夕间说抹除便能抹除的。 可前些日子玉儿为自己挡下祖母的那一棍,如今看来,却更像是为彼此过往岁月做一个了结。 再至前几日酒楼一见,玉儿面对自己时的所言所行,也再次坚决地表明了她的态度,玉儿又再一次将自己长久以来回避面对的现实直接摆到了他的面前。 玉儿虽说是个弱女子,但那份说到做到的果断,从两人感情中抽离的坚决,理智得让他既感动又心疼。 . 从父亲书房离开后,上官云泽依旧如往昔那般下意识地往傅宁玉住的地方走来,并没有想到会这般与其偶遇,瞧着对方真就能那般冷静地面对自己,说内心再无波澜,那必是假话。 忽地却见刚才宁玉主仆消失的拐角又走出来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那人一走出来,自然也就看见还站在原地往他这个方向瞧的上官云泽,赶忙快步过去: “爷。”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见是贺生,上官云泽便问。 “方才去院里找您,说您不在,我便想着平日您若在家,多半都来这头,便自顾寻来了。”贺生老实答道。 “有什么事吗?” “爷,”贺生说着却是凑近了些,小声道,“爷,东边米铺的账对不上,库房里的存余一直见短。” 上官云泽闻言直接将视线定在贺生脸上:“说清楚。” . 京城里就数上官家的店面涉及商品种类最多。 贺生原在东边米铺负责盘点,因其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如今只要是上官家在东边的门店,他都能过去协助,但日常主要待着的仍是米铺。 米铺的售卖不比别的,店里日常都是码上几袋大米,敞着口,百姓也是零散购买,于是米铺的盘点也不比其他货物直观,家里边立下的规矩也是三天盘称一回,看看摆卖的麻袋里还剩余多少。 若是哪一日卖得多了,临时从库里开新米填补,便会登记留标,方便盘货那天对账。 最近这半月的盘点,贺生发现店面的余量和库房里的余数,合不上。 . “半月?三天一盘,这也得四五回了,怎的今天才想起来说?”上官云泽语气有点儿冷。 贺生忙一揖道:“爷,这事可大可小,贺生自然不敢一开始便咋呼,若真是有人使坏,查到抓住自是好的,若走漏了风声,让其有了防备,那贺生免不得落个百口莫辩。” 上官云泽闻听到此,不怒反笑:“你倒真个机灵。说吧,查到什么了?” . 夫人派人在南边铺子留人专管账册库房的事,不仅止南边,其他三个区域的各店掌柜也都在私底下陆续通了气。 在店里加上两个人,其实与各店日常并不相干,但人心难测总是事实,不久便听说不知道是哪里出来的风言风语,意思是家里边有意要换掉一些门店掌柜。 第139章 偷听 上官云泽问:“既然掌柜间都有互相通气,那米铺掌柜可有说些什么?” 贺生答:“掌柜的倒是未见说了什么,许是在我们底下人面前也不好真个说太明白。” 上官云泽眼睛微眯,心里也有些打算,便继续道:“那你怎知这些个掌柜间还互通了消息?” “爷,其实我也是无意间知道的这个。” 就像上次也是从这人嘴里听到夫人在南边铺子安排人的事,一想到眼前这个贺生已经不止一次提前得知这类不能擅自对外宣扬的消息,上官云泽心里头还是先敲了鼓,但嘴上还是继续问道: “怎么个无意?” 却见贺生的视线先是朝傅宁玉那个院子的方向飘去,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当即让上官云泽蹙了眉,他自然看得出对方目光的落点在哪儿,那个方向是谁的住所也自不用多说,至此口气瞬间不善: “你这看的哪里?” 被这么一问,贺生当即回过神来,慌忙弯腰答话:“爷别误会,小的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肖想那位,是——是那位身边的丫鬟。” . 海棠打小被捡来养在家里,虽然也是个丫鬟,但亲近的多少也看得出老夫人待她与别的丫鬟总是不同些。 贺生虽说也是家里商队打外头捡来的,但一则他是男娃,二来打小养在庄子里,自然不是那日常在宅子里行走的,别说各位主子了,就是家里边的丫鬟,也不是总能遇见的。 . “是哪个?” “是……海棠。” “海棠?”上官云泽微微动了动脑袋,表情倒是回暖几分,只那勾起的嘴角却还是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倒是真个小看你了。” “爷别笑话小的了。” “说仔细了。” . 对一个姑娘上心,一开始想的自然就是讨好,但海棠是府里丫鬟,而且以前还是跟着老夫人的,见过的好东西自然不少,贺生也不敢想能随便拿个什么便入得了她的眼,但既然动了心思,自然也就会多加留意。 姑娘间别的东西没啥稀罕的,倒是簪花头饰总是抢手,于是贺生便多在这上边留心。 城东自然也有簪饰铺,但无论样式抑或款式却是比不得城南,作为外来客商必到的城南,即便再不在京城久留,其货物交易也会在南边进行,故而都知道真要找些稀缺少见的,必然是要去城南的铺子。 . “说重点。” 上官云泽刚刚才为了同样的问题闹心,这会儿更没心思听个下人在自己面前显摆如何用心讨好。 “亏得家里主子们抬举,日常小的也经常在各家店铺间走动,那日便是城南的胭脂铺托人给小的带了口信,说外洋来了批小玩意儿,价钱不贵,可以拿来送人,于是小的就过去了。” “哪一间胭脂铺?” “水月阁。” “继续。” “小的去了,正好店掌柜在,当时还调笑了小的几句,小的自然不会说出人来,便转到里头去看东西,就是这当间,外头又进来好几人,都在喊着店掌柜的名字。 小的走动这么几年,听声倒也能找出些人来,这便听出来的人里头有城西、城南两处米铺的掌柜,城南、城北簪花店的掌柜,还有另外两个男的,声音不熟辨认不出。 他们一进来就吆喝着喊了店掌柜过去,我瞧着外头没了声音,便转出来瞧,借着手里的东西去问店伙计,说掌柜被刚才那群人拉着转去了外头,我便让店伙计记下拿的东西,也出了店。 真不是小的故意跟踪,只是才走出去不远,却见方才辨认出来的几个掌柜都站在一处,似乎说着什么,也是一时奇怪,便大着胆子绕了个后,这才听着他们议论的话。” “你方才说里头有两个男人你不认得?” “我偷瞄着人,倒是又认出一个,只是似乎生着病,嗓子坏了,故而起先没听出是城东布店掌柜,但另外那个是真的不认得了,只是瞧着年纪不大,但总觉得不太像咱们这里的人。” 第140章 实心话 “不像这里人?你指的是——” “回爷的话,小的瞧着那人,似是外域洋客。” “嗯?”上官云泽一声鼻音,看向贺生。 贺生此时却直起腰板,往后连退出去好几步,眼睛则快速地在自家少爷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上官云泽见其这般莫名其妙,不禁又一蹙眉:“这是何意?” 贺生却意外地没有回应,甚至还自顾地继续比划了几下,后才走近来回话:“爷勿怪,小的只是回想了那日情形,那男子的个头竟是比爷您还要高出些许。” “就凭这个?” 上官云泽听了倒不稀奇,自己的确不矮,但若说比他还要高的,京城里仔细找找,仍是可以找出不少。 却见贺生再次摇头: “当天几位掌柜皆非矮小之人,水月阁胡掌柜是其中个头最高的,几与爷您相当,但与那人并肩而立时仍是矮了足足一个头来,十分显眼。但这只是其一。那日几人所站的地方,并非什么偏僻巷弄,而是街边稍偏,小的绕在边上偷瞄,有那么几眼,仿佛觉着那人发色也与旁的不同。” “发色?” “爷,如今咱大齐也有外域商旅来往,偶有洋客在京城走动确不稀奇,便是那红发碧眼小的也是有幸见过,只不过瞧着那人,说是黑发,又不尽然,若非凑巧日光撒照在那几人身上,又正好被我瞧见,平日行走,也该是瞧不出异样的。” 上官云泽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贺生想要表达的意思,但看着越说下去只会绕得越远,便直接抬手阻道: “若是照着你说的这个,我此时便能有好几种话可以驳了你去,既知我国与外通商,有外客与咱家掌柜们有交集,也不是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听着少爷这般说,贺生虽有不解,但看那意思,自己此时最好还是闭嘴,便不再言声,只垂首站着听话。 上官云泽又道:“我知晓你为人机灵,日常走动能听说的也不会少,只这嘴还是严些才好。” 说着又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至于那男女心思,只一点你需牢记,爷平日再怎么不与你计较,但这府里头的,纵是下人,无论是在哪位身边伺候,那也是府里的人,你若真个犯糊涂做出什么逾矩的事,爷便头一个不会放过。可记牢了?” 贺生听到这里连声保证:“请爷放心,小的知道自己不过癞头蛤蟆,如今只想着能给留个印象便好,断然不敢有越礼的想法。” 想着自己在“情”字上的经历,上官云泽的声音又下意识低了几分: “男女事,人之常情,我也不会多苛责与你,今日只是凑巧被我知道,至于别处,却是不可过于明显。她虽说是丫鬟,实则也是个姑娘,脸面事,非咱们糙汉这般无谓,你若真心于她,便该懂得这些个道理。” 贺生听少爷说到这里,哪里猜不到主子话里头实际牵拖的意思,一时也有所感,便实心道: “小的跟着爷这么些年,做人的道理也学着不少,如今不敢过多妄想,只想着日常能见着,说上几句话便得,至于往后,还需慢慢来。” 第141章 相反的真相.1 傅宁玉自打进了老夫人所住的园子,便觉着走动的人明显少于往日,直到主屋前庭,更是完全没了任何下人的身影,既然知晓来的是谁,当前这么一个状况她倒也能理解。 进到堂屋,果然便只见到老夫人、沈妈妈、及另外两位女子。 坐于客位的必然就是何淑兰,而在她身边站着的娇俏姑娘,该是丫鬟小翠了。 老夫人一见人来,便抬手招呼着让傅宁玉过去。 傅宁玉自然是上前先向长辈行礼道声“祖母我来了”,这才转身正面已经从座位上站起的何淑兰,说了声“淑兰姐姐,许久不见”。 老夫人也不废话,见人已到齐,便也站起,长辈起身,小的自然也要跟着,老夫人却是示意她俩坐下,道: “我到外头看看花,你俩便在这屋里安生待着,该说的都说透了去,之后才好在官差那边应对,这事本就不是咱们的问题,无需忧虑过多,只讲那该讲的,旁的那些我老人家自会帮着处置。” 已经从旁搀着老夫人的沈妈妈,此时也暗暗向两个丫鬟使眼色,都是聪明娃儿,哪里瞧不出意思,便也各自向自己主子行了礼,随即跟在老夫人身后出了屋去。 . “见面”是知晓他人长相的唯一途径——这在习惯了现代生活的傅宁玉看来,是古代生活的不便。 此前,关于何淑兰,除了其母是上官云泽的姑姑,与自己表亲相称之外,暂时也无其他有用信息,至到此刻真个见着面对面了,倒是有了不同的感受由心而发。 这人虽说年长自己两岁,十六岁的模样看着也是娇滴滴的贵门小姐,但不知为何,傅宁玉体内这个老灵魂却是第一眼便觉着对方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未待其开口探问,对方倒是先开了口。 便是这句开场白,犹如凌空落锤,结结实实地砸了傅宁玉一个措手不及。 就听那稳稳坐在椅子上的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是宁玉。” ! 一个感叹号,当真不足以形容此刻傅宁玉的感受,震惊之余,却也同时有一丝无来由的窃喜开始在心头若隐若现。 “姐姐何出此言?” 何淑兰俨然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手往她旁边的椅子一指,泰然道:“坐到这里来,我嗓子还没好,无法说太大声。” . 造访书院的事,何淑兰事先便已经与教习先生说过。 书院休息日,学生都已回家,那毕竟是官家书院,再是什么贵戚,该有的规矩礼数总还是要遵守,外人造访,即便何淑兰自身便是书院学子,若有任职教习引带,便能免去更多的通行麻烦。 一切都如常进行,两对主仆四人在书院里逛了一圈,便在茶室落了座,只等周家娘子见完她家小儿新一年的教习便可一同回返。 . “周家娘子会与我们同行,实属巧合,她家小儿新进书院,约了要见教习,偶然听闻我要在那日前往,便央着能否同行,是我答应了的。” 第142章 相反的真相.2 傅宁玉顺着对方所说内容,也开始讲起自己所知: “海棠说她发现受伤倒地的小翠时,外边已经是下着雨,根据后来小翠醒转后自己说的,她是在下雨前便已经离了姐姐身边,却是不知为何会倒在那个地方。” 何淑兰抿了口茶,待放下茶盅方才点点头:“之所以周家娘子来将我从茶室唤了去,如今看来,也是那人使的手段……” 说到这里,傅宁玉就见她的目光已经从自己的脸上移开,看似望向远处虚空的某处,而她口中的“那人”,很明显,便是那个教习。 . 这边小翠陪着何淑兰,正与周家娘子一道在跟她家小儿的教习先生说话,瞧着外头天色转阴,小翠担心要下雨,便跟小姐说了声要出去取伞。 还是何淑兰交待她先去跟傅宁玉主仆说一声,回头也帮她们把伞取了,故而小翠离了自家小姐后不是径直去的书院外头,因此后面被海棠发现时,她是倒在去往茶室的路上。 . “海棠后来寻到那间屋子时,说除了咱俩,还有个头破血流昏死的陌生男子,这一段,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提问,何淑兰重新将目光移回到傅宁玉脸上,静静地盯着看。 傅宁玉倒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倒很坦然地与其对视。 静默之后,就听何淑兰轻轻吐出一句:“既不是她,你难道就不怕我瞎编个什么来诓骗于你?” 这种感觉确实有些神奇,此刻的傅宁玉完全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反倒有种卸下包袱的释然,微笑道: “在官家眼里,那登徒子的死伤,你我二人终究还是涉足其中,眼下还请姐姐详细告知实情,应对官家问询是为第一要务。” . 小翠离开后不久,外头已是沙沙雨响,听声还不是小雨,何淑兰便也起身告退,先出了和周家娘子她们同在的那间屋子,没想到回茶室的路上,最先见到的却是慌慌张张的海棠。 已经慌得讲不出整话的海棠,当时毫无规矩地上来就拖着她朝前去。 瘫软倒地的小翠自然是唬着了何淑兰,抬手扶人时还在后脑勺摸下来的一手血反倒让她冷静了几分。 作为书院学子,何淑兰自然清楚哪里能更快找着帮手,当即指了方向命海棠火速前去求援,而眼看着跌跌撞撞跑远去的身影,她的脑中却莫名地闪过另一丝警觉来。 瞧着小翠受伤的位置,再看她倒卧的这处地方,既无任何不甚失足磕碰的痕迹,那这伤明显便是有人从后击打所致。 这里是官家设立的书院,又不是什么存放金银财宝的地方,照理说不该有贼子惦记才对,可如今小翠就倒在自己面前,若是见色起意,小翠却是衣冠整齐,只是今日与自己同来的女子里,此时此刻,却仍有个落了单的。 . “想必海棠已经说与你知,她寻了帮手返回时,已不见了我的踪影。” “正是。” “彼时我已舍下小翠,前往茶室寻你。” 何淑兰说完这句时,傅宁玉非常确定自己在对方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厉色,只是一时还不明何意。 “小翠倒下的地方离茶室并不远,而我本就在那里读书,自然知晓如何能更快过去,可真个见到空无一人的茶室,我内心却是无比惊慌。” 听着对方的讲述,傅宁玉很快便产生某种剧情联想,只不过当下还是劝诫自己不会这么俗套的。 . 外头下雨,海棠说要出去取伞,傅宁玉起初是说要一道去的,毕竟这地方她也是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留她一人待在一间屋子,总归不惯。 海棠却劝:“小姐,若是没雨,您一并出去自是无妨,可这雨瞧着可不小,我速速去了就回,您且安心坐着。” 傅宁玉于是又重新坐下,只吩咐着海棠快些回来。 第143章 相反的真相.3 书院的茶室,并非那种围墙封闭的室内空间,反之,却是四面大开窗且有斜对的前后两扇门。 面前茶温尚在,窗外雨声沙沙,倒也是另一番清静景象,但此时毕竟身处陌生环境,傅宁玉心里头还是有所警觉的,故而海棠前脚刚走,她便也起身换到离海棠出去时走的那个门更近的位置,因对角还有另外一个门,她也不时回头去瞧上一眼。 就在海棠发现倒地不起的小翠的同时,傅宁玉这边便出了岔子。 . 再一次回头去看另一侧门是否有人来时,傅宁玉突然听见自己身后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小娘子?”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傅宁玉当时便就着转头的姿势别扭地从椅子上站起,急急走远两步,就又听后边那声音再次说道: “小娘子可是与何家小姐同来的?” 若是没有听到这句问话,傅宁玉当时的念头便是径直从另一个门出去,即便再不认路,去到外面,真要喊叫抑或跑动起来,也总比这屋里有椅有案要方便许多。 闻言站定的傅宁玉,朝后头扫了一眼,就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的确站着个陌生男子,眼看那人只是站定在那朝自己抱拳问话,傅宁玉心里的警惕虽在,但瞧着两人间已经拉开一点距离,而那人也未有上前来的意思,便也回身轻轻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那就对了。”只听那男子忽然挂着笑道,“方才路上偶遇何家小姐,她说自家小妹单独留在茶室,央我先来作陪,待她回返。” 原本已经稍有放松的傅宁玉,在听到男子这一句时,再次警觉起来。 若是遇见海棠,且有一说,却提了何淑兰,这便不合理了。 傅宁玉的警惕显然也被对方察觉,一见傅宁玉非但不回话,还继续往另一侧门的位置退去,那男子竟迈步就赶上来,甚至伸手来拦,嘴上还继续道: “小娘子不熟此地,若是乱走迷了道,何家小姐可要怪罪于我了。” 瞧着那男子脸上的笑意已经明显不正经,傅宁玉索性不管不顾,转身撒腿就往后门那里跑,哪里还去管跑出去了认不认得路。 一时间,外间游廊走道在傅宁玉眼里是道道相连路路相通,但就始终未能跑出身后男子的声音范围。 只听那人一直在说“小娘子不要跑”,听声是抬手就能抓住自己,但又始终相距几步,即便明白对方这就是猫鼠戏,弄死之前先要逗趣玩乐一番,但此刻傅宁玉已经紧张害怕到除了咬着牙不停朝前逃命,竟也忘了还有喊叫一项。 . “我见茶室无人,但那侧门边有桌椅歪斜,心道不好,便沿路寻去。我俩最终在的那个屋子,实则离茶室不远,那是茶室堆放杂物所在,只开了门洞,我到门口一瞧,你缩在一角,那登徒子背门而立正在脱衣,我便抄了门侧垫物的碎砖,朝那人后背砸。一击不中,倒是惊动了他,转身瞧见,竟过来拖拽于我。我自是大喊,贼子却捂了我的嘴,力有不逮终也被他拖入屋去。” 正如何淑兰刚才所说,她的嗓子还未好,此时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就这么平淡讲出来的话,却已经在傅宁玉脑海里形成了强烈的画面。 真就这么老套。 男女力量悬殊,再看自己与何淑兰的身形,就当时那个状况,莫说什么武侠描写的手刀,只怕力量稍重的巴掌,都能将她俩都打昏过去,但是,海棠的描述里,当时屋里昏死的却偏生是在力量层面最强的男子。 于是傅宁玉又再次问出她的疑惑。 “我瞧着你当时模样,便知你已被吓着,便在挣扎中假意妥协,诓得那人先松开了我,我急忙上前搂了你在怀,瞧着贼子尚未得手,便开始与那人言语周旋,只希望拖至别人发现。” 傅宁玉的目光已经暗了下去,莫说海棠以为,便是她自己认为的,原来都是错的,不是她救了何淑兰,事实恰恰相反。 第144章 相反的真相.4 “多谢姐姐冒死救我,宁玉幸不受辱,大恩如山,请姐姐受我一拜。” 以前古装戏里没少听见叩谢救命大恩这类台词,此时此刻,却是傅宁玉由心而发,说罢也不拖泥带水,当即站起,转向座上的何淑兰心甘情愿便跪倒磕了头。 何淑兰的反应倒是平稳,只不慌不忙起身来扶,嘴上也轻轻说着:“这一跪,我便厚着脸皮受下了。” 经此贴近接触,傅宁玉发现眼前这个头高不了自己多少的女子,实则很瘦。 此时天气,所着衣裳尚薄,方才她扶着自己站起时,无意中贴着衣物碰触到其手臂,感觉竟比自己还要瘦削,但瞧这姣好的面容之下,只待细察,确也可以瞧出隐隐几分病容,心生疑惑,顺势将对方挽住,如此一来,倒是确认自己的猜想,未有犹豫,当即发问: “姐姐为何瘦削至此?” 何淑兰听了却不忙回答,只拉着人重新落座,又细细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反问: “方才我说你不是她,因何不怕?” . 海棠说,距离何淑兰上次过府,已有一年之久,这说明书院事后她仍旧有来,中断原因自是未知,而关于原主对此的想法,如今的傅宁玉也无从知晓,若是参照海棠的想法,怕是始终介怀书院之事,又或认为年岁渐长,各有生活,不好再似往日那般黏腻一处。 但今日傅宁玉已经见到何淑兰本人,也终于知道了当日真实状况,此时此刻,这人在其心目中的形象已不是单纯的高大,毕竟在现代认知里,古时女子多以温婉智慧形象示人,但有如她这般敢于直面匪贼而拼死相护勇气的,得史书所载的又有多少,故而想更多与之亲近。 . 傅宁玉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这个问题,因着对眼前人有了信任,便也坦然答道:“姐姐可信灵魂之说?” “灵魂?” “若说我这身子便是宁玉,只灵魂不是,姐姐可信?” 得益于父母开明,并未一味强求女儿只读史书经典,因此何淑兰闲时倒也看过一些乡野怪谈、民间话本,对于眼前这个分明就是宁玉模样的人说着宁玉绝对不会讲出来的话,她心里要说不信,却又觉着有几分可信。 “你到底是谁?” 傅宁玉停顿了一番,尽量以浅显简洁些的词句,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下,眼见面前女子毫不掩饰眼中惊诧,也觉合理,就连她这种接受现代知识长大的,都不能理解穿越这种事,何况是深居简出的古代女子。 又是一阵静默之后,便听何淑兰轻轻叹了一声: “书院事后,父亲替我辞了书院,平日依旧在家读书写字,偶尔仍旧过府来与妹妹讲话,一年前不慎得了一次风寒,想着日常体壮,几副药吃了,一时好了便未再想,不料却赶上季节多变,病情反复,这便拖累了身子,这中间,因着那人为我求过几副药草,我甚至都已经打算近日便与父母言明,求他们成全,不料……” 这下轮到傅宁玉惊诧无比了。 第145章 相反的真相.5 傅宁玉正犹豫着要如何开口,却听何淑兰继续说道: “如今官差既已将人拿住,不日必要传你我二人前去对质,我所知始末,方才已如实说与你听,而那登徒子之伤,也确系出于我手,若官差问起,你只需如实说出彼时自己惊恐失状全不记得便可。” “妹妹尚有不明。” “你说。” “如姐姐所说,彼时我只呆坐一角,单姐姐自己,如何敌得过那贼子,若是你我合力,兴许还有些胜算,这是妹妹不明之处,难保官家也会如此联想,以此刁难甚或误解你我有所隐瞒,这又要作何解释?” 却见何淑兰浅浅一笑,随即将目光转向远处,似回忆那般停顿了一会儿方才幽幽说道:“我也不怕说句交心话,当日情状,我能得胜手,如今想来必有神助。” 说着又将目光转回傅宁玉脸上: “那日我假意逢迎,起先欲以言语拖延时间,但那贼子并不糊涂,察觉后便想从我怀里将你扯去,我必不肯,因先前我是蹲下与你抱坐在一道,此时勉强得以借力与其拉扯。 贼子见拖拽不得,竟使蛮力,眼见着就要将你我二人一并拽起,却是在此时,我那衣袖竟不知被何物自后勾住,贼子扯拽之下,袖子即破,但堆于你我身侧的东西顷刻也都倒了下来,竟是全数砸在那贼子身上。 非是重物不至成伤,但也将那贼子砸得踉跄开去,我便趁着这机会,抄着能拿到都往他身上砸去,还边砸边喊,不求砸准,想着若他退至门外,多少还能有些胜算,谁知最初我自门外砸他的碎砖,这回竟能在慌乱中正中其面门。 至于这后边的事,我想海棠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 何淑兰的解释已经足够仔细,傅宁玉脑海里都已经有了画面,但相对于感叹神助,她更想朝眼前这个女子竖大拇指点赞。 都是十来岁的姑娘,但瞧着原主和她,单这应对能力,所差何止两岁,再瞧她在听闻自己这个“傅宁玉”的真实来历后,只是面露讶异,却一点儿不慌,若自己与其交换,估计要将自己视为怪物了。 怪不得是六岁便能破格入学的,这思维果然更为成熟老练。 . “妹妹还有不明。” 何淑兰此时无论是神情抑或肢体,都比最开始放松了许多,面对傅宁玉一问再问,完全没有不耐烦:“你说。” “姐姐如何第一眼便断定我并非是——她?” . 再过几日,便是傅宁玉穿进这个世界满一个月。 原主在这府邸生活数年,不说别人,日常最为亲近的海棠、老夫人以及有情感纠缠的大少爷,哪个不比这位偶尔才过府来玩的表姐更熟悉她,但就这些日子的相处,上述几人无论是肢体反应抑或言语表达,都从未对她起疑,却为何今日甫一见面,这位便直接言明。 难道不怕原主并未换人,她这么一说,反倒让彼此起了嫌隙? . 何淑兰闻言竟做了个身体彻底放松的动作,原是笔直端坐的人,此刻却是明显地往椅背一靠,像终于等到想听的那般。 “我的父母皆是开明之人,那些个乡野志怪话本,打小便允我阅看,自然知晓“精怪附体”“鬼魅夺舍”之说。只是日常我也当闲暇杂书,图个新鲜罢了。 今早从家里出来时,我也未曾想过如今的场面,自你在那门口出现,我便莫名觉着跟你生疏,但瞧你这模样,却也仍是我那妹妹无疑。人之心通无可预测,许是刹时有感,我便断定你不是她,此后你未否认,还说了理由,再之后的对话里,更能瞧出你连她的事都一无所知,便确信了。” 第146章 喜事.1 相府一早便热闹非凡,一众奴仆皆是满脸笑意,尤其是跟在相爷夫人身边的那些,更是个个喜气。 今日未来姑爷登门,相爷自前几天便已吩咐下去,今日必得盛情款待,而自家那位待嫁了三年的小姐,更是数着日子,尤其这三四天,总是早早就在园子里见其四处跑跳,若非夫人下了严令,不许她在出嫁前再出大门,只怕小姐依旧会像以前那般自己就先跑去上官家。 这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相爷和夫人也已早早等在正堂中,虽只是默默品茶,但那气氛,却是连旁人都能感觉得出来欣喜满满。 “老奴先给相爷夫人贺喜了。”说话的,正是相府的管家。 相爷闻声回头去看了眼管家,虽只是轻轻点头,但眉目间却是没了平日的厉色。 夫人倒是笑盈盈开了口:“莹儿的婚事预备,此前也陆续做着,瞧这日子也近了,清点查验这些,管家还是要多仔细。” “现而今咱相府最要紧的自是小姐的婚事,李全定当万分仔细,还请相爷夫人放心。”管家说着侧脸望了外头,回正脸来道,“我去外头迎一下姑爷。” 夫人点头应允,又道:“交待个人,让小姐那边也准备一下,眼见人就到了,别又那般急火火的没个姑娘模样。” . 知女莫若母,今天另一个主角,相府千金林莹,这会儿真就还是不消停。 小姐闺房屋门紧闭,两个日常贴身伺候的丫鬟,此时正被命令着并排站在屋内正中,双臂平抬至与肩同高,四条手臂上挂着各色衣裙,竟是被当成人体衣架。 而那个只穿着白色里衣的女子,正是林莹。 就见她绕着两个丫鬟,不时从她俩手臂上随意抽走一件,搭在身上比划,又跑去铜镜前再端详一番,转头又将衣裳重新甩回丫鬟臂上,显然仍不合意。 这俩丫鬟本就是贴身伺候的,平日打闹说多些倒也无妨,但今日姑爷要来,自家小姐昨儿晚间已经激动无比,几乎一夜未有阖眼。 天还没亮就抓着她二人来当衣架,眼看已经挑拣半天,始终没有决定,苦了她二人,那手臂酸麻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小姐,您这要穿哪一件,可已想好?”说话的是站在左边的小童,“这一早挑到现在,已是连夫人为您以后备的都翻了出来,这都还没有合心意的吗?” 林莹手上刚刚拿下来一件粉蓝的,未待比划,就听到小童的话,随即杏眼圆瞪道: “这三年为全礼数,竟是一日未能得见于他,你二人不说心疼我,挑拣个衣裳都这般不耐,待我嫁了,便不要你们跟着了。” 说着娇气一哼,扬手就将拿着的衣裳往小童脸上直摔而来。 小童原就没有防备,一看东西直打面门,自是抬手去挡,如此一来,倒是将手臂上的一并撒落,另外那个小依,索性也收回手臂,眨眼间屋内倒是一副衣裙遍地的凌乱模样。 林莹见状又是一哼,转身走回床榻,一时窝起身子不说话。 小童小依两人早已习惯了小姐这脾气,无奈地互看一眼,边甩着酸麻的手臂边朝小姐走去。 第147章 喜事.2 久在小姐身旁,自然深谙小姐性情,两个丫鬟很快便有了应对之法。 就见小童先靠近去,果然就见小姐把头往里一偏,甩手怒道: “你们这俩没良心的,竟是不帮着我些,罢了罢了,这么几年不见,他必然不记得我的模样,不若就这么去见,要那般光鲜作甚。” 说着挪动身子索性来个背朝外,继续抱着双腿窝在床榻一角。 小依随即返身走向地上那堆衣物,一边作势将衣裳往篮子里扔,一边故意高声起来:“既然是小姐发话,那这些个衣裳也没必要留了,小依这就挑拣做一堆送回去便罢。” 此话一出,原本还窝在角落的小姐眨眼间就已跳下了床,三两步窜到小依身旁,一把将那拿衣服的手抓住:“慢着!” 小依佯装诧异道:“小姐又有何事?” “你方才说的什么?送回去?往哪儿送?不是说这些都是娘亲给我选的?” 这时小童才从旁搭话:“小姐您可是傻了?” 林莹蹲在地上,一边还抓着小依的手,一边仰头瞪视小童:“大胆!” 小童却是一脸不惧:“相爷和夫人给您张罗的陪嫁,早都红箱金奁装好了归置在一处,您是出嫁,哪有把陪嫁品放姑娘闺房任由随意打开的道理?” “但这些分明都是新的。” “哎呀我的好小姐——”小童先是拖着长音把自家小姐扶站起来,再继续说道,“衣裳都是夫人给您做的没错,但用的料子都是这两三年姑爷家送来——” 林莹听到这里,已经不等小童继续往下说,发出“哎呀”一声惊叹之后,便自己蹲下去动手捡地上衣裙,嘴上也跟着忙乱起来: “你们二人真真欺负我了,怎不早说,快快快!” . 这边三人还在屋里风风火火收拾,管家派来的丫鬟已经到了门前。 外间敲门,林莹便以为是上官云泽到了,不禁先慌了起来,又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急道:“怎么办呀?” 小依倒是镇定,一边往房门走一边应声:“可是姑爷到了?” 外间丫鬟回道:“姑爷还未到,是夫人差我先来看看。” “小姐正梳妆更衣呢。” 就听丫鬟又补一句:“李管家已经去门外准备着了,还请小姐快些。” 此时屋里的林莹还只一身里衣,听了这话,也不好开门去讲,更不好放人进来,当下只觉又羞又急,眼看小脸就憋得通红,竟还要急哭了的模样。 小童当即朝外头吆喝回去:“今儿可是姑爷来,小姐自然不会轻慢,必得精细打扮,把人催恼了,一会儿你便知道轻重。” 那丫鬟本就是夫人身边的,自然清楚这位小姐的秉性,果然就被小童唬住,只安静站在外头等着,不再言声。 . 外头有人,屋里自然不敢如先前那般高声叽喳,而林莹既知衣料乃心上人所送,只觉哪件都好看,挑起来倒是快了许多,选的一身淡紫齐胸襦裙。 衣服挑好,其余便都快了起来,梳妆本就日常,小童小依两人更是不在话下,转眼便就伺候着小姐穿戴妥当。 衣服浅色,妆容自然也淡,林莹底子好,又是喜事,淡妆之下也是神采奕奕。 第148章 老夫人.1 海棠和小翠远远陪着在前头慢悠悠逛着的老夫人,都不敢过于靠近。 以往小翠陪着自家小姐过府,自然也来过这边,但如今天这般在园子里闲逛的机会,却是绝无仅有,内心自是免不了对这里头的景致赞叹不已。 逛至其中一处亭中,已有仆役将躺椅搬到,又有丫鬟前来布摆茶水糕点。 待下人退出亭去,老夫人便在沈妈妈搀扶下坐入椅中,又差人将花匠喊来,与之仔细说起园里花草的事,全无在意其他的意思。 时间便这样无声无息流逝着。 仍旧只敢站在亭外陪着的海棠,迟迟不见主屋那边来人,不觉有些着急,但老夫人兴致正高,谁敢打扰,便也只得频频偷望向小姐所在的方向。 再次回头之时,却听老夫人在叫自己名字:“海棠。” 赶紧回正身子的海棠亮声应道:“老夫人,海棠在。” “你过来。” 低头上前的海棠又答:“老夫人有何吩咐?” 见人走近,老夫人却是先将花匠打发走远,方才开口:“那日屋里的情形,你当真一句未有漏出去过?” 这个问题,海棠已是第二次听老夫人提起,虽说她的回答不会改变,但如此重复追问同样一个问题,还是不免让人心里打鼓。 “回老夫人,海棠以性命起誓,绝对未曾说与第二个人。” “当日玉丫头明显受了惊吓,失语数日,一直是你贴身照顾,其间她可有说过什么?抑或有过何种奇怪举止?” 海棠闻言一愣,下意识把头一抬,却正正撞进老夫人直视的目光,当即腿软一跪:“老夫人,海棠不明白。” . 风波那日,自在书院被官差请进另外屋子,傅宁玉便自始至终抓着海棠的手臂不放,直到回府也未有开口,老夫人见状不敢勉强,只得再三交待海棠伺候时千万仔细。 主仆二人回到自住院子时已是晚间,瞧见老夫人送来沐浴去晦的柚子叶,海棠便想着这一日的混乱,自家小姐确实该梳洗整理一番。 傅宁玉直到进了浴间仍是安静的模样,海棠便想为小姐脱衣,可她的手刚触到小姐外面的罩衫,便听一声尖叫之后,小姐竟是松开了自己,转而两手紧紧横抱在自己胸前,眨眼间更是夺门而出。 . 听到这里,老夫人脑海中的确有一瞬间闪过某个念头,旋即却是眉头一锁,似自言自语轻道:“不该啊,早就请宫中女医来给瞧过的。” 在老夫人刚刚喊海棠时,沈妈妈便已提前寻个由头领着小翠走到远处,这会儿单独返回的她正好听到这几句,倒是少见地主动去接话:“老夫人,老奴有话。” “说吧。” “恕老奴多嘴,老奴倒不担心。” “这是何意?” “老夫人,您莫非忘了之前大少爷当着玉儿小姐的面自伤那事?” 海棠低头跪着,听了沈妈妈的话,心里也有了想法,却是不敢造次,便仍旧安静伏在地上。 老夫人经此一提,倒是深深叹出一口气,原先绷紧的身子,明显一松,嘴唇一动,却无声出,但搭在椅子上的手还是轻轻一抬:“海棠。” “老夫人,海棠在。” “起来先站远了去。” 第149章 老夫人.2 海棠走开之后,老夫人先是闭目养神静默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往外吐字:“阿荷。” 沈妈妈凑近些低声应道:“老夫人。” “待淑兰回去,你再亲自跑一趟,多探些消息回来。”听得沈妈妈应诺,老夫人又轻轻扇动两下手里的小扇,闭着眼睛继续道,“回头将那位女医请来,再帮玉儿看看。” 沈妈妈闻听老夫人这般交待,想着是不认可自己刚刚所劝的话,但此时也不好再讲,便只先答应下来。 老夫人却并未就此打住,反倒主动接下去道:“你方才所说之事,我不是没有想过,但镇远侯前几日的书信里已经言明,这次傅陵进京,也是为着来接玉儿。” 沈妈妈当然知晓傅家前几天传来书信,但听闻是这么个内容,仍不免惊诧:“镇远侯为何忽然要将玉儿小姐接走?” . 当年老夫人一接到胞妹亡故的消息,当即亲往吊唁。 彼时边城,虽已经几代建设,环境亦算改观,但一想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孙女儿要在那般环境下生活,老夫人当下便道接走。 傅川几年前丧妻,如今母亲又故去,自是不肯舍了小女去那千里之外。 老夫人暂住的半月间,每日劝说,终是说动,只傅川却道不可即往,以一年为期,让他父女二人再多些相处的时间。 老夫人自知此事不可过急,便道返京等信。 谁料还没过几月,刚一入冬,外敌便频频发难,不仅劫掠边军粮草,更是多番袭境扰民。 大齐开国分封时,自请戍边的傅青受封“镇远侯”,如今此爵已袭第四代。 傅川身为当今“镇远侯”,领兵御敌自是他的首要职责,但他同时又是傅家家主、女儿的父亲。 傅川一生未有外妾,只发妻为其生下一子一女。 儿子傅陵年长女儿六岁,自幼跟随其父出入军帐,稍大点便被投进兵士中去,是真正在军中成长起来的男儿,刚满二十便有军功傍身的他,贵在从未居功自傲,凡上阵冲杀必身先士卒,不仅朝堂欣喜忠勇有后,更成了外敌口中怨叹的“夙敌久长”。 与儿子不同,发妻生女时难产而亡,女儿宁玉虽险险存活,却是自幼孱弱,好在还有母亲从旁悉心看护。 可如今母亲也已故去,眼见边城情势不稳,傅川再是不舍,也只得忍痛将小女远送进京。 . 耳听沈妈妈讶异发问,老夫人却不想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道:“请那医官时,只说劳烦她来为我看看,待她到了,由我亲自来说。” 沈妈妈不由得往主屋那边望去一眼,转而弯腰低头、几乎将要贴近耳朵那般压声说道:“老夫人,前次请那医官来瞧,最主要还是彼时小姐惊吓之余心神未定,方才有了使药汤的契机,但这次老奴却不知要以何种理由让小姐再次喝那汤剂,毕竟——” 毕竟事涉私密,不是一般只需把手伸出就能进行的诊脉,大齐风气再不闭塞,但这是未出阁的小姐,平日连门都不怎么出去的人,单是解释此类内视,费口舌还是小事,若因此引得胡思乱想甚至受到惊吓,真就得不偿失了。 第150章 老夫人.3 老夫人将手中小扇一摆,换了个话题:“先前宫中不是点了咱家南边几间铺子,情况如何?” “自打那日来了旨意,夫人便亲自拨了人,将那些铺子的仓房账册独立管起,五日一查,皆是夫人亲自查核。” “经营上还欠火候,单论管人,还是可圈可点的。” 为着宁玉迁宅那事,老夫人对赵氏意见很大,虽日常添至各房的餐补照旧安排,却是自那日之后却未再见她。 这会儿沈妈妈瞧着是老夫人自己主动提起,便也跟了一句:“毕竟娘家就是经商的,耳濡目染,自然比旁的强些。” 老夫人却在这时又动了两下扇子,转头看向沈妈妈道:“现而今她家托赖着有了圣上的匾额,场面上多些说道,但似这种多店聚财的,在江南原就不少。” 说着又扇两下,将脸再次转开,继续道:“莫说她娘家,便是咱们,不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吗?” “咱家如何能是一样,当年老太爷风雨来去,当中吃过的苦,便不是一般人可以受得的。” 老夫人却在听到这句话时,摇了摇头无奈一笑,眼睛仍是望到亭子外头:“若非为着生计,当年他正值年少,就那性子,想其服软低头,只怕是难于登天。” . 上官家祖上原就兴旺过,鼎盛时也置产添田,是为一方富户。 到了上官彦出生时,兄弟姐妹虽多,家中早已没了当年富贵,唯有从年迈的族叔口中才得以听到一些往昔的家族盛景。 因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官彦自幼便得哥哥姐姐们照拂,日子不至于贫苦,更胜在自由自在,便是这般无拘束下,那性子也越发耿直刚硬。 少年无忧虑,可一旦成家,思虑变多,或许冥冥中也是轮回,上官彦的养家之路,复又从小买卖开始。 . “哪个没有脾气,老太爷那是有男儿的担当,既为一家之主,自然得想办法支撑。”沈妈妈微微笑道。 老夫人停了手里的扇子,喃喃说了一句:“奈何去得太早,这福气倒是让我一个人享了。” “老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前边不说,只老太爷走后,这个家却是您独力在支撑着,如此耗费心力,该您享福,如今只等云泽少爷将那婚事办了,再等上半载,便又有曾孙了。” “云泽的婚事……今天是去相府的日子吧?” “是呢。估摸这会儿老爷和云泽少爷都已经到了那边。” “林家那丫头也不容易,姑娘家的,三载年华……不能亏待了她。”老夫人边说边从躺椅上坐直起来。 沈妈妈见状自是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您仔细。” “阿荷,玉丫头和淑兰的事得赶紧了了,接下来这些日子,还有好多事排着队呢。” “可说呢,老夫人放心,一会儿我便再去探探,”说到这里沈妈妈又再次看向主屋的方向,回正脸来继续道,“也不知两位小姐这会儿是怎么个情况……” 第151章 临门 林莹对着铜镜,仔细打量着今日的妆造,刚想让多拿几样簪饰过来,便听房门又响,且这次是直接上手拍门,听着急切。 小童以为是门外人催促,便一边朝门走一边那喝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听外间传来的是另外一个声音:“姑爷到了,小姐且快些吧。” 一听这话,莫说小童唬得赶忙捂嘴止步,就是还坐在镜前的林莹,听清久别的心上人真个已经来了,竟也一时愣了神。 好在还有一个明白着的小依。 . 小童和小依这两个丫鬟,林莹总说她俩一文一武。 这俩姑娘与林莹年岁相仿,是真的陪着一块儿长大的那种,现而今就连相爷和夫人也都默许她俩私下可以陪着小姐一桌吃饭。但论起聪慧稳重,小依却是远胜小童许多。 小童性子急,咋咋呼呼的总是因为嘴快话多挨骂,小依也爱说话,但脑子活泛、主意多,有时就连林莹惹了祸,她都能想法子帮着躲一躲夫人的责罚。 . 这会儿瞧着一个慌一个愣的,小依却是镇定,径直走去把门一开,一看外头果然又多了个丫鬟,当即挂上笑脸说道: “让两位姐姐久等了,小姐已经妥当,这就过去。” 刚到的这个是夫人屋里的大丫鬟,气势自是更足,这边小依开了门还在说话,她已经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迈着腿就跨进到屋来。 小依不动声色假装也要往里回转,就这么“巧”地只快了那么一点,正好就挡在了对方前边,且脸上还装出险些被对方撞到的讶异,问:“姐姐这是?” “方才一听大门来传姑爷到,相爷就已经要让我来,还是夫人给拦了,说莫要催促,这会儿人都进了屋,茶也喝上了,还请小姐快些,以免失礼。” . 若是别个,再是说得多了,小依或可不理,偏生却是这个紫鸢。 日常紫鸢多仗着自己是大丫鬟,频频在下人们面前装腔作势,小依也曾被其刁难,只当时也不想与其费口舌,加之她是小姐的人,再是如何,紫鸢还知收敛,若非后来无意间知其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小依也不会如今这般时时防范着。 . 小依闻言不慌不忙回道:“姐姐说的是,只相爷最重规矩,似小姐这般受宠的,未得允许,便是相爷或夫人的屋子,也不是说进便能进的。”说着还特意将视线停在紫鸢脸上。 紫鸢当然看得出小依的目光不甚友善,也是威风惯了,当下脱口而出:“你瞧我作甚?” “我与姐姐说话,不得看着姐姐?莫非要背过身去?还是闭了眼睛?” “你——” . 门口两人刚开始说话时,还在里间的林莹并未在意,但随着人往外走,那火药味几乎都要扑到脸上来了,也不等紫鸢把话说完,直接截了话头喝骂着从帘子后头走出来: “我还在呢,谁这么大胆,都跑我房里撒野了?!” 先来等了许久的那个丫鬟并未进屋,见小姐出来,赶忙蹲膝行礼。 紫鸢也跟着就要行礼。 林莹却又再次拦在前边先喝道:“都哪来的莫名其妙,这随便的跪拜我可不受,以免失礼!” 说罢又转向小依,佯装怒道: “姑爷都已经到了,不说快些随我过去,还有心思在这里扯皮,回头看我怎么治你!还不快走!” 第152章 临门.2 待林莹急火火赶到时,正屋里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就见自家爹爹正与未来公公低语着什么,而母亲则是挽着未来婆婆的手,热络地并排坐着笑谈,至于那个独坐一处,静默得犹如泥人的,不是自己那心心念念了三年的未来夫君,还能是谁? 若是来的别人,此时的林莹早已大咧咧进了屋。 奈何今天来的是心上人,这会儿只瞧着那侧脸都觉着心跳得厉害,一时脸热得不敢动弹,只是站在门边,拿眼睛示意身旁丫鬟先开口,见小童捂嘴偷笑,倒是不忘伸手去拧上一把。 小童吃疼“哎呀”出声,却也省了通报,就听屋里传来夫人的声音: “门外可是莹儿来了?” . 早在林莹偷瞄之时,上官云泽便已察觉门口的动静,但他对此不感兴趣,与激动的林莹截然相反,此刻的他,觉着心跳极慢,甚或呼吸都有些没必要。 对于近来宁玉明确且坚决的冷落,他的内心并非完全没有触动,纵然知晓宁玉的决定才是智慧的,脑海中依旧不时想起那个雪夜那个披着红斗篷的小丫头。 那日祖母掌掴自己,罕见地对他示以厉色:“你若真个闹将开去,辜负的不止一个等你三载的女子,更辜负了你心里那个的牺牲。” 多么直白,也多么残酷,祖母分明什么都知道。 怪谁呢? 怪长辈趁他不在京时代为订亲?可他回京后获知消息时是有机会先去想办法解除婚约的,但他没有,却是蠢笨地去宁玉面前自伤,吓着了她也浪费了时间。 若早知伤好之时事情已无可挽,他必是无论如何都会先去把亲退了,再来劝慰家里这个。 然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时不再来,失之则不再来。 . 听见母亲在屋内喊她,林莹只得拿眼剜了小童两下,方才低着头迈步进到屋里,怯生生叫了爹娘,正欲朝未来公公行礼时,恰好上官云泽也起身朝自己拱手称声“小姐”。 闻声抬眼的林莹,直直撞上那张俊颜,当即又是一阵脸热,竟忘记称呼未来公婆,自顾往母亲身边躲去。可她忘了未来婆婆这会儿便与自己母亲并排坐着,这一过去,倒是与婆婆直接打了照面,下意识张了嘴,却不知该怎么叫人。 一见女儿失礼,丞相夫人赶紧佯装冷脸:“莹儿!怎的这般无礼?” “娘亲……”林莹嘟着嘴喃喃着依旧去拉母亲的衣袖。 丞相夫人便又作势朝女儿手面轻拍两下,转头朝赵氏无奈一笑:“我这女儿,原就是家里最小的,自幼不说我们夫妻,便是几个哥哥也是各种相护,倒是养出些臭脾气,亲家母勿怪。” 即便是林莹倒追的自己儿子,但能与相府联姻,赵氏自然合意。今天出门前她其实还在担心云泽会出馊主意来破坏这场见面,眼下看来,自己儿子却要比对方女儿更懂规矩。 “相府家的小姐自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丞相夫人一听,当即抬高手在女儿脸颊一点,口气严正许多: “如今尚未过门,便再容一你容,需知日后为人妇,可是要孝敬公婆伺候夫君,更别说往后你自己也是要为人娘亲的,万不可再这般使小性。” 听着母亲的话里又是公婆又是夫君,还有为人娘亲,一想到要为眼前这良人抚育儿女,林莹只觉整张脸都快融化了。 第153章 协议 关于书院风波,经过这番交流,傅宁玉也已经有了更为全面且清晰的了解,而作为第一个得知她真实来历的人,何淑兰不但镇定地接受了现状,甚至出乎意料地反问傅宁玉,是否愿意让她成为“新宁玉”的第一个朋友。 对于这个要求,傅宁玉乍听之下非常吃惊,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何淑兰微微一笑道:“你所说的那个世界,当下我还无法全盘接受,但我敬畏一切未知,也好奇新鲜,你就把我当作是想听故事的人。” “姐姐想听故事,那还不简单?随时都能讲的。” 何淑兰闻言再道:“你说自己来这将近一月?” “是。” “可知生辰几时?” “大致猜到是中秋前后。” 何淑兰一听这个回答,倒是彻底放开,以帕掩嘴连笑好几声。 傅宁玉见状疑惑,却见对方已经就着发笑的姿势,朝自己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干脆发问:“姐姐这是何意?” “你不是意外我为何想要成为你的朋友吗?” “是。” “罢了罢了,我直说了吧,在你说出猜测自己生辰这句话前,我心里头实则尚存一丝疑虑,如今便真个完全信你不是她了。” “……” “莫怕,我不会报官,似这般光怪陆离,非是谁都能接受,我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竟觉着有趣得紧了。” “有趣?” “连个生辰都得靠猜,也不知你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可我瞧着祖母她们似乎并未对你起疑?” “日常我只呆在自己屋里,也并非日日与之相对,约莫便是这般才得以稍微瞒着。” “她确实不爱热闹。”何淑兰说着稍稍停顿一下才继续道,“你这一来便到了这个家里,说是幸运吧也不是那般容易,你可知这上官并非一般人家?” . 在此之前,傅宁玉只在发现自己穿越那一瞬间感慨过“劫后余生大富贵”,可惜接下来“没剧本”的现实又狠狠给了她一棍。 但此时此刻,眼前这位何淑兰在她眼里就是真人版的“救命稻草”。 先前抱怨、嫌弃天道不人性化的种种,霎那间都不重要了,又或者换个角度看,这也可以是天道良心发现,换个方式给予她助力啊。 . “还请姐姐指教。” 何淑兰却不忙说,反倒又仔细打量起眼前人,似一边说一边思索: “丫鬟下人好糊弄,主子却都不糊涂,若非亲见,断难相信你竟能在祖母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兴许——兴许还真是个幸运的。” 傅宁玉语塞,对方这话说得实在,现实的确如此,自己的遭遇,从一开始就只能以玄学来解释。 “祖母膝下有儿有女,这宅子里的老爷是她最小的孩子,除了这一房是瞧得见的富贵,其余另有住处的各房也并非一般市井布衣,当中更不乏显赫,这你可知?” “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也遇着一些事,基本得以过关,对此我还不知该如何解释,暂且先借姐姐所说,约莫我真就是个幸运的。至于人,这些天除了我自己小院里那些姑娘,还真没见到多少个其他地方的仆从丫鬟,而真个见到的主家人,除了祖母和老爷,就是夫人和她那几个孩子,此外也未再见过其他人。” 何淑兰听到这里,点着头“哦”了一声,又是稍作停顿,继而将目光再次停在傅宁玉脸上,这回无论是神情抑或语调,都严肃起来: “我信你来路奇幻,却不代表我完全信任你这个人,生活上我不会难为你,有不明白的,大可来问我,但那也是为着不希望你出纰漏露马脚毁了我那妹妹,但有一事你需明白,若你安生过活,一切好说,可一旦被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多的是人前揭穿你的方法。” 这番看似“威胁”的说辞,傅宁玉听了反倒更加安心,她甚至想欢呼雀跃,庆贺属于自己的第一根“救命稻草”成真。 第154章 协议.2 先前被沈妈妈吩咐着远远等在院子另一头的丫鬟,见老夫人那间屋子的门被从里边打开,又见两位小姐从屋里先后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前去行礼。 何淑兰瞧了眼身旁的傅宁玉,随即先开口吩咐道:“可知祖母此时在哪里?” 那丫鬟不敢怠慢,老实答道:“方才沈妈妈吩咐我在这里等着,只说待两位小姐出来,便请两位稍等,由我先去园里寻了她们来。” 傅宁玉却在此时抬手阻道:“不妥。” . 说起来,傅宁玉还没正经逛过老夫人住的这个园子。 其实,穿过来的第一天她就到过这里,当时一进门被第一眼光景镇住,光顾激动,还没来得及多打量便被直接领进正屋,后边再来也或多或少因着别的事情,当其时也没那闲逛的心思。 许是今日所为之事已算落地,还意外收获了何淑兰这个新朋友,一时间心中也清朗许多,这会儿听丫鬟说完,第一个反应就是“何不趁着找人顺便逛逛”。 . “还请小姐明示。” “哪有让祖母来回走动的道理,原就该我等小辈过去才对,你且前边走着,领我们一道寻去,找着了便可。” 那丫鬟本还有些犹豫,听何淑兰也出言附和,方才点头应诺,转身走在了前边。 一往前走,何淑兰就发现傅宁玉明显是一副欣赏周围景致的模样,不禁轻声发问:“瞧着轻松不少?” 前头领路的丫鬟虽说离了好几步,但傅宁玉还是跟着低声回道:“姐姐莫要笑话,我还未正经看过这园子,不过是趁这机会瞧瞧。” 何淑兰乍听之下有些错愕,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不禁又露一笑: “说来也巧,你二人秉性竟是相似,她亦不喜热闹,日常就爱躲在自己院里,请了戏班,她即便来了,也是稍坐一会儿便就独自回房,我初时亦觉她性子冷僻,后来因着书画的缘故,彼此才熟稔。” 一听这个,傅宁玉心念一动:“婉儿说想找你教她写字,姐姐的墨宝几时能让妹妹一见?” 何淑兰抿嘴一笑:“你见识过那小丫头了?” “见识?” “婉儿可是这家里的小混世,轻易降服不得,你不是已经见过她了?觉得如何?” 傅宁玉一听好奇地看向何淑兰:“那就怪了。” “什么怪了?” “我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那天她因着别的事找到我那去哭,后来再见,却是乖巧听话,但连同姐姐刚才所说,已经不止一人跟我讲她如何乖张顽劣,但与我一道时,实是未有胡闹过,因而觉着奇怪。” 何淑兰一听,倒也回望过来:“小丫头与你一起时,亦是如此?” “亦是如此?这话何解?” “婉儿是小舅母多年后才得的孩子,珍视非常,自小宠溺,难免骄纵些,便是她那爹妈,我的小舅舅小舅母,也不是时刻能说得了的,这个家里,真算得上是她愿意主动亲近并且听话的,便只有她了。” 傅宁玉听到最后这个“她”,突然卡了一下,再一想才发现,似乎从今天见到何淑兰开始,她就一句“妹妹”都没有称呼过自己,一律以“她”来替代。 “姐姐恕我直言,您便是无法接纳我,人前还请仍以妹妹相称。”傅宁玉觉得对方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何淑兰一听这句,竟停下脚步,直视同样站定的傅宁玉,稍许,才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第155章 议定 林相从来不在自家夫人教育儿女时当面发表意见,瞧着女儿挨训,他也只是品茗不语,直到看见女儿在授意下坐至未来夫婿相邻座位后,这才缓缓开口: “今日见面,主要为着商讨儿女婚礼。这本是长辈的事,但你我两家早已姻亲结缘,只因前事致仪式耽搁,现而今便也让两个小的一并来听了。” 上官杰点头应道:“一切事项遵相爷安排。” 林相摆手一笑:“哎,这里不是朝堂,说的也不是朝政,若还将那虚职挂在嘴边,倒显生分了。” 上官杰忙道:“相爷乃我大齐股肱,世所敬仰,杰不过一介商贾,万不敢造次。” 丞相夫人跟着道:“既已成亲家,日常见面无需那般外道。”说着又朝两个年轻人的座位一抬手,“他二人的婚事圆满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亲家母说的是。”一旁赵氏顺势接话,“婆母也是反复叮嘱我夫妇二人,说万不可亏待了未来孙媳。” 听闻提及上官老夫人,林相频频点头:“上官老夫人可不是一般人物,我这个女儿能当她的孙媳,也是她的造化,”说着转头去叫自己女儿。 结果,堂堂相爷连叫两声,才见自家女儿“啊”了一声猛地回神,那痴傻模样,在座长辈谁个不知缘由,不觉纷纷笑开。 林莹心中那头小鹿,从刚才站在门边窥视时起就一直不安分,现在还坐到了心上人旁边,真就恨不能整个投到身边人怀里去,哪还顾得上听长辈们说什么,只是这反应过来,还是羞得举帕掩面。 可若只是一味羞愧,那便不是林莹了,再是如何,对着自家爹娘撒娇的胆量她还是有的。 果然,手一抬,帕子一挡,林莹那娇滴滴的声音就已经从帕子后边传出来:“爹爹~~~” 相爷见状也是一脸无奈,转向上官杰道:“老来得女,真真让我惯坏了。” 上官杰一边笑说“无妨无妨”,一边已将备好的择日吉贴递至林相手上请定夺,接着便就其他杂项也交谈一番。 一时各事清楚,就见相爷喊来等在外间的管家,道移步入席。 上官杰笑称改日,林相却已不肯,说如今诸事齐备,已属家宴,两家长辈加一对新人,就连相府其他几位公子都不让他们列席,是为专门款待未来亲家而设的宴。 见此情状,上官杰也不好再推辞,便笑着应下。 . 席间几位长辈相谈甚欢,说至开心处,更是笑声不断。 反观两个年轻人,却只顾各自吃饭夹菜,始终未有交流言语,瞧着还有些别扭。 但这情形看在相爷眼里,反倒让他放心。 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女儿的性子,在娘家胡闹也就罢了,如今未来公婆在场,知晓收敛慎行,也算懂得爱惜相府脸面,是以心情愈发舒畅,连酒都多饮了两杯。 酒足饭毕,上官杰携妻儿告辞,林相心中高兴,竟是罕见地亲伴三人直到大门外,目送马车远远离去方才回转。 第156章 母女 这边见父亲送人出去,林莹蹑手蹑脚地就想从正屋溜走,不料亲娘早有准备,一声令下,将两人身边丫鬟尽数赶开不说,还命家丁从外头将门关上看紧。 一时便只留了母女二人在屋子里头。 林莹自是娇滴滴喊着“娘亲”就往母亲身边贴去,结果对付爹爹那套,却在亲娘这里碰了壁。 丞相夫人广袖一挥,眉头一蹙,朝女儿就是一喝:“站着!” 眼见母亲真个生气,林莹也识趣地主动认错,似儿时犯错便会做的那般,当即便举起双手各揪一边耳朵,又瘪着嘴连连认错。 对这讨好行径,丞相夫人却视若无睹,坐回上首后随即严厉起来: “你平时使性子,我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好话道理也是说尽,可瞧你今日种种,竟是一点没有听进去!” “娘亲我错了。” “你这婚事,不说从一开始就完全悖离古礼规程,就你爹那般人物,若非他宠着,这婚前见面便是绝无可能。” . 都知论板正规矩,相爷若自请第二,首位定是空缺。 为母守孝三年,连带地让已经订亲的女儿也空等三年,单这一条,凡外人闻知,都不免觉着过于铁石心肠。 但话分两头,有说林相狠心的,自然也有因而更加尊重的,称其礼数楷模。 . “女儿错了,娘亲不要气坏身子。” “说是长成,可该有的规矩礼仪,你是学一样丢一样。今日来的,可是往后你要日日相对的夫君和公婆,以你今日行径,要是被外头什么人瞧去,明日满京城就该嚼遍。” “哪有那么严重?”林莹不服,又不敢高声,唯有嘟嘟囔囔。 可丞相夫人耳朵却灵,当即高声许多: “没那么严重?可知你一上台阶这屋里就都瞧见了,还在那自以为没人发现地探头探脑。” 林莹惊愕地把手一放:“你们那么早就发现我了?!” 瞧着女儿懊悔,当娘的更是越说越气: “那家儿郎相貌俱佳,这点确实,但也不该致你人前失态,人坐在旁边,眼珠子却已恨不得贴到人家脸上去!亏得你公婆都识大体之人,才不计较。” “啊————”林莹越听越羞,捂着脸原地跳脚起来。 “站着!”当娘的还是没忍住又拍了桌子,“你这模样,哪里是十七岁闺秀该有的,竟是瞧不见一丝端庄的影子。”一时觉得胸闷,便拿手轻捂在胸。 林莹本在跳脚羞臊,瞥见娘亲举动倒是立马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来,扶住人急问:“娘亲怎么了?来人啊——” 院子外头,刚刚送客回转的相爷瞧着紧闭的房门正想发问,就听女儿高声喊人,领人推门就进,一眼瞧见女儿正给自己夫人顺气,赶忙命人去请大夫,自己则三两步站到了夫人旁边。 . 林海的原配夫人娘家姓胡。 胡夫人端庄贤淑,管顾内宅相夫教子,林海壮年拜相,既是最年轻的百官之首、又得贤妻、膝下五子亦是个个聪颖,便是先皇,当年亦不吝称羡林氏夫妇乃神仙眷侣。 此后边境战事频发,朝堂内外严阵以待,身为丞相,林海数日不曾归家,待至仆人哭着来报,爱妻已是回天乏术。 谁能料想一向康健的胡夫人竟被一场瞧着无碍的小恙夺了性命。 林海原就未有纳妾,霎时间家中没了主母、小儿没了娘亲,政事又无法推脱,日子一度也是混乱,不时便回想起昔日发妻尚在时的点点滴滴。 国之重臣,自然不能为家事掣肘,不日便陆续有各方开始劝其续弦。 因着之前翁婿关系密切,终是老泰山做主,将另一个女儿、胡夫人最小的妹妹许给林海做了填房。 这位年轻的胡夫人过门第二年便就为林家再添一子。 关于这个,曾听人传,说有过求男丁的,林相爷却在见到第六个儿子后,慨叹怎不是女儿。 而这一盼就是五年,当产婆抱着林莹从屋里出来报喜得的千金时,分明已过不惑的林相爷却笑得比孩童还要开心。 . 林海今日虽说多饮两杯,但借由畅谈笑语,酒力散得也快,这会儿已复清明,看妻女这模样,多少猜到一些,但毕竟是宠爱的女儿,并不舍得高声,便只寻常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 胡夫人本就是一时说得急,这会儿稳坐顺气之下,逐渐恢复,又见相爷已回返,也便作罢,随即自己开口接话: “无妨,只是忽地有些阻滞,顺顺气就好了。” 第157章 实际考量 林莹起初并不肯先回房,坚持要等到大夫来给母亲号脉,终是相爷扳起面孔,这才不情愿地在两个丫鬟陪同下往自己屋里走去。 小姐情绪明显没了来时雀跃,小依是看破不说破,小童却是直接:“小姐,刚才可是挨训了?” 未等林莹反应,小依已经先一步往小童胳膊狠狠一掐:“你快走在头里,进了屋先将前几日夫人给的茶叶找出来。” 小童疼得“嘶”了一声往旁跳开,一边继续走着一边狠狠回瞪小依道:“你下这死力作甚?不是你疼啊。” 若是往常,林莹总会在两人拌嘴时掺和进来,但现在却是完全没有动静,依旧默默走着,转眼竟是跟两个丫鬟拉开了些距离。 . 这边诊脉结束,听闻自家夫人没有大碍,相爷才稍稍放心,却仍旧请大夫开那安神方子,后才命管家将人送出。 直到这时,相爷才开口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胡夫人并未啰嗦,只简要说了训诫女儿的意思,却见相爷无奈地摇头笑看向自己。 “相爷这是何故?” “皆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莹儿亦非远嫁,你已这般忧虑,真真难为夫人了。” “你这当爹的也是古怪。”胡夫人语气略显不满,“时时将规矩礼数挂于嘴边的人,现而今却惯着她任意妄为。” “哎,夫人此言差矣。” . 当年宫宴,命案犯于宫墙内,第一个知道的当然就是天子刘衡。 林海接内侍通传赶到“德政殿”时,除了上首的皇帝,还同时见到一名陌生的少年。 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上官云泽。 惊悉女儿涉险又为人所救,当爹的气极也不忘庆幸,但碍于圣驾在场,林海并未袒露真实情绪,只板正地口头表达了对上官云泽的谢意,还不忘询问对方情况。 于天子刘衡,这场由他发起的春宴,本意是君臣同乐及撮合各家儿女姻缘,谁知被那么个没长眼的败了兴致,事涉相府千金,莫说连带惩处,连透露消息都不能有,更别提大张旗鼓声讨了。 事发突然情况特殊,林海大致清楚情况后便向天子告假,先陪女儿回府。 回到家中,安抚好惊怕的夫人,又仔细安排照顾小姐的人手后,林海终于能够仔细琢磨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年。 少年十五岁,眉宇间已见英气逼人,声称自幼修习拳脚,挺拔颀长的身姿却不似寻常武者那般虎背熊腰,着以华服那也是妥妥的诗书贵子模样。 相貌好坏不过虚无外在,家世方是实际,而那少年恰恰在这方面更值一说。非一般商贾家庭,伯父姑丈亦都为朝官,更与当今皇后娘家有姻亲之谊。 救女恩情在前,优势背景在后,一番思索下,林海倒是有了个念头——此少年若可为婿,倒也与女儿般配。 便是因着已经设想,是以之后林莹再如何不顾脸面厚脸皮主动积极倒追,林海这当爹的是听不见、看不到、不奇怪、不反对。 真就应了胡夫人那句话: “你这当爹的何止乐见其成,那暗中撮合也不止一次吧?只那明面上的恶人却是扔给我当。” 第158章 千金 管家敲门进去时,顾老爷正在书桌那里写字,小女儿被抱坐在桌边,正好压住纸张的一角,小人儿那乌溜溜的眼珠正紧紧盯着自己爹爹手里的笔,目光随着笔划在纸上游走。 “老爷,银耳羹好了。” 管家手捧托盘,盘中有只月白碗和一把银勺。银耳羹只盛了小半碗,微微可见热气升腾。 顾老爷发出“嗯”的鼻音,却未停笔,仍是继续挥毫。 管家见状也不上前,转身将托盘放到前厅桌上,自己则站在桌边静静候着。 约莫又过半炷香时间,顾老爷终于放下笔,而后第一件事便是转向自己女儿,柔和发问:“意儿,你看爹爹写的如何?” 意儿眨巴眨巴眼睛,并未答话,却是张开手臂示意要抱。 顾老爷嘴角一弯,伸手就将女儿抱进怀里,而后长腿一迈,抱着孩子走出到前厅来,许是瞧出孩子有些困乏,更是一边走一边对女儿说道: “意儿,陪爹爹吃点银耳羹。” 就听怀里小人儿点头应了声“好”,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就像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轻轻揉着。 . “她呢?” “回老爷话,还在自己屋里。” “可吃饭了?” “适才来报,丫鬟刚刚劝了几口小米粥。” “嗯。” 顾老爷虽是跟管家说着话,眼睛和动作却是朝向自己女儿的,他刚刚又从碗里舀起一勺喂进女儿嘴里,碗已空去一半,而倚坐在他怀里的意儿,眼睛直视着自己爹爹,小嘴则慢慢嚼动着。 “这羹可合意儿口味?” 见女儿点头,顾老爷又将小勺伸入碗中,可这一次,女儿那只稚嫩小手却提前搭停在他的小臂上。 顾老爷松开勺子,轻问道:“怎么了?” 小嘴里似乎还有没咽下的,一说话语带含糊,但也不影响大人们听到她说的是“爹爹也吃”。 顾老爷闻言眉眼含笑,伸出一个手指宠溺地在怀里小人儿的脸颊轻轻一点,夸道:“我家意儿真乖。”说罢将小碗取到嘴边一倾,原就只剩一点,这样倒也直接空了碗。 撤去碗勺,管家又端来清水,伺候大小两位主子漱口清理后,便就要告退,却在转身时就听小小姐在跟自家老爷说: “爹爹,意儿要去娘亲屋里睡。” . 因母体不足,惠娘从怀到生,过程都称不上顺利,即便顾老爷已十分仔细,大夫产婆更是早早便被接到家里住着,饶是这般,足月降生的意儿在顺利脱出母体后,却并未第一时间如常啼哭。 彼时力竭瘫卧的惠娘虽感知到孩子似有不妥,当下却连发问的力气都没有,亏得产婆经验丰富,当即大胆猛拍婴儿臀部。 随着女儿洪亮的哭声响起,惠娘也昏了过去。 . “意儿,娘亲这几日身子不舒坦,大夫正为其调理,且等过些日子再去看她可好?” 小人儿听了,若有所思地安静了几秒后,朝自己爹爹伸出左手。 顾老爷见状张开右掌,将女儿的小手托在自己掌心处,并轻声问道:“怎么了?” “娘亲喜欢银耳羹,给娘亲吃,好得快。”奶声奶气的话,却是说得连一旁的管家都忍不住动容。 而顾老爷闻言也是一愣,原本张开的大手下意识慢慢收拢,终是将女儿的小手轻轻地包于自己掌中。 第159章 安排 意儿静静躺在自己爹爹怀里,已经被哄睡。 管家也仍旧站在一旁,也不敢言声。 如此安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的顾老爷抬起脸对管家吩咐:“把素娥叫来。” 一听这名字,管家下意识脱口而出“她不是——”,但后面的话却在对上自家老爷眼神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应声“好”便出了屋去,转眼便就领了一名女子重新回来。 . 素色衣裙,一头乌发只简单挽了低髻,却是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正是老爷所说的“素娥”。 而几乎在管家领人刚迈腿进屋时,上座人已经发了号施令:“过来。” 素娥低头近前,声音如蚊:“老爷。” “以后去跟着太太,只管依着陪着,却得寸步不离,该说不该说的,你当知晓区分。”顾老爷说完这几句,也不等对方答应,随即将头掉转向管家,继续道,“你领着她去,就说我的意思。” “是,老爷。”管家答应后当即对素娥道:“跟我走吧。” . 许是顾及自己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儿,方才老爷说话时明显压着声量,但,即便语气平淡,交待的这些话,却仍像什么重物那般狠狠砸在素娥心上。 从进门到离开,她也只不过说了两个字,而对她的安排,老爷甚至都不给应声的机会便又把她赶走。 素娥不明所以地被领到老爷面前,又浑浑噩噩地低头跟在管家后边重新离开,忽然听见哪里在叫着自己名字,猛一回神,竟发现原本走在前头的管家已经停下脚步,而自己恍惚中差点就迎头撞了上去。 “孙管家。” 离了老爷跟前,管家终于可以说上两句:“此番死里逃生,倒是打起精神来。” “素娥有事不明。” “怎么?” “老爷因何突然——” 管家明白素娥想说的后半句是什么,虽说心里暗骂其蠢笨,可嘴上还是说道: “老爷既已发话,你便乖乖去做,主家的心思,哪是我们下人能随便揣测的?现在还有心思去想这个,不如多想想到了太太那边该如何应对。” . 素娥哪会不懂管家所指。 这家的“太太”,老爷的正妻柳氏,到她跟前伺候,还是寸步不离的——这要求对于现如今的素娥来说苛刻无比,个人处境甚至还比不上今天之前。 . 管家回来时,老爷已经又回到书案那边写字,没有见到小小姐,想来已另做安排,于是上前将事说了一下。 “在睡觉?” “应门的丫鬟是这么说的,我不方便进去,便让那丫鬟在太太睡醒后向其代转你的意思,而后便让素娥跟着那人进院子去了。” 顾老爷听到这里,笔尖悬于纸上,静止了几秒后缓缓抬头,看向管家的目光竟是冷了几分: “不等睡醒见人,竟找丫鬟代转,还只是个看门的?早知如此,还要你领着作甚?让她自己去岂不更快?你这管家威风,如今越发耍得顺手了。” 管家一听额角冷汗陡现,赶忙弯腰作揖说道:“老爷的交待自不敢耽搁,但说了太太在休息,我也不好硬闯,想着将话带到,人留下,既是老爷您的意思,想必不至难为她。” 第160章 老夫人 未等找到老夫人,倒先遇到小翠。 而先一步瞧见自家小姐的小翠更是快步过来。 待人走近,才发现小翠竟是小脸红红,额头还有汗珠。 何淑兰不禁奇道:“你这是做什么去了?怎的这般模样?” 却见小翠一脸开心道:“老夫人让我去搬东西。” “搬东西?” . 对于外孙女近一年来身体状况反反复复,老夫人自然是知情的,便是各种汤剂方子,遇着缺药材,也是这边家里第一时间提供过去。 官差通传是昨儿才听到的,知晓绕不开这个外孙女,便想着今天再去通气,却不想这人直接主动找宁玉,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方才为着找海棠单独问话,让沈妈妈把小翠带开,沈妈妈便顺势让小翠去把给何淑兰预备的东西都先搬抬到马车上去。 . 听了小翠的解释,傅宁玉觉着哪里怪怪的。 这样的人家,不说杂役,便是最普通的家丁也有不少,像搬抬这种体力活,再怎么也不至于要让一个小丫鬟去做。 可这不是她的丫鬟,人家自己的小姐也在场,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抖机灵”,便也保持沉默。 殊不知何淑兰也有同感,可她也选择不说,只吩咐着“快些领我们去祖母那里”。 . 等到重新站在老夫人面前,傅宁玉发现事情又再次与预想有出入。 刚才来的路上,她设想过老夫人会如何提问,结果只是疼惜她俩自己找来,多的话竟一句未有。 相较于老夫人,何淑兰也让她意外。 本想着对方至少会和盘托出两人对于事件的交流过程,谁知她只是轻描淡写一句“事情已经明了”,而后继续道:“官差那边还请祖母费心,几时需要我二人去见,派人通传我一声即可。” “放心,原就是官家才说的。若真紧急,昨儿便该一并要人,而今你只管调理好自身,前次问的那些药材,我已命人备齐,方才小翠先去整理了,回家后依需取用,不够便随时来说。” 听到这里,原本还保持沉默的傅宁玉下意识接话道:“适才扶了姐姐一把,竟是比我还要瘦削。” 老夫人闻言朝何淑兰伸出手去,明白意图的何淑兰也未抗拒,大大方方地走近去,乖乖伸了手去给祖母牵住。 随即就听老夫人无比心疼道: “我的儿啊,虽说病去如抽丝,只你这也太久了些,非是祖母心疼药草,那钱咱们花得起,如今这里也没外人,你却得实心说与祖母一句,我儿可是有那心症?” 见外孙女摇头否认,老夫人也不追问,依旧说着: “你才几岁,来日方长,往后人生还会有其他的事,还会认识其他的人,还有各种机会,人生刚开始,万不能小小年纪便闹郁结。” 慈祥但不失威仪的长辈,用自己的感悟,点小辈的心结,这就是“看破不说破”了吧。 感慨的瞬间,不知为何,傅宁玉又一次嘴比脑快:“祖母,玉儿有话想说。” “你说。” “我虽不懂药理,也知物极必反。病来如山倒,便是当时阻之,此后为着调理,汤药自然也不可少,然则是药三分毒,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均衡为本。玉儿大胆猜测,姐姐是否过于注重药剂,却忽略了日常饮食?” 第161章 误打误撞新人设 寥寥数句,何淑兰听着表情未有明显变化,但其目光还是出卖了此时内心的真实反应。 对于这位傅宁玉的来历,她原就好奇大于震惊,到了此时,“好奇”已经完全取代了对未知的恐惧,她的心底甚至升腾起某种古怪情绪——急迫地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个“新”的妹妹。 老夫人则不掩惊喜,直呼意外: “哎哟哟,我的儿啊,曾有大夫与你所说相类,声称停药并改以食补,是我担心病根不除后续反复,便未采纳,而今看来,倒真是我这老人家不晓事耽误了。” . 这是真的有点给傅宁玉整不会了。 谁能想到呢? 在现代社会里,不仅各类商广文本里常用“注重饮食”、“营养均衡”这类词汇,便是各种媒体渠道里,呼吁健康的宣传文案,此种字眼亦是高频出现。 可刚才她一说完,怎么瞧着在场几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皆有那般明显的惊讶之色? 难不成误打误撞地还帮这个人物添了新调? 该不会还莫名其妙给弄了个类似神医之类的新人设? . “祖母千万别这么说,治病最怕治标不治本,您的担忧亦是出于对小辈的关爱,我非医者,一切尚得以大夫为准,至于方才妄言,是我欠考虑,祖母和姐姐听听便罢,求不笑话。” 这段话的遣词用字像东拼西凑来的,说得傅宁玉自己都觉着尴尬拗口。 然而,听完宁玉这第二段话,老夫人竟越发欣喜,频频与沈妈妈对视后更是直接吩咐道:“阿荷,派人去看看孙大夫可在?请他移步一趟。” 目送沈妈妈应声而去,再联系刚才的对话,此刻找他的原因并不难猜,有且只能有一种可能——他就是那个同样建议食补的大夫。 安静了半天的何淑兰这会儿倒是开口了:“祖母去请的可是咱们府上那位孙大夫?” “正是。”老夫人确认道。 何淑兰又问:“他从未替孙女诊脉,因何能说治疗方式?” 老夫人这时却是心情大好,一边重新摇动手里小扇,一边解释道: “你二人有所不知,别看这孙大夫脾气古怪,却有资格‘恃才傲物’,先前想着请他去给你瞧,但他只听我粗略一讲,便道不忙并当场管我要你的药方,还说无需全部,虽心里奇怪,我仍是将当时手上几张交予他,而他则当场瞧后便告知我食补之说。” . 关于孙府医,即便是手伤那段日子,傅宁玉也只在受伤当天后再见过他一回,复诊当天逗留的时间还不到半炷香,典型的“惜字如金”式交流也仅限于伤情问答。此后痊愈,便再未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今日重新听到与其相关,便是无需诊脉就能得出治疗意见这种跳脱的风格,一时间愈发加深傅宁玉对其好奇。 回想初见那日,相较于相貌,她记住这人的是极瘦极高的身形、低沉如大提琴音的声线,以及那一幕如今看来属于记忆回溯的异象。 第162章 住下 沈妈妈派去的丫鬟很快便就回来,称孙大夫前几日出城去了,说七日内回返,算算时间,后天才回。 老夫人微微点头,转向两个小辈,更将目光直接停在何淑兰脸上,道:“丫头,” “祖母。” “不若住个几日,待孙大夫回来,请他仔细瞧瞧?” 自刚才向何淑兰表明身份,傅宁玉正愁没理由与对方多相处,老夫人这一开口,可不就是现成的助力,求之不得呢。 内心雀跃的傅宁玉,当即亲昵地凑近前去挽住何淑兰的手臂,作撒娇状附议老夫人的建议: “祖母说的是,姐姐久未过来,这次就还住我那边,咱们姐妹正好多些说话。” 老夫人见状十分满意,扇动小扇笑道:“对对对,玉丫头说的好,安心住,你爹娘那边我派个人去说。” 沈妈妈这时也开了口:“老夫人,何不让小翠回去说。” 老夫人闻言一顿,随即了然,手腕一转,小扇一点,转对小翠吩咐起来: “你随车回去,一来先把今天这些东西带回,顺便告诉你家老爷夫人,就说是我的意思,留兰丫头在这边住些日子。” 这个安排很合理,但小翠毕竟是贴身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张,便拿眼偷瞄向自家小姐。 何淑兰倒也干脆,一句“全听祖母安排”便表达了意见。 . 小翠前脚离开,老夫人后脚便让宁玉把淑兰带回: “你俩以前最是腻于一处,如今兰丫头住下,快些回去关了屋里说体己话,没得在我老人家这边无趣。” 何淑兰一听佯装不满:“天色尚早,祖母竟就想着把我俩支开,兰儿可要伤心了。” 傅宁玉也学道:“天色尚早,祖母竟就想着把我俩支开,玉儿可要伤心了。” 老夫人瞧着站在眼前这一左一右两个精致小人儿,不由得朗声大笑:“瞧瞧瞧瞧,真真一样。” 傅宁玉灵机一动,开口道:“若祖母心疼,便准我一个请求。” “哦?说来听听?” “平常我们姐妹自己玩耍,只这每日的晚饭,却得请祖母赏我们来您这边跟着吃些好的。” 上官家大灶做饭,除年节聚餐,日常各房都在自己屋里吃饭,老夫人已逾古稀,说是喜欢清净不爱他人打扰,但每到饭时,一碗一筷,难免冷清,即便沈妈妈早已陪着一桌吃饭,终是不足。 不怪沈妈妈直呼“玉儿小姐真玲珑心”,毕竟最简单朴实的往往最打动人。 而紧随沈妈妈感动惊呼,老夫人也是随即将小人儿揽进怀里,欣喜溢于言表:“依你依你。” . 一旁的何淑兰当然听得出傅宁玉言下之意,对于这个“妹妹”,她的兴趣仍持续增加。 原来的宁玉风格偏于沉静,是纯粹的内秀,优点是符合身份,缺点是受委屈了只能内耗伤神。 而现在这个,虽然五官相同,行事却无法预测,举手投足间的灵动,不像年少的单纯,更多的是来自专属于她自己对事物的理解。 第163章 小院 日落天暗,傅宁玉的小院已是从里到外燃灯点烛,照得十分亮堂,庭院中丫鬟们走动的身影更是没有间断,还能隐约听见她们在忙碌有说有笑,确是满满的热闹景象。 何淑兰之前住的屋子已经被重新打扫,加上老夫人方才派人带来的那些,这会儿是桃红正马不停蹄地领着人在屋里布摆着。 就在大伙忙前忙后身形不停的间隙,有个声音略显突兀地夹杂着出没在小院各处,一会儿这边响,一会儿那头说,转眼还“咯咯咯”笑得极为开心。 能在小姐住的地方这般大胆放肆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那个不知怎地就得了消息、瞒着爹娘硬是要挟丫鬟陪她过来凑热闹的上官婉儿。 . 已经玩得满头大汗的上官婉儿仍是开心地四处跑跳着,手上还紧紧攥着不知从哪儿拽来的布条状物件,边跑边挥舞着,后面紧紧跟着的小丫鬟碍于不能动手去拖拽,但又怕前边人跌跤,便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这会儿也是眼见的气喘吁吁。 上官婉儿哪会顾及到这些,只瞧着两位姐姐在前边说话,便又再次甩开身后的丫鬟,高声叫着“姐姐”就再次猛冲回傅何两人面前。 看着这个正瞪着乌溜溜大眼看向自己的上官婉儿,傅宁玉第一个反应竟是“热力四射”这个词,又再想到白天何淑兰刚跟自己说过“混世魔王”,不觉“噗嗤”一笑。 “姐姐为何发笑?” 上官婉儿边问边继续甩着手里的布条,而那布条也顺势在小臂缠了几圈。 傅宁玉却是伸手去拉婉儿的手,一边拆缠着的布条一边嫌弃:“你这哪里找的这个,也不知前边做什么用的,就这般么胡甩。” “我在小莲姐姐那边拿的。” 从屋里把瓜果端出来的海棠听见小小姐所说,再探头看了下已经被自家小姐拆下来拿在手里的布条,一时面露惊愕,脱口而出: “这死丫头怎还用上了。” 对于何淑兰而言,小莲是新换的丫鬟,她不认识,便也没有开口。 傅宁玉则是瞧着海棠的反应异常,便问怎么回事。 . 葵水至,小莲如今也是大人,虽说瞧着瘦小,偏生上身较之寻常要丰满许多,因而心生困扰,也不知哪里听来的方法,便用长布束胸。 海棠是偶然发现的,当时便阻下了,还将那布条收了去。 . 大致说完始末,海棠又道:“她已答应我不再用,如今看来,还是偷偷又用上了。” 听了海棠的解释,傅宁玉倒是理解了怎么回事,便夸了海棠一句,又道:“小姑娘初觉身体发育,难免羞臊惊慌,你需得仔细说与她,这般强硬喝阻,难保还是要偷偷去做。” 海棠一听却是摇头:“若是一般绑束,我便是瞧着了,也就说个两句,小姐您可知我如何知晓的这事?” “你说。” “我那日去洗身子,去时闻听里间响动,想着有别个在,便问是谁,本就寻常一问,谁知里间人却是惊慌般踢翻了木盆,我一转进,就见是小莲,只还来不及说她,却已见到她身上那束带,已是半拆下来的,而那身上的印子,已是一道道的红,这哪是束带,这是勒命的白绫啊。” 第164章 小院.2 听了海棠的话,傅宁玉都能想到当时的情形,不觉内心五味杂陈。 关于古时束胸,记忆中很少在戏剧中提及,即便有,顶多也就是在讲述女扮男装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而此时手里的东西,显然就是起的这个作用。只有手掌宽的布条,材质极差,摸上去的手感甚至比古早米面袋子还要粗糙许多。 一个十来岁身体才刚开始发育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开始用这种东西,曲线美在古代真的是罪恶吗? 这边正自感慨,却听正重新给上官婉儿梳着发辫的何淑兰说话了: “婉儿,这小院的丫鬟们都只一处住着,你怎就知道这东西是谁的?” 下意识就想扭头回话的婉儿这一动扯了头发,“嘶”地一疼,忙再站好,抬手朝一个方向指着,一边说道: “早先是跟着几个丫鬟去的库里,看她们往姐姐屋里搬抬物件,觉着无趣,便想回来,半路瞧见的小莲,当时胸口捂着什么偷偷摸摸地走,我好奇便悄悄跟着,看她先是进了前边门洞子,再出来时手里倒没了东西,待她走远我便进去,就在里头架子上找着的这个。” 傅宁玉听了便看向跟着婉儿的丫鬟:“你不是跟着婉儿?可也见了?” 却见那丫鬟咬着唇摇了头,未待开口,婉儿又再说道: “她不在,老是跟着,我嫌烦,躲开去的。” 傅宁玉听到这里,倒也不客气,作势就往上官婉儿小脸一戳:“还敢嫌她麻烦,这是在我院里,若是去了别处也这般乱躲乱藏,出了事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抬起两手,护住两侧脸颊,脆生生道:“姐姐莫要打,婉儿知错了。” “哼,”傅宁玉索性蹲下身子,朝小鼻子上就是一刮,“平日说与你的,可见又都忘了,总这般由着性子来,我还没有说你今晚这般自作主张就跑来,回头夫人怪罪,还得多个人被连累受罚。” 那丫鬟一听果然急了,连声道:“宁玉小姐,您可要帮帮奴婢,小姐非说要来,还不容我去禀明夫人,我——” 傅宁玉抬手止住丫鬟的话,直盯着上官婉儿,却是等着看她主动。 果然小丫头一眨眼,竟是反手去摸身后何淑兰的衣裙,嘴上说着:“淑兰姐姐帮帮我。” 何淑兰已将最后一段小辫缠好,这才扳住上官婉儿的肩膀,令其面对自己,接着竟也如傅宁玉那般在小人儿鼻子上一刮,作严肃状道: “你玉儿姐姐并未说错,我若帮了你,却是我没了道理。” 一看两个姐姐都是如此,上官婉儿鼓腮委屈道:“姐姐好久未来找婉儿玩了,可是不想婉儿?” 何淑兰和傅宁玉对了对眼神,忍笑回道:“便是因着许久未见,才想着婉儿该是更加知事明理,哪想仍是这般孩子心性。” “婉儿明春才满八周岁,本就还是孩子。” 傅宁玉捂嘴笑道:“若是旁的,八岁是孩子不假,只你淑兰姐姐面前说这个,却是要被笑话。” 上官婉儿眼珠一转,当即明白所指为何,一时便扑抱在傅宁玉腰间,耍赖撒娇道:“姐姐调笑我。” 傅宁玉两手一摊,佯装不解:“哪有调笑,说的都是实话,淑兰姐姐六岁考得书院,你这七岁的却还在说自己孩子,难道不是要被笑话?” 第165章 小魔王现形 一时间就听院中几人笑成一团,周围还在忙活的丫鬟们,虽不明其里,听着小姐们欢声笑语,心情也跟着更为轻松,。 瞧着周围这些忙碌的身影,傅宁玉转头去叫“海棠”。 因为三位小姐都坐到院中,海棠刚才转进屋去给小姐们拿披件,一出房门就听在喊自己名字,答应着赶紧走来,先是将其中一件交给婉儿的丫鬟,又亲自给何淑兰披上一件,最后才到自家小姐跟前。 “今儿早间你给我弄的小包子可还有多?” “还有。”海棠一边仔细给傅宁玉系好前扣,一边问,“小姐可是饿了?海棠这就去蒸了来。”说话间麻利地就要走开去。 “等等。” 海棠停步返身:“小姐您说。” “还有多少?” 虽不明小姐用意,但海棠仍旧认真答道:“便是顿顿都吃,也能吃上几天。” “那都去蒸热了取来。” 海棠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小姐?您、您便是饿了,那吃食还有别的,我多准备几样可好?” 傅宁玉捂嘴笑道:“莫非以为都是我吃?” 海棠往另外两位小姐脸上扫了一眼,更是不解:“便是三位小姐一起,那么些包子也是断然吃不完的。” “哪来那么些为什么,”傅宁玉朝海棠一指,“快些去,这院里的事儿我瞧着也差不多该忙完了,让小姑娘们都吃点热乎的。” 这下不止海棠没反应过来,便是何淑兰的眼神都下意识一滞。 “小姐……您、您是说给丫鬟们?” 傅宁玉眼睛略一瞪大,敛了原本笑意:“怎么?不行吗?” 海棠两眼用力一闭一睁,将泪意硬生憋了回去,但再开口,那多少有些哽咽的声调还是暴露了她此时的情绪波动: “小姐,您日常也不用理会的便不清楚,咱这里不似老夫人有独灶,小炉单火的也就够弄点您寻常吃的,若一下子要蒸煮那许多,得去东厨那边才行。” 傅宁玉闻言语塞。 的确是她疏忽,只想着是独门小院,便以现代思维考虑,觉着理所应当能自己做饭做菜,本意虽好,但这是要动用宅子里的集体灶,不知会有别的什么规矩,弄不好还给别人添了麻烦。 可未等她再开口,却见旁边何淑兰说了话:“海棠,” “淑兰小姐。” “你便照着妹妹的吩咐去做,见了厨堂大师傅说一声便是。” 海棠听了,却还是不放心地朝自家小姐那边投去问询的目光。 傅宁玉自然是瞧见的,便也点头道:“去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若是问起,直说便是。” . 目送海棠叫上另外一个丫鬟跟她一同远去,傅宁玉这才转头瞧向何淑兰。 何淑兰显然读懂了这个目光,倒是回看过来,浅笑着说了一句:“果真各有不同。 一直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上官婉儿,终于找到机会说话:“我今晚也睡在这边。” 傅宁玉抬眼看向婉儿,摇头拒绝道:“不可。” “为何?” 眼看自己小姐急得挪着屁股就想从椅子上跳下,随行丫鬟一边护着一边道:“小姐,您方才只说过来看看的。” 婉儿一边握着椅把手,另一只手则用力朝身边丫鬟一甩,继而瞪视着高声道:“要你多嘴!” 正弯腰低头防着婉儿摔下椅的丫鬟,毫无防备地竟直接被上官婉儿一手砸在了眼睛上,可也顾不上去捂,却是“噗通”一跪: “小姐,淑兰小姐还要在宁玉小姐这边住上一些日子,您白天随时过来,只这夜里,却是万万不能在别处歇的。” “我的姐姐在这里,为何不能在这边睡!” 说话间上官婉儿已经跳下椅子,见跪着的丫鬟挪了下膝盖,误会是要拦她,当下想都不想抬腿就踢了过去。 第166章 小魔王现形.2 傅宁玉以前没少从社会新闻及身边周遭“听说”、“见识”过“小祸害”。 显然,无论什么时候,“熊孩子”都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尤其是家庭条件好还受宠的,在家闹腾惯了又未受约束,去了外头胡闹起来更是肆无忌惮,若还碰上那种有家里无脑偏帮的,事态失控也是分分钟的事。 . 虽说上官婉儿个头不算高,因丫鬟是低头跪着,她这一脚竟是跺到了丫鬟脸上,即便不是踢正,也把没有防备的丫鬟唬得惊呼一声歪倒至一侧。 此前的确听到不止一人提过家里这位小小姐性情乖张,稍不顺心便是“小魔王”,但当真个见到前一秒还机灵可爱的小人儿下一秒就突兀地切换成这般模样,傅宁玉还是大感意外。 没有预料到上官婉儿会抬脚踢人的她,一看丫鬟歪倒,下意识就起身过去将人扶住,且就那样蹲着身子扳起脸瞪视上官婉儿,高声喝道:“干什么呢!” . 若说对于上官婉儿的蛮不讲理已是习以为常,那么,此刻傅宁玉的严厉翻脸,才是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 这里头,当然就包括何淑兰和上官婉儿,尤其是后者。 上官婉儿显然是被这一喝吓到,瞧着有点懵,一时只从嘴里喃喃吐出“姐姐”两个字来。 分明还是自己亲近的姐姐的脸,却为何此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竟莫名地让她觉着害怕,不觉地便又小嘴一瘪。 让所有人再次惊讶的是,宁玉小姐分明已经看出小小姐快要哭出来,并未如寻常那般进行安抚,仍是严厉喝道:“不许哭!” 声量未减,气势更足,三字一出,上官婉儿像把卡在喉咙的东西硬生咽下那般,除了嘴唇依旧紧闭,却是重新眨巴起眼睛,真就没有再哭的意思。 这边傅宁玉便先让跪着的丫鬟起来。 但那丫鬟哪里敢起,只低着头拼命摇脑袋:“宁玉小姐,是奴婢不好,您莫要与小姐生气。” 傅宁玉也很坚持:“你先起来再说。”见对方不动,便开始使劲儿,硬把人往上拽。 那丫鬟的体型本就瘦小,加之旁边是小姐,不敢真的以气力对抗,于是傅宁玉两下加力,还就真把人拽起。 见人站起,傅宁玉便要去看刚才她被踢到的那边脸。 小丫鬟虽然站起,却仍低着头躲着傅宁玉的手,但还不忘自己的职责,只那说话的声音里已是哭腔: “小姐,您还是随奴婢回去吧,若是夫人知道了——” “今晚就让婉儿留在这边,夫人那边我去解释。”另外一个声音截断了丫鬟的话头,说话的,是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何淑兰。 突然遂了心愿的上官婉儿一听就想冲何淑兰撒娇,然而脸一转来,却惊愕地发现,淑兰姐姐此刻脸上的表情,竟然和宁玉姐姐的一模一样,当即开口就道: “不住了不住了,明天再来找姐姐们玩。” 说话间就想往外头跑。 然而下一秒就被何淑兰眼疾手快地拽住,语气不容反驳: “婉儿既然说了想住在这边,今晚便遂了你心愿,舅母那边,明日我亲自去解释。” 第167章 主动坏规矩 相府饮宴,上官云泽出于礼貌陪的那几杯酒,酒气早已散尽,而后到家也是第一时间沐浴更衣。 方才父亲说要去祖母那边,他推说不去,父亲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人在屋中,也无别事,不知不觉地又是迈步出来往宁玉这来,不想又在廊下与海棠不期而遇。 海棠和杏儿都捧着摞起的笼屉,动作不敢大,见到自家大少爷也只能微微屈膝:“大少爷。” 眼前俩丫鬟手上捧着的,明显就是蒸用的笼屉,本不特别,但这个时间,又还这么多只笼屉,倒是引得上官云泽有些好奇:“这都是——包子?” “回大少爷话,是的。”海棠答道,更是主动从何淑兰回府留宿到傅宁玉交待给丫鬟们蒸点心的事项,一一诚实以告。 听着那个名字,上官云泽背在身后的双手又下意识再次握紧成拳,下一秒拳头松开,人已经上前主动将海棠手里那一摞笼屉接了过来。 海棠的个子本就不高,又没防备,手里的东西莫名脱手,待定睛瞧真发生了什么,不禁慌道:“大少爷,这不行的!” 上官云泽也不理会,只见手腕一转,也看不清是如何办到的,眨眼间竟是连杏儿手里的也被一并拿去,原本要两人仔细端着的十来只笼屉,如今并成一摞,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在男人手上端着。 “大少爷,这、这不行的。” “前面领路。晚了连你家小姐也饿着,我唯你是问。” . 前次老夫人深夜召集众人查核物料,因提前歇息,厨房大师傅至到第二日清晨睡醒后方才从徒弟口中得知此事,自觉羞愧,当即亲往老夫人处请罪。 老夫人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反倒劝慰其年岁日增,保重自己是为重要。 大师傅感念老夫人,至此将夜间小酒戒去,每日亲候至三更方歇。 今晚灶上收拾干净后,大师傅便如常坐到前院躺椅里,徒弟已第二回来劝他歇息,却说时候不到。 徒弟正想再劝,师徒二人便同时听见院门一响,有人在外叩门:“大师傅。” 大师傅当即从椅子上起身,徒弟也是急忙上前应声:“来了。” 门开,徒弟最先瞧见的是敲门的海棠,正想招呼,却见一个身影已经越过海棠,径直迈步进门。 徒弟才想说话,嘴一张,却已从侧脸认出来人,赶忙跟上:“大少爷,您、您怎么——” 两个丫鬟空着手,自家大少爷却捧着老高一摞笼屉,这让他如何不慌。 . 上官云泽径直走到大师傅面前,很自然地将手上笼屉转给已经追到身侧的徒弟手上,这才向大师傅说明来意。 大师傅听清缘由,大笑着吩咐徒弟速速去办,又再转向上官云泽道:“大少爷放心,稍后我让徒儿陪着两个丫鬟送去,耽误不了。” “不妨事,我就这等,一会儿我送去。” . 让少爷帮自己拿东西,本就坏了规矩,现在又听少爷说不但要亲自等,一会儿还要亲自送,海棠顿时觉得压力倍增,不禁凑前一点,小声道: “大少爷,我和杏儿在这等着便是,不好再劳动您了,这要坏规矩的。” “坏规矩?”已经自在地坐到院中石凳上的上官云泽,闻言反问,“方才替你们把东西拿过来,难道不是已经坏了规矩?” 海棠也有些慌,又不能直白地反驳说是堂堂大少爷自己“主动”帮拿的,一时语塞。 瞧出海棠窘迫,上官云泽摇头叹了一声:“一会儿自是还要你们捧着回去,我也不过是顺便去瞧瞧淑兰,不用吓唬自己。” 第168章 厨房大师傅 约莫又过一刻钟,就见大师傅从厨房出来,朝海棠招手。 海棠赶紧过去,问:“大师傅,可是得了?” “得了。我给添了几碟热菜,不多,小姐们搭着吃,合适。” 海棠一听有点为难,方才已经那么多只笼屉,临了大师傅还给添菜,便是有厨房小徒搭手帮着拿,未免也有点招眼。 听海棠似乎嘟囔了句什么,大师傅哈哈一笑:“丫头可是担心笼屉太多不好拿?” 海棠微微一抿嘴:“是。本是小姐好心照料我们下人,要是闹得太大阵仗,回头传出去,怕我家小姐难做。” “哎——”大师傅手一挥,并不认可这个担忧,“现在就这几人,你瞧着哪个像会乱传的?小姐心好,分手下人吃几个包子怎么了?谁碎嘴?便是真个去到老夫人耳朵里,她老人家何等人物,别说训斥了,只会夸赞小姐人善。” “可您不还添了热菜……”海棠依旧有些担心。 “你这丫头可是糊涂?” “啊?” “小姐分赏包子,还吩咐蒸热,必然是要你们当场就都吃着,你们吃,莫非让小姐旁边看着?可让小姐也同你们一道吃包子,你们敢吗?吃得下?” 海棠似懂非懂地又一愣神。 就听大师傅乐呵呵继续道:“方才听着是淑兰小姐也来了?” 海棠下意识点了头。 “入了夜,本就不好吃那重口的,我记着淑兰小姐喜好清淡,正巧备的这几碟口味合适,如今蒸好调味,去了小姐们就吃热菜,你们这些小丫头在边上也能轻松些,可是这个道理?” . 厨房这位大师傅,实则岁数比老夫人还年长上几岁,如今也是满头白发,平日乐呵呵的,丝毫不像常年在灶间忙活的厨子。 大师傅无儿无女,早就将宅子里的丫鬟小子们视作自己的孙辈,平日也是力所能及地照料一二,下人们也喜欢他,久了倒也真就如同爷孙那般相处着。 . 海棠起初还有些懵,但听到这里,再怎么也明白了大师傅的好意,当即开心一蹲膝:“还是大师傅考虑周到。” 说罢就想往厨房里走,却又让大师傅拦下。 “大师傅?” “炉火还在,你们小丫头这裙摆摇曳的行头不好在里头走,我让小徒端。” 海棠一听不禁嘟嘴,撒娇道:“哼,改日我换身短打的来,看大师傅怎说?” 大师傅闻言哈哈大笑:“花儿一样的姑娘家,便得是你这般装扮才是,弄小子们一样的短打作甚,可是淘气。” . 待瞧真小徒重新端出来的笼屉,海棠不禁大喜。 原来,大师傅不但是蒸热了包子,还将笼屉摆放也重新整理了,原本一屉放的四个,现在两屉合一,屉数当即少去一半,便是加上新添的热菜,端到手上的笼屉也比来时明显少了。 “多谢大师傅!”海棠又是行礼感谢,并说既然笼屉少了,便不用麻烦小徒帮忙,她跟杏儿完全可以自行拿回去。 大师傅看了看,便不强求。 海棠刚想迈步,忽地想到大少爷,丫鬟不能走在主家前边,便端着托盘上前道:“大少爷,可以回了。” 上官云泽自然明白海棠的意思,也不多说,当即向大师傅告辞,转身便走。海棠和杏儿自不敢耽搁,当即端着还往外冒着热气的笼屉也跟在后边。 第169章 会审小魔王 上官云泽完全没有掩饰自己就是打着看望淑兰表妹的旗号来见宁玉,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一进到内院,第一个见到的,却是婉儿。 小小身影“嗖”地径直朝他冲来,小丫头的性格本就跳脱,原也没什么,只是在听清了小人儿嘴里喊的是什么时,上官云泽倒是有些错愕。 就见上官婉儿上一秒扑抱住上官云泽,嘴里喊着“哥哥救我”,下一秒就极灵活地转到他身后,除了紧紧贴着,却是连探头的胆子都没有。 上官云泽正自反手去探身后的小人儿,却见何淑兰已上前来,眼中带笑道:“云泽表哥,许久未见。” 上官云泽的右手已经搭到小人儿肩头,嘴上应着“淑兰表妹”,眼神却朝自己身后示意:“这是……” “闹着今晚要在这边睡,拗不过她,才刚答应了。” 何淑兰答得不慌不忙,且是一边说话,一边已经伸手,就在上官云泽好奇的目光中准确无误地将躲着的小家伙又抓了正着。 上官婉儿一看又被拿住,登时红了眼眶,看向自己哥哥,却不敢大声,瘪着嘴挤出来话:“哥哥救我。” 眼前两个妹妹都是何种性情,上官云泽作为哥哥,自是了然。 若说婉儿是孩童的顽劣,那淑兰这个妹妹,却是早早地便有了大人心性,为人处世上丝毫不逊于年长的哥哥姐姐。 眼看小家伙分明十分不情愿,但又不敢真的使力挣脱淑兰的手,上官云泽莫名觉着有些好笑,当下发问:“婉儿可是又闯祸了?” “没有。” “对。” 上官婉儿否认的声音和傅宁玉确认的回答同时响起。 . 虽有多人在场,且久以兄妹相称,但上官云泽婚期已近,傅宁玉又是外戚,最终一群人便都还是坐于院中。 大圆石桌,云泽居中,何淑兰和傅宁玉各坐左右,上官婉儿则仍被何淑兰紧紧拉住贴站在她身旁。 而被叫来站在傅宁玉身边的,则是跟着婉儿的那个丫鬟。 已经弄清来龙去脉的上官云泽,此时看向婉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责备,瞧见小丫头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却也是狠心地扳着脸道:“婉儿,你可知错?” 像多说几次就能更快被原谅那般,脆生生的娃娃音快速且连贯地答道:“婉儿知错了婉儿知错了婉儿知错了。” 何淑兰拉着小人儿的那只手轻轻一动,偏过脸去,盯着小人儿严厉道: “日常我也不住这里,不曾想你竟已如此飞扬跋扈,前时跟着你的丫鬟我是知道的,如今换了我不识得的,你且说与我知,原先那个呢?” 小人儿低着头,并未说话,只是用没被抓着的那只手去碰淑兰,试图撒娇。 淑兰却不吃这套,轻轻打开那只小手,继续道:“那个丫头我是知道的,远未到放出去的年纪,是个仔细人儿,照顾你绰绰有余,怎的就被换了?” “姐姐……”小人儿依旧拿手去碰淑兰,这回倒还抓着淑兰的袖子拽了拽,讨好着,“姐姐,婉儿知错了,姐姐莫要生气。” 何淑兰却一副非要她交待不可的架势,仍是把小手打开:“似你如今做派,只怕那个丫鬟也是被你打坏了。” “没有没有,淑兰小姐,您错怪小小姐了。”站在傅宁玉身旁那丫鬟忍不住开口帮着辩解。 何淑兰闻声转头去看那丫头,眉头再次微蹙,心中有话,却知不能再说。 傅宁玉这时却不管这些,直接开口就朝对面低着头的婉儿说道: “前次你在自己院里胡闹,我去的时候,确是瞧着那些丫鬟多少都有伤,彼时我仍在想,必是你一时胡闹手脚不慎,如今看来,你这分明已是习惯,稍不顺你心意便拳脚伺候。” 也是越说越气,忍不住人就站起,抬手扶着身旁丫鬟的脸朝向庭灯光亮处:“你那一脚虽未踢正,可前面那一拳,你自己看!” 第170章 会审小魔王.2 傅宁玉毫不掩饰的愤怒,在场的人都直观地感受到了。 何淑兰从旁瞧着,却不免在心中暗叹一声。 . 方才上官云泽未到时,傅何二人实则已先行在屋中教训过婉儿。 彼时主要都是何淑兰在说,期间也几次捕捉到傅宁玉按捺不住想开口、而后自行忍住的表情变化。 虽知此宁玉非彼宁玉,但同样的一张脸,仅凭言语坦白,之于何淑兰,恍惚间多少仍觉有些不真实。 直到此刻。 若还是以前的宁玉,再是生气,也不会在人前轻易表露情绪。 白天也曾短暂听其粗略提及原本的生活,说,那个世界里,世道提倡男女平等,女子同样平等拥有入学、与男子竞争的机会,可自由发声,可依个人喜好从事各种行业。 比之当前,不正是闲暇话本中偶有提及的理想国吗? 难怪眼前的宁玉,虽相貌声音依旧,但短短几句呵斥,语气之严厉、责备之深切,以及神情之凝重,无一不是明显直接,如此鲜明的个性,必得是个好恶分明性情刚烈的女子,也得是那般宽容多样的生活方能得之啊。 只不过,当前所在的仍是礼数规矩繁复之地,似她这般过刚,未必是件好事。 . 再说回那丫鬟,被宁玉小姐这么将脸扳正,原就生疼的眼睛,至到此刻近距离临火一照,竟觉越发刺痛,一时不忍,“嘶”地疼出声来。 何淑兰方才只顾训斥婉儿,却也未有认真查看,此时灯照之下,通红的眼睛也骇着了她。 而无意中半路参与进来的上官云泽,乍听只觉婉儿有错,却不想看见丫鬟的右眼竟伤至此,当即冷声一喝:“婉儿!” 眼看哥哥姐姐一个一个都翻了脸,也是真的翻了脸,上官婉儿终是慌了,开始挣扎着就要从何淑兰的手底下挣脱开去,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开始扯开嗓子哭嚎,天已全黑,周遭丫鬟都已退开,也无其它杂响,这娃儿的尖叫声竟意外有着破空之效。 眼瞧着何淑兰就快抓不住小小人儿,上官云泽“嗖”地起身,长腿一迈两三步便转到婉儿身侧,大手一抓,小人儿再次消停,尖叫虽止,大嘴却未合,上官云泽却不想与其啰嗦,单臂一拧,竟就那般把小人儿夹在腋下。 “哥哥放我下来——”婉儿再次大声叫着挣扎。 “随我去见爹娘,再不真个惩戒,大了还了得?!” “我不去见爹娘!我不去!”小人儿就那样在半空中尽可能地舞动着手脚,虽纹丝不动,却也执拗地还在保持着挣扎的动作。 “不见爹娘?那好,去见祖母,让老祖宗来教育你。” 上官婉儿可是不傻,如果说爹娘还会瞧着偏袒自己,若是真个去到祖母面前,让她知道今夜所为,那如何惩治,可就不是爹娘可以插手干预的了,一想到这里,更是死命挣扎,原本已经低下去的声音,再次尖利起来: “我不去!我不去——啊——我不去——” 第171章 刁奴 众人所在的是后院,所以对前院有人敲门并且进来的事未有察觉,直到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惊呼着跑向上官云泽: “哎呀——小姐,大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随着一个穿着浅青衣裙的身影闪到,大伙儿这才看清,来的人,正是夫人身边的丫鬟,玉兰。 “哎呀,大少爷,您、您快点儿把小姐放下来呀,这要伤着了可怎么得了啊——” 那抖着手想去接又不敢真个动手的着急模样,像极了下一秒口中的那个小姐就要被摔死,竟是担心得都瞧不见旁边还坐着另外两位小姐。 “哟,”何淑兰倒是先出声,“我道来的是谁呢?” “哎呀!淑兰小姐,您、您怎么来了?”玉兰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模样,忙不迭地作改口状应付道,“哎呀,您瞧我这,这不是着急吗?”说完却又转向上官云泽,“大少爷,您先把小姐放下来吧。” 见这丫鬟居然真就这么大胆,竟是真的连正经招呼都不打,何淑兰不禁偏过脸去,看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傅宁玉,却见对方脸上竟然是一副淡定看戏的表情,甚或嘴角还带了那么一点儿笑意? . 有种人,即便只见过一次,再见到时,还是会第一时间想起来。 这个叫玉兰的丫鬟,对于傅宁玉来说,就是这样的。 显然,不是好的观感。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上官婉儿自住的院子里,彼时她只是短暂地从海棠口中听过这么个人,直观来说,也有几分姿色,只是眉眼间就是让她不自觉地想到“不安分”三个字。 . 正在挣扎的上官婉儿见着玉兰,原还吵着“放开”,但抬眼正对上哥哥自上而下投来的冰冷眼神,当即知趣闭嘴,也不挣扎。 见婉儿安静下来,上官云泽便将人放下地,却未松手,而是一把揪着后领,看着就像提了件什么在手里。 玉兰见状,就想上前,却被上官云泽喝住:“你来做什么?” “大少爷,”玉兰这时倒是想起蹲膝行礼,“夫人命我来领小姐回去,夜深该休息了。” 上官云泽瞧着一直在应付闹腾的婉儿,实则自打这个丫鬟进来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自然也就不会错过她那些忽视的动作,这会儿便扳起脸发问: “你是夫人身边的丫鬟?” 忽然听到这句问话,玉兰觉着有点迷糊,嘴一动:“大少爷,我是玉兰啊。” “我问的话你没听见?” “是,玉兰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 “原来我没看错,还真是个丫鬟,稍微不察,还以为是夫人自己来了呢。” 上官云泽对外称呼赵氏,自是呼为“母亲”,这会儿话里以“夫人”称之,倒是让玉兰反应不过来。 不过,傅宁玉和何淑兰,却是听明白了,何淑兰更是如傅宁玉那般,也笑着坐着,看戏。 “大少爷,您、您这是何意……” 上官云泽并不理会,只继续问:“这也不是夫人住的院子吧?” 玉兰再傻,这下也意识到了,赶紧偏开身子,转向桌子的方向“咚”地一跪: “两位小姐,请恕玉兰无礼,玉兰也是一时情急,疏忽了,还请两位小姐宽奴婢一次。”说着竟是将头狠狠往地上一磕! 第172章 夫人 相府一行,席间两方长辈相谈甚欢,赵氏同样被丞相夫人劝着饮了两杯,原就不常沾酒,从相府出来后,一上马车便觉酒力上涌,沿路车行摇晃,越发胸闷,坚持到家便撇开父子俩,径直回了自己院子,进屋便去床榻歪着,想着躺上一躺以为醒酒,结果再一睁眼,外边天都已经黑透。 喊了沐浴,留李妈妈从旁伺候,又问今日外出时家中可有什么事。 听说淑兰来了,且要住些日子,便问是如何安排的。 李妈妈答:“淑兰小姐仍旧住在宁玉小姐院里,老夫人派人跟着,估摸这会儿已是收拾妥当。” 以往淑兰过府,长短都会小住几日,又都一向住在宁玉那边,于是赵氏未置可否,又问其他。 “小姐听闻淑兰小姐来了,闹着当时就要去,院里拦不住,只得陪着去看看,还没回来。” “几时去的?” “淑兰小姐今日来了便一直在老夫人那边待着,宁玉小姐也在,两人直到吃过饭才一起回的这边院子,小姐是这之后得的消息,后才去的。”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赵氏必要先行责难一番,但今日拍板云泽的婚期,了了心头一件大事,淑兰也不算外人,便不多计较未有及时通传,只道:“婉儿仍是这般任性。” 李妈妈接过夫人从帘内递出来的擦巾,又新换一条送入,一边说道:“小姐如今正是爱玩爱闹的岁数,再说淑兰小姐也许久未来,想念得紧,看看倒也无妨。” “听说这一年来淑兰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 “听底下人报,有那瞧见的,说淑兰小姐气色倒也还行。” 赵氏听了吩咐道:“明儿送些补品过去。”顿了顿,“备两份。” “是,夫人。” 又过了一会儿,听着帘内水声一响,知夫人起身,李妈妈赶忙也跟着站起,挪好踏凳。 一出浴桶,赵氏便又转进另一侧屏风后头,再至出来,已穿好里衣,许是心情舒畅,今晚只多披了件薄氅便就回了屋去。 坐回镜前的赵氏又复神清气爽,甚至拦下不让丫鬟来伺候,只吩咐多放一盏灯到镜侧。 这边赵氏自己动手梳发,一边交待李妈妈让玉兰接小姐回去休息。 再是如何,似婉儿今夜这般未有禀告便自行跑去他处,不加责备仍让她回自己院子休息,已是身为娘亲的最大容忍。 李妈妈出门喊了玉兰,待再回转,却是提醒道:“夫人,老奴多嘴,这万一小姐不肯回呢?” “怎么?” “夫人,小姐与宁玉小姐亲近,平日都巴巴地想跟着多待,如今连淑兰小姐都在那边,老奴担心小姐今夜便要歇在那边。” 赵氏听着,手里的梳子确是慢了下来,但想想还是说道:“我从不允许婉儿夜里歇于别处,即便婉儿执意要留,她俩必是第一时间来说。” 言下之意,都到这会儿了也没信儿,可见小家伙还没动这个念头。 赵氏说着又动了动梳子,继续道:“只这春玲和冬菊也是老人了,竟是由着小姐玩至这么晚,回头还是多加训诫。” “夫人,今夜只有冬菊陪着小姐过去。” “嗯?”赵氏转过脸去瞧着问,“春玲呢?” “春玲早间突发腹痛,躺着下不来地。小姐今日起得也晚,原说要去宁玉小姐那边,我便借由春玲病倒,留她在屋,瞧着小姐也没闹,便就交待冬菊好生伺候多些仔细。” “胡闹。”赵氏不觉语气加重,更将梳子往案上一丢,复又扭过脸去瞪视李妈妈,“李妈妈,这个怎不先说?” 第173章 禁足 赵氏再是不满,眼瞧着李妈妈只一味认错,复又拿起梳子,继续慢条斯理梳理起长发,等着玉兰回来。 而李妈妈这边,见夫人未继续训斥,便只静静候于一旁,既不敢再开口,更不敢离开,心里同样盼着玉兰。 静默一阵后,果然就听外间掩上的房门被人轻拍两下,紧接着便是玉兰的声音:“夫人,我是玉兰。” 这下也不用等夫人指示,李妈妈闻声忙不迭应着“来了”就疾步从里屋转出到了外间。 在里间梳发的赵氏,看着李妈妈出去应门,等来的却不是玉兰进来复命,而是李妈妈再次回到里间,表情古怪地走向自己,正要奇怪,却见对方已经弯腰低头压着声音说道: “夫人,大少爷领着小小姐来了。” . 赵氏从里间出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幕略显怪诞的场景。 玉兰和冬菊各站门内一侧,都低着头没有说话,而屋子中央,云泽和婉儿都是站着的,怪诞处在于,赵氏目光扫到的瞬间,用云泽“抓着”婉儿来形容此刻两兄妹的站姿她都觉着不够准确。 两人明显的身高差,云泽又是自后扯住婉儿的领边,一副将人拎在手里的模样,似乎只要妹妹稍一挣扎,当哥哥的不费吹灰之力抬手便能使其悬于半空。 . “怎么回事?”赵氏一边问着,一边缓步走到上首坐下。 门边两个丫鬟远远的还知道行礼问安,倒是眼前这两兄妹,母亲都已经坐在面前了,云泽却只是开口叫声“母亲”,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婉儿则任由哥哥这么扯着,也无丝毫挣扎的迹象。 . 虽说云泽不是自己亲生,但对于婉儿这个妹妹,总有着比别个更多的耐心,婉儿如此骄纵蛮横,便是爹娘,偶尔也觉着受不了,他却总能容忍。 而婉儿与他也是有缘,平常该闹该哭从不做假,每每见面,也总是亲昵得恨不能整天巴住这个哥哥不放。 但是,今夜这般情景,却是从未有过的。 单说婉儿这乖顺得毫无反抗的模样, 便不似寻常,这越发引得赵氏好奇。 . “云泽怎么来了?” “孩儿有事相求。” 好在云泽说这话时,眼睛是瞧向身边小家伙的,否则赵氏就该以为他是要反悔今日相府之行。 “何事要到相求这般严重?” “求母亲将婉儿禁足一月。” 此话一出,未待其他人反应,原还安静得如同被点了定身穴道的婉儿,登时激动起来,不仅开始挣扎,嘴上更是高声道:“哥哥坏!哥哥坏!” 上官云泽自不会松手,他也很有信心小家伙挣脱不去,便就着这句接道:“我坏?” 明显泛着冷意的语气,倒是出乎赵氏的意料,于是截住话来:“你们兄妹俩不要在我这里打哑谜,什么好好坏坏,云泽,仔细说与我知。” . 事情本也不复杂,上官云泽几句话言简意赅便就将今夜在傅宁玉院中见闻都说了一遍。 赵氏边听边观察女儿的反应,当即明白确未添油加醋,便叫冬菊。 冬菊仍旧低着头,未敢越到大少爷前边,只在其身后便停了脚步:“夫人。” “站那老远作甚?近些来。” “冬菊不敢。” 赵氏轻叹一声:“少爷所说你必已听见,既然伤着了,我便得亲自看看,近前来,莫要让我再多说一遍。” . 童年跟随爹爹赈济灾民搭棚施粥时,赵氏确也见过形形色色不堪的流民,有衣不蔽体的,更有老迈伤残,其中伤残者自然也不在少数,年幼的赵氏便曾因着各种骇人伤势心惊害怕。 转眼长成嫁人迁居京城,关于那段灾民的记忆也被安定的生活逐渐冲淡,如今再要去想,最多也只记起嘈杂的人群。 而久居京城,出门有车在家有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伤残了,便是府里这些个丫鬟,随便哪个不也是皮娇肉嫩的,便是一点小伤都是极少见到的。 赵氏万万没想到,灯火通明中,冬菊眼睛的伤,竟比听了描述想见的还要严重。 第174章 家族规模 之所以被称为“意外”,便是因其发生无法预料。 本是开心的姐妹见面,经此一闹,受伤的、生气的、哭闹的、惊惧的,早先还是欢欣一片的小院,当晚只剩各种负面情绪萦绕。 傅宁玉并不清楚上官云泽带着婉儿回去后是跟夫人怎么说的,只知从第二天开始,婉儿真就没有如往常那般过来。 因舅舅舅母前一天去了相府未有第一时间见到,何淑兰第二天一早自是主动前往问安,据她回来说,她也没有见到婉儿,照着舅母的说法,是她授意将人禁足,甚至还叮嘱淑兰暂时不要去探望,声称这次必得认真惩戒一回。 至于丫鬟冬菊,谁能料到千巧万巧的,那无心一挥正就砸到了眼睛上。 依着婉儿那小胳膊小腿的,再是用力,但凡落于其他地方,至多也就短暂泛红,却偏生是眼睛这么个极为薄弱的部位。 府医未归,夫人倒也专门另请大夫给瞧,说表伤好治,至于会否遗留其它伤症,却得日后观察,如此只得换至别处干活,说是还在那院里,却是不再近身伺候婉儿。 . 当天随车回了何家的小翠,第二天一早便又重新过来,何淑兰便让她陪着,花了半天时间在宅子里走动一番,全了问候的礼数,到了晚时,便与宁玉一道,如约前往陪祖母吃饭,剩下的时间,便就一直与宁玉待在一块儿。 在别人看来,是两位小姐如常一处看书写画,实则关起门来,傅宁玉又怎会再浪费这么好的收集信息的机会。 而何淑兰也确如她所说那般,只要宁玉问,她知道的,真就爽快地知无不言。 . 刚开始是宁玉问、淑兰答,但很快傅宁玉就发现这种方式有局限性,而局限性就源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无所知。 不是事实存在过的朝代,单就从丫鬟们口中听来的国名年份,根本无法形成具象的框架,如此空洞的前提,能提问的范围就很有限,即便先着眼居住地,也得从其他人姓甚名谁开始问起。 如此一来,不仅问着枯燥,久了问题也显得重复,倒不如让何淑兰掌握主讲,以听故事的方式,让她来说,而自己再从中捡拾所需。 这么想的,傅宁玉也这么做了。 然后,新问题出现。 准确地说,是老问题“又”出现了。 . 正如刚穿过来的第一天那样,最初傅宁玉对于自己大脑的存储处理能力是十分有信心的,但随着时间线延长,她发现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信息碎片程度远超设想,以往在现代生活里稍有助力的观察法,在这里不仅无用武之地,贸然尝试下甚至会产生反效果。 而随着何淑兰以本家族为出发点开始讲述,从家庭背景到成员现状,都还没讲完一半,傅宁玉已经开始头疼。 总说豪门复杂世家人口多,实例摆出来后才发现真不是玩笑。 单是自己身处的这个上官家,就已经出现在何淑兰口中的相关成员,以此形成思维导图的话,三尺宣纸估摸已经画掉三分之一。 此时的傅宁玉真心想念现代社会的电脑、录音笔,再怎么样,此时手里如果有一支现代最普通的铅笔也好啊。 第175章 角色关联 察觉对座人情绪有变,何淑兰停下讲述转问傅宁玉:“可是有疑问?” 傅宁玉也干脆,点头回道:“不瞒姐姐,听了您说,只觉我这一月,竟都是些无用功。” 何淑兰闻言浅浅一笑,端起茶杯抿完一口又再道:“倒也不必过早妄自菲薄,我瞧着你还算适应。” 傅宁玉却仍是摇头:“我至今正经见过的也不过祖母和夫人这一房,至于两位姨娘,除去先前言谈间听人提了一嘴苏姨娘,另外那位则是到了今日才头一回在姐姐这里听得,更别提她二位的子女了,单是这处宅院里便这多不明,更罔论外间别地。” “宁玉不是那喜欢热闹的,两位姨娘里,周姨娘而今越发吃斋念佛,对于旁事几不参与,非必要也鲜少出来走动,便是一两月不见,也算不得奇怪,苏姨娘倒还年轻些,只是儿女尚幼,也少有来往,这都无需介怀。不过——” 何淑兰说着停顿下来,转而向傅宁玉投去玩味的目光。 “姐姐有话,直说无妨。” “宁玉与云泽表哥的事……你可知?” . 是了,角色身份同样亟需厘清。 穿越穿书,顶替原有的某位配角,继而以自己的方式方法逆反原着最终翻成主角——这是绝大多数此类型故事的骨架大纲。 而傅宁玉是到的第一天就见着上官云泽,从一般套路来说,以男方这样的家世背景,匹配为高富帅男主不成问题。 如果他是男主,作为与其有明显情感羁绊的傅宁玉,自己顶替的人物是女主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但就这个月的经历而言,她这个人物,别说影响力了,就是存在感也比想象中要低,加之从周遭得到的反馈都在说人物性情偏于寡淡,这就更不符合身为主角应具备的鲜明且强烈的设定。 但要说傅宁玉是个无关紧要到连配角都称不上的小卡拉米,已经登场并且见到的这些人,却又多多少少与这个人物有着忽略不了的关联,再者,单论人物背景,傅宁玉似乎也不该只是个小透明。 如果傅宁玉不是女主,那会是谁?上官云泽那个未婚妻吗?身为未婚妻,一次未有露面,也从未在云泽口中主动听到提及,这不符合常理。 换个角度,如果上官云泽不是男主,那傅宁玉参与进来的这条故事线里,谁是?又怎么可能这么些日子了,连一点儿端倪都没有显露,同样不符合常理。 . 本以为随着何淑兰的出现,自己这个人物的轨迹终于可以清晰起来,却不料线头越来越多,想着只怕越理越乱,傅宁玉不觉长叹出声。 “何故叹息?”何淑兰好奇发问。 傅宁玉眨了眨眼,看向对方:“我知晓姐姐意思,只是云泽表哥自有他的好姻缘,姐姐以后休要再提,于我,于他,皆非好事。” 若是原本的宁玉,讲出这话来,何淑兰不会觉着奇怪,只会为之惋惜一二,但作为这个宁玉,竟然也是同样想法,倒是让她更好奇了。 第176章 角色关联.2 何淑兰稍稍停顿,而后自嘲一笑: “原是我这问题问得可笑,但凡表哥在京,便得每日到宁玉这边点个卯,你既已来了一月,必然与之有了交集,若这都瞧不出端倪,那才奇怪。” 傅宁玉隐下受伤之事不说,只粗略将那日在酒楼雅间与上官云泽的对话说了,借以自证方才所说之话的决心。 却见何淑兰听罢眸光一闪,转而直视宁玉问道:“你竟还去了外头?” “那日外出,原是婉儿先提的要求,只不过我也来了数日,竟是连大门都未有出去过,便也动了心思,求得表舅母的首肯,这才领着婉儿出的门。”傅宁玉说着歪了下脑袋,笑着瞧向何淑兰,“说起来,那日还有个小插曲。” “怎么?” “那日在酒楼,婉儿还曾将一路过女子错认成姐姐您。” 这句话,原本只是傅宁玉回想时顺嘴说了的话,却不料何淑兰听了竟露出惊讶表情。 抓住这点变化的傅宁玉当即追问:“莫非那天那人,真就是姐姐您?” 何淑兰缓慢问出“你们是几时去的”,又在听到回答后微微动了动眼珠子,这才又慢慢答道:“那倒不是。” “姐姐可是——” 傅宁玉本想说的是“姐姐可是诓我”,临了却迟疑了,毕竟自己跟她的交情,还没到这种程度,于是收住话头,改成默默看向对方。 又是几秒停顿,才听何淑兰继续道:“我确也去过那间盛源记,但并非你们去的那天。” 听声观神,傅宁玉觉着对方此时并未说谎,但心念一动,主动接话: “无巧不成书,世事多源于此,若非那日临时起意上街去逛,却是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得以闻听妙仪姐姐的琵琶乐。” 果然,何淑兰这次脱口而出:“你竟还认得妙仪?” . 礼部辖下之乐府,而今雅俗两分。负责在民间寻觅乐工搜集乐曲的,便是何淑兰父亲何翊的昔日同窗。 似妙仪这般琵琶能人,自是早早位列招揽前排,奈何妙仪本人并无此意,言说只想在民间自在。 天子爱才,未动强制之心,只在年节大宴时邀其入宫演奏,偶有奖赏,亦是派人直接送至其住所。如此宽容特例,举目天下真就只她一人,因而,妙仪之于坊间,自然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甚至有人传其乃秒乐仙子下凡,天子知其真身,未敢冒犯,因而格外礼敬。 . 傅宁玉原只以为妙仪就是个精通琵琶的民间乐人,却不想其影响力竟是连当今天子都为之让步至此。 毕竟是皇权,可不是一个小小百姓说句“不愿意”便能回绝的,即便是正经的历史,多的是天纵奇才最终屈于权贵的,何况,还是皇权。 如此一来,在傅宁玉心中,不仅更加坐实了妙仪的“奇女子”人设,更是让她对于当前这个世界的掌权人有了莫名的好感。 包容度相对较高的封建皇权,似乎历史书里看见过的不多?甚至于——没有? 第177章 角色关联.3 “倒是没有想到妙仪姐姐竟还是这般了得的人物。”傅宁玉说着,却见何淑兰朝自己投来古怪的眼神,不禁又问,“是哪里说错了?” 何淑兰将视线移开,缓缓道:“虽说瞧着奇技傍身,终归还是一孤女,若非祖母暗中照拂,哪能这般独善其身。” “我有不明。”傅宁玉问。 何淑兰又将目光挪了过来:“你说。” “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也看过不少对于前朝旧时的记载,彼时女子多是不能拥有个人想法,年岁到了,嫁人生子、伺候公婆、服侍夫君,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无闻于内宅,但来这短短一月,虽说所见有限,但似姐姐您,抑或妙仪姐姐那样的,却皆是智慧且独立的,是完全颠覆我个人以往认知的,即便如您方才说的,妙仪姐姐幸得祖母私下照拂,但也得是她自己本就是这样的才行。” 何淑兰听着露出些许异色,似懂非懂那般回问:“你想说什么?” . 傅宁玉想说,还得是故事世界啊。现实里不可能有的,却能在架空世界里存留。 真实的封建古代,莫说容许一个孤女购宅自住,便是人身安全就分分钟得不到保障。 更何况还是琴技超群的才女,有才有貌,即便没被富商巨贾收了去当房内小妾,再是没有地位的乐工,能被朝廷乐府收编或许还会被认为是不错的结局。 若论及出身,似青楼这种地方,再是才色双绝,也多半落个被死死绑缚在那风月场中,纵然得以咬死了“卖艺不卖身”,也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至于那些个郎才女貌的风花雪月,佳话动人,却多是镜花水月,终是竹篮打水,要不何来那么多诗词名篇咏叹往事不可追。 因为经历过真实,再接触如今这样的世界,即便知道不过是笔者内心美好的乌托邦,还是忍不住感慨。 .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忍不住感慨一番。”傅宁玉低下头去,手心相对,轻轻搓动几下。 何淑兰将视线从傅宁玉的手移回到脸上,淡淡说道:“也只粗略听你提过几句以前的生活,似与我们有许多不同,听着倒是有趣得很,若是方便,想更多听你讲讲。” 听了这句话,傅宁玉目视着地板,自嘲那般扁了扁嘴,心想: 讲以前的生活,聊时代聊日常倒是不难,但何淑兰脑子好使,难保哪天就会被问及眼下这个世界与自己那个世界的关联,要怎么说呢? 这边傅宁玉不过一个愣神,却已被何淑兰灵敏地捕捉到了,便道:“是不愿?抑或有不便?” 傅宁玉抬头,笑了笑道:“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 稍微想想,应该没有人可以一下子就接受自己不过是话本里虚构的人物。 但是,换个角度,于何淑兰而言,她傅宁玉如此荒诞的来路,喊一声“妖怪”都不为过。 真就是,瞧着对方来自虚构,实则在对方眼中,自己何尝不是来路不明的乡野鬼魅呢? 第178章 打听 今天一早起床,厨房大师傅便被请到老夫人园中,例行说明接下来一段日子的食材安排,末了还被特别嘱咐,让单独写张单子,以半月为期,除已定下的每餐荤素,再加多一份额外的膳补。 大师傅并未发问,心里却已猜到应是淑兰小姐的缘故,当即爽快应允。 老夫人摇着手中小扇,乐呵呵对着大厨道:“如今我已这般年岁,也吃不了太多,只是照料些小的。” 大师傅笑答:“老夫人身康体健,这往后还有享不完的福气。” “是了,方才给你那食补方子,可得收好,回去后仔细配好,三天一送,不可过密。” “老夫人放心,这些东西原就是现成的,削片切丝熬晒入味,都是以往便做过的,不难。”大师傅说着话,下意识捻了捻手里那张对折的纸,“秋食进补,正是时候,只这时辰,却得早些,以免夜里积食。” “有道理。”老夫人笑着点头,“你多上心,这两个孩子略有不足,此前是节气不符,我也不敢硬补,如今时候对了,倒是要尽可能补来。” 大师傅爽朗笑开:“老夫人讲究,真就没有您不知道的。” . 这边厨房师傅走后,就见一个丫鬟从屋外进来,行礼道:“老夫人。” 瞧着是今天一早就跟着沈妈妈出去的,老夫人就问:“怎就你自己回来?” “回老夫人,沈妈妈交待我先来说一声,她那边还得耽搁一会儿。” 老夫人说着“知道了”,目光却是又转向门外,顿了顿又说:“你去瞧瞧昨儿交待的花可弄利索了?让早点给小姐那边送去。” “是,老夫人。” 一个领命而去,又见一个手上捧着托盘的走了进来,蹲膝禀道:“老夫人,这是老爷刚送来的。” 老夫人招手叫近,再一看,托盘里却是用帕子盖了什么,薄薄的,便道:“东西放下,你也出去吧。” . 沈妈妈坐的马车一到大门口,就有个丫鬟迎上来,一看也是老夫人园里的人,便猜是老夫人让出来等的,也不敢耽搁,当即加快脚步。 老夫人并未在正屋,而是坐在里间临窗的躺椅那里,瞧着正闭目养神。 “老夫人,阿荷回来了。”沈妈妈出声道。 就见老夫人拿着小扇的手先是一动,沈妈妈会意,当即将屋里人都遣了出去,又自己去将外间门关上,这才返身进到里屋。 这时的老夫人仍在躺椅歪着,只是手上已经轻轻扇动着小扇。 沈妈妈当即走近去,弯腰低头,就这么靠近着老夫人耳边低语起来:“老奴今儿一早走了两处,见了两人。” 去的哪里,见的是谁,老夫人自是心里有数,于是问道:“除了拿人,可有提及其他?” “说是顾老爷那边主动报官,声称拿住的人,请官府去绑,但我问了,说是那人从顾府带出来时,已是半残。” 老夫人闻言手上的扇子一停:“如何半残?” “说是瞧着衣裳干净,实则两只脚掌已被生生拗断了去。” 原是半眯着眼睛的老夫人,此时完全睁开,并将目光移至旁边人脸上:“动了私刑?” 第179章 拆解 沈妈妈此时却未接着老夫人这话说下去,反倒将声音压得更低:“老夫人,这回拿人,老奴左右觉着有些地方说不通。” 老夫人抬高小扇往边上一点:“搬把小凳来坐了细说。” . 京城兵马司,除皇宫外,以东、西、南、北四区划分辖司。 书院位于城东,日常治安自然归属东城兵马司管辖。 事涉官家书院,东城兵马司接报后也不敢怠慢,即由当值副指挥带了书吏及两名小卒前往,盘查、验看、记录,回返后即造档在册。 前日来上官家通传案件消息的,便是东城兵马司派来的。故而沈氏今早出门,最先去的便是这里。 此前沈氏已事先找着那日登门通传的小卒,使了银子,今日便是在那小卒牵引下,分别见了亲往顾府拿人的另两名差役。 前个差役岁数大些,非那见钱眼开的,即便知晓眼前这位端庄老妇来自那家高门,但该说不该说的,心里却甚有分寸,当场便拒了沈氏递上的银钱,推说领命办事,无甚可说,非但如此,更是起身就走,不予沈氏再多劝说的机会。 后个则明显年轻,见沈氏爽快说明来意,言说苦这贼子久矣,如今知悉落网,却得见其伏法方能安心,少年血气方刚,当下便直言道:“大仇必报,老妈妈无需再忧。” “如今贼人落网,老身自不担心官家会还我公道,只是不知要如何感谢那顾家老爷,若非被他先行擒住,还不知此贼要逍遥至几时。” 瞧着沈氏面相和善,又言辞恳切,年轻差役一时嘴快道:“那顾老爷也是嫉恶如仇,若是再晚些,只怕人就被打死了。” 沈氏闻言心中一震,表情也跟着变得吃惊道:“公爷这话何意?我是听着通传,说是顾老爷报的官?却为何还有打人这事?” 年轻差役挠头一笑:“老妈妈莫要多问了,你只需知晓无需再忧,此贼来日无多,你且宽心便是。” “公爷这话说得老身惶恐,‘来日无多’却是何意?莫非已有判词?” 许是察觉自己说太多了,年轻差役起身要走,沈氏当即一副焦急模样,追问道:“还望公爷说得细些,那顾家老爷此番作为,原是好心,若是因而再吃人命官司,让我老人家余生如何能够宽心?” “哎呀,老妈妈,原就是我多讲与你听,我也不过奉命去抓,彼时那贼已是半死,详细的我却是不知,老妈妈也莫要再问,至于如何判罚,待到过堂审结自有定论。”说罢朝沈氏一抱拳,转身就走,再未停留。 . 老夫人听到这里,手指捏住扇柄,轻轻一转:“如此说来,那顾家确在将人送官前便已动了刑罚。” 沈妈妈此时又再说:“前日来报拿住了人,今日听那小公爷话里意思,却是到了仍未过堂,这便有些可疑了。” “嗯?”老夫人将脸转过来,问,“说说看。” “那事从未见于海捕文书,按说贼人在别处被拿,堂审抑或直白后再行牵出旧案方属合理,但前一天拿人,第二日便直接来咱府上通传消息,又还未过堂庭审,除了那事,还能是何缘由?若真是这样,可见顾老爷便是因着这个报的官?那——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第180章 消失过的素娥 再说回盛源记顾老爷这边。 那日顾老爷在屋里所行私审之事,惠娘全程在屋外听得明明白白,眼见昔日真情实意托付之人原是这般狼心狗肺,即恨自己眼瞎,又追悔累及爹娘,转头回到自己屋里便动了绝食寻死的念头。 . “今日是否正常进食?” “回老爷话,惠姨娘今日也只喝了两口清粥,别个却不肯动。” “知道了。” 顾老爷原想再交待什么,却听外间一阵嘈杂声起,转眼就有个小小的身影跑到门前。 见是意儿,顾老爷当即起身,三两步就到门那儿将小人儿抱起,随即瞪视跟在小姐身后的丫鬟,语气冰冷:“怎么回事?” 顾府上下都知晓意儿小姐如今就是老爷的心尖儿,吃穿起行皆错不得一点儿,便是日常在园子里走动都得跟着三五人,莫说什么小磕小碰的,单是惹小姐不高兴,便就吃不了兜着走。 也就不怪跟着的丫鬟当即头都不敢抬,只哆嗦着答话:“老爷,小小姐吵着要找——” 话没说完,意儿已经伸手环住自己爹爹的脖子说道:“爹爹,意儿想娘亲了。” 顾老爷却是先将大手抚于小儿后脑,环视了门边这一圈丫鬟,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方才在屋里跟顾老爷回话的是丫鬟秋雁,日常伺候着惠娘,意儿自是认得,但瞧着老爷对外头人的反应,她也很有眼力见地低头混入其中,随众人一并退了出去。 可也没走出多远,就听后头有人叫她,站定回头,却是素娥。 “素娥姐姐?”秋雁又惊又喜,快步走近,打量着人还是那个模样,便问,“姐姐这是去了哪里?怎地这么久未见?” 素娥却只笑笑,言说如今被派去跟在夫人身边。 一听这个,秋雁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姐姐怎地——” 素娥看着对方的表情变化,仍只笑笑,但左手却下意识拽了拽右袖口,反问“惠姨娘如今可好”。 秋雁眨了眨眼,压下嘴角回了句“姨娘还好”,但口气却已无开头时那般轻快喜悦,连着眼神都已经从素娥脸上飘开。 这明显到不想掩饰的前后态度差别,素娥看在眼里,却不想深究,只又说了两句“往后姨娘便烦劳妹妹多费心”之类的话,便就转身离去。 秋雁倒是站在原地目送素娥走远,直至那抹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方才又眨了眨眼,叹了一声。 . 秋雁如今的位置,原就是顶替的素娥,至于素娥因何突然被调离惠姨娘身旁,其实她也不清楚,只知一觉醒来,便被告知以后单单伺候惠姨娘。 之后素娥就像消失了那般,如今又见,不觉也已三月有余。 起初她也打听过,奇怪的是,惠姨娘屋里竟无一人知晓内情,大伙儿知道的都和她一样,只说人被调开。 若是被赶走,直接说赶走便是,却是调离,若说还到别处伺候,可这些日子在府里走动,却是根本没有见到。 如今突然又见着了,竟是去了夫人那里,可这夫人房里的丫鬟,有那么一两个之前说得上话的,秋雁也曾问过,当时也是说的没有见到。 内宅里的弯弯绕,内宅人都心里有数,只是真个发生在往昔亲近人身上时,依旧难免有些膈应。 第181章 童言无忌 女儿奴不外乎也就是这样了吧。 顾老爷这般在外头呼风唤雨的人物,在女儿面前,照样还得轻声细语。 孩子小,想找娘亲很正常,若是以往,这都算不上事,只是如今惠娘心结未解,他也不敢贸然让孩子去见,生怕一时闹起,惊着小儿。 环抱着自己脖子的女儿,软糯糯叫着“爹爹”的声音就在耳边。 “意儿乖,你阿娘身子未好,且等好了自会让你去见。” 顾老爷大手轻抚孩子后背,原就低沉的嗓音,因着又放低了语速声量,愈发似那山间泉眼“咕咚咕咚”,竟有使人安心定神那般魔力。 “这都好几日了,怎还不好?” “爹爹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开了方子。” “娘亲可是没有好好喝药?” 听此童言,顾老爷低低一笑,答道:“自是好好喝药。” “若是娘亲不肯喝药,爹爹却要说与我知,让意儿去劝,娘亲自然就会喝了。” 原还只是轻轻拍抚着小儿后背的大手,听到这里,却是停住,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开口:“意儿还劝过你阿娘喝药?” 小人儿闻言松开环抱在爹爹脖颈处的手,直起腰往左偏了下身子,手往一个方向指道: “先前姐姐就在那里劝娘亲喝药,娘亲不肯,正好我去,还是意儿劝了,娘亲才喝的。” . 今天是看账的日子,管家一早就到了主店,正在那跟柜上说话,忽地就见府里头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忙着叫他回去,管家自然不敢耽搁,但也边往外走边问可有说什么事,小厮说老爷瞧着心情不好,只说让人立刻回去。 这些天府里头的事接二连三,如今小厮这么一说,管家心里倒也打好几分准备,猜度着恐怕又是惠娘的事。 . 远远地管家就瞧见有个丫鬟在老爷院门口来回打转,还不时张望,便是这般她先瞧见了管家,随即竟小跑着直奔管家这边来。 待到人近,管家这才看清是在惠娘身边伺候的秋雁,心说自己果然猜对了,可没等问出怎么回事,却是在秋雁脸上发现了异样。 秋雁明显已经是哭过的模样,红着眼,说着“管家爷您可算回来了”竟又要哭。 “这是怎么了?” “方才我还在姨娘屋里伺候着,忽然老爷自己就来了。” 老爷去自己侍妾屋里,本没什么可说的,只是老爷这回显然不是去看望或者劝慰的。 “姨娘在自己床上歪着,老爷进来得急,我都给唬了一跳。” 管家原就是被老爷叫回来的,也不敢在外头耽搁太久,但想着能先知道多点,待会儿也好应对,便催着秋雁拣要紧的说。 “我瞧着老爷那样子,跟要打人似的,便大着胆子去听窗。” 管家一听大骇,不由得抬手就往秋雁脑门子一指:“你不要命了?听墙角都听到老爷身上去了?” 秋雁急得跺着脚眼泪就下来了:“管家爷,您是没见,当时老爷黑着脸,一来就把我往外头赶,姨娘这几天本就没有正经吃饭,平日应声都费劲的,我是真怕老爷打她。” “那听着什么了?” “起先还能隐约听着老爷说话的声音,最后只听着摔了杯盏,而后老爷便又自己出来了,再然后——”秋雁说着眼睛就往院门瞟去,却是再无下文。 管家瞧了瞧眼前这丫头,又往院里望了望,又急又恼还一时想不到说辞,皱着眉思索了两秒,将手往后一甩,赶着秋雁道: “罢了罢了,你且外头等着,我去瞧瞧。” 说着再不敢耽搁,快步推门就进了院子。 第182章 顾老爷与惠娘 孙管家甩下秋雁急急进门穿了小径来到老爷屋前,可未待推门,已听里头传出自家老爷的声音。 非常罕见的,老爷竟是在吼着说话。 秋雁方才并未提及此时院里有谁,但关联其前言及神情,孙管家当即猜度此时屋里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惠娘。 . 爹娘同日暴亡,尤其母亲就在自己眼前生生碰壁而死,惊惧恐慌的胡惠娘当时就失了心智。 那位替惠娘诊脉的大夫,在胡母碰死的第二天不放心又再登门,胡家悲剧始为人知,也是亏得这位大夫,不致胡氏夫妻就那般陈尸家中。 只那大夫终究还是帮着隐去惠娘有孕这一段,而官府上门查验后也未查到任何凶杀痕迹,故以“胡家独女下落不明”为结语,暂时列案在册。 至此,随县胡家一夕家破人亡的事便在当地传开,这家名声一向很好,因而周围人无不扼腕叹息。 而惠娘这边,自她失魂落魄踏出家门那一刻起便没了记忆,时至今日,也是全无印象,如同有只无形的大手,将其脑海中这一部分留存影像都给抹了去。 待魂识再度归位,自己已为人救。 救她的,便是顾铭德。 惠娘被发现时,披头散发浑身污臭,衣裳脏破堪堪蔽体,却有那突兀隆起的腹部异常扎眼,见着有人,不似一般疯傻会躲,反倒捂着腹部爬向顾铭德一行人,更是毫无畏惧地伸长手臂,口齿不清地发出“呜咽”之声。 那日救人,也不过是顾铭德陪老友城外游猎途中碰巧而为。而今他也已道不清自己与惠娘视线相碰时心中所感,只知周知洁癖的他竟在众人惊愕中命人揽了那疯婆子上了马车。 顾老爷也与一般男人无异,早年娶妻生子,后又纳妾育儿,论相貌,惠娘并不出挑,但因着自小有家庭熏陶,恢复交流能力后的她,纵然寡言少语,但偶有只言片语,也已显出聪慧,再这方面,便远远胜过顾铭德后宅那些女人。 . “盛源记”从小小酒肆起家,凭借老板顾铭德灵活游走于各道的能力手腕,根植京城多年,分号如今多达十数,间间有名头,处处显规模,单只酒水一项进账,足够养活顾家老小。 相比那种单品独店的生意,“盛源记”这种酒楼,每日开门迎客,且不说人数多寡,单这容得下来自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都在一个盘面活动的能耐,足见主家的人脉关系不容小觑。 倒也不是顾老爷故作神秘,只是到了今日地位,早已无需如寻常商贩那般抛头露脸地迎来送往,京城里那么多家分号,除主店“摘星楼”有处专门招待贵客的雅间外,一般只在家里待着,日常事务也是管家领着各分号掌柜相机行事。 顾府这位孙管家,跟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一般人物,瞧着相貌无奇,同样一个鼻子俩眼睛,可只要一提盛源记的管家爷,也是一方人物。 第183章 柳氏 孙管家陪在老爷身边这么多年,属于极少数见过老爷情绪激动的,本以为如今也没什么事能真个惹了老爷动怒,可这会儿听着屋里头传出来的分明就是自家老爷的声音,隔着门离着地儿都还能听到,可见面对面的话,那声量得多响,一时除了心惊,再无其它感受。 老爷派人喊他回来,又是这么个情形,自然不敢再多耽搁,便就在屋里声歇间隙,硬着头皮敲了门。 进门到厅,管家一眼就瞧见老爷所在。 这屋子一室五间,除最右隔开做了私卧,其余统为一间。此时里间槅扇门开了一扇,自家老爷正背手站在拉开的门扇处,脸冲房内。 显然,那挨骂的此刻就在卧房里,而老爷的卧房能是谁在,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如今情状,管家也不敢近前,只还站在厅处,垂手等了片刻,才见老爷转过身来,满脸怒容冲远远站着的管家骂道: “站那老远,是要我再骂得人人皆知吗?!” . 外出游猎的顾老爷,猎物没拿回来多少,倒捡回来一个疯子,还是个怀着孕的女疯子。 虽说孙管家第一时间就在府里下了封口令,但下人好管,却奈何不了主子——当晚他就被夫人柳氏叫了去。 顾铭德是谁? 单凭“盛源记”这三个字,就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削尖了脑袋想要结识,更何况正当年的他原就相貌堂堂,凡是正经瞧过的,无不为其风度气派所折服。 身为这般人物的原配,柳氏操持内宅一贯秉持的想法就是:需得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方能安心。 为此,只要听说顾老爷与哪位女子走得近,便就搜肠刮肚地打听,一旦确实,便会帮着夫君将人“收编”。 顾铭德最早的两位姨娘便是这样进的顾府,彼时坊间还为此称颂过一阵儿柳氏的贤良。 把老爷亲近过的女人收在自己眼皮底下,柳氏作为正妻大房,这种做法虽说心思明显,却也不好挑拣她的错,如今夫君从外头弄回来这么个疯傻的,反倒让她莫名不安起来。 即便那疯女人收拾干净后,柳氏看清了对方并没有天仙般的容貌,但心底的不安却越发翻滚得厉害,尤其当她瞧真了这疯女人竟还挺着个大肚子。 若非有同行家丁作证,柳氏估计就要认为是老爷瞒着在外头养的女人,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叫来管家,先是骂了一通狗血淋头,继而吩咐让择机把人送走。 管家当然不傻,这次这人是老爷自己往回拣的,要怎么安排当然也得看老爷的意思,再者,作为当时也在场的管家,他明显感觉得到,老爷对这个疯女人,与以往那些个姨娘大有不同。 这话他自是不会跟夫人讲,只委婉拒绝道:“夫人,这恐怕不行。” “如何不行?”柳氏也不是没脑子,当即反问管家是否有内情瞒着。 管家坦然否认,只道这回是老爷做主收留,实在无法私下安排,还望夫人理解。 他至今都记得,当时夫人拿眼睛剜着自己时,眼底的愤恨多到溢出。 第184章 惠娘 虽然老爷如此呵斥,管家也不敢真就凑得太近,便只走到离老爷约莫三步之外便停住脚步,低声问道:“老爷找我何事?” 啥叫喝凉水都塞牙? 一进屋劈头盖脸先挨骂就算了,何曾想一说话还挨打。 这边管家话音刚落,老爷手上却是一动,眼见着一个小小黑影“嗖”地就脱手飞出。 管家不是练家子,即便反应过来有什么朝自己砸来,身子下意识想闪也晚了。 得亏是一直跟在老爷身边多年,要不然就这瞬间起手的架势,任谁见了不得以为老爷怎么着都会两下功夫。 眨眼间那飞来的东西已经不偏不倚“喀拉”一下敲在管家额角,随即掉在地上。 管家捂着额角低头一瞧,原是个巴掌大的红木雕花胭脂盒,掉在地上却不见胭脂撒落,只是盖子和盒身分摔两处,空的。 管家将手从额上收回,心道还好是个圆的,这但凡有个尖角,流血都算轻的,再是偏一些些,敲在眼睛上,那余生弄不好就独眼龙了。 未等管家再多想别的,老爷的声音已经重新响起:“你这家管得好啊!” . 毕竟是顾老爷身边的人,孙管家这身份地位,如今在京城也算一号人物,日常街面上谁见了不得称呼一声管家爷。 可这人前显摆是一回事,孙管家却还没傻到自以为是飘飘然,在正主面前,他还是知晓自己斤两的。 . “老爷,您生气,打我骂我都无所谓,千万不要这般说,我也是给老爷您给咱顾家跑腿办事,哪敢称什么管家。” “不敢?” 顾老爷鼻音一哼,人便转身离开槅扇门前,朝前厅走去,路过时还狠狠踢了一脚,登时将方才那个盒身踢飞出去,“喀拉”一声后,一时也没法细瞧,不知是撞在什么东西上抑或卡在哪个角落里,只这会儿通路上就剩那盒盖孤零零倒扣着。 这边一脚踢出,顾老爷原本向前的身体忽地又停住,继而将脸微微偏向后头里间,再度开口,这一次声音也明显小了些: “你便是怕,也该直接来找我,日常几不往来的人,忽地这般好,便该留心,诗书礼教,学的是教养,并不是傻!” 说罢人也未动,稍微安静片刻后,忽地长叹一声,随即再次抬手,这次手指朝外,脸也朝前,似在说给房里人听,又像在心疼着什么: “伤了自己身体事小,可曾想过日后意儿长大,稍一明白,便要担着谋害自己娘亲的愧疚过一辈子。” 自打管家进来后,即便摔东西挨打,始终静悄悄的卧房,却在顾老爷这句话说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轻,明显气力不足,因着此时屋里安静,倒也听得清楚: “惠娘得老爷相救,不弃,这些年也是享福的,意儿乖巧懂事,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无需让她知道,万般错,老天能饶,我却不能饶了自己,事了人去,还请老爷保重。” 话音落,一声闷响。 第185章 因人而异 这边沈妈妈已将今早一程细说分明,只等老夫人示下。 老夫人仍旧轻扇手中小扇,末了说道:“今次这事,必得处理稳妥,万不能让她那兄长知晓。” 沈妈妈称是,又犹疑道:“咱们不说倒也不难,只是玉儿小姐自己……” 老夫人却未搭茬,只换了个事问:“女医那边可去请了?” “已经去请,回来说忙过这几日就来。”沈妈妈应道。 老夫人轻轻点头,便又说到云泽:“眼瞧这日子也近了,咱们这边该预备的也都齐了吧?” “是,所需的如今都一应备下,现都放在东南那处小院,夫人正在归置单子,宾客名单则是老爷在拟。” “宾客的单子已经有了。”老夫人说着拿着小扇往远角的长案一点,“你回来前他就命人送来了。” 沈妈妈未朝手指方向去看,只是低着头“哦”了一声,却听头顶紧接着又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正叫自己名字。 “阿荷啊——” “老夫人。” “我这心里总有些慌。” 这个家里,向来以老夫人最为心神稳固,若是寻常玩笑打趣倒也罢了,只眼下这个场景,忽地听见出来这么句话,沈妈妈听了也不由得心里一跳,忙说: “眼瞧着天凉转季,节气扰人,老夫人觉着不舒坦,待女医来了,正好请她也给看看。” 老夫人这会儿却是将小扇放到旁边小凳上,后又从躺椅上坐起。 沈妈妈赶紧起身,嘴上说着“老夫人仔细”,手已经准确将人扶着。 老夫人借力直接从椅子上站起,站定之后,眼瞧向窗外,缓缓道:“到了十五,多烧纸钱吧。” 这边沈妈妈才又应下,已有下人在屋外头敲门禀报道: “老夫人, 相府派人来了。” . 以往看电视上的古装剧,看着或多或少还是让人觉着有明显“演”的成分,像在临摹着什么。 经此两日与何淑兰形影不离一块儿待着,傅宁玉可算正经从旁观者的角度见识了闺阁小姐的轻语慢行,似乎传统意义上的女孩子都该这样静柔温婉,再是笑闹,也不是真的高声,更不会有肆意脱序的大动作。 可单说傅宁玉自己,她瞧着眼前人久了,却莫名地觉得似有个隐形的框,套在何淑兰外头,不但限制了她的行动速度,甚至连举手投足的幅度都事先规定好了那般。 然而,也是这样一个女子,却也是在危急时未有丧失理智,反以冷静应对救下自己。 . 何淑兰发现站在旁边说是帮自己研墨的人儿,墨不见多,倒是盯了自己许久,不由得发问:“你这瞧了我半天,是在看什么?” 傅宁玉眼睛一眨回过神来,老实答道:“姐姐与我认知里的女子不太一样。” 何淑兰也跟着一眨眼:“认知?怎就不一样,倒是说来听听。” “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日你救我时的模样,再看你日常的作派,倒是完全两样。” “人至危急,当然会自保。” “可那日她却是呆愣的,说了姐姐勿怪,一般说来,无防备受了惊吓,她的反应才是对的吧……” 何淑兰听到这里,慢慢放下手里的笔,抬起眼看向身边人道:“话是不错,只不过也是因人而异吧。” 第186章 好奇 有人陪着说话,时间果然过得快了许多。 书案前面那一排窗,白天全都开着,这是宁玉的要求,交待着便是下雨天也不例外。从窗里望出去的屋前庭院,最近也在松土挖泥,这会儿就有几个小丫鬟用着镐锄在那捣鼓。 瞧见身旁人的目光落在外头,何淑兰也跟着移了视线瞧去,一边说道:“你在那边,也喜欢伺弄花草吗?” . 何淑兰口中的“那边”,如今已成傅宁玉脑海中的故土,午夜梦回,也是屡屡想起自己那个小家。 进屋后门后顶灯自动亮起,脱了鞋,挂上外套,先到卫生间换上居家服,洗脸洗手然后就进了厨房,吃饭刷剧看书,节假日没有外出的时候涂写几笔书法,日升月落的单身小日子过得也是很惬意的。 . “那边的房子和这里却是不同,基本是多层高楼,一层多户,即便有那种花种草的地方,不过也是极小的空间。” 何淑兰已经停住手里的笔,抬眼问道:“多层高楼?可是外间酒楼那般二三层的样式?” “外间酒楼那般样式的屋子,在那边也已少见,便是有,基本都是留存参观的古宅建筑,或有作为祠堂之用,日常生活城中,便是有,也多是庙宇宫观才得见类似样式。” 何淑兰听罢更是好奇,索性放下手里毛笔,牵起宁玉的手就往前厅走去,一边走一边更仔细地问:“这倒真个勾起我的兴趣来,你且仔细了说说,若酒楼那般都已是少有,那——”说着左手食指朝着四周点了点,“那咱们如今住的这种呢?在那边做什么用?” 傅宁玉闻言下意识拿眼扫了一圈周围,随即感慨:“似这种阔朗大宅——” 见身边人突然犹豫,何淑兰却是催道:“怎么?莫非已然不得见?” . 傅宁玉的确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 群宅大院的建筑,现代社会自然还有,但就像刚刚说的,除去那些年久失修、破败了的,剩下那些能保留下来成规模的古建,大多都作为参观的景点及提供研究考证的实物。 是否还会有仍然居住在真实古建里的,当然也会有,但就宁玉的生活圈层所能了解到的,其规模自然比不得上官家这种。 至于那种后代仿建的,又没什么可说。 . 何淑兰已经将人带到椅子边上,先是摁着宁玉的肩头让她坐下,自己又在旁边位置落座,继续追问: “怎么不说了呢?我正听得起劲呢。” “倒不是妹妹不说,单只那阔朗大宅,那边却也还是有的,只是年代久远,或是失修破败不能住人,或不再住人只当景观供人游玩,便是有那还住着人的,也是后来仿着重造,便是真个旧宅,却是无论大小规模抑或内里造建陈设,皆远不及咱们住的这里。” 何淑兰听着明显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又道: “祖母这家确实气派,但这便让你惊讶的话,你却是将皇家内院放在了哪里?” 第187章 笑岔气 提到皇家内院,傅宁玉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那一处位于国都的皇宫建筑群,一时间自己当时去参观的记忆又都慢慢浮现。 那时还没限制参观人数,去的时间也不是旅游旺季,加之朋友就是当地人,又对这方面极有研究,自己跟着去,无异于比别人多了个专属导游,走一路看一路听一路,小姐姐说起各处典故如数家珍,便是那些个民间传说也是娓娓道来,当真不虚此行。 . 瞧着身边人又愣神,何淑兰忙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傅宁玉的手臂:“怎么了?” “只是想起过往参观皇宫的事。” “参观——皇宫?”何淑兰先是迟疑,后又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就是一亮,紧接着脸上也跟着闪过一丝雀跃神色,“你竟也能在宫里行走?却是做什么的?” 知道对方这是听岔了误会了,傅宁玉还是没忍住大笑出声,也没想着收住声量,当下竟也笑得有那么点江湖豪迈气派来。 这可把何淑兰笑懵了,只拿眼睛上下打量身边人,瞧那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捧腹的模样,竟无半点儿往日端庄自持,终是没有忍住,伸手往宁玉的臂膀就是一拍: “好了好了,怎的就笑成这般模样,可是疯了不成?若叫丫鬟们瞧见,怕是要去告诉祖母。” 宁玉被这么一拍,正想开口应答,不料肋下却是一疼! 果然大笑太过容易岔气,这突如其来刀捅般的一疼,倒是比何淑兰那一拍有效,可上一秒还在笑着的肌肉都还来不及回正,这一来,表情免不得就有些狰狞。 这突兀的面部转变,自然没逃过正紧盯着自己的何淑兰,她不知是岔气的缘故,只看这好好笑着的人突然手往胸下一撑,五官又瞬间挤到一块儿去,当即就被惊着,赶忙起身就朝外头喊着“快来人啊”。 岔气疼起来的确厉害,但没有其他问题的情况下,只要缓一缓、做几个深呼吸便可解。 但何淑兰哪里知道这个,只说看着人竟疼得都低下头去,更是慌张。 如今虽说里子换了人,但身体却还是原来的,而这妹妹的身体原就不好,此时都疼成这样,哪还得了,更是喊得又大声了些。 外头捣弄花泥的小丫头倒是已经听着屋里喊,先一个到了门前,瞧着屋里情形不敢进来,只探头焦急张望,有个则已经机灵地掉头就去找海棠。 屋里何淑兰是又急又怕,瞧着座上人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心想着得去找祖母,便就转身,眼看就要迈出门槛去,却见一个身影“嗖”地一下从她身边一闪而过,竟就窜进屋来。 何淑兰觉着自己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哆嗦着张口想说“谁啊”,再一定睛,窜进屋的那人竟已蹲跪到宁玉脚边。 正低头做着深呼吸的傅宁玉,眼看就把岔气的疼缓过去了,可再一睁眼,却觉着自己出了幻觉,因为怎么好像是个人蹲在自己脚边啊,未待定睛,倒是何淑兰的声音清晰地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 “云泽表哥?” 第188章 控制 何淑兰倒不是那古板的,又知晓这个表哥本就对宁玉有情,方才门边不察被唬了一跳,这会儿回过神来,便问着“表哥怎么来了”走近前去。 可那上官云泽此时已然看不到听不见别的,满心满眼都只有座位上那个将手捂在胸前低着头的人儿。 他自是看得出此刻人在难受,可越是这般情状,再是焦急也不敢贸然去将人抱住,一时也是僵住,只两条腿一蹲一跪地支撑在那。 却忽地感觉有什么在自己左肩头就是一戳,几乎是下意识地右手一抬就往自己左肩拍去,旋即扣住了一只手,正待使力之际却忽地复了清明,头往左上一摆。 男女力量有别,何况还是习过武的男力,这一扣虽不是真的用了全力,却已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何淑兰觉着自己五指尽断。 见是何淑兰吃疼红了眼眶的脸庞映入眼帘,上官云泽随即松手,只人却仍未更动姿势。 可怜何淑兰的纤纤手,这一抓一放之下,指节皮肤转眼就隐隐泛红,未待发作,坐着的宁玉已经缓过气来,可这抬起脸来,竟是被蹲在面前的人吓着般又是往后一仰身子。 “玉儿!”上官云泽慌地就朝前伸出长臂去揽。 已经瞧真眼前人的傅宁玉也立刻反应过来,一看对方伸手,当即双手横抱在胸,索性直接靠住椅背,蹙着眉头问:“大哥怎么在这?” “你方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上官云泽却是连身子都不动,只逼视着问话。 . 傅宁玉上一次和对方离这么近对视,还是到了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当时就觉着整个人都快让他的眼睛吸进去,此刻又是这般,且这次比前次相距更近,且对方眼中的担忧神色似乎化为很多根银针,同时扎在自己心上,她甚至都觉着闻到了对方身上有香,是她一直很喜欢的木香。 恍惚间她只觉自己想扑过去,想窝进那个胸膛,想冲他“嘤嘤嘤”讨安慰,想耍赖,想撒娇,想把一切偶像剧儿女情长都跟对方演一遍,可就在此时,像突然有人拿着铜锣在耳边狠狠一敲! 震耳一响及绵延长久的嗡声,当即把傅宁玉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撕离开来。她闭上眼睛将脸扭开,心中开始默念告诫自己不要去看对方的眼睛。 . 座位上的小人儿闭眼扭脸的举动,深深刺痛了上官云泽,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再是定睛,却见眼眶微红,只下一秒便单手撑地人站起,再开口时,已是背手而立,语气复又沉稳: “玉儿,身体不适,还是叫府医来看看为好。” 宁玉并未抬头去看对方,只是发觉对方起身,便也重新挺直腰板坐正身子,正要回说“没事”,就听海棠焦急叫着“小姐”的声音传来。 循声转头,海棠已经到了眼前。 “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无碍的,就是方才笑得厉害一时岔气,已经缓好。” “哎呦小姐您可吓着我了。” 对于海棠,傅宁玉也是有些歉意,这姑娘真是实心地对自己好,真就到了但凡风吹草动都要去找医生来瞧的地步,便又道: “只是说着高兴笑得厉害了些,以后就知道了。却是无碍,不用担心。” 第189章 反问 见自家小姐这么说了,海棠方才直起身子,冲着身边大少爷道歉又问好的。 已站开去了的上官云泽说了声“不妨事”,转眼就再瞧见站在宁玉身旁的何淑兰正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掌,想到方才自己的动作,便也开口:“手可还好?” “不碍事的。” 听见问答,傅宁玉也将视线转去:“姐姐手怎么了?” 何淑兰却不答这,倒是伸了手指去往宁玉脸颊一刮,道: “你说说你,好好的偏就突然笑成那样,岔气了不是?可是真个缓好了?可得找大夫来给瞧瞧?” 傅宁玉却是小嘴一嘟“哼”了回去,又再将脸一偏,拿眼去扫何淑兰那交叠的双手,虽说右手掌被掩在底下瞧不太真,但看着似乎也没有特别不一样的,便问: “我瞧着你这手倒也还好,却是怎么了?” 何淑兰顺着视线回看傅宁玉,忽地两手往身后一背,道:“这会儿关心的可都是你,偏生在意些不相干的旁事。” “这话说的,这关心的可不就是你自己的手,怎就不相干了,快些把手我看。” 傅宁玉说着话,人已站起,朝何淑兰扑抱过去,势要自己扒拉的模样,何淑兰竟也防着,便就躲,宁玉又抓,再躲,一时两个姑娘躲躲闹闹着便就偏出厅去。 终于还是在画桌边,宁玉将人捕到,却是借着抱住何淑兰的机会,极快地在她耳边低语道:“快些让他出去吧。” 何淑兰听得真切,但也有些诧异,正想着怎么接话,却听自己那丫鬟小翠的声音此时在门口响起: “大少爷,您原是来了这里。” 说话间小翠也已进了屋来,扫见自家小姐所在,便也上前来朝两位小姐问了好,这才再说: “小姐,您交待的事办好了。” 何淑兰点点头,便道:“怎么,听你话说,可是有人在寻表哥?” 小翠答了声“是”便又转去朝上官云泽道:“大少爷,老夫人那边正派人寻您,说是相府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老夫人让您过去作陪说话。” . 忽然一段小插曲,随着上官云泽告辞离去,算是告一段落。 宁玉也终于松开抱着何淑兰的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这下轮到何淑兰不依不饶了,表哥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将两人的丫鬟都遣到屋外去,自己则紧紧逼视着宁玉,追问道:“这一月间,是否发生过什么?” 对上何淑兰这样的眼神,宁玉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话中的“什么”所指含义,当即端身坐好,严肃回道: “饭可以乱吃,这话我可不敢乱应,姐姐也千万不要胡想,断然没有您以为的那事。” “当真?”何淑兰索性也不坐着,却是半弯下腰拿脸贴了过来,语气也没了先前戏谑,“莫要诓我。” 看着对话真个严肃起来了,傅宁玉内心反倒生出一丝好笑之感,只脸上仍是正色: “我也不与姐姐说那隐晦的,只到了今日,我也仍是那清清白白的身子,大哥也不是小孩子,更是拎得清楚,我却是不知,为何姐姐到了此时,反倒质疑起我与他来?莫非我来之前,出过什么事?” 第190章 对答案 看着眼前人这般坦然,何淑兰那波动的心绪终是在几个绵长呼吸后,复又安定,这才牵起宁玉的手,径直进了里间,还把槅扇门也给关上,又比划着让宁玉再往里走,直到进了最里头,她才牵着人在床边坐下。 “你来此一月,这会儿也没法一下子就将已知的都说与我来,不若我挑些问你,你来答。” 傅宁玉一听当即答应:“这个办法好,姐姐您问。” “表哥如何订的亲,你可知?” 仔细想来,具体的过程自己还真的没有听说过,一来没有机会,再者这已成定局的事,自己刻意去打听也很奇怪,于是回道: “我初到这里第一天便见着云泽表哥,也是那天得知的他已有婚约在身。” “婚约之事是谁告诉的你?” 一月三十天,瞧着没有很久,但这会儿真往回搜索记忆,傅宁玉才意识到,零零碎碎的画面交叠起来,似乎也像过了许久那般。 看着身边人又是静止不动,何淑兰便在宁玉手背上轻轻一拍,问:“怎么?” 宁玉眼睛一动,回过神来,回看对方答道:“我方才仔细想了想,那天是海棠无意中带过一句,这才知道的。” “海棠怎么说的?” 宁玉做了个深呼吸,一边回想一边将那天如何因为逗猫牵出的云泽这号人物大致说了一说。 何淑兰听罢第一句话就问:“你竟摸了猫?可有事没事?” 自己对猫过敏这事,其实傅宁玉自己都快忘了,这会儿话赶话提起来,她本没有特别的感觉,可一见何淑兰这个反应,倒是好奇:“姐姐知晓我过敏之事?” “过敏?那是什么?” 一看对方这个反应,宁玉便意识到这个时代估计还没这么具体的病症学名,但一时也不知如何详解,索性道:“这是我那边用来形容这个毛病的。” 何淑兰“哦”了一声继续道:“在那天之前,你还曾有过一次,可是差点就取了你性命,这你可知?” 宁玉老实地点点头:“其实那天我并未真个碰过那猫,只是当时海棠不知,倒是把她唬了一跳。” “唬了一跳?”何淑兰说着又气又好笑地就往傅宁玉脸颊一戳,“你啊——若是真的,哪里是唬一跳便能揭过去的,你可知前一回你吓着了多少人,那会儿我在家都听着爹娘提到,可惜那时我自己身子也差,并不能来。” 宁玉反握住何淑兰的手道:“说起来,姐姐这么久没来,是真个因为身子不好吗?” 何淑兰歪了下脑袋,眨了眨眼问:“怎的?莫非你以为我是因着那事不敢见你?” 傅宁玉听到这里,倒是真个吃惊,一来没想到对方竟直中谜底,二来也想不到她竟这么坦然就说了出来,便也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何淑兰却是就着被包住的手掌轻轻一晃,浅笑着说道: “我小时倒也强健,故而那次风寒,大夫诊脉开方后吃了几剂倒也好了,原还想着真就比旁的强些,却不想没过几天便又反复,吃进去的都呕了出去,白天还好,一到晚间不是发冷便是发热,如此反复折腾了几日,却是吓坏了爹娘,不仅大夫也请,便是那寺庙,我娘都去了好几回为我祈福。” 第191章 时代差别 傅宁玉听着,抬起手隔着袖子轻轻摩挲了一下何淑兰的手臂,又道: “我并不精通药理,那日在祖母跟前胡嚼的话,姐姐不要放在心上,大夫开方自有他的道理,只是您这瞧着属实太瘦了些。” 说着却是一顿,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件事,又继续道: “却是不知姐姐平日口味如何,我原就喜欢捯饬些吃食,如今您在这边住着,不若趁机鼓捣一番,姐姐也给品评品评。” 何淑兰听了这话,眼里好奇更盛: “莫说你这院里没那正经的炉灶,便是以前的她,也是从未沾过这些个荤腥厨事,你可想好,真个弄起,可就招眼了。” “那晚蒸包子时,海棠不是说我这里还是能弄点日常的吗?” 何淑兰闻言却是一笑,复又道:“你竟连自己住的这个院子都没正经逛过?” 这么一问,宁玉先是一愣,快速回想后当即否认: “自然是都逛过的,虽说这小院不比祖母那边,但也是前院后堂的有些屋子,除了姐姐那间先前锁着我没进去,丫鬟们那间我没进去,别个我却是都知道位置的。” “只是知晓位置吗?那你倒是说说,哪间像是能让你捣弄吃食的?” . 这一说还真把宁玉问住了。 自己住的这里,进了门来就是前院,丫鬟们就都住在前院,进了中门到了后院,便是自己的屋子,往右是洗澡的屋子,往左是淑兰的屋,再往前走下了石阶还有一小块地方,第一处门洞前就是那天跟上官云泽纠缠的地方,再往前走一点点,便是另外两间屋子。 . 要不说就怕细问呢,宁玉跟着再一回想,这才意识到,好像是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当时只是打门前过,于是就对何淑兰道: “非说的话,过了姐姐屋子,前头下了石阶的那块地方,倒是有那么几处,当时只道有这地方,却是没有打听做什么用的,兴许,其中一间便是了。” 何淑兰却是拿帕子捂了嘴,只留下一双美目眨巴眨巴瞧向身边人。 宁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懊恼地作势就一推:“说要好生讲话,却是这般看人,可是在笑话我。” 何淑兰此时却是放下帕子,微微一偏脑袋,道:“我竟越发好奇你那边的日子是何模样了,怎的会如此生疏。” “姐姐此话何意?” 何淑兰坐直了身子问:“方才表哥来之前,你不也说了,自己也是能在宫里行走的,那便不该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无知至此才对。” “啊?我几时——”傅宁玉乍听一愣,忙一回想,终于知道这是真的弄混了误会了,赶忙解释,“姐姐误会了,我那说的是参观,参观,在我们那个时代,皇宫已经属于建筑景点,平头百姓日常也是可以进去瞧瞧看看的。” 这下轮到何淑兰惊讶不已,她忙以帕掩口,声音都压下许多:“这可不能胡说,皇家内院,如何容得寻常人随意进出?” “可是,在我们那,早就没有皇家——” 傅宁玉的话才说到这,下一秒就被何淑兰结结实实地把嘴捂上了。 第192章 时代差别.2 宁玉就觉着自己的嘴被何淑兰一下子拿手帕捂上了,而且传导到她脸上的那个摁压力度也在说明对方是认真地在捂嘴。 正当她晃了晃脑袋作势挣扎的时候,就听何淑兰几乎是抵近到她耳朵边说道: “即便你生活的地方真如方才所说那般,在这,似刚才那样的话却是万万不可往外说的,否则,要被害死的可不止你自己,还有这个家里的所有人,所有上官家的人,当然也包括你那本家。” 宁玉一听就明白了言下之意,毕竟影视剧里没少听见“株连九族”这个词。 但当下她确实感受不到何淑兰内心的情绪波动有多大,便就着被捂嘴的姿势,滚动眼珠将视线转向身边人,并点了点头。 但何淑兰这次却异常谨慎,仍旧盯着傅宁玉的脸好一会儿,这才非常非常慢地松开了手。 虽然只是张锦帕,但突兀地捂上来,心里再不紧张,还是被吓了一跳,这呼吸渠道一恢复通畅,傅宁玉最先做的动作便是两手撑着床沿用力呼吸起来。 就在宁玉这沉重又略微急促的外呼内吸声中,何淑兰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也不要怪我,其实,似你这样的,我仍如此待你,已是冒险的了。” 刚好做完最后一个深呼吸的傅宁玉,这会儿重新直起腰板端坐好,又将脸转向何淑兰:“姐姐放心,宁玉不会怪您的,方才所说意思,我明白。” 却见对方仍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来路,我确实好奇,只是瞧真了,却是许多与我们这里不合,今日你这一句,我便权当你无心漏出来的,所幸周围也没旁人,你需得应我,若还有这样的话,却是要烂在肚里才行。” 说罢又紧紧瞪视,直到看见傅宁玉又点了点头,便再继续道: “你需得知晓,在我们这,志怪精魄之说,向来都是上不得正经台面的,乡野奇谈之流,便是那些个可以出去走动的公子哥,顶多也是私下说说,却也不能拿出来讨论的,如此更不要说我们这些闺阁女子了。 爹妈许我看那些个杂书,更多的是他们大度,又因我也不过在家闲散,这才容得。如今认得你了,我却也从未与旁个提过,皆因这里边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太多,真个让那有心的使去,说是套个什么罪名也是不可知的。” 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如此正经地跟自己讲这种事的危害,傅宁玉竟是忘了惊讶,也不觉得可笑,却在恍惚间感到胸中似有深深的无力感,一时整个人都有些颓丧,说话声音不自觉地也低了许多: “姐姐放心,我确非什么精怪所幻化,便是在那边,我也是有爹妈的女儿,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屋子住着,只是天灾意外难料,这眼睛一闭一睁,到了这里来。 这里的一切,的确与我从小认知不同,距离我的实际生活太过遥远,我就像一个呱呱坠地的新生儿,一切都在重新来过,前边那一个月,我也在努力适应。只是如今有幸认得姐姐,想着与姐姐亲近了,可以快些知晓多些前事,便也有什么便如实说了,姐姐觉着不妥的,以后我自会更加注意的。” 第193章 时代差别.3 且不说戏剧舞台上演的,就是真实历史里发生过的“灭门”,确有史料可查,其中也真个不乏那种为“莫须有罪名”所株连的,何淑兰这样担心,也不算反应过度,毕竟是皇权社会,会这么想完全能理解。 “姐姐,”傅宁玉说着朝何淑兰那边挪了下位置,一把挽住对方一侧手臂,人也贴了过去,还特意压低声音,“姐姐能否跟我说说,如今统领咱们齐国的皇家是怎么样的?” 方才宁玉剖白自己的那几句,何淑兰听了,心底也有所触动,但此刻却又听她忽然打听起当朝天子,略微平复的思绪又被搅动,免不得再次蹙起眉头,就连脸色都复凝重起来。 “因何忽然想打听这个?” 宁玉便将自己从海棠那里听来的关于妙仪的一些事讲了讲,又再接道: “在我们那边留存可查的资料里,历朝历代,似妙仪姐姐这种,绝大多数都没有所谓‘地位’可言,准确地说,莫说地位了,有些甚或连称谓都不太好听,处处受制,更罔论什么个人自由。 哪能似妙仪姐姐这般,非但时间可以自由安排,时常还能随自己便宜行事,最是不思议的,便是听姐姐您说,她竟还能回绝官家招揽却又还受官家推崇,这便与我先前所知的矛盾了。 但我并不是说这不好,恰恰相反,我却是觉着如今咱们这里的做法才是我希望看到的,因而便猜测如今的天子,该是那爱民的君主,因而发问。” 何淑兰却是先推了推粘着自己的宁玉,嫌弃道:“快些坐开了去,哪个好人家的女儿这般没有坐相。” 见对方情绪似有舒缓,宁玉便也松了手,却故意卖力演出顺着床沿挪动屁股的戏码,嘴上还“小声”嘟囔道: “又是怕人听到,却还要我坐得远了去,真当我是那顺风耳不成?” 听着那“小声”到字字入耳的嘟囔,何淑兰终是忍俊不禁,先是以帕掩口,却也跟着挪过来一些,随即抬手就掐在宁玉脸颊上: “你就该是那精怪托生的,明知你不是她,但这偶尔显出的伶牙俐齿,却也真个像她,竟是要多些提防才是,以免哪天便被你绕了进去,倒不如一会儿便将你捆了去见官。” 倒是没想到何淑兰这一掐真用了劲儿,宁玉吃疼“哎呦哎呦”连声求饶:“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只您不恼,便是说我是那猴儿变的也是无妨。” 何淑兰嘴上“啐”出一声,就着手势把小脸一推,把手收回后冲着宁玉做了两下刮脸颊的动作,道: “这自愿为猴的都来了,可真没羞没臊。明儿我倒是家去为好,免得让你带着学坏。” 宁玉自是不依,当下一晃身子又贴上去,何淑兰才一挣扎,两人便齐齐往床铺上倒去,便又那么躺着闹了两下,终是分开,仰面躺着说话。 “自证之事,看来也只能交给时间了,若是真个不能问的,姐姐便直接跟我说了,我便从此不问,但若是可以讲的,还望姐姐讲上一讲,其间有提点注意的,便也说与我知。”宁玉说着,换成侧躺,面朝何淑兰,“可好?” 第194章 送礼 海棠和小翠刚才被各自小姐叫到外头,只道两位小姐要在屋里说话,正巧外头老夫人让送了些花株过来,便也利落地束了袖子,去跟捣弄花泥的小丫鬟一道忙活。 送来的花才只种下一半,院子外头又有人在敲门。 正好在前院的桃红便去应门,一开却见来的是在老夫人那边伺候的红霞,身后还跟着个手上捧着锦盒的姑娘。 “红霞姐姐来了。”桃红一边招呼着一边将左右门扇完全打开。 红霞微微颔首,并未急着迈步,却是稍稍偏了下身子,介绍跟着自己过来的姑娘:“这位是相府的锦云。” 桃红笑着朝对方略微欠了欠身道:“锦云姐姐好。” 那位叫锦云的姑娘倒也大方,微笑着应道:“相爷和夫人命我来送些礼物给府上各位小姐。” 跟相府联姻自是上下周知的,只不过新娘子还没过门就先来给家里边的小姐们送礼,倒是没有见过。 桃红自然不敢驳对方面子,便笑盈盈地将人让了进来,又领着往后院而来。 一迈过中门,锦云就瞧见里边的庭院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场面,这边蹲着三两个那头站一人的,手上都有活,嘴上却还互相递着话,场面自在且欢快。 正好面朝中门蹲着的海棠及时发现来人,赶忙站起身来,从旁边小凳上拿起自己的手绢,一边扫着手心一边笑着迎上去: “红霞姐姐来了。” 红霞便又介绍一次,海棠听了也冲锦云一礼:“有劳锦云姐姐了,小姐们正屋里头说话,您且稍等,我先去通报一声。” 可没等转身,锦云却已脱口叫住了她:“等等。” 海棠一愣:“锦云姐姐?” 锦云先是极快地朝手上锦盒扫了一眼,跟着略有犹疑地慢吞吞说了一句:“这个院子里,不是只住了一位?” . 海棠先是推开外屋门,进来后发现里间槅扇门也关着,便在离槅扇门还有三步的地方朝里头开口:“小姐。是我,海棠。” 等了一等,却没人回,这才走近贴着门听了听,确实安静无声,便再抬手轻推,门便开了,她还不敢贸然进去,只稍稍往里探了头。 隔挡屏风已平展拉开,留着一侧通路,从门这探头,海棠并不能完全瞧见最里边床铺的情形,只是可以确定屋里确实安静,这才将门再推开一些,轻步迈进,到了屏风边往里再一看,却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帐幔并未放下,可以直接瞧见静静躺在床上相对而卧的两位小姐,竟是都睡着了。 . 听闻小姐们正睡着,锦云自是不敢打扰,放下锦盒后便向海棠说明因先前只知这里单住一位,故而今天的礼品也只备了一份,待她回去禀明相爷和夫人,再行补上。 这个小院的确是一位的住处,不过正好有另外一位临时来小住,倒也不能怪相府备礼不周,且小住的这位本身也是这家的小姐,便是收多一份也理所应当,只是这会儿主子们不在场,话也轮不到海棠说,她便就着礼仪先代自家小姐谢过,却不多言其他。 锦云也不逗留,行了礼后便又再由红霞领着出门离去。 第195章 相府管家 今天带人过府来送礼的,正是相爷那个管家李全。 上官云泽走进祖母屋里时,李全正坐在下首座回话,一见未来姑爷进来,忙起身作揖行礼。 云泽抬手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到祖母身边站着。 老夫人直视着走过来的孙子,面上神情如常,只眼中有抹厉色稍纵即逝,转而轻轻勾起嘴角,笑着向一旁的沈氏示意道: “瞧瞧,可不又跟着相爷学了规矩,你快些吩咐下去,把东西也归置出一批来,明儿就由你领着去全上咱们的礼数。” 说到这,老夫人似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也别吩咐了,你还是亲自去,现在就去,仔细督着,省得那些小的有什么不知遗漏的,回头闹了笑话还给相爷添烦可就不好了。” 沈妈妈听罢也不多言,点头答应后当即转身就出了屋去。 李全听了老夫人的话,又见沈氏真的离开,忙又起身,拱手道: “老夫人,今日不过是给府上哥儿们小姐们送些闲暇赏玩的小物件,不是什么稀罕的,不敢称礼,相爷也交待了,自家人不论这些,您若回送,相爷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就见上首那位先是起手示意李全“坐下说”,接着便是一笑道: “天地之大,处处有规矩,我这一辈子在俗物里打滚,因着还算机灵,知晓逮着机会跟有识高士学一学,如今这般老了才算有点见识,便是这样,仍远远不及,如今自家人关起门来讲,非我惺惺作态,却是要趁机敲打一下我这个大孙子。” 说着便朝垂手站在自己身旁的上官云泽那手臂上一打,继续道: “我们家瞧着孩儿不少,却是独独这个大孙子承了他爷爷的苦活,自小跟着马队四海地去,风餐露宿的。铜皮铁骨倒是练得,却是那直肠子实心的呆憨,在我这便是时时被唠叨,但我个妇道人家,自来也没有外头逛去,见识总归有限,能教的,也多是些碎末杂项,如今他得了好亲,得相爷为其老泰山,可真是傻人有傻福了,以后少不得要跟着相爷多学才是。” 李全这个管家,也不是昨天才当上的,在相府里这么多年,迎来送往见过的人也有不少了,换个别人来比,他也算是个人精了。 可如今眼看上官家老夫人竟在他这个下人面前说这么多,甚至还强调这是“没有外人”才说的话,却是莫名让他觉着有些惶恐,当即起身弯腰回道: “谁不知老夫人明白事理人情练达,如今这般说,倒让我这下人惶恐非常,上官少爷更是人中龙凤,与我家小姐这段姻缘更是天作之合。” 说着抬起头,见上首人笑得开心,便大着胆继续道: “如今也不怕老夫人您笑话,相爷疼爱小姐,便是家里的少爷们,打小也没有哪个像小姐那般照料得仔细,怕摔怕碰的,只让仔细守着,旧时提到小姐以后找个什么样的,相爷便会说,别个倒是其次,却是那男儿得是体魄康健的才得呢,可巧后来真就遇着咱家少爷,可不就合上了?” 李全话音落,就听老夫人爽朗笑声连响,并还有话跟着:“不愧是跟着相爷的,老身却是说不过了。”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还是把李全唬了一跳,当时脑门子就渗出冷汗,正想认错,却在这时听着刚才出去的沈氏叫着“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屋门处传来。 第196章 相府管家.2 老夫人瞧着沈氏走向自己,便先发问:“怎么?这就备好了?” 沈妈妈却是笑着回话:“没呢,老夫人,我这才刚从咱们屋里出去,怎会这么快,却是巧了碰见红霞回来。” 红霞领着相府那个叫锦云的丫鬟去给各屋送礼,确有跟这边报备,这会儿东西送完再领了人回来复命,却有什么好特别拿出来讲的。 于是老夫人心里断定沈妈妈仍是有话,便也作势搡了她一把,装着责备道:“老了老了,倒还藏话,快些说来。” 沈妈妈便就微微弯腰回起话来: “我从这出去,才刚下了台阶,远远地就瞧着红霞跟相府那小丫头一块儿往这边来,便想着该是送好东西来回话的。” 听见沈氏话里提到自己带来的人,李全的耳朵当即竖起,又朝沈氏看去,却发现沈氏已经先行微笑着在盯着自己,便抬手问道:“沈妈妈,可是我家丫鬟冲撞了您?” 却见沈氏干脆笑出声来,并摆手道:“哪能呢。”且说着又转向老夫人的方向。 “老夫人,才刚您说跟着相爷学规矩,我方才可是又见识了,相爷府上只怕是一个小丫鬟都是管得极好的。” 虽然沈妈妈这些话乍听之下有些云山雾罩,但老夫人却听出点别的意思,便也笑着搭了一句:“可说呢。你快讲讲,又是如何受教的?” 沈妈妈便继续道: “我原就迎着她们走的,红霞见着是我,快几步到我跟前,果然就是东西送好了来回话,我便点头应了一声,可再看站她边上相府那个锦云丫头,却像遇着什么难事,竟是皱着眉,于是我便多嘴一问。” 老夫人也一脸饶有兴致地搭戏道:“如何?” “您猜怎么着?”沈妈妈眼睛一亮道,“小丫头最后去的是玉儿小姐那屋。” 老夫人一听这个,立刻反应过来,当下便问:“人在哪里?” 见主家明白了,沈妈妈便也回道:“我已经让她在门口等着了。” “来来来,让她进来。”老夫人一边笑着招手示意着,又再转向站在旁边已是一脸迷茫的李管家,笑着招呼他落座,“快别站着了,坐坐坐。” . 早间出门时,管家就已经反复叮嘱随行的众人要牢记“三不”,即,“不问、不看、不好奇”。 可是锦云自知在那位小姐的院子里,自己已经破了“不问”这一项,她甚至还犯了另一个忌讳,替主人家自作主张做决定。 为此从小院离开往回走的路上,竟越想越懊恼、越想越害怕,如何向管家复命还是其次,如果被知道自己竟然自作主张应承对方会补送,单这一项估计就没她好果子吃。 这才有了偶然碰见上官老夫人身边那位管事妈妈时来不及藏起来的愁容。 . 这边李全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担心着。 沈氏说得轻松,看着也不像生气,但要到将人带进来见老夫人的程度,他竟是想不到能是什么好事。于是从锦云一进来他就死死盯着对方。 于是也把锦云吓到跪在地上朝老夫人问安后都还不敢起身。 老夫人见状便先于李全开了口:“李管家。” “老夫人。”李全一听忙又起身,弯腰揖道,“老夫人您吩咐。” “哎呀,你坐下说话。” 李全这时的语气却是严肃:“老夫人,若这丫头哪里做得不好,您直接教训便是,回头我再禀明相爷,还再惩治。” “哎呀,错了错了。”老夫人冲着李全连连摆手,又一脸笑意地招呼还跪倒在地不敢动弹的锦云起身回话。 “原是这样,我有个外孙女这几天刚好回来小住,跟我另外的孙女一个小院住着,我猜锦云这丫头定是去了发觉东西少了,故而发愁呢。” 沈妈妈也笑着从旁搭腔道:“正是。老祖宗猜得分毫不差。” 第197章 揭 沈妈妈在老夫人吩咐下亲自送着李全一行人去到大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这才返身回来复命。 “老夫人,送走了。” 座上人听了未有变动姿势,却是轻轻开口:“云泽啊。” 从刚才就一直默默站在祖母身边的上官云泽当即回道:“祖母,我在。” 老夫人却是一动手指。 上官云泽忙从侧边位置挪到祖母正对面,低头道:“祖母您吩咐。” 结果话说出去半天没听祖母再开口,上官云泽一时倒抬起头去瞧,却是直直撞上正瞧着自己的视线,忙又低下头去。 老夫人这时终于才出声,却是先叹一声再道:“云泽,今日相府派人来这一趟,你可瞧出点什么来?” “谨听祖母教诲。” 老夫人先是看了看自己这个孙子,又将视线转向旁边:“阿荷,去把东西拿来。” 沈妈妈答应着就去了内室,稍许便捧了个托盘出来,且是直接将盘子整个端到上官云泽面前:“云泽少爷,您自己看吧。” 接过托盘,上官云泽先低头粗略扫了一眼,盘中皆是纸物,有银票有信,放在最底下的似乎是几张花笺纸。 “祖母,这……” 老夫人却是朝旁边一比划:“先别问,且坐着细细看了再说。” . 四张银票,除一张白银五十两,另外三张皆是白银五两,官制通兑票,印鉴齐全,票据背面左下角都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字。 两封信皆已拆封,一封收寄清楚,一封则完全空白。 写清收寄的那一封,信封上书【京 上官府 万老夫人 赐启】,寄件人是【甥男 平通 遥叩】。 一看这字,上官云泽下意识开口:“祖母,这可是镇远——”但话也只到这,因为他立刻发现祖母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竟是罕见地冷厉,当即闭嘴。 另外一封,信封正反两面皆无文字,甚至连记号都不见半点,同样已经拆封,捏了捏,里边的东西似乎还有点厚度。 把两封信拿开后,最底下的花笺纸就彻底看清了,以他一个男子的手掌比对,纸张有两个手掌大,一共五张,都是粉色新纸,纸张左下的单株多朵兰花图样占去纸面四分之一,但纸上同样没有任何文字记号,空白一片。 . 将边看边拿开的几样物品重新归置进盘中后,上官云泽这才正式开口:“祖母,孙儿看好了。” “两封信,你不拿出来看看?” “知道是信便好,内容还请祖母告知。” “银票怎么看?” “看着是真的银票,五两一张的倒还好,却是那张五十两的,便是咱们家,也不会随便就拟这个数目,几张票据背面都有同一记号,只不知其意。”上官云泽说到这,顿了顿,主动继续,“至于那几张花笺纸,恕孙儿愚钝,属实不明就里。” 老夫人静静地听到这里,轻叹一声:“银票、花笺纸还有那封没字的信,都是从咱们家一个下人那里抄出来的。” 上官云泽一听还来不及惊讶,就听老夫人继续道:“有字的那封,是找我要女儿来了。” 第198章 骂 关于银票面额,上官云泽所表达的“五十两属少见”,是从个人持有的角度来讲的。 以家里丫鬟小厮为例,每月领的工钱银子,多的一两,少则几百文,再是勤俭,要存够五十两,也不是一年半载便能办到的。 眼下世道稳定物资充裕,单说买米,一两银子能买到的数量便是以“石”论之,但凡有个五十两,足够很长一段时间内踏实过活了。 . 乍听这些银票竟是自家下人所有,上官云泽确实诧异,但其冲击却远不及后面那句,当时一听便觉着脑中“嗡”地一响,竟是满脸难以置信地张嘴就问:“这是为何?” 便是这个反应,引动天雷。 见孙子如此,老夫人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将手中的扇子朝云泽面门摔去。 此时沈妈妈竟也不似以往那般劝阻,却是二话不说就快步出了屋去并反手把门带上,甚至是亲自守在外头,防着别人接近。 . 老夫人确也不想压制,从座位上起身后便手指着上官云泽骂了起来:“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上官云泽也是不管不顾了,同样站起后径直朝自己祖母就是“咚”地一跪。膝盖着地,腰身却是挺得笔直,目光毫无躲闪地直视回去道: “祖母,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孙儿心头这根刺,不如愿不得解,是要跟着一辈子的。” “你!你!”老夫人气愤地逼近,但还堪堪忍着,只拿手指在云泽脸颊连连戳着,“我再问你,今日相府来人,你当真看不出来一点其中门道?” 突然又被提问,上官云泽却是有点转不过弯来,索性回问:“孙儿愚钝,请祖母明示。” 一声脆响,原还忍着的巴掌终究还是狠狠落下。 “规矩比天大的那么一个人,为全孝礼宁可让女儿空熬三年的一个人,身为女方,婚仪未行竟就如此大张旗鼓派人到男方家送礼?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但凡用的其他由头,尚可旁解,偏生指明了是给这府上的少爷小姐们送好玩的。 听清楚了,不是整个上官家,是这府上,是我们脚底下这处宅子!还不明白?你当真以为什么都能掩起藏住?真当相爷一无所知?” . 童年时的自己顽劣调皮,每每闯祸,把爹爹气得红了眼,责打时也经常收不住劲,若非祖母屡屡阻拦,早被打废好几回。 彼时的祖母就会散发出一种连小小的他都能明显感受到的保护威压,反观前一秒还凶悍无比的父亲,眨眼间就如鼠见猫般颓靡。 祖父遇害时他还未出生,大仇得报时他还小,从事发到最终解决,期间祖母经历过的曲折险象,他也是等到成年从各方探听之后才终于有了更为具象的感受。 祖母的形象,又在和蔼的基础上多出了坚毅的一面。 随着年龄增长并亲身参与马队行走,属于自己的处世风格亦在现实历练中形成并不断完善着,但也是在这段期间,自己才一次又一次地从不同人不同事中真切感受到祖母的影响力,印象中从未离开过京城的老人家,竟然在那么多地方有那么多朋友。 心有明镜,不畏强不凌弱,对于处世之道的理解及掌握的高度,便是给他再多几个二十年都未必能够企及——祖母之于自己,自始至终都是那超越不了的如来佛。 .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上官云泽再不明白,不是装傻便是真蠢,就见刚刚还绷得笔直的腰杆忽地变成纳头就拜: “孙儿不孝,给上官家丢脸,让祖母担心。” “这门亲事,并非昨日才定下的,原就觉得对女儿有亏欠的相爷,如今便是借机向我们家亮明了他的态度,此事无缓,真要违拗,已不是单纯赔上名声这般简单。 原还以为你比你父亲有担当,临了却还不如一介女流通透。可怜那玲珑窍,知事不可追尚有断腕之勇,反观你这七尺,竟固执于情深虚名,行那无勇、无用,无担当的自私行径!” 第199章 赏 幸得上官家老夫人当面解围,回到相府的锦云并未受到责难,而相爷和夫人在弄清情况后,便也表示需补上一份,如此交待清楚后便让各自散去。 锦云前脚才出了屋,就听后头有人叫她名字。却是紫鸢一边抬手挡着照脸的阳光、另一只手朝自己招呼着走来。 锦云便也站定在原地,待人走近,回问何事。 换作别个丫鬟,只要是紫鸢觉着对方态度不恭,即便当下不发作,过后亦会寻机刁难,却是锦云,她多少还知收敛一些。 “这就回来了?”紫鸢说着抽出小帕作势在额角点了点汗,继续道,“这都入了秋,日光却还这般毒。” “有事?” “夫人交待厨子熬了红枣凉羹,专门赏咱们丫鬟的,一人一碗,我这不来叫你一道去嘛。” 锦云自是知晓紫鸢在自己面前还不至于趾高气扬,但明面上她还是府里大丫鬟,于是礼貌回道:“多谢相告,我先去换身衣裳,随后自去。”说罢也不等紫鸢再说,点头示意后转身就走。 还欲继续说些什么的紫鸢却硬被锦云用背影糊了嘴,当即表情斑斓,却又不好真的跳脚叫喊,只得也甩手一哼,转而快步去往东厨。 相府喜事近,主家这些日子明显的心情大好,底下人更是跟着沾光,今天相爷赏些点心,明天夫人加个菜,订好份例的还好说,似那大盘加菜的,最怕去得晚,那真就连盆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今天这红枣凉羹,原就只赏的丫鬟,说是一人一碗,紫鸢却也不想去晚了,谁知道有没有那不长眼的先去到了多吃几口,这般想着,脚下越发走得快了。 果然,厨房外头已经来了好些丫鬟,人手一碗,三三两两分作堆地站着吃着,紫鸢走进去时,正好听着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 紫鸢见状下意识就是“哼”地冷笑出声。 这声倒是明显,原还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就都没了,众人纷纷将视线移向声音来处,于是就都见着走进来的紫鸢。 离得近的几个里,有年纪小的当即就叫了“紫鸢姐姐”,也有那借着嘴里嚼着不好说话,只默默将目光再次移回自己碗中。 紫鸢放慢脚步,从谁身边过就扫一眼那人手里的碗,边走边道:“干活没见这么勤快,却是吃的时候腿脚格外利索。” 这边作势教训人的还想着继续,却见厨房里出来一人,站到门口亮嗓。 正是厨娘,就听她喊:“都别说话了,有没有刚来的,快把自己的份例领了去吃。”说罢转身又进去了。 继刚才被锦云堵嘴,厨娘这次打断紫鸢的发挥还真是无心,虽是凑巧,但瞧着紫鸢吃瘪,在场的人里还是有不少在竭力憋笑。 紫鸢自然也察觉了这个情况,又气又恼就想发作,却见厨娘去而复返,再次从里头出来,嗓门比刚才还大:“吃完的回去再各自喊喊,怎么还那么多,快些来吃了,别积着碗。” 这回说完,目光正好跟紫鸢对上,抬手朝她一指:“你吃了没有?吃了的话快点回去喊那还没吃的过来啊,站那里发什么呆呢?” 第200章 罚 锦云倒不是为了搪塞紫鸢才说的要去换衣裳,刚才面见上官老夫人时,自己确实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让她意外的是,传说中的高门掌权人竟如此平易近人,非但没有对她这种下人示以半点儿居高临下的蔑视态度,反倒主动为之解围开脱,再度回想方才情形,却是感念更盛。 这边重新换穿整齐,就听窗外有人说话:“锦云姐姐可在屋里?” 锦云随即应了声“在”。 就见原先半掩的房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人,是伺候小姐的小依。 “锦云姐姐。”小依笑盈盈地端了个托盘径直朝她走来,嘴上说着,“夫人赏了咱们众姐妹一人一碗甜羹,知道姐姐早间外出,我便自作主张先给姐姐留了一碗。” 说话间人已到了跟前,锦云便也瞧真了放在盘中的那个虎口大小的瓷碗里,雪白米羹中间的确卧了两颗红枣。 这间屋子住了六个丫鬟,数锦云资历最老,得以独睡一榻,这会儿人就站在榻侧,便也接过托盘,道了声谢,就势坐回床边,又示意小依也来坐。 小依也不扭捏,过来坐下后便盯着让锦云快吃。 锦云却不忙,只拿眼睛去瞧对方:“是有事找我吧?” 小依倒也爽快,点头笑道:“只等姐姐吃了这羹,再说不迟。” “还是先说吧,左右这羹能吃凉的。” . 那日上官家一行人回去之后,林莹便心事重重,丫鬟小童虽也瞧着有些怪,但心想小姐许是等得久了,如今真个要嫁,心里慌,于是变着法儿逗趣小姐。 结果林莹这回非但没有领情,更是罕见地责罚了小童。 那天小依被夫人叫去,再回来时,小童已经端了一盆水跪在屋外,别个丫鬟瞧见了,也只远远瞧着。 小依并未莽撞上前,只先装着没瞧见,如常走回屋里,一边迈进一边说着“小姐我回来了”。 结果先行入眼的却是屋里的狼藉,书册、衣裙扔了一地,而自家小姐正面朝里站在窗下。 想起外间情状,小依便猜必是小童又闯祸,便也默默蹲下去身子,谁知刚伸手拿起一本倒扣的书,就听自家小姐的声音响起:“不许捡!” 小依虽是即刻停手,却也眼尖地瞧见压在书下的那件裙子,竟然是被剪破了的。 可还没等她抬头做反应,却是又听到小姐的声音,只这次离自己更近,说的是:“我这就去跟母亲说,放你出去。” 这话没头没尾,小依听着古怪,随即仰起脸去。 小姐的确已经来到自己旁边,却是面朝屋外说的话,那这话是对谁说的,便很明显了。 果然,随着“当啷”铜盆落地,水撒之后便是小童的哭求声:“小姐,是小童错了,您怎么打骂都行,只求别不要我。”一时便就不管不顾地磕起头来,竟是很快便听出了碰地的闷响。 还蹲着的小依不免心头一紧,心知这般磕法,没几下就得头破血流,慌忙起身来劝:“小姐,若是小童糊涂顶撞了您,罚她几天便是,何至于——” 因着小依素来比小童有主意,林莹待她多少更有耐心,只这时却是直接打断小依的话: “我是小姐,还是你是小姐?” 第201章 打听 听到这里,锦云却是冷下脸来,一时口气也多了几分责备: “平日瞧着你也是那伶俐的,怎地今天倒犯了糊涂?这无论在谁跟前伺候,但凡各自屋里的事,概不外传,这铁律你却忘了?也是打小跟着的,怎还犯这等错?如今竟还说与我听,真个让你拖累了。” “姐姐误会了,”小依慌忙摆手道,“小依断无故意连累之意,今日确是有求而来,事有前因,也不敢隐瞒编造,姐姐非旁人,倒不如从头讲了倒还清楚。” 锦云却不客气,仍道:“我才刚猜着你是有事前来,既然我也问了,你说了就是,能讲的我自不会瞒,不知道的我亦会直说,倘若是那不能讲的,你更该知晓我会如何应对,如今这样,却是要我如何反应?莫非是要我去劝小姐?” 听了锦云的话,小依也觉确实不妥,可如今都已这样,索性一咬牙道:“姐姐教训得是,只小依并非此意——” “倒还继续啰嗦些废话?可是要我真个赶你走?” . 眨眼间小依就见那磕头的真的已经见了血,却是不敢让小姐瞧了真,于是大着胆子挡在小姐身前,说道: “小姐,您如今待嫁,似这般惩戒之事,实在不宜闹大,一则相爷和夫人知道了闹心,二来若是传至姑爷那头,也不适宜。” 这话说得小声,却是只有她二人能听到。 林莹如何听不出小依实为保人,但她说的两点也有些道理,一时还真驳不出口,于是冷着脸扔下一句“都是日常太过惯着你们”便甩手走回里间。 这边小依见状当即转身,佯装生气地冲着仍在磕头的小童骂起来:“你这傻子,仗着小姐宽忍,总这般不知轻重,迟早要吃板子。” 说话间见这人竟还不停,又气又急,当即迈出门外上前蹲下将人拦抱住,压着声音道:“还不快些起来。” 已经磕得额头见血的小童早已半晕,恍惚间嘴上却还在说:“小姐别赶我走。” . “这是哪天的事?”锦云问道。 “前日。” “你今日找我,到底为何?” “想跟姐姐打听一人。” “谁?” “姐姐今日去那上官家,可有见到一位宁玉小姐?” 锦云闻言心里倒是一奇,莫说她原是不认得的,便是如今真的听过名字,也是因着今日凑巧,小依却是因何忽然提到? “那家的小姐,岂是你我这样的下人想见便见的?”锦云又问,“今天我不过也是跟着管家去的,想要打听人,不如直接问管家还快些。” “不可不可。”小依罕见地用力摇头,继而说道,“姐姐莫怪,我也是凑巧听了夫人说姐姐今日是去给那家少爷小姐们送礼,于是想问问看是否见到这样一位。” “既知是去送礼,便该明白不过是交到各位的伺候丫头手上去,主家人如何真的就能随便让外人见到。” 锦云这话倒是不假,早间除了其中一位姨娘和两位小姐是亲自见了她,其他的礼品皆由各位的随侍丫鬟接收。 “原来如此。” “小依。” “姐姐您说。” “我又是再多嘴劝你一句,咱们做下人的,不该问不该打听的,便是真个知道些什么,最该做的也是自己动手把心头长出来的草都给拔干净了,而不是想着去打听,即便是为了谁好。” 第202章 又见不同 这边傅宁玉似梦非梦间忽地打了个激灵,虽是睁开眼睛,却是身魂两分般呆滞了几秒,随着眼皮再一动,再一翻身,这才反应起周遭来。 两边床帐皆已放下,先前跟自己并排卧谈的何淑兰也不见了踪影,此时只她一人,于是喊海棠。 很快便听海棠的声音自外间响起,由远及近地来,随即人也从屏风后头转出,隔着纱帘见她朝床过来,随着外头手一抬,一侧床帘即被撩开。 就见海棠笑盈盈瞧向自己道:“小姐这觉可真睡得安稳极了。” 别个听了这话并无稀奇,可傅宁玉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初那段时间里迷瞪瞪地躺过好几回糊涂觉,以致于对某些词都有了应激,这会儿又听海棠这么说,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又昏睡,当即猛地一个坐起。 这倒把正弯下腰来扶自己的海棠唬了一跳,忙问:“小姐怎么了?” “我可是又昏睡了?”傅宁玉边问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衣着。 海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竟是笑道:“小姐,快别吓唬自己,您不过是睡了个午觉。” “当真?”虽说衣着未变,但傅宁玉就还是想再多问一句。 海棠一边仔细扶着自家小姐下了床,一边应道:“当真。” “淑兰姐姐怎么不在?方才她和我一道躺着说话呢。” “可说呢,中间我来瞧过,看着您两位睡得香。淑兰小姐比您醒得早,才刚收拾好,老夫人那边便来人请了她去。” 海棠一边答着话一边扶着自家小姐走到窗下镜前重新落座。 坐定后的傅宁玉,看着镜中那张脸,一时仍有些恍惚,待到海棠端了水来仔细洗了脸,再又看时,才算完全清醒过来,于是问海棠: “祖母是单找的姐姐吗?” 海棠一边仔细给小姐梳发一边答:“老夫人原是来请您两位,但淑兰小姐瞧您睡得安稳,便说不要叫醒,自己去了。” “可有说是什么事?” “有,说是孙大夫回来了,这会儿来给淑兰小姐诊脉。” 傅宁玉轻轻“哦”了一声,又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几句:“这府医的回返时间却是比原定的晚。” 海棠在后头似乎听着小姐在说话,却没听清,怕漏了,忙问:“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傅宁玉仍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 不一会儿功夫,齐腰的乌发就被海棠编梳成型,又从妆盒中挑拣出小姐指定的几样簪饰仔细往发上插别,做完一切后竟忍不住夸赞起来: “小姐,这些个发簪金钗,日常这么看着,倒也就那样,怎么一经您用,却是怎么瞧都好看。” 傅宁玉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动嘴角:“倒是用不着来拍我马屁。” 话刚说完,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倒吸气,不觉偏了身子往后瞧去,却是海棠正捂着嘴瞧向自己,目光惊异。 “怎么了?我后背有什么吗?” 却见海棠依旧捂着嘴,只是猛摇了两下头。 “古古怪怪的,”傅宁玉眼一瞪,索性从椅子上站起,正面海棠道,“有话就说。” 海棠的手倒是放下了,但目光仍旧惊异,话也说得极其谨慎:“小姐,这、这屁什么的粗鄙话,可说不得啊。” 第203章 从前的她 乍听海棠这话,宁玉其实有点想笑,但转念一想,不由得再次暗叹古时闺阁女子当真是那套中人,言行举止无不被框得死死的。 思忖间,心中小捣蛋闪现,宁玉嘴角一勾,故意道:“这是我自己的屋,再说也没外人,即便说了又会怎样,何须这般大惊小怪。” 海棠却是惊愕:“小姐,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却是不记得了,你倒提醒我一下。” “小姐,您莫要又用这一招,我却是不信了。”海棠小嘴一撅,别过脸去,嘟囔着自顾去案几那儿收拾打开着的首饰盒子。 宁玉却偏要继续逗她,便还坐着,只拿声音追在后头问:“你倒是说啊,我惯常用的哪一招你如今不再信的?” 海棠却不说,只麻利地将各式盒子重新收入柜里,关上了柜门。 宁玉见状,戏瘾上来了,拿起眼前的梳子往桌面“啪”地就是一丢,佯装不悦道:“好啊,问话不回,可是又要反了不成?” 海棠闻声回头,虽还撅着嘴,却是乖乖开了口:“小姐,您总说自己不记前事,可我瞧着您记得比谁都清楚,老是这样,却像试探似的。” 宁玉一听眼睛一亮,哟,小姑娘还不错,便就抬手一招:“你过来。” 待人走得近了,一把扯住那袖子就往身边带,又趁这人一晃,伸手就是一通挠痒,边挠还不忘说着“老实说与我听便饶了你”,果真就把海棠挠得弯下腰去,连连讨饶。 奈何这个宁玉的小身板实在不给力,这动作一大,眨眼功夫就跟着呼哧带喘,甚至那心都跳得快从嗓子眼出来了那般,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已经被挠得整个人蜷缩着蹲抱住自己的海棠,敏锐察觉到了小姐的异状,忙从地上站起,先把椅子上的人搀稳,另外伸了手帮着抚背顺气,嘴上也跟着心疼道:“您瞧,可又弄得自己不舒坦了不是?” “哼!”宁玉作势推搡道,“就知道欺负我。” 海棠一边轻抚着后背一边道:“先前是您反复叮嘱的我,说这女子的行走坐卧,都不能由着性子来,您还说,既是出自这家,纵然是丫鬟仆役去外头办事,也要时时留心,万不能失了这家的脸面。” 呼吸逐渐恢复平缓的傅宁玉将这些话听了进去,情绪却更复杂了。 . 细论起来,原主跟上官家在亲缘上未出五服,实是很亲的,自比“外戚”其实并不准确。 老夫人千里迢迢把人接来家里养着,又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周知的主因当然是因为这是自己亲妹妹的孙女,但宁玉相信,早期的主因是出于血缘,到了如今,定然更多是因为原主符合当前世俗对女子的要求。 通过这几天跟何淑兰的交谈,她已经得出一个结论,从小不点儿到大姑娘,原主没有辜负姨奶奶的抚养培育,真就成了教养极好的高门贵女,她的循规蹈矩、乖巧、无所求,用现代眼光看兴许属于“愚从”,但在当下,这却正是完美闺秀的体现。 谁会不喜欢听话的呢? 果然不论是在什么年代,“别人家的孩子”总是很有长辈缘。 第204章 大胆 全程陪在边上的老夫人待府医将手从何淑兰手腕上收回后及时问道:“孙大夫,我孙女这脉象如何?” 府医却未应答,倒是向何淑兰要求道:“舌头。” 男女有别,还是闺中女儿的何淑兰在祖母安排下戴了一顶帷帽,此时听了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沈妈妈在接到老夫人眼神示意后主动上前来,抬手帮着把淑兰口唇范围那点面纱撩开。 . 刚才见到府医时,何淑兰便先被对方那过于高瘦的体型吸引了目光,因而落座后仍默默隔着面纱仔细打量着对方。 她自是知道祖母家有专聘的府医,只是她父亲习惯就近去医馆请大夫,加之淑兰自己打小身体不错,这还真是头一回麻烦祖母。 何家附近就有小医馆,打从淑兰记事起,前后换过三位坐堂大夫,都是与祖父年龄相仿的长者,因而她下意识就觉着大夫都是上了年纪的。 可今天真的见到祖母家的府医本人后,她却是有些意外。 小时候到过何家的大夫,纵然寡言,一旦对谈总还是很和气的,偶尔还会如家中长辈般逗逗小淑兰。 但眼前这位孙姓府医,不仅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整个人始终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医者“望闻问切”,交流对谈总是必要的,可刚才“舌头”二字,却是这位大夫迄今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而观舌时,他也是与自己保持先前的距离相对而坐,观察时间更是短到感觉上就只是扫了一眼。 . 随着府医转开身体,沈妈妈撩着面纱的手也跟着放下。 这边府医已经移步去到旁桌坐下,提笔开始在面前的纸上写起来,边写边说:“病症变化,只顾拿着旧方自行抓药,害人害己。” 帷帽之下,何淑兰闻言眉眼一跳,刚要说话,却听原没出声的祖母抢先开了口:“府医何出此言?可是那方子开得不好?” “初诊的方子,再诊不变,若再诊必有修改,拿着旧方去抓药,不受补硬吃,上火了加热,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毁了自己,还败别人名声。” 分明是很好听的声音,从府医口中出来的这一字一句,却异常冷厉。 老夫人已经反应出话里意思,当即面露异色,转向自己孙女发问道:“莫非这多日子里,竟都一次未有再找医师诊脉?” 何淑兰当然明白府医所指,一时间又惊又羞愧。惊的是,如此年轻的医者仅凭诊脉及观舌便点出了关键,而羞愧的点则在于,自己确实因着过分自信身体底子,只正经换过一回方子后便再未请过大夫。 . 大夫诊脉开方,治好了前症,为了巩固,何父又请了复看过两回。 第三回时,大夫的确换了方子。于是又吃几剂。 情况平稳的日子里,何淑兰便想着自己好了,一时无事,便也找了医书来看,竟有所感,之后出现相类症状,起先以旧方抓药,吃了又有回缓,到了后来,她便开始就着看过的医书,仿了旧方思路,自行又改过一两味药,而抓药时柜上看了方子也未质疑,则更添了她的信心。 . “胡闹!” 上座的老夫人至此终于明白了一切,气得先是朝何淑兰这边抬手,连声说“你啊你啊“,后就转冲门外一指,吩咐沈妈妈道: “你现在就去何家把惠儿给我叫回来。” 第205章 二姑奶奶 这边宁玉在屋里左等右等,眼看这天都渐渐暗了下来却还不见淑兰回来,算着也临近饭点,便就领着海棠往老夫人那边去。 到了院前,远远地就见林伯正在门口跟几个下人说着什么,便就继续上前,那边人瞧见宁玉过去,纷纷转过身来正面行礼。 宁玉冲林伯点头一笑,叫了声“林伯”便继续往院门走去,却发觉林伯撇下另外几人,自己跟了上来,于是站定回问:“可是有事?” “老夫人这会儿正跟二姑奶奶说话。” 上一次林伯这样说,还是头一天老夫人在里头教训上官清音的爹妈,留了他在门口拦人,今天虽未主动阻拦,但这话的弦外音却也有种让人先别忙着进去的意思,而且,二姑奶奶? . 宁玉开始快速回想从何淑兰那里得到的成员信息。 这一来又发现新问题。 大家族本就不是单线一支,若再以堂亲、表亲细分,人物关系就更复杂了。 何淑兰讲的时候,是以老夫人为中心,以此辐射出去各房子女,且都是直接讲的人名,人名好记,但这亲属称谓却得宁玉自己对应着叫。 没想到成员关系在这时摆了傅宁玉一道,她竟无法第一时间想起来“二姑奶奶”会是哪一位,看在林伯眼中便成了愣神的模样。 幸亏林伯并未多想,却是继续道:“单就二姑奶奶自己来了,想是给淑兰小姐带了什么过来。” 是了,二姑奶奶,那不就是何淑兰的母亲,老夫人的二女儿上官惠。 得林伯无意中解围,宁玉复又安心一些,便道:“既是姨妈来了,我便不进去了,若祖母问起,烦劳林伯替我说一声。” 林伯一听却忙拦人:“老夫人早都交待给我,要去请您一同过来吃饭的,我正想让人过去,可巧小姐就到了。” “姨妈也久未过来,今晚正好陪着祖母和姐姐一道吃饭说话,我便不去了。” 林伯却是连连摆手:“老夫人是二姑奶奶来了之后又再吩咐的我,如何还能不去,您若不进去,回头老夫人可要怪罪我了。” 宁玉一听,也不再坚持,却说自己再在外头逛逛,一会儿过来。 这次林伯竟未阻拦,只道他会先进里头回禀。 . 宁玉尚未完全弄清这家宅院的具体分布,说是逛逛,自然不会真的迈开腿就走,且她也不想真的走远了去,便就只是转入旁侧拱门,慢吞吞地在走廊上踱了几步便就随意挑了处廊凳倚坐下来。 海棠仍跟在后头,先也没说话,只等自家小姐坐下,才跟紧到身侧,小声问:“小姐,您方才为何不直接进去?” 宁玉闻言视线从虚空的远处收回来,转去看着海棠,道:“因为还不到时候。” “为何?” “若是方便,他又何必先告诉我祖母在里头跟人说话?” 海棠听了似懂非懂,又道:“您和二姑奶奶投缘,先知会一句却也合理。” 听到这句,宁玉心中微微一动,嘴上却是反问:“那我后来说要逛逛再进去,却为何不拦着了?” 第206章 批 自己生的这几个儿女,各自什么秉性,老夫人心知肚明。 二女儿上官惠完全称得上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其夫为官品阶并不算高,贵在亦是正心正行,不说大富大贵,这家庭和睦便让老母亲十分欣慰放心,若非今日突然出了何淑兰这档事,她还真没跟这个女儿红过脸。 此时上座的老夫人却是拿手指着孙女,眼睛则看着自己女儿,严厉道:“你原是那最不用我操心的,今日之事,你却得当着我的面仔细说道说道。” 上官惠自小就没有大声说过话,温柔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十分舒心,即便这会儿正被自己母亲责备,她也还是情绪稳定地回着话: “错在女儿,母亲骂得对,皆是女儿不慎,母亲不要气坏身子要紧。” “我说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总听着有反复,却原来是你们这当爹娘的心大所致。”老夫人说罢这句旋即将脸转向孙女,只稍稍一瞪,就唬得淑兰低下头去,“还有你!好大的胆子!这药方可是你随便看几本医书就能开的?若真这般容易,外头那些个医馆,甚或宫里的太医,可不都要早早地就告老还乡去?” “祖母……”何淑兰自知理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嘟着嘴囔囔了一声。 早在上官惠未到时,老夫人已在屋里头将何淑兰狠狠批了一顿,这会儿当着女儿的面再是责备,火气也已明显消减,再瞧孙女这模样,终归又复心疼,只一时还不想松口,却是哼一声后又道:“不要喊我,可是不能再心疼你了。” 何淑兰一听这话,猛地就从座位上站起,一下到了祖母边上,伸手就将老人家的手臂扯住,瘪着嘴委屈起来:“祖母不心疼我,是要心疼谁去?” 老夫人作势扭开脸去,仍是一哼。 何淑兰于是松开这边,换到脸朝向的另一侧,仍是拉扯住袖子,这回倒是说了软话:“是淑兰错了,祖母莫要生气,莫要真个不疼淑兰啊。” 一旁坐着的上官惠,瞧了瞧女儿,又瞧了瞧自己母亲,以帕掩口挡着笑,这才开口批评起女儿来: “日常都是我跟你爹爹太宽,总由着你,这次回去,却是要把你屋里头那些个闲书杂籍都搜检出来,卖了钱去。” “娘——”何淑兰闻言转头看向自己母亲,只那手仍旧牢牢拉着祖母的手不放开,“医书怎算闲书,前人分百草、辨药性、成医方,我这是享了前人的好,得以安坐家中便能读得这些,哪里就是闲书了?” “你倒还知晓自己享受了前人结晶,不过才读几日便敢提笔,此种鲁莽自信,让人听了,怕是要说你在否定前贤。诚然,无论如何简单的一味药,再是谁都不敢张口独断其用途就那一二三,但凡新论,也得多番细致考究才得,哪是随便几剂汤药下肚即可成事的?你这般以身试药,万幸今日有人愿意点破,否则,至到无可挽回,岂不还落个‘咎由自取’?” 第207章 解决 何翊上官惠夫妇,独生一女,除去起居饮食分外留心之余,亦十分难得地在女儿喜好这方面给予十足的宽容。 淑兰聪慧,小小年纪便考取官学,夫妇俩骄傲之余,更多的却是不想女儿失了童趣,因而,除去官学所需的必读典籍,只她想看想听的,倒也未曾真的在所阅书籍上强制管控过。 何翊任职礼部,职位虽不算高,比之外头总能行些便宜,但涉私之事,总归不能外道,故而为女儿搜罗外间难得找见的书册这种事,便一直是悄悄做着,各种留心,寻到后再仔细藏回家。 如今何淑兰自己屋里的书橱便有一面暗格,所集皆是各种生僻诗词、杂书话本、玄怪奇谈,其中绝大多数便是何父为其寻来的。 上官惠自幼也好读书,亦有猎奇之心,可惜过往机会不多,也就读上几本女学,日常操持女红居多,倒是婚后,反倒得以多看了更多的典籍。 如今女儿好书,既然闲书都给看了,听闻要看医书,夫妇俩自是更为欢喜,当然加倍成全,之于女儿的好学聪颖,倒是时常嘱咐不可过于劳累。 直至今日被母亲叫了回来。 . 听着母亲平静说出来的话,何淑兰只觉哑口无言。 上座的老夫人终是重新开口,语气倒也缓和下来: “方才你娘亲所说,你却得仔细咀嚼,你这孩子,便是我都差点被你吓出个好歹,真是先祖护佑,才让你这个糊涂小辈躲了这一劫,明早需得随我去给先祖上个香,过两日再随我去庙里磕个头才行。” 事已至此,何淑兰心知有错,便很爽快地应下祖母的要求,后才瘪着嘴走去挽住自己娘亲的手臂,撒娇道:“娘亲,是女儿错了。” 上官惠摇头一叹,伸手在女儿额角一点:“你啊你啊,亏得家中长辈一年多来都跟着你提心吊胆,早知是你自己胡闹,索性撒开不管才好。” 说着又往女儿手背一拍,随即转向上座人道:“此次多亏母亲仔细,却不知那大夫可有另开药方?” . 宁玉这边仍在廊凳上闭目养神,并不知晓那边屋里进展。 倒是海棠机灵,不时就转去往老夫人院门处张望,如此来回几趟,宁玉也察觉了,等人再次回到身边,便闭着眼睛说道:“不用去看了,林伯自会来找的。” 果真又过了一会儿,宁玉便听林伯远远地在身后叫着自己:“宁玉小姐,宁玉小姐。” 这边睁眼,人也到了跟前。 “宁玉小姐,老夫人差我来请您过去。” 瞧着林伯的情绪明显比刚才轻松许多,宁玉便猜那屋里所谈的事情不仅解决了,且结果还很不错,因而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林伯,姨妈可还在祖母屋里?” “在,今晚老夫人留了二姑奶奶一道吃饭,已经另外让厨房添菜去了。” 听了这个答案,傅宁玉莫名地也跟着轻松起来,一时便也没去多想自己等会儿就要再次解锁一名“全新”人物了。 第208章 争宠 适应了居住环境,现在再进老夫人住处,宁玉自是没了第一天那种惊讶与激动,行走举止也自如许多,那些先前被她自己忽略的景观细部也在一点点发掘。 比如,走进院门后唯一可以前往主屋的通路,便是典型中式园林里常见的临水折廊。 折廊墨瓦飞檐,粉白隔墙上又开了漏窗,或圆或方或多边,无一相同,窗纹亦各具特色,廊宽三人并排,既供行走,又可驻足观景。近看莲池,绿叶鲜花,远望屋宇连廊,青翠开阔。 这边一走上折廊宁玉就有意放慢脚步,一则观察景致,二来是发现水中盛开的睡莲数量明显更多,第一天来时只看到玫红的,此时再瞧,池中竟还另有黄白两色。 其中玫红花朵个头最大,瞧着有两个成年男子巴掌那般大,白色最小,还不及红的一半,而那黄瓣红芯的数量最少,却最显鲜艳。 林伯见小姐脚步放缓,目光所至又是池中,也不敢催,只从旁道:“如今正是莲开季节。” 宁玉闻言,索性停了脚步,转向池子,正好有朵黄花就在离自己不远的水面,她便微微向外探头,细瞧一番后说道:“这娇黄的最是好看,只是看着没有几朵。” 就听林伯又答:“这花原是老太爷自外头寻来,原是分养在水缸里,老夫人对这花尤其珍视,向来亲自照料,直到后来这处园子修好,方才移入池中,花色本来只有红的,其余两色是天子赏赐,故而稀少。” 宁玉点头“哦”了一声,未再说下去,复又迈步继续往前。 . 主屋大门敞着,宁玉走上前庭时,正好有几个丫鬟捧着托盘从里边出来,见是家里小姐,纷纷站定行礼。 宁玉则快速扫了一眼众人手中的托盘,见都是空的,便猜是往屋里送菜,便也走紧两步上前迈了门槛。 中堂此时只有那对年轻的母女,坐在客座首位的上官惠先一步瞧见宁玉,竟笑着伸出手来主动先开口道:“玉儿来了。” 宁玉当然猜到眼前这位面容姣好的锦衣妇人是谁,又因海棠刚说了自己与这位姨妈投缘,这会儿见她热络,便也乖巧地朝她过去。 谁知何淑兰却忽地从旁过来,直接将宁玉挡在自己身后,嘴上还佯装吃味地对自己母亲抱怨道:“娘亲就只知道对玉儿热络,我不应。” 瞧出女儿假装,上官惠心里好笑,嘴上却仍语带讨伐道:“你这妹妹比你听话,却是可疼的。” 何淑兰一听就地转身,抬手就抓住宁玉一侧手臂,又将脸转向自己母亲,作势恼道:“好呀,今日却是要与她分个输赢。” 上官惠见状好笑又好气,正待分说,却见沈妈妈陪着老太太绕出屏风自里屋走出来,且老太太嘴上还正说着:“这是谁要和谁分个输赢啊?” 何淑兰听完一脸孩子神态,跺着脚噘着嘴朝自己祖母撒娇:“母亲总是当着我面夸赞玉儿,我却不服,今日便要争个高下。” 第209章 回溯校对 宁玉一侧手臂被何淑兰抓着,她也不恼,却是顺势将人带着走近上官惠,上官惠竟也会意,一看两人过来,当即起身,伸手就把自己女儿拽到身边,指了身边座位道:“快些坐好,莫要胡闹。” 何淑兰撅了撅嘴,倒也乖乖听了话。 上官惠这才转过身来,主动伸手牵住宁玉,嘴上说着:“我这许久未来,可是要仔细瞧瞧。”说着已是紧紧握住宁玉的手,一番端详之后又开口夸道,“当真越发标致了。” 和老夫人一样,上官惠的手心也是软乎乎的,宁玉低眉浅笑,未有言声,仍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就听对方又道:“身子可有强些?” “烦劳姨母记挂,无甚大碍。” 何淑兰却是抢在母亲之前冒出一句:“前儿差点又栽在猫手里的,却是不说?” 已经落座上首位的老夫人闻言心中一跳,面上只还如常。 而上官惠听了先是一愣,继而惊异道:“又是?第二回了?” 宁玉这回却是老实答话:“这次理应不关猫的事,却也不知是何缘故。” . 也难怪宁玉自己都不明白,听她说完当天见到猫之后的一系列行为,便是老夫人的表情也跟着疑惑起来,甚至主动发问起来。 “你说自己并未碰着那猫?” “是,祖母,我本是在院中随意散步,听着猫叫,都不用仔细找,那猫已在脚边,因着前事,我自不会贸然触碰,但也不至于害怕惊叫,若是吓着猫儿,再出些别的状况就不好了,因而也是保持距离,而那小猫说是到了我脚边,实则它自始至终连我裙子都未曾碰到过。” “那你是如何回的屋?又是怎么睡着的?可还记得?” 说时间相隔太远,前后不过一个月,说事情没有过去很久吧,这一时半会儿的记忆还真有些模糊了,心知无法绝对无误地复述,便直接答道: “不瞒祖母,当日之事,如今只记得海棠陪着我回屋,似乎越走精神越差,详细的也不太确认,连连打着呵欠却是记得的,只那进屋后的情形,却是问过海棠才更清楚。” 老夫人听罢微微点头,未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招呼着屋中几人一道转至侧厅去吃饭。 . 这边开始吃饭的同时,之前遵照吩咐留在院子外头的海棠也接了通知进到园里来,只不过给她递话的彩云却是将她领到了沈妈妈面前。 管事找下人问话,这事本也不怪,海棠依规行礼后便安静等着,未敢先说。 沈妈妈也不啰嗦,就着方才宁玉所说内容,以提问的方式获取海棠的说法。 其实,早在宁玉再次昏睡之后,老夫人便已第一时间责骂了海棠,而当时海棠亦将所知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跟老夫人交待过了,其中也包括与大少爷见过面这一段,当时沈妈妈也在,自然是记得。 今天旧事重提,海棠心中虽有疑虑,但也不敢胡乱猜想,依旧老实回答。 “你说小姐是进门后才开始疲惫犯困的?” “回妈妈话,往回走时我便隐隐觉着小姐的精神似已不济,因是我挽着小姐在走,便明显感觉到小姐的身体在一点点瘫软,彼时只想着是乏了,进屋后便直接送小姐去躺着了。” 第210章 细节 当日,一听来报宁玉发病,老夫人当即派人去请府医,自己也先一步去往探望。 一进宁玉的院子,就见丫鬟们在往屋里送水。 躺在床上的小人儿,整张脸红得异常,甚或口唇已见干渴爆皮症状,而丫鬟们送进来的水,却是海棠依照前次发病时太医所用的其中一法,以完全浸湿的布巾敷于额上以作降温之用。 当获知海棠并非第一时间察觉主子异状,老夫人自是震怒,斥责一番后便命人来将这院里的下人都拘至一处。 原本海棠也要被一并带走的,却是听见宁玉所说胡话中叫了海棠,方才暂时留了她继续伺候。 之后孙府医到来,直言不似前症,但也未敢即时定论,就在府医到后不久,宁玉身上的热症渐退,但人却开始出汗,且是极短时间内整个人就跟水里捞出来那般。为防脱水,也恐着凉,府医便吩咐保持身体干爽,再不时喂水。 老夫人着急,怕海棠一人忙不过来,又特意指了平日伺候自己的丫鬟红霞过来一同伺候。如此两人轮转,彻夜不眠到了第二日午后,宁玉才算安稳下来。 . “你与红霞两人轮转,当晚必是寸步不离才是。” “是的,妈妈,红霞姐姐当天亦是一晚没睡,我二人搬的小凳,就在小姐床前候着,原还想着相互替换,若有个一时不用替手,还能坐着眯上一眯,只后来却是完全不能,小姐那日脱汗之厉害,着实骇人。” “仔细说来。” “起初我俩只给小姐替换亵衣,但不过两回便觉不妥。” 沈妈妈倒是今天才听到这一段,便问:“孙大夫吩咐你们擦拭,老夫人亦交待了勤换衣,这只换亵衣的躲懒主意是怎么回事?” “妈妈容禀。”海棠仔细说道,“大夫一说要防着凉,这屋便门窗四闭,更衣时更是连床帐都放下掩实,但这更衣,首先便得让小姐坐起,并非我俩为了省力躲懒,是这一脱一穿间肌肤不免外露,若过于频繁,只怕仍有着凉之虞,瞧着小姐所着亵衣解带便能褪下,故而才想着只换亵衣而外披不脱。” 这话听来倒也符合情理,沈妈妈便问是谁的主意。 “是红霞姐姐的主意。”海棠老实回答,“我瞧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依样给小姐换了两回,只后来脱汗实在太快太厉害,外衣都极快便被汗透,触之都潮的,这才每次从里到外都换。” “这个事,今日才听你说,当日可有及时说与孙大夫知?” “说了的。孙大夫听完便另外调配了让我们喂给小姐的水。” 沈妈妈眉头一动:“另外调配?” “起初喂水,说的是白水,间隔半柱香喂入三口,还要保持以水点唇,后面便是兑入糖盐,喂水的间隙也变为一刻钟,每次入口两勺。” “那糖盐比例如何?” “水要煮沸,入口还得微温,故而我用了大壶去煮,再入碗,换调配时,那第一壶水是孙大夫亲自调的,我跟着去看,是以茶匙各取半拨糖盐。” “大壶水,却只有半拨的糖盐?” “是的,妈妈,我当时还多问了句,言说这样怕是甜咸不显,孙大夫却说无妨,这般正好,因而后面我自己调水时便也这般照做。” 第211章 回返 刚才林伯转达老夫人的吩咐,让海棠留在外边,宁玉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可直到一行人换入偏厅饭桌落座,所聊所提的也都是琐碎日常,宁玉便想找海棠进来,这才发现刚刚还在周围张罗的沈妈妈也没了踪影,却是换了红霞来为老夫人和上官惠布菜,另有两个这园子里的丫鬟来伺候她跟何淑兰。 而这家吃饭是真的“食不语”,宁玉也就不好在桌上打听,如此一顿饭顺利结束,至到下人端水来给几人漱口净手之后,才听老夫人开口对自己女儿上官惠说话。 “孙大夫既已新开了方子,就让兰儿安心在这边住上一段。” 上官惠一听忙道:“怎好劳烦母亲费神,不若我拿了方子回去——” 老夫人却是摆手打断女儿的话: “一则节气食补,这些小的在我身边能一并照顾,省事;二则,办完云泽的婚事就到了秋节,接下来多的是宴席来去,你们兄妹几个日常各家各过,也难得总见,正好让家里这些小辈们借机凑起来乐上一乐。”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上官惠也不好再推脱,点头应下,转头瞧着自己女儿却是正色道:“你此番胡闹,我必是要跟你爹爹说的,回去仍要细论。” 何淑兰一听,忙向祖母投去求救目光,却见祖母竟也直言附和,当即低了头去。 而坐于一旁的宁玉,虽不明所以,但就眼前这祖孙三代的言语反应,倒也不难猜出此前屋里讨论的事情多半与何淑兰有关,只是人家不主动提,她也没理由多嘴,便仍安静。 这边老夫人自顾瞧了眼窗外,便对上官惠说:“天色已晚,你今夜便歇下,正好明早同我们一道去庙里走走。” 上官惠听罢,起初还略迟疑:“方才出来,未说今晚不回,这……” 老夫人却是微微一笑:“这有何难,打发人去说一声,也没有多远,就说老人家我使性子,硬要留你说话。” “母亲说笑了,女儿听母亲的。” 接了老夫人指派的人快马到了何宅,刚巧在门前见到何翊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正要出发,对方听闻来意,即刻引人去见了何翊,如此这般当面讲明老夫人的意思,终使两边安心。 而离了偏厅的几人再回到正屋时,却见沈妈妈也刚好从另外方向过来,旁边为其提灯引路的正是海棠。 这边沈妈妈闻听惠小姐今晚歇在府上,当即领人去给收拾屋子,而宁玉跟何淑兰则又陪着长辈们在正屋说了会儿话,直到沈妈妈回来说惠小姐的屋子已经收拾妥当,她俩年轻的方才起身告退。 . 一路上,仍是海棠提着灯在前头照亮,而何淑兰自打迈出园门时长舒一口气后便没再说话,宁玉虽仍好奇先前屋里发生过什么,但见对方不主动说,便也忍着不问,却是转向海棠发问道: “先是祖母让你外头等着,可你连吃饭都不来伺候,却是去哪里偷懒来着?” 海棠并未停下脚步,却是边走边道:“小姐冤枉我了,是沈妈妈找我去问话。” 第212章 安排 听到这个回答,宁玉心里倒也明白几分,适才提到那日突发急症,还是自己说的“问过海棠更为清楚”,只是没想到老夫人那边竟是即刻就进行了,便也轻轻“哦”了一声。 古时不比现代,夜间的室外照明依托的都是灯笼光亮,即便游廊走道会挂灯笼,庭院也有石灯燃烛,照明范围总归有限,因而海棠不敢走快。 远远地宁玉就见有人已经等在小院门前,见她们过去,门前两人也提着灯笼迎来,走得近了,瞧真是何淑兰的丫鬟小翠和自家桃红。 后段路程,便是小翠提灯与海棠并行,桃红押后,如此路面确实又比先前再光亮几分。 这便迈步进了院子,却见其余丫鬟悉数提着灯等在前院,宁玉见状奇道:“怎都出来等着?” “回小姐话,小姐们未归,我们不敢歇。” 宁玉一听,张嘴想说“胡闹”,词都在嘴边了,终是忍住,只叫众人快些散去,十来个姑娘这才陆续转身,却是桃红跟另外一个站在原地并未动弹。 “你们两个怎不歇去?”宁玉见了,特意走近一些。 “回小姐话,今晚是我与杏儿值夜。” . 彼时宁玉不过是无意间提了一嘴小院的值夜,实则未有真个在意,加之平日入夜后她就只待在屋里,这类细部倒是未有真个留心。 不想海棠在那日之后却安排起来,今夜见到这般阵仗,确让宁玉讶异,当即决定问个仔细。 . “是每晚两人吗?” “回小姐话,是的,每日两人,自亥时算起,各担两个时辰。” 宁玉一听微微皱眉:“四个时辰后不都天亮了?那白天可有补觉?” “……可有什么?”两个丫鬟不约而同地互换了眼神后声音都不自信地变小许多。 意识到这两人可能是听不懂“补觉”这个现代词,宁玉决定换个说法,抬手把海棠也叫来站到一起。 首先就是对着海棠说:“这府里值夜都是这般安排的?” 海棠摇头道:“咱们内宅只一入夜便是从里边上了锁,外头则有护院巡检,论值夜,原只老夫人那边园子设了单独的,其余各房各院就只是闭门上闩而已。” 安排守夜这事在海棠看来,一则小姐既已问起,便是有所要求,二则也是为的小姐安全考虑,因此,即便小姐并未正式明确给出指示,她也觉着自己就该这么办。 宁玉听到这,反应过来是自己又在无意间特立独行了一把。 但她这次并不担心会给海棠招致责难,毕竟这么做,无论本意抑或做法都无可指摘,只是如此一来,却是对其他丫鬟们有些过意不去,不由得轻叹一声后继续对海棠说道: “外间既有护院,那咱们这里亦不好开此先例,中秋过后天气便要转凉变冷的,届时这守夜便也免了去吧。” 海棠点头应是。 宁玉又抬手去摸了摸桃红的衣服料子,道: “夜凉如水,瞧着长袖长裙,入夜了终是单薄的,吩咐一下,这段日子凡是守夜的姑娘都得添件外披,还有,每晚热茶必备,留个小炉微火咕噜着,多少暖和暖和身子。” 第213章 解 何淑兰的屋子与宁玉的并排相邻,不过一墙之隔,白天再怎么黏在一块儿,晚上也都回自己屋去睡,可这会儿听宁玉吩咐完海棠,却是主动说了今晚想跟她一间屋子歇息。 那张架子床睡上两人都还有富裕,再者宁玉也不排斥何淑兰,当即答应,瞧着时间也不早了,进屋后便吩咐打水泡脚。 海棠依着吩咐,把两个脚盆放到了床边,已经换好睡觉单衣的两人就坐在床沿将脚泡入盆中,水没脚踝,温度也正合适,倒也惬意。 日常小姐泡脚,海棠她们都要在一旁候着,今晚何淑兰却道不用,直言她俩要说整晚的话,竟是手指自己屋子的方向让小翠和海棠今晚去那边睡。 海棠乍听面露难色,宁玉内心想法却与淑兰不谋而合,便道“泡好脚了自会喊你们来”,两个丫鬟方才暂时退出。 闲话起始,何淑兰并未如猜测般主动讲起今晚自己的事,反而将话题引到了宁玉身上。 淑兰问:“你说自己在那边并无兄弟姊妹?” “是的。” “爹娘呢?” “爹娘健在。” “是说可有叔伯姨舅?几多个?” 宁玉“哦”了一声答:“爹娘皆普通出身,非是什么大户,也就不过一两兄弟。” 何淑兰的脚丫子在盆里轻轻一动,眼睛盯着漾开的水面,停顿了两三秒才缓缓说道:“你……你先前说是以何种方式来的我们这里?那个方法叫什么?两个什么字来着?” “空难。” “对,那是如何办到的?” 诚然,淑兰还不理解“空难”二字指代了什么,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种神奇的手段与方法”。 之于宁玉,淑兰所提疑问句,细辩之下不难听出言语中明显带着对未知的好奇,虽说不知者不怪,但这样不合时宜的雀跃,在宁玉听来却是满满的讽刺及无奈。 而不等她回答,何淑兰又继续抛出第二个问句: “我曾在怪谈中看过,夺舍他人躯壳,以他人相貌行走世间,如今看来,你必是这种,所谓一走一替、有来有去,既然如今是你来了,我那妹妹可是因着交换,竟去了你那边?” 听到这里,宁玉是真的苦笑了,思索片刻,便道: “所谓‘空难’,在我们那个世界里,是一种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灾难,不似其他各种地面灾祸,一旦发生,中途进行干预解决‘空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且此种灾祸杀伤极大,有死无生。倘若如你所料,真个与我对调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宁玉的回答显然远远超出何淑兰的意料,当她听见“凶多吉少”四个字时,两手往自己嘴上就是一捂,震惊的目光直视身旁人,久久不语。 “别说姐姐会误认为这是一种方法,实则连我自己都是不明就里的,彼时灾祸来得突然,我甚至于来不及反应便失去了知觉,待到恢复意识清醒过来,神魂已经进了这个身体。” 第214章 解.2 “如今你成了她,可有想过以后?” 听到这个提问,宁玉下意识笑了,却是笑得有些勉强。 淑兰也看出来了,便再道:“是没有想好,抑或没有把握?” 宁玉这时却是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轻轻加力握了握,转而朝外头喊了海棠。 小翠自是跟着海棠也进了屋来,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先帮各自小姐擦脚穿袜,之后又收走脚盆并清理了一下地面。 待一切收拾停当,宁玉这才对她们吩咐:“今晚这边屋子不用伺候了,你们两个只到姐姐那屋去歇。” 海棠正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自己小姐的眼神后默默低下头去,应了声“是”。 小翠却是开了口:“两位小姐只管说话,我俩还是在外头候着,万一夜里要叫个人也方便。” “前边我说,这会儿她说,你却是堵了耳朵不成?让你去歇就只管去,我俩要说体己话,难不成你也掺和?” 淑兰这几句故意加重语气,听着很是蛮横。 小翠虽是讶异,终是应下,原还想着要先伺候小姐们躺下,不料何淑兰却连这个都不要她办,只赶人。 海棠显然更有眼力见儿,便也主动拉着小翠告退离开,两人转身往外走时还听见何淑兰在后头追了两句: “正经屋里去,不用候在门外,若是着了凉过给我俩,可仔细皮。” 随着外门“咔哒”一声闭合扣上,宁玉才开始戏谑起身旁人:“好一个官家小姐,这架势当真信手拈来呢。” 不想对方竟未对这话做反应,只紧紧盯着自己的脸,几乎没有什么感情地说道:“旁人都赶开了,可以说了。” . “一个月前我来到这里,一无所知到恢复意识的刹那都还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所能记得的,皆是单属于原本那个我的过往。” “过往的你叫什么名字?” “傅宁玉。” 何淑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复述那三个字以确认是否她认为的那样。 宁玉认真地点了头。 何淑兰明显有些怔愣,问:“过往是何朝代?所在何国?” “后世华夏,版图一统幅员辽阔,耕有其田居有其屋,多民族和睦共处,分工值守。” “一统?”何淑兰一下就抓住了关键字,又再次确认,只是声音明显压低。 . 有些词汇字眼,何淑兰在提到时都会主动压低声量,身体反应自然得像基因序列早已排好了那般。 毕竟仍是封建王权治下,根植在人们心中的恐惧来源,以傅宁玉一个后世人视角来看,有太多的不可理喻,只不过,也有一点不可否认,随着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在无形中多出了感同身受。 . 已经挪到床内侧的宁玉,背靠床挡,一边压着声音说,一边抬起手朝天一指:“是的,且后世已非此种管辖。” 若说前头听着还算新奇,到了这句,何淑兰当即怔愣,聪慧如她,怎会不知现在所讨论的内容,但凡有一星半点传到当今天子耳朵里,便不是随便取个脑袋便能交差的。 第215章 山寺 宁玉见着何淑兰的表情,反过来安慰道:“姐姐莫要惊恐,亦无需往心里去,只当看一回杜撰的话本。” 淑兰收回捂着自己嘴巴的双手,也学着宁玉那般挪坐到里侧,两人就这样并排靠着床档,如此又过了一会儿,仍由她来打破沉默: “你所说世道,竟是不能想象的,只瞧你言谈举止读书写画,与我等无异,却是不知那边的女子如何过活?” 宁玉抻了抻腿,又用手轻轻在腿面拍了两下: “若要说起这个,便是讲到天亮都无法一气说完,不若今晚就先到这,倒是祖母说的明早要去庙,还请姐姐多少说与我知,以免到了祖母说些什么,我却不知应对。” . 城北栖霞山上有一“霞光寺”,源起已不可考。 据传,最初的霞光寺,不说名号,就连最早的佛堂,原本也是进山人临时歇脚的两间旧土舍。 栖霞山山脉绵延,日常都有人进山采药寻猎,偶有云游僧途经,因而进山客在歇脚屋见到僧人时,从不稀奇。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下山后都会提及在同一个地方见着同一名僧人,始知这是落脚住下的。 本就是简陋泥屋,而今住的这个和尚,不但修补破漏,还捡柴拾草将地方收拾干净,以往停一脚就走的地方,而今路过还能讨碗水喝,遇雨能躲,天冷还能烤个火,如此一来众人倒也乐见。 久而久之,关于山上土舍就从“看见一僧”到“今日在小师父那里讨了碗水”再到“在小师父那里吃了碗斋饭”直至后来变成“明天去求小师父给看看”。 . “栖霞山,霞光寺。”宁玉喃喃地复述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正是。” “名字都很美啊。” “寺是善信一点点捐修而来,如今霞光这个寺名却是高祖皇帝所起。” 捐资修山门的事,现代常有,故而宁玉不觉意外,倒是霞光寺那“一僧起庙”的说法,听着就很有故事,便就再问仔细。 “已是上上代的事,具体我自不知,亦是听着民间相传。” . 栖霞山上那名僧人,来路无人知晓,最早见过他的人,只道看着年轻,至于年岁,僧不言,便无人能问。 那僧日常穿着的旧僧衣,已是缝缝补补洗至发白,为人寡言少语却是有真本事的,除去卜卦占吉凶,更是识百草的医者,相传小病痛当天即愈,再是严重的伤筋动骨刀损剑伤,经他医治,亦能极快恢复,因而声名鹊起,向其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是以日后信众自发助其一点点修筑山门。 . 听到这,傅宁玉基本能自己补全后面的剧情,左不过就是僧人行善积德的好名声传到皇帝耳朵里,抑或什么机缘救助了哪位高官显贵,最终得到天子赏识。 “如此说来,这霞光寺如今必然也是香火鼎盛的。” 何淑兰轻轻点头:“如今这位老主持也已年逾百岁,之前有幸得见几回,须发皆白仍精神矍铄,真陆地仙翁也。” 第216章 花 初听老夫人提起要去庙里烧香,宁玉心里已经浮出一个念头,这会儿又听何淑兰讲述了一番寺庙由来,下意识浅浅一笑。 古言穿越里的常见项:寺庙,这里果然也有。 . 第二日一早,出发去霞光寺前,上官府里还小小地热闹了一番。 . 原是何翊在家天没亮就起了,早早就过来,言说一是看望岳母,二来瞧瞧女儿这几日过得如何。 老夫人却是没有打算“放过”这个女婿,听闻来意,直接戳破: “只拿老的小的糊弄,却是不说实话,不过一晚上没见,一早就巴巴跑来,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何翊羞愧一笑:“母亲莫要取笑小婿,未有早些过来问安,已属有失,兰儿又在母亲这边叨扰了几日,今日小婿便是特地来向母亲请罪的。” 老夫人乐呵呵笑道:“看看,可还拿那虚的来掩,兰儿也是我孙女儿,她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哪有什么叨扰,只你们夫妻和睦友爱我便最喜欢了,今日这人都随我去庙里烧香祈福,回来就让她家去,莫怕。”说到最后,更是直白地拿眼睛去瞧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儿。 果然就把上官惠羞得掩面红脸。 . 早在何翊刚到时,便有丫鬟过来宁玉她们这边通报何父的到来,是以二人更不敢耽搁,极快地便整顿停当。 出门前,海棠还捧着个装满鲜花的竹篮来给宁玉瞧,嘴上说着: “小姐,咱院里正好这些开得好,我便裁剪上几枝刚开的来,正好今日带庙里去,您看看,可行?” 鲜花礼佛,倒是寻常,比起这个,宁玉倒是先被篮子里的花吸引了目光。 篮子里的花枝一看就是同一品种,像是“康乃馨”,只花色不一,有浅粉、大红、也有浓紫,依照花色由浅到深整齐码放在篮中,看着甚是养眼。 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小姐反应的海棠又问一声。 宁玉回过神来反问道:“咱们院里种了这些吗?我怎不记得?” “这是老夫人新送来给咱小院的,也才种下,我剪的这些都是昨儿傍晚瞧着才刚开的。” 宁玉听罢点点头,又吩咐道:“底下垫个盘子,再拿两条泡湿的帕子,上下捂住花枝尾端,不用包得过紧,去了庙里第一时间拿瓶装了清水插起来,还能开上三五天。” 海棠听着讶异不已:“小姐如何认得这花儿?” 宁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看了海棠一眼。 “老夫人派人送来,只讲了种在土里的说法,我原想着,这花开起来热闹,便是今日剪了去,只当天看个新鲜也是好的,如今您这一说,这花却还能开这么多天?” 宁玉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被问到,刚想张嘴,却听何淑兰从旁解围道:“也不看看这屋里多少的书,你道都是摆设不成?再者说,丹青涂彩,玉儿画都画得那么好,多识些花草不也正常,倒要你来大惊小怪。”说罢更是催促海棠快些领路出发。 知晓淑兰小姐脾性,海棠更不敢回嘴,转眼两主二仆一行四人就进了老夫人的园子,走到主屋前,正好听见里边传出祖母爽朗的笑声。 第217章 出发 直到正面何翊,再看看与他比肩而立的上官惠,相较之前只从何淑兰口中听说其父母开明,此时见到本尊后的感受才是更直观的。 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何淑兰的原生家庭也足够让大多数人艳羡。 父母的出身及家庭条件自然是其中因素,但说到底,家庭氛围及和睦程度,起关键作用的永远都是人本身。 . 早先向自己介绍家族成员时何淑兰就提到过,其父年逾四十,可今天一见,宁玉却觉着本人比想象中还要年轻,甚或从某几个角度去看,比之年龄相仿的上官老爷,后者更符合认知里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沉稳气质。 想来就跟现代人一样,无忧虑显年轻吧。宁玉心想。 比起那种忧思过重或日常操劳的,何父这种就是显见的心态年轻,甫一照面,甚至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自带洒脱少年感。 至于上官惠,这位上官家小姐则更不必说,富贵出身、温和柔美,一看就是爹妈疼、丈夫宠的天选好命人,真就连时光都无法轻易在其外表留下岁月的痕迹。 . 既然人齐,老夫人也不再耽搁,即告出发。 何翊顺势陪着一道前往,这样一来,上官惠自是与夫君同乘,而何淑兰则与傅宁玉一道,在沈妈妈的陪伴下坐进老夫人车里。 在门前登车时宁玉就注意到了,老夫人的马车,单是轿厢尺寸就比何家的要大上一圈。 进入轿厢后更是发现不单外部雕饰精美,内里也是榫卯相契,没有丝毫突兀衔接,是以空间更显宽敞舒适,座有垫,背有靠,车内还能闻见隐隐花香,门窗都是先一层半透的帘子,外头才是双扇开合的镂空雕花扇页,而车帘也不是单色绸布,却是极浅的蓝纱,凑近观察才能发现纱上还以同色线绣了花鸟纹样。 正中长榻,祖孙三人并排坐下后左右都还有富余,所用浅褐缎面绣花靠枕,暗绣朝阳花鸟,座垫同纹,只是缎面色泽比靠枕还再深些。 两侧窗下的单座,也够坐上两人,座垫花纹则是相对简单的藤蔓。 这会儿车窗的窗页已左右打开,只将帘子放下,垂了帘子。 主家两辆马车居中,海棠和小翠则跟着其他伺候丫鬟一道坐在最后那辆板车上,骑马伴行的护卫一共八个,队伍前后各分四名。 随着领队一声吆喝,一行人马终于浩浩荡荡出发了。 . 马车“哒哒”往前走去。 好不容易终于又找着机会外出的宁玉,出发不就便就换坐到窗下单座,撩起帘子就往外瞧,谁知正好有个护卫的马从这一侧窗前过,马头突兀地入镜,差点把她唬得喊出声来,虽是及时压下惊慌,还是让身后的何淑兰察觉,随即出声问道:“可是吓着了?” 宁玉回头去看,撅了下嘴撒娇道:“怎不盼我点好,竟说我吓着。” 何淑兰的头仍倚在祖母的胳膊上,嘴上却不肯饶:“去了山上大把风景可以瞧,这会儿外边不是泥地就是土坑,能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不是常出来的,看看路上的人也是好的。” 第218章 无题 老夫人瞧着身边两个小姑娘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斗嘴,倒也乐得开怀,一时便跟沈妈妈闲话起来: “谁能想着她俩最初可是会为着一盘菜的口味都要争个面红耳赤的,眨眼竟也投缘至此。” 沈妈妈也微笑着回道:“谁说不是呢,玉儿小姐起初吃的菜,那口味到了兰儿小姐这里却是每每喊辣。” 何淑兰听了这句,立刻接道:“可说呢,那种蛮子口味,谁个吃得,便是一口嗓子都受不了。” 傅宁玉紧紧拽着何淑兰的袖子,朝对方眨巴了两下眼睛:“什么蛮子口味?” 宁玉这架势,看在老夫人和沈妈妈眼里,只觉是要淑兰莫胡说。 淑兰却是会意,毕竟这部分信息她还没有跟宁玉提过,这会儿正好顺势补上,于是先一番假意挣扎,把自己的袖子抢救出来便抬手一把掐在宁玉脸颊处,道: “可是要来狡辩?即便如今也跟着我们吃得清淡,却是掩不掉当年的事实,那泼天的辣,远远地都能闻着厨房飘出来的味儿,我与你争论,你却说自打出生就习惯了,真真难为家里厨房师傅了。” 宁玉甩脱了何淑兰的手,鼓着腮弓着腰挪回老夫人身旁,一把抱住老人家手臂,讨告起来:“祖母您瞧瞧她,您还在跟前坐着她都这般欺负我,没了旁人的时候可不是要被她搓圆拍扁了收拾。” 老夫人却是笑得更开怀,一边轻轻拍了拍宁玉手面,又拿眼睛去看淑兰,笑道:“你这虚长她两岁的,便是厉害,也不要使在她身上,打坏了我却是不依的。” 何淑兰也不示弱,上来也是揽住老夫人另一侧的手臂,扬声道:“祖母可是偏心,怎的就非说我欺负她,您却是不知她如今这嘴有多厉害,一会儿到了庙里,却是要跟佛祖告个状。” “哼,偏就你会告状,我也会。”宁玉也不示弱,说着就伸手去戳了下何淑兰。 . 两辆马车前后走,相距并不远,何翊上官惠夫妇坐的马车在后头,一时竟隐隐觉着能听见前头那车上有什么声音传出,上官惠遂撩了下车帘,对车边的骑马护院吩咐道:“你去前边看看,可是有什么事?” 那人领命夹了下马肚赶上前去,很快便又来回禀:“是两位小姐正车里打闹,老夫人在那笑得开心着呢。” 上官惠听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何翊一把拉回身边劝道:“莫要操心,她俩原就要好,又在母亲身边,能有什么事?” 上官惠却是轻轻摇头道:“玉儿我倒不担心,却是兰儿——” 何翊奇道:“兰儿?兰儿怎么了?” 上官惠将头轻轻倚在夫君肩头,声音又再压低,稍稍迟疑后方才缓缓说道:“书院那贼子虽说落了网,可咱家兰儿当初也是对人实心过的,如今她虽嘴上不说,我却担心她尚存余念。” 何翊闻言心中一跳,但仍语出坚定:“不会的。此事我已和她谈过。” 上官惠猛地坐直身子,直视自己夫君道:“几时的事?” “那日官差走后。” “她——她怎么说?” 第219章 上山 人在车里坐着,倒是真没觉着路途有多远,直到外头有人敲响车门,才知这是到了地方。 此时宁玉和淑兰两人,早已重新黏乎在一道“窸窸窣窣”说着话。 老夫人一边瞧着开心,指着她俩对沈妈妈笑道: “等下我便去跟她爹娘说,索性让兰儿也过来我这长住,有她俩在我身边,可是一顿都能多吃上两碗呢。” 此时车门已从外头打开,门帘也有专人两边撩系完毕,沈妈妈一边扶了老太太下车一边应着: “我觉着不错,就是不知惠小姐可舍得。” 已先一步下车后来到母亲车边等着的上官惠正好听见这句,却未立时发问,只上前扶了自己母亲。 . 方才外边敲车门时,宁玉和淑兰便已将事先备好的帷帽戴了上去,这会儿老夫人先下车,她俩等在车里时,淑兰还特意撩起帽纱小声问她: “那边可也是这样?” 宁玉不解,再看对方一指头顶,方才会意,便答:“却是没有。” 淑兰诧异着正想再细问,却听沈妈妈已在外头喊两人下车,便暂时作罢。 宁玉走在最后下车,想着刚才这个问题,心里不免一阵好笑,没戴帷帽都要惊奇,若是知晓有那穿着热裤吊带的,不得吓死。 . 待车里人都下车站定之后,宁玉便隔着帽纱略微打量了一下四周。 车马停驻的这个位置,不像一般的山脚路道,更像大院空地,此时除了他们这一行的车马,在另一侧,还有一辆马车,且马车边上还另有两匹马。 现代不少建在山上的寺庙,颇具规模的多半都会直接从山脚修一条车道,方便自己开车过来的人直接把车开到山门前的停车场。 如今这样,想必这个霞光寺多半也是如此,只是下车的地方前面就有一条向上的山道,山门也还未见,宁玉便又猜应是要再往上走一段。 这个猜测立刻就在老夫人打着往前走的手势中得到证实。 向上的山道明显经过整修,皆以整块石板为梯阶,即便是最窄处,那石阶也能容两人轻松并行,而最大的几级,三四人并排还有余。 这段路程果真没有很长,十几级后便往左拐个弯,再抬头时,山门已完整出现在不远处。 . 山门没有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却是非常古朴的一大块石头上凿字描金,不得不说,“霞光寺”几个字,当真笔力刚劲,金钩铁划。 迈入山门,主殿前方的空地中央立了一方大鼎,借着这个驻足的功夫,上官惠方才瞧着沈妈妈问出心里疑惑:“不知是否听错,方才听着妈妈是要我舍得什么?” 这下倒是老夫人先一步把话接过去:“是我。” 上官惠一边上前来挽着自己母亲一边说:“母亲要女儿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哪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老夫人却是瞧了一眼旁边的沈妈妈,才又转向自己女儿,笑盈盈道:“可是答应得这么爽快?” “母亲自是没有什么缺了短了的,需到开口,必是极要紧的,若女儿可巧能做,哪有不肯的道理?” 老夫人抬手以帕掩口大笑几声,随即满意地拍了拍女儿手面:“还得是我的儿,不枉最疼你了,只是这回找你要的可不是普通的东西。” 老夫人这话一出,就连缓步跟在后头的何翊听了也不禁好奇,随即快走两步赶上来,正好听见岳母又在说: “好了,不逗弄你了,方才说着让兰儿去我那里长住呢。” 上官惠听罢却是一愣。 老夫人也察觉了女儿恍神,便道:“如何?舍不得了吧?” 上官惠倒是老实,直接便点了头,却不辩说。反倒是紧跟在她后方的何翊开口道: “母亲,兰儿在您身边,那也是陪着自己祖母,乃合孝道其一,与舍得与否并不相干,只是我俩惯以宽她,倒是养出些臭脾气,怕惹您生气,那便不好了。” 第220章 偶得 老夫人这会儿心情显然很好,听了女婿的话,却也只是笑笑,只拿手轻拍了挽着自己的上官惠的手面,低声说了句“走吧”便扬手示意继续朝前去。 倒是何淑兰,她跟傅宁玉两人从刚才就一直跟在边上,祖母和爹娘的话她可都是听进去了的,只这会儿也未出声,却是默默牵住宁玉的手。 . 早在一行人刚刚迈进山门略微驻足时,其实就有个小沙弥已经从正对山门的大雄宝殿里走了出来,却只是迈出门槛后站定在门前。 直到老夫人领着一行人走上殿前台阶,那小沙弥方才又向前踏出一步,对着老夫人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万老夫人,净安长老命我在此等候,请随我前去。” 在小沙弥开口时老夫人便已同样合十回礼,又听他这么说,便道“有劳小师父了”。 不想那小沙弥却又再说:“长老只命我来请老夫人一人。” 老夫人一听,眼神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当即拍了拍身边女儿的手,又对着沈妈妈吩咐道:“你陪我去到门口便回来。”转而又对站在身后的子女说道,“你们且这等着,让阿荷来领着你们。” 上官惠自不敢多言,轻轻松开挽着母亲的手,由着沈妈妈接了过去,一时便见两人随着那小沙弥缓步行至走廊尽头,一拐弯,便瞧不见了。 不知几时已经走到上官惠身边的何淑兰,此时倒是换她抬手挽住自己母亲的手:“母亲。” 上官惠轻轻“嗯”了一声,也一手搭在女儿手面上。 母女俩就这么站在原地,目光同样望向刚才那小沙弥领路前往的方向,暂无声响。 同样已经来到自己小姐身边的海棠,自然也不敢言声,只是默默挨着小姐站着。 沈妈妈果真没有很久便又回转而来,仍从方才走廊过来,只是这会儿手里多了个提篮。 待人走近,宁玉才透着帽纱又多瞧了几眼,那提篮是红木色的,像是那种食盒,瞧着有两层,只是盖住了,不知里边装的什么。 沈妈妈走近后径直走向上官惠,指了手里物件说道:“二小姐,这是长老特意给兰儿小姐备着的。” 上官惠闻言讶异道:“什么?” . 沈妈妈陪着老夫人走到禅室,小沙弥敲了门,里边有一老者应声,小沙弥这才推门。 虽说只请老夫人,但沈妈妈心想自己老夫人也有年岁,自己便是把人送进屋落座再走,长老应不怪罪,便也在老夫人抬腿迈进后就要跟着进去。 不想老夫人这时却是主动拦道:“既是长老吩咐,那便不要冲撞了,你自去关照她们,特别是那两个小的,却得仔细些。” 沈妈妈只得松了手,嘴上还说着“老夫人您仔细”,却听竹帘一动,随即后头出来另一个小沙弥,手里提着一小匣走近两人。 这个小沙弥先是朝老夫人点头念了声佛,之后便指着手中物件对两人道:“长老吩咐,此匣中有府上所需,依方取用,一月即可。” 别说沈妈妈反应不过来,便是已经迈进门内的老夫人此时也有些不解,便问:“敢问小师父,长老可有交待是谁人所需?” “何姓小女。” 第221章 殿宇 听沈妈妈道明手中匣盒来由,不仅何翊上官惠夫妇惊愕无比,便是一旁的何淑兰,也没忍住开口就问:“给我的?” 沈妈妈笑着点点头:“正是。” 上官惠此刻反而收起先前的表情,平静反问:“净安长老可还有什么话交待那小沙弥转达?” 沈妈妈此时却只摇摇头:“小沙弥说完后将此匣直接交至老夫人手上便行礼离去,老夫人也不便再多说,又将匣子递给了我便自行走入帘后静室去了。” 上官惠听罢只默默与身旁夫君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唤了小翠上前来,吩咐道:“你且小心提着,莫要磕碰了。”转而又向沈妈妈道,“一切还等母亲回来再做打算。” 沈妈妈轻轻点头。 小翠自沈妈妈手中接过那匣子后便一路仔细捧着,暂无别话。 . 这个忽然的小插曲,宁玉心里称奇,却暂时不便多问,正好何淑兰陪着她自己的母亲一道走动,她便也由着海棠陪着,跟在沈妈妈后头,先进了大殿上香。 宁玉原就喜欢旅游,也去过不少的宗教场所,而眼前这座霞光寺,自打进到这里,却是给她一种别样清简的感觉。 山门与主殿中间的空地,算不得多么开阔,且除了正对山门的鼎炉,再无任何外设景观摆件,四周院墙也是原始的泥土色。 而大雄宝殿亦是走进山门后视野中唯一的建筑。 这座大雄宝殿的样式倒还常见,古建中的斗拱飞檐这里也有,台基不算高,往上三级石阶,正门上的匾额自右向左书写“大雄宝殿”四个大字。 迈过门槛进入殿内,第一个感受便是“空旷”。 殿高比较好猜,毕竟这类建筑,内高最少也得七八米,可惜宁玉不通建筑,对于面阔和进深,眼下也只能以自己起居的那间屋子来做大致比对。 面阔瞧着得两倍于自己的屋子,进深的尺寸约莫是面阔的一半,除去居中的佛像供桌区域,整个殿内再无别的格挡,给来者留下了较大的观瞻和礼佛空间,也不怪得空旷感明显。 殿内支撑用的九根柱子,皆是一人环抱不来的大木,从下往上一色红漆,四壁皆有彩绘,天花板上更描有龙凤花草,抓住宁玉视线的同时,亦让她再次慨叹古人技艺。 . 进殿前,宁玉和淑兰的帷帽都已在沈妈妈提醒下摘了去,此刻宁玉得以完全仰脖去端详头顶的画,倒是没有察觉何淑兰不知几时走到自己身边,故而对方轻轻一碰她的手臂,竟是把她唬了一跳。 “又来吓我。”宁玉嘟嘴一恼。 何淑兰也跟着将视线朝上,稍许就听她在问:“你原也是爱画的?” 宁玉听到问话,回正脑袋,与淑兰对上视线后点了点头:“我那边外祖父也是爱书画的,故而自小让我写写画画。” 淑兰听罢也是轻轻点头:“难怪,你的字画,尤其是画,的确与她的笔法画风有别,不过也无妨,她素来只在自己屋里,无甚要紧。” 第222章 溜达 这间大殿,独一尊如来坐像,佛像两侧,各安放有一个白瓷花瓶,宁玉一进来就见瓶中均已插着开得正好的鲜花。 佛像前又设供桌,居中摆了一个香炉,香炉两边又各一排长明灯。 宁玉于是吩咐海棠把带来的花也摆上来。 海棠当即提了篮子就出了门,看着熟门熟路地就往一个方向去,显然是之前来过也这般做过。 等人再回转,就见她手里多了一个青釉双耳瓶,带来的鲜花此时已插在瓶中,花枝显然还经过长短修剪,一捧鲜花,高低错落,倒也别致。 宁玉上前看着海棠将瓶置于佛前供桌的一侧,便轻声发问:“这瓶不是家带来的吧?” “这是咱们家留在寺里的。” 宁玉听着不明,当下也不便细问,只吩咐燃香。 一时礼毕,站起身时,便走近一侧的何淑兰,压低声音将方才的疑惑问与对方。 何淑兰瞧了眼花瓶,淡淡道:“今儿这个倒还真是。” “却是何意?莫非——”宁玉说着瞄了眼佛像两侧的白瓷瓶。 何淑兰却是一笑,拉着宁玉,径直又迈出殿外,站至一侧走廊,这才抬手点了点宁玉的额角,嗔怪道: “你这小脑瓜莫要胡想,这庙看似不甚繁华,却是众多京中高门富户常临之地,不至于穷酸到连两个小小花瓶都要祖母来出。” 发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准确捕捉,宁玉一时有些尴尬,赶紧讨好道:“这不又是一处我不知的,却还得姐姐仔细说与我听。” 这边小翠和海棠已经又跟了上来,见两位小姐说话,不敢靠近,便只远些候着。 这边何淑兰眼珠子一转,似乎有了什么主意,便拉了一下傅宁玉的袖子道:“可敢与我四处走走?” 宁玉疑道:“姐姐这话问得蹊跷,是要去什么龙潭虎穴不成?怎还扯上敢与不敢?” 就见淑兰淡淡一笑:“她原就不喜热闹,自那事之后,更是深居简出,今日你来的这里,她却也是未有来过的。” 虽然这话听在宁玉耳中有些云山雾罩,还是能猜到说的是原来的宁玉,便道:“若是在这寺里随意逛逛,倒也不至于就被人瞧出与先前有多不同,不知姐姐是否担心的这个?” 淑兰至此方才笑出声来:“罢了,有些话,当真要直白跟你说了才好。正是,因着你未来过,我却是来了两回,如今带着你走走,回头祖母问起,你可要帮着我些。” 宁玉有点理解对方的担心,便偷偷朝两人身后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小声道:“她俩不还跟着的吗?又不是去外头山里乱走,只这寺里,还不至于。” 何淑兰眼睛一亮,便道有理,于是转头吩咐小翠将二人的帷帽取来,一时戴好,便下了石阶走回殿前空地。 果然小翠第一时间就跟上来问:“两位小姐这是要去哪里?需得禀明老爷夫人知晓。” 何淑兰转头隔着帽纱道:“妹妹未曾来过这里,我与她这庙里走走而已,无需大惊小怪。你二人仍远远陪着便是。” 小翠闻言,与海棠互换了个眼神,仍是不敢大意,便道了声“小翠说与夫人一声便来”,随即掉头就往大殿里去。 何淑兰倒也不怪,便与宁玉等在原地,待小翠回转,直问:“如何?母亲可说了不许?” 小翠低头怯怯道:“夫人让我俩近身跟着。” “你们就跟着吧。”宁玉这时开口解围道。 第223章 讲解 没来之前,单只何淑兰讲述里“寺名由天子所起”这一项,宁玉便已想象这庙宇的规模气派应是不差的。 谁知事实似乎大有不同。不知不觉的,便又多了一串想打听的问题。 首先便是自山道走上来,那明显保持了原始样貌的简陋山门,连寺名都只是凿刻在山门边的随型山石之上。 再到进门后一眼便能看尽的大殿前景观,如此清简,不说与其受重视的程度不相匹配,单说这般简单建造,之于皇家,难道不会被指摘为有损天威? 至到后来进入大殿,虽说终于见着符合认知印象中的模样——金装大佛、精美壁画、但细究起来,除去这些,大殿显然还是略显空旷了些。 更有从海棠口中得知的留置在庙里的私人器皿。 终是在何淑兰牵着自己往大殿后方走的时候,宁玉将心中疑惑一点点问了出来。 听了这些问题,何淑兰却是莞尔一笑:“你所好奇的,竟与当初的我颇为相似。” “如我前时说与你的,此庙的源起确已不可考,所说的僧人落户扎根,已是坊间口口相传至今被提及最多的,听着合理,便也无人再做细究。 只你方才也说了,这庙分明有天威加持,但院内所见,相较其他寺院又实在过于清简,皇家若要治罪,‘罔顾天恩’便会是一大罪状。然则,天子亦曾来过,却从未追究,便是如今庙里的殿宇瓦舍,亦皆为旧时民间善信集款捐建的,未有半点朝廷赏赐,这倒是可以确信的。” 在现代,普通民众为慈善或某些特定目的捐款捐物本是寻常,之于古代,捐庙建舍亦可理解,只是这间寺庙分明已有皇家背书,却也只是皇帝赐名题字,此外无具体赏赐助建,这听着倒是有些古怪。 宁玉便又就此一问。 何淑兰听罢止了步伐,抬手往前一指,宁玉顺着她的手瞧去,却是在不远处,一个颇有坡度的斜坡上面,一排的平房式小屋,眼下她二人站的这个角度,宁玉只能瞧见最前面的三两间。 “那里是?” “你方才不是问了那花瓶?” “是。” “这庙素有来往人禅修寄住,京城里头那些个富贵人家,也有不时过来住的。像祖母和家里那位舅母以及舅舅的那些个姨娘,偶尔也会来歇个两日。 住在这里,荤食自是不能进,但佛前供花供蔬果的自然不在话下,便得有那需要承装的器皿,既是日常,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便也没每次都来回带的道理,久而久之,各家每次便会多少留些下来,左右以后都能用的,便由庙里腾了一处放着,谁来了,有要用的,便去取了来用,倒也便宜。 只不过各家来了,总还是找的自家那些,因而海棠方才说那花瓶是家里留下的。 小坡上去的头一间,便是庙里存放这些器皿所在,门不落锁,平日僧人会去打扫,似今日这般,一会儿整理之后,各家仆人亦会打扫一番再走。” “原来如此。” 第224章 玩闹 宁玉她们二人正自站定在那说话,和小翠一道安静站在几步外的海棠,却已先一步眼尖瞧见什么,赶忙走近二人低声道: “两位小姐,那边坡上有人过来,咱先避一避吧。” 隔着帽纱,宁玉果然瞧见方才张望过的那个方向,确有三五人正沿着斜坡走下来,且一看就都是男子衣着,她俩虽说都戴着帷帽,终归还是姑娘家,也不用再多说,趁着彼此还有些距离,当即转身由海棠引前小翠押后地原路往大殿那边走。 可这越往前走,宁玉却越发觉着好笑。 果然古代礼数规矩是错不得一点,这在现代,便是当面错身而过都没什么问题,到了这里,离得这么老远却已经唯恐避而不及。 察觉旁边人小动作,待两人重新走上大殿台阶,淑兰就悄无声息贴靠过来,偷偷扯了宁玉的袖子,低声道:“你方才偷笑什么?” “嗯?”宁玉偏过脑袋,调皮地伸手也去揪淑兰的袖子,戏谑道,“姐姐这帽子可是假的,离得这么近我都还瞧不清姐姐的脸,怎的您隔着纱还能知晓我是哭是笑?” 却见淑兰闻言一动,上一秒松开抓着宁玉袖子的手,下一秒却是往宁玉的帽纱上一扫,撩起一边,直视宁玉道:“这样可不就看见了。” 宁玉没防备这一下,就要还击,却正好何氏夫妇从大殿出来,尤其上官惠,一看自己女儿挑头玩闹,忙开口阻道:“兰儿,玉儿。” 这边宁玉听着上官惠的声音传来,忙朝其走去,到了身边便撒娇道:“姨母,您瞧姐姐,却又欺负我来着。” 何淑兰一听还了得,便也跟了过来,觉着帽子碍事,索性掀掉后往父亲手里一塞,便来抓宁玉。 宁玉仍戴着帽子,躲闪间确实落了下风,一下便被何淑兰揪住袖子,再一扯,人被她抱住,一时竟挣脱不得,可又不想讨饶,一咬牙,便也把自己那歪掉的帽子也一气扔开,反手去挠对方痒痒,一副拼了的架势。 上官惠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地便想要拦,却是被自己夫君拉住了手,不禁回头嗔怒道:“佛门清修地,她两个姑娘这般行径,也不怕外人见了要笑话。” 何翊不以为然,倒是笑着劝自己娘子:“女儿家感情好,彼此偶有玩闹,有何不可,无碍无碍。” 上官惠却是较真,瞪了眼夫君便将其手甩开:“玉儿素来乖巧,偏是兰儿招惹,可不就是你这当爹给惯的,越发没有章法了。” 说罢人已走到两人身前,先是瞪了一眼自己女儿,便将宁玉揽进怀里,一边伸手在其后背轻抚一边柔声道:“你不可这般粗玩,小心一会儿心口疼,姨母代你训她便是。” 何淑兰一瞧更是不肯,但又不敢正经跟母亲大声,一“哼”一跺脚,跑到父亲身边,摇晃着袖子告状: “爹爹您瞧,母亲总是这样,每每偏帮的她,比之我来,她竟是更像母亲的女儿。” 何翊朗声笑道:“若真能多个这般女儿,我倒也是愿意的。” 第225章 偶遇 虽说经过这段时间与何淑兰的相处,宁玉跟对方也算熟识许多,但相比淑兰的母亲上官惠,正经说来,也是昨日才见到的,此刻见对方如此袒护自己,举手投足间的爱护也自然流露,多了几分好奇的同时,却也有一丝隐隐的情绪在心底慢慢升腾起来,一时竟也未有察觉自己已经微红了眼睛。 上官惠却是瞧见怀里人没有动静,便也低下头来瞧得更仔细:“如何?可是真个不舒服了?” 宁玉仍直视回去道:“烦劳姨母忧心了,没事。” 上官惠这一眼可是瞧真了,只嘴上不说,却是已经把人揽得更紧了些。 站在边上的何淑兰并不清楚内里,看着母亲越发心疼宁玉的模样,忍不住又要去闹父亲,只是视线一转,却发现有几个人已经从侧边走到了殿前空地。 虽方才并未瞧真切,但似乎便是远远坡上走下来的那几人,想来也是,从那个地方过来,再是如何,也要经过这里方能出得山门去。 “爹爹,有人来了。”何淑兰说着,下意识就往父亲身后侧了下身子,虽看不清来的是什么人,但既然来的都是些男子,哪时该回避,道理她还是懂的。 而何翊先还背对着来人,听了女儿这话,便就转过身去,果然瞧见大殿步阶前已经有几名男子停了脚步。 而何翊一露脸,几人中就有个上前一步,冲他拱手道:“何大人。” . 何翊上官惠夫妇与殿前说话的男子,此时已经在僧人安排下进了一间斋室,而沈妈妈则来将宁玉跟何淑兰另外带开去了另外一处斋室暂歇,又叮嘱两个丫鬟要仔细陪着小姐们在屋里待着,这才掩门出去外头。 “那是谁?” 一见沈妈妈出去,宁玉赶紧抓住机会向何淑兰打听,见对方微微皱眉正出神,猜是在想,便也等着。 果然又过一会儿,何淑兰便侧过身来,贴着耳朵跟她说了一个名字。 宁玉一听,倒是即刻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人,但还是疑问道:“他怎么来了这里?” 何淑兰摇摇头。 宁玉这话是脱口而出的,可一说完自己也意识到问得有问题,这不是谁家私宅,而是开放给公众的寺庙,本就是谁都能来的,且淑兰也说了,这间寺庙高门富贵的多有前来,这人出现在这里也不稀奇。 若要准确点说,该好奇的点也该是“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才对。 “可真是巧了,怎的今天就在这里碰上他了。”何淑兰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一听这话,宁玉便知对方与自己的想法合上了,便顺势接过话去:“可说呢,按说他来寺庙也不奇怪,就是时间上过于凑巧,偏生都是今天,还正好这个时间遇上。” “也不知这是在跟爹娘说的什么,既然就在边上,不若去听个一二。” 何淑兰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句,本就没想着避人,自然也让旁边的小翠和海棠都听了去。 同样跪坐着的小翠当即挪得近些来,压着声音道:“小姐,不可。” 第226章 打算 宁玉算是看出来了,这会儿连她在内四个人,唯独她是在问过后才知道对方是谁。 因为即便是海棠,也在小翠开口阻拦后跟了一句:“淑兰小姐,此事您和我家小姐都不宜再出面参与,有什么姑奶奶姑老爷都会处理的。” 何淑兰还想说什么,却察觉袖子已经被宁玉扯住,转过头来两人对了个眼神,她便又面朝两个丫鬟吩咐道:“既是这样,你二人便去把着门,免得一会儿想起来我要跑了去。” 小翠显然误会了这话意思,随即叩头道:“小姐莫要生气,您真不能去。” 宁玉摁住何淑兰,替道:“是我二人有话要说,你们只管外头等着,左不过都在门外,再说了,这屋里并无旁路,不可能偷跑,尽可放心。” 见小翠不答话,还迟迟不肯抬头起身,何淑兰佯装怒道:“快些出去,再不出去,我可真要生气了。” 海棠倒是目光闪烁,但瞧着自家小姐也不像玩笑,便率先起身,还帮着也将小翠一并拉起。 . 宁玉确实没有料到,方才主动先跟何父打招呼的人,竟然就是那位拿住书院主犯的顾老爷。 适才在殿前,借着转身站到上官惠身后的机会,宁玉斗胆偷瞄了对方几眼,虽未曾正面瞧真,但观察人,并不止五官一项,譬如一个人的体型身姿,便得要站开一点去看反倒全面。 她跟上官云泽打交道的这段日子里,对此已深有感受。 观其体态,再听说话语气,给她留下的印象便是,一个稳重的中年人。 . 何淑兰还真是没打算老实,一看屋里只剩她和宁玉,随即走动了起来,甚至还在朝向那边屋子的墙壁上贴了贴耳朵。 宁玉自然看得出这是在做什么,一时好笑,便也站起去把人拉住,又怕惊动外头,自是压了声音劝道:“姐姐莫非真觉着这里可以听见?” “真是麻烦,怎的这些斋室都只一处进出,这会儿便是真要出去——”何淑兰说着说着声音就顿住了。 宁玉顺着对方视线一看,竟见瞧的是斋室的窗户,忙往她身前一挡,摇头道:“姐姐听我句劝,不至于此。” “莫非你不好奇?” . 好奇? 当然好奇,怎么可能不好奇,想她傅宁玉在这个世界,平如流水地过了这么些日子,换到别人的穿越世界里,再不济也早就在为个人大业铺路搭桥了。 她呢,都是流水账。 生活条件确实好,好到若不是她自己不愿意,海棠还真的会是连饭都给她喂,如此完美的“摆烂人生”,谁不乐意? 她当然乐意,但,说是冷静也好,抑或另一种形式的期盼也罢,她自始至终不相信只是来无目的混吃等死的,心底始终有丝担忧,这种好日子过得越平静,越怕哪天突然头顶这片天就塌了。 她不想做那莫名其妙“死于安乐”的,所以当“书院事件”重被提起后,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念看过的穿越文反转套路。 书院事件,看似完结却忽然再起波澜,这不正好符合反转切入点吗? 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仍得先保持沉默。 憋屈吗?憋屈啊。 不说尊卑,单就长幼论,她的爹娘不在身边,但另一个当事人何淑兰的父母在,且何父还是在职朝官,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位更加德高望重能管事的老太太,如此一来,她这个尚在闺中的小姐就绝无“一战成名”的可能。 第227章 私聊 好在何淑兰终究只是说说,宁玉便拉着人重新去坐下,边给她杯里添茶边道: “前些日子去那酒楼,听说是这人产业,彼时我还想呢,能到那般成就,便是不及祖母年岁,半百也该有的,但今日一见,这人的岁数瞧着竟与姨父他们相差不远。” 何淑兰接过茶杯,却是未喝,只拿手捂着杯子过了过手温,沉默片刻后直视宁玉道:“去酒楼这事,我却有话要细问与你。” 宁玉奇道:“姐姐要问什么?” “我记得你说酒楼那日,表哥也是同去了的。” 那天和上官云泽在雅间的单独短暂相处,其对话及过程偶尔仍会在宁玉脑中浮现,好在也过去了些时日,情绪上已不受影响,因而此时再又想起,已能面不改色:“只待了一小会儿,后边我们听曲儿时他已提前离开。” “可有说去了哪里?” 宁玉眨眨眼,答道:“起先是与我们在雅间,但听曲儿则要下楼,他并未一道,是等我们落了座,海棠去请,回来后才知表哥说要先离开。” 何淑兰又问:“可有说去的哪儿?” 宁玉又是一奇:“表哥要去哪里,即便是你我去问,也有不说的可能,何况当时只是海棠,自然没有跟海棠交待的道理。”说着一顿,继续道,“要不去把她叫进来一问?” 何淑兰听着却是轻轻摇头,道:“罢了,不慎要紧。” “姐姐为何要知道这个?” 何淑兰不答反问:“我还有问。” “姐姐您说。” “据我所知,便是她,以前也是未有正经见过妙仪的,而那日你头一回见到妙仪,可曾交谈?” 还好宁玉听得仔细,没有被绕进去,当即分清这个“她”指代的是原先的宁玉,便答:“只是头一回听其演奏,至于人,却只是远远隔了帘子,莫说交谈,便是脸都没有正经瞧见。” “哦……”何淑兰听罢若有所思。 话说到这里,宁玉索性也多说一些: “那日我的确为其琴艺折服,便想着能否当面一见,还是海棠去的柜上帮我定了约,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海棠实则早就认出乐师是谁,故而后来还被我责备不早告诉我。” 何淑兰听到这里,却是浅浅一笑,继而无奈道:“那倒是你冤枉她了。” “此话怎讲?” “祖母家里一直都有请戏班乐师的习惯,莫说妙仪,她的母亲也是早有来过,是她自己不喜热闹,几乎每次都只是吃个饭便就回屋,都不会待到大戏开锣,因而身边就海棠认得也是情有可原。” “祖母倒是大致说了妙仪的出身。” “咦?祖母竟同你说这个?” 宁玉便将那日酒楼回返后去祖母屋里,提及约请乐师时意外获知竟是祖母认识的人,而老人家也顺势讲了乐师身世这一段简练地说与何淑兰听。 何淑兰听罢,眼珠子一转,却是起身来与宁玉挨着坐,且还神神秘秘起来:“我有一秘闻,倒是不怕说与你知。” 听了这句话,宁玉的心中一跳,好似有人朝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小石子儿,“咚”一声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复又如镜。 “可这一说,便就不是秘闻了。” 这答话着实让何淑兰一惊,看着宁玉诧异道:“若是别个听了这话,怕事不听的有之,稀奇催着快说的有之,却是你这样的,倒是有趣。” 第228章 回城 可惜没等听到“秘闻”,沈妈妈已经在外间敲了门。 何淑兰开口让进,门开,沈妈妈只在门口道:“两位小姐,咱们回吧。” “祖母呢?” “老夫人已经出来了。” 这便跟着沈妈妈走回大殿前,只有老夫人和上官惠夫妇俩在那等着,彼此也未多说什么,出了山门走下山道。 一行人依着来时那般各自登车,宁玉还特意朝方才另有马车的位置看去,车马却是还在,只是先前另外拴着的两匹单马少了一匹。 回城路上,宁玉她俩仍分别坐在老夫人两侧,沈妈妈则单坐于窗下,一路都没人主动说话,宁玉倒也不急,反正等到了家总会说的。 何家的马车倒是跟着一路来到上官家门前,夫妇俩等到老夫人下车后,却没有再进去的意思,只在门前讲了两句,后又把何淑兰叫了过去。 淑兰本以为爹娘是要带她回去,谁知站定后却听母亲说道: “净安长老给你备了方子,既然得了这份机缘,你便好生在祖母这边住着,遵嘱调理起来,只切记莫要胡闹妄为,若再有先前行径,莫说你爹爹,便是我,也断不轻饶你。” 只可惜上官惠的声音实在太温柔,再是严肃说话,却也听不出狠来。 淑兰一听父母允许自己继续留下,心底窃喜,随即挽着母亲手臂撒娇道:“父亲母亲放心,我必是乖巧的。” 关于女儿之前私改药方的事,何翊也是刚刚回来的路上才听自己夫人说起,确也把他惊到了,于是这会儿便随着上官惠的话扳起脸道: “你此前之鲁莽,好在未酿成祸,其中虽也有我二人不察之过,只你之错,却不能这般轻易揭过,而今先给你记着,住在这边这些时日,若再让我知晓跟你祖母胡闹,那便新旧一起算。” 自己这个爹爹的性情,何淑兰心知肚明,瞧着严肃,话也说得重,其实也就嘴上理论,心里已然放过。 母亲却是相反,看着柔弱温良,说话也不厉害,但在是非对错上,却是跟祖母一模一样,从不马虎。 因而何淑兰便也正色回道:“前事过错,女儿铭记于心,日后必是谦逊小心,断不会再那般狂傲不自量力。” 倒像是心有灵犀,何氏夫妇这回不约而同地都只留了个冷脸给女儿,何淑兰心里有数,并未多虑,还想再做保证,却已经被自己母亲往祖母那边赶。 陪在老夫人身边等着的宁玉,看何淑兰一步三回头不舍地回望身后的爹娘,不由得再次想起自己现代的爹娘,心里的弦又动了动,不觉鼻头一酸,眼看泪水就要淌出,忙微微偏开脸庞,佯装拿帕子朝脸上扇了扇。 这小动作自然躲不过身旁那位的眼睛,但老人家这会儿未有表示,只等何淑兰走到自己身边后便朝女儿女婿挥手道:“回吧。” 何家马车缓步走远后,门前众人这才簇拥着老夫人慢慢往回走。 一行人进了内院后,老夫人只让小翠仍捧着净安长老给的匣子跟她去一趟,便直接让宁玉和何淑兰都回屋歇息去。 第229章 婉拒 等到小翠再回到这边小院,身后还跟了三个丫鬟,说是老夫人吩咐来送东西的。 这边淑兰正待在宁玉屋里,闻听便出来瞧,见祖母派人送的不仅有新的用品,更有精美的摆件。 似被褥床单这些日常换洗的倒也合理,却是摆件这种,原先屋里已有不少,如今又再送来,便是淑兰自己都觉着多了,便也顺嘴道: “这些个物件倒也精巧,只我那屋里原就摆了不少,如今便再留个两件,其余的还是先送回库里放着吧。” 这边话音未落,却听沈妈妈的声音已经进屋来。 原本只坐在椅子上看热闹的宁玉见状也起了身。 就见沈妈妈又领了几个丫鬟过来,又是都手里捧着东西的,淑兰这下更奇了,走过去道: “祖母这是又让妈妈来送什么?便是现在这些,我才说要让拿回去一些,若还再有,莫说我那屋子,便是妹妹这间,怕也是放不下了。” 却见沈妈妈乐呵呵笑道:“兰儿小姐,如今您也在这院里住着,老夫人怕伺候的人不够,这是让我多遣几个过来呢。” 一听这个,宁玉在边上先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原先单是给她安排的就已经有十二个之多,如今多个何淑兰,就要再加人手,虽说的确是长辈疼爱,但这种伺候怎么越想越觉得窒息了。 淑兰则是稍稍一顿,才又缓缓说道:“果然还是祖母心疼,只是我来住了这么几日,院里伺候的丫头瞧着也比之前多了,倒也足够使唤,烦劳妈妈还是将人领回,等我俩再去跟祖母解释。” 沈妈妈闻言也只笑笑,却未表示应承,反而往后一指带来的丫鬟,道: “人多人少倒也次之,我记得这院里似有一两个稍小的,只怕伺候着难免还有不得力的时候,这几个都是久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都十四五了,不若就先把那小的替了,两位小姐平日差遣起来也好省心些。” 沈妈妈这话一出,宁玉脑中立刻就闪出小莲的名字来,十二岁的她便是这院里最小的,可她当初不也说是从老夫人那边调来的吗?于是抿了抿嘴正想说话,不料又让何淑兰抢了先: “说了不怕妈妈笑话,我虽久未过来,只这趟来,却也早早就跟这里的丫头们都混熟了,多亏祖母和妈妈调教得好,办事听话都是极顺心的,都是在这家伺候的,又不是犯了什么错事,倒也不好调来换去,若是被别个误会,倒也伤了她们。”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宁玉是佩服淑兰的。 就她自己刚才想好的说辞,相比之下就显得生硬许多,或有因为原就是她院里的人,讲起来偏帮意味太明显,但换了淑兰来说,不仅委婉回绝,还给她自己加了怜爱下人的好名声。 果然,沈妈妈再一听便也转为一笑,道:“好好好,那老奴便还领回,果真您和宁玉小姐真真要好,便是她屋里人,您都这般喜欢,那老夫人便更放心了。” 第230章 过问 这边海棠提了灯送沈妈妈走到院门口时,却见沈妈妈忽然让她原地等着,随后自己走前一步,先行把刚才带来的丫鬟们都遣走,待人都走没影了,这才回过身来面朝海棠,问道: “我有话问你。” “妈妈您问。” “淑兰小姐刚住下那晚,云泽少爷可是来过这里?” “回妈妈话,那晚大少爷的确来过。” “几时来的?又是几时离开的?” 海棠未敢隐瞒,当即将那晚因何前往厨房又如何遇到大少爷以及回到院子后大少爷如何帮着把闹脾气的婉儿小姐带离的前前后后都如实交待一番。 “只有云泽少爷领了婉儿小姐回去?” “回妈妈话,小姐原是要我跟着去的,是大少爷说不必,小姐便也未坚持。” “这后来婉儿小姐再未来过?” “是。关于这事,也是听淑兰小姐说的,说隔天一早去向老爷夫人问安时提及,是夫人自己下令将婉儿小姐禁足。” “那个被打伤的丫头,可是真的伤得厉害?” 听到这句,海棠立刻回想起当晚情形,彼时她也是等到自家小姐怒斥出声,这才跟着瞧真了冬菊的伤势。 见海棠迟疑不语,沈妈妈又再问一遍。 “回妈妈话,伤在眼睛,当时瞧着血红,甚是骇人。” 这下轮到沈妈妈沉默了,又过一会儿,才听她再次开口,这回语速明显放慢:“相府派人来时,云泽少爷可是正在这院中?” “是。” 又是几息无声之后,海棠却明显听到沈妈妈竟叹了一口气,随后才缓缓道:“自来都是你陪着玉儿小姐,如今少爷婚期已至,多的也不必我再讲,你自再细心些吧。” 不知为何,此刻海棠却是莫名想要说点什么,而她也确实这般做了: “海棠知晓妈妈的担忧,只如今海棠大胆帮小姐说一句,自打知晓大少爷与那相府千金订了婚约,小姐便明眼可见地疏离着,日常连这小院都不怎么出去的人儿,到了后来,甚或自己那间屋子都极少踏出来过,可您是知道大少爷的,每每都是——” “住口。”语气虽是平缓,但这两个字从沈妈妈口中吐出时却干脆无比。 海棠一口气提起来,却被半空打落,当即咬着唇低下头去,一时胸口也起伏得厉害,但耳边却已听见沈妈妈的声音响起。 “如今没有旁个人在,这些话我只当没有听到过。少爷大婚后仍是这家住着,今后再是如何,小姐是小姐,你是你,这点必得分清。做下人的,嘴上的忠心最不值钱,或许一时讨了好,却不知过后会惹事,闹笑话挨板子还算小的,就怕赔上自己的小命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你听明白了吗?” 海棠不傻,相较别的丫鬟下人,她是唯一一个在这府里长大并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的,面上虽也是个下人,但老夫人和沈妈妈对自己的好也是实打实地比别个要多上许多。此时沈妈妈肯这样跟自己讲这几句,便是又一番佐证。 而最后那两句,海棠更是知其所指,当即点头如捣蒜:“妈妈教训得是,海棠明白。” “私下你们主仆如何说话,没让人听见自是管不着,莫要以为玉儿小姐惯以宽待你们便忘形,真个明白,便得把嘴再闭得严些。可听得?” “妈妈教训得是。海棠谨记。” 第231章 憨奴 宁玉自然不知海棠是因为跟沈妈妈在门口说话耽搁了时间,这边淑兰都已经回自己屋里去了这人却还不见。 在屋里伺候的杏儿说去找找,宁玉只道不用,便要打发杏儿自去。 杏儿哪敢单留小姐自己在屋,自是摇头不肯,宁玉也不硬赶,便就还坐在前厅等着。 好在不一会儿就见海棠从门外进来,宁玉便就主动开口打趣道:“怎的这半天才回,差点就要叫人敲着锣去找了。” 海棠一边回着“沈妈妈问了几句话,这才耽搁了”一边往宁玉身边来。 “原来如此。”宁玉点头表示了解,便就挥手让杏儿自去。 这边杏儿前脚出去,海棠也跟着去把屋门关了闩好,回身来扶了宁玉一同进了里屋。 瞧着正关槅扇门的海棠的背影,宁玉说不清为啥忽然就有个闪念,随口就问了一句:“妈妈这是问了什么?竟说这么久。” 海棠正推门闩的手闻言一顿。 宁玉一看,心道果然有什么,便不再说,只等人转过身来,可真等到海棠转身,却意外瞧见她居然掉泪了。 . 宁玉来这一月有余,除了已经获悉其真实来历的何淑兰,当数海棠最为亲近了。 两人得以这般亲近,最初的确多少是来自于身份关系的不得已捆绑,但人非草木,海棠又是个性鲜活的姑娘,如此相处下来,宁玉已经从心底里把她当成平等的姐妹来看待。 姐妹相处,自然是得像跟何淑兰那般谈天打闹的才是,奈何身处的这个世界,阶级间仍有着一道道清晰的封建鸿沟,即便平起平坐的两个人之间,需要恪守的都不止一两样,何况还是主仆。 因而日常在人前,该有的礼数区别,宁玉是一点儿不马虎,总是等到只剩她二人时,才放松下来。 . 如今屋里只有她俩,迄今第一次见到海棠流泪的宁玉自然不再掩饰,当即追问起来:“这怎倒哭了?妈妈是问了什么?若是责骂你了,却是因何骂的?” 海棠也是没料到自己会突然掉泪,手忙脚乱地拿着帕子来回擦了好几下眼睛。 宁玉可不让她糊弄,上前一把将帕子夺下,又顺势将手袖于身后,直视海棠道:“若沈妈妈真个委屈了你,你不好辩驳,却可仔细说与我知,待我寻机帮你讲个一二。” 海棠连连摇头,急道:“小姐误会了,并非妈妈委屈了我,是我自己。” “你自己?”宁玉眨巴眨巴眼,继续道,“方才出去时都好好的,送人到门口,问了你话,进来后这般模样,却说不是因为问话,这可不合理。” “真的,小姐,不是沈妈妈的缘故。” “若要让我今晚不睡,你便继续这般消遣我。”宁玉正色说完,转身就往卧室走去,直走到床边负气一坐,又将攥了一路的海棠的帕子往地上一丢,扭开脸去。 一看小姐翻脸,海棠忙赶上来,站至一旁小声道: “妈妈方才只是叮嘱我日常伺候要更仔细尽心,只是因为提到了大少爷婚期,我听了为小姐您不值,回来路上越想越心酸,故而掉泪。” 第232章 决心 要说自己纯粹穿越个寂寞来打酱油吧,单从古言爱情故事的一般套路来说,自己却是从第一天就见到了上官云泽——一个无论相貌、家世,都匹配得上男主设定的角色。 而此后的几番接触以及周遭的各式反馈信息,也都无一例外地在向她佐证着这两人是彼此有情的。 可宁玉已经换人,如今的她虽不知前事,但也第一时间被对方吸引,原因非常俗气,纯粹就是因为对方好看。 谁不爱看帅哥呢? 但也正因她不是原主,在得知对方已有婚约时,出于最基本的道德,她给出的做法就是“尽可能回避再跟对方接触”,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她甚至明确向对方以及长辈都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反观上官云泽,依照此前的表现,这个角色在古早套路里的反应就得是拼命争取傅宁玉这个“命定的伴侣”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翻脸。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所能看到的知道的,男方的行为举止却又不完全符合类似设定。 当她担心男方会不理智时,对方是克制的;可当她庆幸对方已经放下时,这人却又十分刻意地时不时就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毫不避讳。 像这般似有若无、几次三番反复之后,如今傅宁玉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开始产生排斥。 . 傅宁玉不是圣人,面对一个条件这么好、又摆明对自己有情的男人,她最初的疏离确实算不上坚决,但到底是什么坚定了自己? 或许是出于贪心。 因为已经知道这不是属于她的爽文版本,她也没有超人底色,好不容易再活一次,还是个生活条件这么优渥的家庭,她得珍惜——贪心地说,她想保住。 或许是因为害怕。 一方是现居当地的宰相之女,而她傅宁玉再是出身将门,“远水近火”,父兄总还在千里外,再者,她还没天真到认为当前这个自己足够分量让人以整个家族的利益兴衰来成全她个人的“情感幸福”。 或许又是因为共情。 古时女子,得以留名青史的总归是凤毛麟角,更多的还是泯然众人,再是出身高门,早早寻一门当户对的佳婿并为对方开枝散叶便是她们的社会价值。 因此,当听说订亲至今已经三年时,宁玉意外且吃惊。再是不清楚古代联姻流程,拖上三年的婚事,这在现代都算少见,何况封建社会,而且还是这样出身的女子。 何为残酷,何为珍贵,何为不能辜负,或许就是在她弄清三年的拖延原因之后,她才下的决心。 . 宁玉抬手将自己的帕子递到海棠面前。 海棠不明所以,不敢接,只摇了摇头,转头就想去捡刚才被小姐丢在地上的自己那块,可才一转身,却发觉衣角被从后边扯住,随即小姐的声音传来: “知晓你是心疼我,只这内里一时也跟你说不明白,如今我只一个要求,那人那事,以后不管何时何地见着何人,即便是在祖母面前,也休要再提。类似的话,我其实早就说过不止一遍,今晚当时最后一次,莫要让我再重复。” 第233章 夜巡 沈妈妈单字一个荷花的荷,陪了老夫人这么多年的她,如今自己也上了年纪,似值夜这种辛苦活自然早就不用她亲自去做,且早年间老夫人就将与自己连廊相邻的屋子拨给她住,为的也是平日走动方便,去年原还说要拨人单去伺候她,只是被婉拒。 这边沈荷回到老夫人的园子后,仍是首先前往主屋。 一到门前,就有值夜的丫鬟上来禀报老夫人已经睡下。 沈妈妈便道知晓,却仍轻手轻脚巡视一圈后才再次转出,出来后又把丫鬟叫至身旁再叮嘱多几句,这才迈步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一时盥洗完毕,刚刚走近床榻的沈荷就听外头有人轻轻在叫:“沈妈妈。” 于是披了件外衣,复又走去开了门,瞧着是刚刚才见过的值夜丫鬟,便问何事。 那丫鬟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抬起,将手里的东西朝沈妈妈递了过去。 借着手提灯笼的光亮,沈荷倒是第一时间就看到递向自己的是几张纸,等接在自己手里,才发现只有一张,只不过对折了两下。 “这是?” 丫鬟往一个方向一指,小声道:“方才我巡至那处,忽听一响,先是唬了一跳,随即抬高灯笼去照那声音来处,未见异状,便仍继续巡去,只那地方乃回来时必经,待我再走来,却见这纸就落于路中间。” 沈荷一听心中一跳,却仍面色如常地吩咐如此这般。 那丫鬟速去速回,转头就将林伯带来,且林伯身后除了两名护院,还跟了好几名家丁。 已从丫鬟口中听知大概的林伯自不敢耽搁,一进院门就领人先跟着丫鬟直奔所说的位置而去,一番检视后又命护院分领带来的家丁往几个方向仔细搜检,待各人领命散开,他才跟着丫鬟往主屋这边过来。 此时的沈荷依旧站在原地未动,丫鬟捡的那张纸,她并未打开来看,只先袖起。 见林伯走至近前,当即直问是何情况。 “看了,是日常过去小花园那段通路。”林伯又将手在半空一滑,“我让小子们分开去巡,稍等来报。” 沈荷闻言先是点头,后又眉头微蹙道:“小花园?” . 因老夫人不喜在自己这个园内栽植高木,故而园内一向以矮株花草为主,主屋的位置又高,日常瞧向园内,视野开阔。 而林伯所指那段通路,路两旁虽也有绿植,却都不及半身高,并无安稳藏身的可能,而且那地方不近院墙,真要能翻进这里来,想走到那个位置,也还有好一段距离。 而所谓小花园,其实是园内日光照射时间最长的一块地方,被老夫人专门辟为新进花木栽培适应所用,不设墙围,除了整齐有序的一窝窝花泥,别无他物。 . 一转眼巡检的家丁都已陆续回来,皆报如常。 月上中天,距离天明还有点时间,沈妈妈不敢贸然定夺,只让林伯今晚辛苦领着人多些走动起来,暂勿惊动老夫人。 林伯会意,说他来安排,只让沈妈妈放心歇息。 第234章 挑选 宁玉前天才刚吩咐着过完中秋就把自己这小院里的值夜撤了,结果今天一早醒来,却从海棠口中听到要给各院分派值夜人手的消息。 “你这又是哪得来的话?” 海棠一边给宁玉编发一边回道:“今儿一早,老夫人找了我去说的。” “不是说向来只有祖母那园里才单设了值夜吗?怎的忽然又都派了人?” 海棠摇头道:“那便不知了,只说过了晌午就有人来。” 宁玉听着,倒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一想到伺候的人又要增加,忍不住就嘟囔了一句:“不如就还用着自己院里的人。” “小姐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海棠问。 宁玉眉尾一挑,略显无奈道:“我是说,既然都要值夜了,还不如就都用着各自院里的人,反正还有这么多人。” 海棠听着却是“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头发已经梳好,海棠捧起镜子凑近了给宁玉瞧,嘴上继续道:“让淑兰小姐住下果真是对的,这些天小姐您眼瞧着都不一样了。” 正对着镜子转着脑袋瞧头发的宁玉,一听这话,当即“哼”了一声:“我在你嘴里就没有一样过,也不知道都说了我多少次不一样了。” 海棠听了却是自顾偏开脸去看了眼桌上的簪子道:“小姐今天还是用的珠钗吗?” “好呀,却是胆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海棠放下镜子忙凑近来,讨好道:“海棠知道小姐最好了,必是不会和我计较的。” “哼,”宁玉轻轻一甩袖子,自顾起身往小柜走去,“今天我只自己挑,却是不要你的。” . 别人的妆奁宁玉不知道啥样,但眼下属于她的,却是一个案头小柜。 说起这个,倒还有段可说的小插曲。 自打发现屋里收着的值钱家私不少,宁玉便专门找了两三天空闲将这些物件重新归置,不仅分门别类还登记造册,甚至还特意将屋那头书桌上的一个小柜挪来专用。 整理这事只有海棠知晓,一开始她也就跟在边上瞧新鲜,还曾劝说无需过于劳神,说这些家私只锁在屋里,并不怕丢。 只她不知,这其实是她家小姐的强迫症被唤醒,非整理不可。 待一切做完,看着小柜里排列有序一目了然的匣盒,海棠也忍不住由衷赞叹:“却是小姐心细,这以后找个什么可快多了。” 当时宁玉还佯装无奈道:“先前却是被人说劳神这些作甚,也是,这般仔细,也不知最终让谁得了方便。” 海棠听出话中意思,当即讨好:“是海棠有福,谢小姐这般心疼小奴。” . 开柜一看,明显发现又多了东西,宁玉便将瞧着眼生的盒子都抽出来放到桌上,指着它们问海棠。 海棠答:“这是淑兰小姐住下后老夫人送来的。” 知晓是祖母又新给了东西,宁玉心里自然又是一阵感动,随手便拿起那个最小的红漆小盒,巴掌大的盒子,打开后就看见里边是一对耳环,黄金打的葫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将那对耳环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宁玉赞叹道:“物件虽小,工却是极精细的。” 海棠扫看一眼后说了一句:“我觉着那对红玉的更巧。” 第235章 失窃 “红玉?” “这一对是金子打的,另一对虽也是葫芦,却是玉雕的,那——”边说边往桌上那些盒子伸出手去的海棠却忽然“咦”了一声。 宁玉就在边上,看着海棠先到柜子前边往里看了一眼便又回来,竟开始一个个打开桌上那些盒子,表情还眼见着变得紧张,便问:“怎么了?” 转眼桌上大小六个盒子已经全都打开,海棠抬起脸时正好迎上宁玉的目光,慌到说话都磕巴:“小姐,不见了。” 材质不同的两对葫芦耳环,装在两个一样的盒子里,可现在只有一个。 先前整理时,为了归置统一,宁玉将部分首饰调换过盒子,如今在柜里以大小分列叠放,一目了然。而这款盒子又是所有里面最小的,有没有看一眼就知道了。 宁玉耐心问道:“你是说还有一对耳环不见了?” 海棠连连点头,一时竟红了眼眶。 “先别慌,这么小的盒子,柜子深,许是掉在里边也说不定,清理出来再找找。”宁玉镇定指挥着,说话间自己已经着手从柜里往外拿东西。 海棠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凑前来:“小姐我来。” 眼看着柜里的东西就被全数搬到了桌案上,空空的内里,再无别的,宁玉便让海棠把所有盒子都开开。 海棠是抖着手把一个个盒子都打开来的,越到后面脸色越白,直到最后单装了那根珍珠簪子的盒子被打开时,腿都软了,竟是扶着桌沿哭道: “小姐……真的不见了,咱们快些报与老夫人吧。” . 窗下条案,日常就是宁玉梳妆照镜的地方,镜子后头、贴墙放着的两个小屉,里边是梳子、头绳一些小物件。 而这个贵重物小柜虽然也在条案上,却是卡着最里边的墙角放的,即便窗户开着,外头的人往里伸手也没法够着。 丢了一对耳环,着急是正常的,发现失窃,报与长辈也是对的,但至这般恐惧,海棠的反应在宁玉看来却是怎么都过了些。 当下心思一动,决定先问仔细再让她去说。 “先莫慌,把眼泪擦了好好回我话。” “小姐您问。” . 新给的这些,是老夫人把海棠和小翠同时叫去,分别给的。两人也是一同回来,东西也自然就都各自送回小姐屋里。 宁玉这边,这些体己私物本就是海棠在管,钥匙也在她手上,进屋后第一时间便锁进柜里。 “老夫人给的时候就说了都有什么,我想着回头小姐用上了再说也不迟,便只锁进柜里。” 宁玉瞧了瞧海棠,叹了口气:“你啊,是该一罚。” 海棠本就慌张,一看小姐这么说,慌忙解释:“小姐,海棠真的一进屋就直接来把东西都锁进柜里的。” 见小姐未有说话,仍只瞧着自己,海棠直接一跪,把头往地上狠狠一磕:“海棠以性命起誓,绝对没有拿小姐的东西。” 听这一头竟磕出响来,宁玉心头也是一紧,却还得忍着,便只缓缓道:“你错在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祖母给了东西。” 海棠刚才怕的是小姐会认定自己是监守自盗,却没想到小姐说出这句,当场泪崩,竟是哭到双肩抽动不止。 第236章 报信 婚宴请柬已陆续送达宾客手中,最后几户是上官杰今早亲自登门去送的,因只是送帖,便也未在各家久坐,不到午时便已乘车回返。 这边林伯早已等在大门口,一见老爷的马车,忙走下台阶上前。 车马停稳,小厮掀起轿帘,上官杰一下车就瞧见林伯面色紧张,即问何事。 林伯也不敢多言,只道让老爷快些随他去见老夫人。 . 早已端坐上首的老夫人,见儿子进门来,也不等他行礼,便直接吩咐关门。 沈妈妈会意,先是挥退了屋中伺候的丫鬟,又从里屋端出一个托盘放到老夫人手边,这才最后一个退出屋去,关了门,亲自守在外边。 瞧这阵势,上官杰便知有事,心情一沉,问:“母亲,这是?” 老夫人垂眸不语,只抬起手招呼儿子上前。 上官杰遵命近身,就见母亲的手已转而指向身旁的托盘,盘中除了一张白纸,还有一杯茶,一支毛笔。 这次不等儿子问,老夫人已动了动嘴唇:“看看。” 若只是一张纸,上官杰或许还得问,但看见盘中另外两样,心中已猜到几分。 . 守在屋外的沈妈妈,为的就是不让别人在这个时候接近屋子,一见远远有个丫鬟往这边跑来,便提前走出去两步等着。 原只顾着闷头跑的海棠,冷不丁被人开口拦下,先是唬了一跳,定睛瞧真是沈妈妈,方才捂着胸口大口喘了下气。 沈妈妈也没想到过来的竟是海棠,这会儿面对面,看那模样就是刚刚哭过,首先能想到的便是宁玉又不好,便问:“是玉儿小姐怎么了吗?” 海棠谨记着小姐的叮嘱,说在禀明老夫人之前切勿声张,可一看拦自己的是沈妈妈,小脑瓜一转,忙凑近了去压着声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果不其然,沈妈妈闻言大惊,不禁再次确认:“可是查实了只丢一样?” 海棠答:“确实只少了那一对。” “这事淑兰小姐是否已知晓?” “方才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小姐不准我声张,只让我先来报与老夫人知,我出来时淑兰小姐尚未过来。” 沈妈妈点点头道:“这事我去跟老夫人说,你先回去,只悄悄说与玉儿小姐,让她再仔细查检,看看有无别的遗失。” 海棠是很有眼力见的,从老夫人屋门关着,到沈妈妈自己在门外守着,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于是不再多言,点头谢了一句便又快步离开。 . 目送海棠远去,沈妈妈方才重新转过身去,看着仍旧紧闭的屋门,面色凝重。 昨儿一宿,看似寻常,实则整座上官宅院一夜间多出好些护院家丁,除在各个角门小道把守,还分拨了一批仔细搜检了所有墙围,甚或连池塘水道都派人潜入探看,至天明集报,皆平安无事。 话虽如此,可瞧着一早就通知各屋各院新增值夜,便知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加之这会儿又得玉儿小姐那边来报失窃的消息,沈妈妈一时只觉心头闷堵。 第237章 贺礼 每次相爷回府,进屋后都是胡夫人从旁奉茶并伺候更衣,这习惯自打这位胡夫人过门便延续至今,多年下来,相爷所喜茶汤的温烫程度,也只有夫人得以准确把握。 今天相爷回来得比平日要早,胡夫人也不问,倒是相爷自己,一边更衣一边说道:“今日朝堂,圣上特意准了我几日假,说是安心操办女儿的事。” 胡夫人递上茶盅,顺嘴带了谢恩的话。 相爷又问女儿今日情形。 瞧着相爷将茶喝下,胡夫人接过杯子方才答道:“这些天倒是安静。” 相爷轻轻点头,又接了夫人递来的手巾擦了擦。 “以往总嫌她在家闹腾,如今真个要嫁,我这当娘的却是不舍了。”胡夫人接过手巾,交给身边婢女,说话间眼眶泛红。 已经落座的相爷做闭目养神状,嘴上则轻轻道:“女大当嫁,这三年着实委屈她了。” 闻听此言,胡夫人一时有感,正欲开口,却见管家李全从外头快步进来,报称宫中有旨意,人已到大门前。 相爷和夫人自不敢耽搁,当即去往大门口。 就见门前除了领头的马车,后边还跟着挑物的人马,两人一担,粗略一扫,队伍约莫得有二十几人。 待相爷他们站定,才有宫奴去撩车帘,随即就有一人从轿厢内出来。 总管太监吕意,是除去内卫之外,与天子最为形影不离的,非必要不会单独出宫的他,今天亲自来了。 吕意捧着一个锦盒下的车,笑盈盈的他直面相爷道:“闻知林相欣喜嫁女,皇上特命送来贺礼,此为贺单。”说着双手前伸,将手中锦盒递向林相。 相爷自是大喜,却也不敢就这样接过,当即领着夫人及身后众奴仆跪地伏首,道:“臣,林海,携眷谢恩。”后又连呼三声“圣恩浩荡”方才起身。 这边挑担的人马已在管家的引领下抬着贺礼鱼贯进入相府,相爷也已将手中锦盒转给身旁的夫人,随即侧身抬手,将吕公公往府里让道:“辛苦公公亲自跑一趟,请府里喝茶,稍作歇息。” 却见吕意笑道:“这联姻乃两家美事,先来的相爷您这,现在还得去上官那边再走一趟,这茶便不喝了。” 听了这话,相爷自不好再留,便又道了几句谢,目送吕意登车远去。 担抬贺礼的人马并未再与吕意的马车同行,相爷吩咐管家赏每人一点碎银,那些人自是谢赏并贺小姐新婚,如此才又结队从相府离开。 . 而上官这边,早有先一步前往通传的宫奴将消息递进府内,当吕意的马车到时,老夫人已领着儿子儿媳在大门口恭候。 与方才前往相府不同,这回既无抬着贺礼的大队人马,吕意下车时手里也未见携带任何物件。 而一见下车的人是吕公公,老夫人即命众人随她跪拜迎接,却见吕意快步上前,唯独拦下了老夫人:“老夫人,无需如此。” “听得通传,吕公公是携旨前来,礼数规矩在上,老身不敢不遵。”说着老夫人仍是坚持着低头一拜。 第238章 递话 “祖母怎么说?”一见海棠回来,宁玉当即上前问话。 海棠点头道:“小姐,这会儿老夫人正在见客,我去的时候,门都关着,好在倒是见了沈妈妈。” 宁玉一顿:“那你说与沈妈妈了?” 海棠又答:“是的小姐,您交待了不能声张,但也不好再耽搁,我便大着胆子先讲给了沈妈妈听。” “妈妈怎么说?” “沈妈妈十分惊异,只说由她去向老夫人禀明,而后便就着我先回,说请小姐再仔细清点,看是否还有其它遗失,我不敢耽搁,转身就走,才出那边园子,迎头就遇上林伯领了个人往园里头去。” “什么人?” “宫里的。” 宁玉闻言一愣:“你怎知是宫里头来人?” “那穿的一看就是内侍太监的衣服,错不了,且那腰牌也很明显。” 宁玉还想再问,却听外间门声一响,随即就听何淑兰的声音传来:“妹妹莫非还没起?” . 与此同时,已经随老夫人一道回到屋里的吕意,再三谦让下,还是拗不过,最终与老夫人并坐上首左右两个位置,上官杰和夫人赵氏则分别落座于母亲那一侧的下首客座。 而后就听吕公公笑着先对上官杰道:“令郎与相爷千金终成眷属,圣心宽慰,今日特命我前来相贺。” 上官杰一听即朝天拱手,朗声道:“蒙圣上记挂,圣恩浩荡,实是我等荣光,小儿这几日正好外间奔走,未能前来,自当由我代其谢恩。” 吕公公这时方从袖内抽出一个册子,递向上官杰道:“贺礼明早再派人送来,单册在此。” 这下不仅上官杰慌忙起身,赵氏和老夫人也随即站起,三人齐齐转向吕公公,低头行礼,呼谢圣恩后才由上官杰恭恭敬敬地接过贺礼册子。 各自重新落座后,这次是老夫人开了口:“孙儿娶妻,没想到还能得圣上赏赐,此天恩,真真感念却又惶恐。” 吕公公哈哈一笑,道:“老夫人过谦了。圣上常言,人丁再旺,不及传承。老夫人儿女众多,既有朝堂效忠的,又有良心经商的,此种儿孙满堂,便得是长者刚正持家有道始能得之,相比只知争利勾斗算计不停的,圣上推崇敬重老夫人您便不奇怪了。” 老夫人听罢更是连声说道:“圣上如此谬赞,老身愧受。” 眨眼丫鬟又来新换一轮茶,老夫人便开口相邀公公赏脸留下来吃顿家常菜。 吕公公却说:“今日前来,除去送礼,尚有几句话要单说与老夫人知。” 此话一出,上官杰夫妇即刻反应过来,忙就起身,高捧贺单主动退出屋外,到了外边,也不敢在门前逗留,只吩咐同样跟着退至门外的沈妈妈小心伺候,便就双双出了园去。 转至屋内,看似仍旧稳坐的老夫人,实则乍听吕公公的话时心头也不由得一紧,只面上却还得保持如常,这会儿瞧着众人皆已退出,才主动道: “还请公公示下圣意。” 第239章 担忧 离开母亲的园子,上官杰便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房,赵氏跟着一路,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 一时便就进了屋,赵氏屏退丫鬟家奴,亲自把门掩上,待至转身,发现自己的夫君正站着,眼睛盯着手里的贺单,却是一动不动。 “老爷?”赵氏走上前去,小声叫了一句。 上官杰眼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这回盯的是赵氏的脸。 赵氏被瞧得有些不舒服,先是扭开脸躲开视线,随即走到一旁坐下,才再说:“老爷这是怎么了?” 就听上官杰叹气出声:“云泽这婚事,我怎忽觉有些不踏实。” 赵氏闻言一皱眉头,转过脸去看着夫君,不解道:“怎么个不踏实法?这事原就始于他家女儿主动,再说了,云泽哪点配不得?是相貌还是家私?哪里就弱了?” 上官杰将贺单轻放到桌,自己背着手走开两步,回头仍看着那册子,半晌才开口道:“你这说的都是浅的,她家岂用讲这些虚的,她爹是什么人,仅此一样便不是你我能比得的。” 赵氏一听倒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口气平稳回道: “不是妾身驳老爷您的面子,若是初识,您这担忧确有斟酌的必要,可如今亲事已然坐实,再提这个,未免自扰。再者,不论过程里谁更积极,单说相爷为人,若真不同意,那便根本不会有订亲这事。” 上官杰看似在听赵氏说话,但目光却又在虚空的某处游移着,沉默片刻,才慢慢走回,也落了座。 赵氏又道:“老爷可是忘了适才公公说的,圣上是如何夸赞的母亲?且不说您那出嫁了的姐姐们,便是大爷二爷,不都在为圣上效力?要论仕商,咱家也不是没有那行走朝堂的嫡亲关系。” . “好生养”这个词,放在老夫人身上,真可谓得到最佳的诠释。 生得多是事实,但能在头胎生子后还连续两胎龙凤双生的,可说少之又少。 而生得多又还比不上养得好。 长子上官荣在吏部多年,一向很受器重,早有传言,尚书之职,日后必不会旁落; 次子上官康,户部郎中,其子娶的是皇后的外甥女,有这层关系在,优势更为明显; 最小的儿子接了家里的生意,营商多年也是增益并守成。 而嫁出的两个女儿,所去的人家也各有优势。 上官氏经商起家,老夫人身为商家妇,多子多孙、家富人睦,儿女们又各有所成。如此“有福之人”,自是引得众多艳羡赞叹。 于是,自打老夫人六十岁大寿过后,京城高门中便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有娶新妇的,必请老太太去,便是当时没到,过后也会携新妇来拜访;倘若是有喜的,那更要登门,即便只是求得一句吉祥话也是好的。 . “话虽如此,但圣上还专门赏赐,确实惶恐。” 赵氏淡淡回道:“老爷这话说的,若让外人听去,怕是要笑话。” 上官杰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夫人。 就听赵氏道:“方才宫奴传话时不就说了,今日公公并非单独来的咱们这里,早在这之前,便已先去了相爷府上。圣上的赏赐是双份的,老爷又怎知咱家不是因着相爷的缘故才得的赏?” 第240章 漏风小棉袄 淑兰进屋后并未去到里间,却是走到左边小书屋里头,从架上取了一本书来,坐在榻上安静翻着。 宁玉自然不会让其等着,打着招呼也走了过来。 “姐姐来了。” 淑兰合上手里书本,笑道:“今日你倒起得晚。” 既已打定主意暂不对外声张失窃之事,宁玉也就将话带开,道:“天气转凉,忍不住就懒散了些。” 淑兰点头应道:“这倒是,昨晚睡至半夜,我醒过一回,确实感觉有些凉意。” 小翠一听忙道:“小姐,我这就去给您多添寝褥。” “慌张什么?可就急在这一时了?” 小翠却不敢耽搁,只道:“小姐,您且和宁玉小姐这屋说话,我去去就来。”说罢根本不理会淑兰是否阻拦,转头就出了屋子。 宁玉一旁瞧着,笑着也去看了眼海棠:“瞧瞧人家,你倒心安。” 若是没有刚才那一段,海棠倒是会配合小姐打趣的,可那事还未完结,这会儿心思根本平复不了,听着小姐一说,竟有些不知所措,张口就说道:“我现在就去。” 瞧着海棠慌慌张张重新返回里间去,宁玉倒也不拦着,只和淑兰相视一笑。 淑兰摩挲了两下手里那本书,眼睛往外头瞟了瞟,道:“这都好几天了,也不知婉儿那边如何。” . 赵氏对婉儿的疼爱毋庸置疑,即便那晚亲自看到了丫鬟的伤势,嘴上生气,其实还没真个往心里去。当着云泽的面的确说了将人禁足,可真实想法却是留着婉儿跟自己住个两三天便是了。 然而,这个小祖宗显然体会不了亲娘的用心,原本以为只是当晚跟母亲住着,第二天可以回自己小院,结果到了第二天,意识到还得继续待在母亲身旁的她,便开始觉着别扭了。 此前婉儿顽劣闹事,赵氏也曾命其禁足,但彼时的禁足却是让她回自己小院不许出来,那样的话,小霸王仍是小霸王,仍可以在小院里吆五喝六。 但待在母亲身边的禁足显然就没法自在了。 从起床开始,一整天的行走坐卧全都在母亲眼皮底下进行,不仅如此,每日写一篇字、读几页书,都由母亲监督进行,如此又过两日,小家伙明显忍不下去,于是开始闹着要回自己屋去。 婉儿脾气乖张,闹将起来砸摔东西这毛病,赵氏知道,也是骂过的,但始终没有真的舍得动手教训,故而这回婉儿又闹时,她也就只是冷脸责骂两句,过后仍是拿着好吃的来劝,却不松口其他。 因为管账理事,赵氏每日都起得很早,今日亦是如此,正整理着铺子账册的她,一听外头丫鬟进来报称宫里来人老夫人叫去时,立马起身。 临出门时见婉儿还在睡,便留了李妈妈在屋,叮嘱等人睡醒,梳洗整理吃了早饭后便领着回她自己小院去。 李妈妈应下,赵氏便带了玉兰快速去到大门处,与老爷老太太一并候着,而后便是老爷从吕公公手里接过贺单,而后夫妇俩回了书房。 . 这边夫妇俩还在书房说话,却听关着的房门被人拍响,就听玉兰的声音在外头喊:“老爷,夫人!” 赵氏走去将门打开,玉兰一见慌忙道:“夫人!快去看看吧,小小姐闹着要跳楼啊!” 第241章 漏风小棉袄.2 从玉兰拍门传消息到赶至现场,上官杰和赵氏几乎没有花费多长时间。 当夫妇俩在玉兰的引路下冲到女儿闹着要跳的小楼前,却见楼前空地已经有好些人,似乎是围绕什么站着。 方才在书房闻听报信,赵氏当场就已经腿软,好不容易被老爷扶着一路赶到这里,却还被挡了视线,看不清状况的她当即念头乱窜,竟失态地喊着“我的儿啊”就冲去生硬拨人。 人群散开,满脸惊恐的赵氏却发现被围在中间的竟有好几个人:沈妈妈,李妈妈,宁玉,淑兰,而她那个宝贝女儿,此时正被宁玉紧紧牵着。 上官杰赶上来,一看这个情形,当即冷着脸瞪向自己的女儿,大喝:“你在胡闹什么?!” . 从昨夜的事到方才海棠来报称的失窃,一想到过会儿老夫人听见又要多一份操心,沈妈妈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沉重了些。 却在这时又见有个丫鬟朝这边过来,比之刚才的海棠,这个明显跑得更急,甚至人还有段距离就已经远远地挥手喊着“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吕公公尚未离开,一看这个还喊上了,沈妈妈当即快步迎上去,这一拦,才发现是赵氏身边的玉兰,当即拉下脸压声喝道:“胡喊什么?没规矩了?!” 依着平日,这样被拦下来的丫鬟,早该跪倒认错,结果玉兰却是继续慌张说着:“妈妈,快些报与夫人,大事不好了,小小姐在夫人院里闹着要跳楼呢!” . 谁能想到呢,就因为李妈妈没有先把“吃完早饭小小姐就能回自己小院去”这句话提前跟上官婉儿说,便惹出后面的闹剧,还差点儿出人命。 . 上官婉儿一觉醒来,便与往常那般,几个丫鬟过来围着伺候梳洗。 许是刚刚睡醒还没定神,婉儿起先还只呆呆地由着摆弄,洗脸、净牙、穿衣、梳头,一切都很正常,在她梳头发的时候,外间早饭也已经摆上桌来。 婉儿吃饭,至今仍多数是由人喂着,今天自然也照旧。 李妈妈因着饭后要负责把人送回,也特意站在一旁等着。 弯着腰、端着碗的喂饭丫鬟,勺子正要往碗里去,坐在旁边的婉儿冷不丁就是一脚,朝丫鬟拿勺的那只手臂就是一下! 没有防备,勺子自然没拿住,落地碎开,发出脆响。 李妈妈见状前来,也只责骂丫鬟,并喊她去拿新的勺子来。 丫鬟红着眼睛默默去取新勺子的时候,一阵闷响在李妈妈身后传来,一找,才发现是坐在椅子里的婉儿正一下一下地踹着桌腿。 即便是个孩子,那也是自己的主子,于是李妈妈依然恭恭敬敬低着头劝道:“小姐,这木头硬,仔细别伤了腿。” 可这话说出去,不但没得到回应,那踢踹的力度反倒明显加强了。 李妈妈这才抬起头来,却发现婉儿已经在盯着自己。 短暂的一秒对视后,就听见婉儿动动嘴皮,说了一句:“你滚。” 第242章 春景阁 将吕公公迎入母亲园中之后,玉兰这边也得了差遣去了别处,中间回了一趟夫人院子,恰巧正赶上那上官婉儿喊叫着夺门出屋往楼顶跑去。 这小祖宗她是一点儿不敢惹,但看着李妈妈跌跌撞撞追在后头,知事不妙,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老夫人那边跟老爷夫人报信。 但彼时赵氏已经跟着上官杰回了他的书房,慌张的玉兰连老夫人的屋子都接近不了就已经被沈妈妈拦下,至此误打误撞地让沈妈妈得了信儿。 沈妈妈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敲门打扰老夫人和吕公公说话,但婉儿这边也耽搁不得,便即刻叮嘱了旁人一句,自己也急急地跟着玉兰到了闹事这边。 . 宁玉跟淑兰之所以也在现场,则纯粹就是巧合。 方才是淑兰先惦记了一嘴婉儿,随后便向宁玉提议说索性现在就过去瞧瞧。 宁玉原还劝,倒是淑兰让她放心,说她二人身为姐姐前去探望,舅母不会说什么的。 两人先去的婉儿自己的小院,敲开门一问,才知这些天人都跟着夫人一屋吃住,便转头往那边去。 到了夫人门前,未等敲门,里头已经急火火冲出来一个玉兰,站得比较靠前的淑兰甚至险险被整个撞倒,一声呵斥,才知里边都快翻天了。 此刻孰轻孰重,淑兰自然分得清,自不会再计较冲撞之错,玉兰一溜烟就跑没影去,宁玉二人也疾步走进到了闹事所在的春景阁。 . 当年云和突然暴病夭折,赵氏在打击下大病失语,近似癫狂。 怕儿媳睹物思人,除派人悄悄将云和的物件一点点从赵氏身边清走,老夫人还在第二年派人专门在赵氏院里给她另盖了一栋两层小楼,意在换个屋子住。 然则赵氏久久未能走出丧子之痛,这小楼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空置。 此后几年间,在爹娘、婆母、夫君及女儿等各方安慰陪伴下,逐渐恢复的赵氏偶尔也会安排些家私器物到小楼里,但顶多也只算得上是个简陋的静室。 直到发现自己再怀身孕。 这个完全没有预料及期盼就到来的孩子,带给赵氏的自然是天大的欣喜,其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原先的屋子,板壁槅扇、桌椅条案、摆架屏风、柜橱床榻,非常宜居的空间布局,家私也是一应俱全,但在当时极度珍视腹中孩子的赵氏眼中,这些却都处处隐藏伤着孕肚的危险。 然有孕不宜动土,二层小楼直到那时才终于被赵氏“看见”。 原就只把楼上楼下当静室来用的地方,除必要的支撑梁柱,其余完全打通,无多余布局,少了磕碰跌摔之忧,在她看来,那才适合孕妇居住。 为了这份坚持,赵氏硬是在小楼里简陋地住到孩子降生。 珍贵的孩子,生在万物复苏的春天。 孩子降生时哭出来的那一嗓子,如同春雷,震耳欲聋,不仅昭示着这是个极具生命力的孩子,同时也在赵氏记忆中早已灰暗沉寂了许久的某个地方撕出一个口子,有春天的阳光,实实在在地照了进去。 女孩,取名婉儿。 那栋小楼,自此得名“春景阁”。 第243章 救人 知道婉儿在里头闹事,还从玉兰口中听见“闹跳楼”这种话,宁玉她们更不敢耽搁,急急往里走,还没到地方便已听见前头此起彼伏地各种声音在叫喊着类似的话: “小姐,您快下来呀——” “小姐,您别动,千万别动。” 随着小楼出现在视野里,宁玉几乎是第一眼就抓到了重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上官婉儿此时就像在窗台边迎风摇曳的花儿那样明显。 婉儿坐在二楼一处类似飞窗的边沿,小脚丫就那么伸在外头,晃着,能看出此时两只手是背在身后的,但就眼下距离和位置,宁玉却不能完全看清楚后边是否有能让她抓牢的地方。 而楼前已经聚集了好些人,一看都是仰头朝上地在向小主子喊话。 喊得热闹,却没有一个是真的敢朝前一步的。 此时同样看清前方情形的淑兰愈发急切,不由得就走得比宁玉还快,却冷不丁被宁玉自后拉住袖子硬是拽停下来,当下没了好气,一脸怒容。 “姐姐莫慌。” “莫慌?你瞧那小家伙在做什么?此时怎说得出这两个字的?” 一看淑兰这模样,宁玉立刻明白再说无益,不仅对方听不进去,弄不好真误事,便又默默松开了抓着袖子的手。 淑兰朝宁玉厌弃地瞪了一眼,随即扭头也冲到楼前,站到众人前边,同样仰头,拔高嗓子冲着楼上小人儿高喊: “上官婉儿!” . 小楼座落的位置相对独立,除了楼前正面进出,另有一条走廊从另一头不知道哪里连通到小楼的侧面。 这个地方宁玉今天第一次来,哪儿哪儿都不熟悉,她只看见有条走廊似乎可以接到小楼廊下,便跟着绕去。 等真的绕到地方,才发现是条贯通直连的走道,中间并无进出的缺口,看着台基加栏杆,总体不算高,翻墙不敢说,这点栏杆总不是问题。 谁知栏杆不高,衣裙却意外给她加了点难度,看着身子就翻过去了,却不知哪里勾到绊住,眼看着伸出去的腿已经要踩到地面了,却是重心一偏,人是摔进去的。 海棠在外头一看脸色一白,就差“哇”地哭出声来。 栏杆里的宁玉却是已经站起,偏过脸去冲海棠就是一喝:“安静!别误事!” 这大概就是急中生智外加冒险押宝了。 宁玉来不及理会身旁心疼自己的海棠,甚至都顾不上去看摔倒后衣裙如何,顺着走道几乎小跑着到了楼前梯,抓了裙摆就蹬步上楼。 楼前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二楼的小小姐身上,但随着傅宁玉的身影出现在二楼走廊拐角,还是有人发现了。 这里边就包括了何淑兰。 她不知道宁玉做了什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怎么就能不经过楼前进到楼里,但看着那抹淡蓝身影在二楼某个位置一闪不见了,她立刻猜到了宁玉接下来要做什么,当即压着声音开始对身边丫鬟们道: “喊得再大声点!喊!快喊!” 可等楼前聚集的人都听清何淑兰吩咐的是什么,窗台那里已经出了变故。 原本还在那晃着小脚的上官婉儿,忽然一声尖叫,有眼尖地只来得及看见小小姐腰间多了一双手,那原本半个身子在窗外的小人儿就在众人眼前被拽进屋去了。 第244章 救人.2 宁玉知道这种情况下最该做的就是无论如何先把人从窗台上拽下来,于是一提气上去就把人拦腰抱住继而往后就拽。 想法正确,可惜她漏掉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身体条件。 现在这个宁玉,身高上的确高于婉儿,但小人儿这会儿坐着的位置,使得她在伸手时已经需要略微抬高手,而且那位置还靠外,在确保把人抱紧之后,还得快速向后拖拽。 她考虑到对方可能挣扎,那么,想要把挣扎的人顺利带回屋内,要么是一口气拽回来,要么就是一边拖拽还一边说话让对方知晓自己是谁。 但实际操作起来,宁玉才发现这两样都没法完美做到。 于是极短时间内她果断选择了前者,拼尽全力先把人弄下来再说。 然而,已经知道自己被人抱住却看不到抱着自己的是谁,这一点比自己坐在离地面那么高的窗台上都让上官婉儿害怕,对此,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尖叫,并且手脚并用的挣扎。 一个向前挣扎,一个往后使力。 . 即便何淑兰在前面一瞬间就猜到傅宁玉上楼之后的做法,但真个目睹事情发生,她还是觉着有那么一瞬间,内心惊涛骇浪,好在身边众人的骚动也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定定神,见李妈妈已经在呼喝着众人上楼。 . 楼下人看到小小姐被拽进去,整个过程似乎很短暂,然而她们根本不清楚就在窗台到屋内地板这么一点距离里都发生了什么。 当一群人呼啦啦涌进二楼时,她们就只看见上官婉儿扑在已经倒地的傅宁玉身上,一边摇晃着宁玉的身体一边哭喊着“姐姐姐姐”并嚎哭不已,对于先一步到两人身边的丫鬟,上官婉儿也是又踢又踹的不让人靠近。。 何淑兰赶上来,见此情形,当时也忘了其他,冲过去想也不想,扯住上官婉儿扬手就是一巴掌。 清清楚楚的一巴掌。 打完这一下,何淑兰把小人儿往李妈妈身边一推,厉声一喝:“好好抓着!”这才赶紧来看倒地的宁玉。 也不知道是被打懵了还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闯大祸,挨了一巴掌的上官婉儿不仅瞬间止了哭喊,还老老实实让李妈妈牵了手站着。 . 宁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倒地的,但她并没有昏过去,就是忽然脱力的同时,精神也有点迷糊。 于是凑近来瞧她的何淑兰便只看见人在眨巴着眼睛,却没有任何动作的这么一个傅宁玉。 “玉儿,你怎么了?说说话,莫要吓唬我啊。” 对于这样的人,何淑兰一时也不敢上手去碰,只不停跟对方说话。 . 这头李妈妈倒也没有闲着,一边抓着上官婉儿不敢放手,一边也已经吩咐起来,一时就见丫鬟们依着吩咐四散开去。 待至沈妈妈带了护院赶来,宁玉已经能够自己从地板上坐起身子,只似乎还未完全定神,一时人就地坐在地板上,还未开过口。 何淑兰也不敢催,只自己也坐到地板上,凑近去让宁玉靠着自己。 第245章 震怒 原还乖乖让李妈妈牵着的上官婉儿,在看见宁玉坐起身子时就第一时间甩开李妈妈的手,学着淑兰那样贴坐到宁玉另一侧。 可惜她人小个子小,没法像淑兰那样让宁玉倚靠,一急便自己去抱宁玉,眨眼又是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着话,却是在道歉。 尚在惊怕中未有平复的何淑兰一看又想发作,可巧瞄到婉儿刚才挨打那侧脸颊明显红了,知是自己手重,接连两个深呼吸,却也算是稍微压下火气。 而在这个当口,刚刚赶到的沈妈妈,进屋后见大小无碍,悬了一路的心终是放下,便先行挥退随行的护院,继而转头看向李妈妈。 李妈妈原被吓得狂跳不止的心才刚平稳,感知到沈妈妈目光后竟再度紧张起来,当即装着弯腰去劝正哭嚎的婉儿以期躲避。 向来跟李妈妈不对付的上官婉儿果然没有给好脸色,对着李妈妈连连甩手、又赶又吼,不仅是手,李妈妈的脸和脖子也因凑得太近被接连招呼了好几下。 尴尬的李妈妈只得转去劝两位大的:“淑兰小姐,我已吩咐让人去请府医,不若咱们先扶着宁玉小姐去那边榻上躺着,等府医来瞧。” 淑兰听着这话在理,转头去看宁玉。 缓过劲儿来的宁玉,脑中那晃晃悠悠的眩晕感已经消失,便一边说着“请医生作甚,我也没受伤”,一边则作势就往上站起。 唬得淑兰又气又急,几乎叫道:“受没受伤的也得瞧了才算,你快别费劲使力了,好歹等我们扶着些。” 又是一通忙乱之后,宁玉终是被海棠和淑兰搀住,而紧紧抱在宁玉腰处不撒手的婉儿,这会儿反倒让人行进不得。 宁玉瞧着哭笑不得,便叫“婉儿”。 婉儿闻声仰头:“姐姐我在。” “你这样姐姐走不动道啊。” 婉儿一看宁玉手指着腰,慌忙松手,却又极快地再次伸手抓住宁玉的左手,这次甚至是把海棠挤开,自己紧挨着宁玉,嘴上还说:“这样就可以走了。” 眼看在往躺榻走,宁玉开口拒绝:“我真的没事,要歇也是回自己屋去。” 淑兰却是不肯,坚持要等府医到了再说。 正自僵持,去找府医的丫鬟回来报说这会儿人不在。 听李妈妈抢骂丫鬟蠢笨,宁玉冷冷扫去一眼便看向沈妈妈道:“既然孙大夫不在,我便回自己屋里歇去是一样的,省了还得来去。” . 上官杰和赵氏赶到时,正是一行人刚刚下楼,而婉儿再次犯浑坚持要跟着宁玉走的时候。 虽然上官杰开口就先呵斥女儿,但一路上三魂已经丢了两魂的赵氏,此时哪还顾得上生气,先就蹲下身来直接把人抢进自己怀里,只紧紧搂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当爹的这次却发作了。 上官杰直接拨开赵氏,抓着女儿一侧手臂,厉色道: “爹娘对你百般容忍,平日里那东西是想摔就摔,那人不合意了是想骂就骂,你这小姐还不够顺心?现而今竟越发出息了,跳楼?竟会这个了?竟要闹到这般地步了?你说!哪里学的!谁人教的!却是为何!” 第246章 家法伺候 对于上官杰这个反应,便是宁玉,当其时也觉着未免太凶了些,可等到她亲眼见识过老夫人的处置,才觉着,上官杰这个爹的反应反倒属于“温和”的。 . 这是宁玉第一次进入古代人家的祠堂。 独立开来的一间宽敞大屋,进门后正对一张供桌,没有电视里演绎的整排或满墙的先人牌位,只在供桌中央摆了唯一一块较大的牌位,离得远了,只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屋里只留下老夫人、上官杰、赵氏、上官婉儿、何淑兰、傅宁玉。 完全没有丫鬟仆役在场,便是沈妈妈李妈妈这两位也被赶到屋外。 老夫人坐着,叫人搬来的椅子就摆在供桌一侧,端坐的她,手里还握着一件东西。 这也是宁玉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家法”。 上官家的这柄“家法”,状似古代朝官手持的笏板,只是这一柄比之笏板更为厚实,除去手柄部分,板身约莫四十公分长、十公分宽。 刚才趁着沈妈妈往前递送的间隙,宁玉偷瞄到板身朝下的那一面似乎不是光面的,只可惜时间太短,没办法看清到底有无雕刻及雕刻内容。 而随着沈妈妈最后一个退出屋外并关闭大门,以前只在电视剧听见“家法伺候”,这下亲身参与其中了。 老夫人坐着,吩咐何淑兰和傅宁玉分别站在其两边,而正对牌位、距离供桌五步处,则跪了另外三个人——赵氏居左,上官杰居中,上官婉儿居右。 三人皆是腰板笔直地跪着,目视前方,视线落于牌位上。 供桌上牌位前的香炉里,那根香明显已经燃去半根,但端坐的老夫人却仍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轻轻摸了一下手里的那柄“家法”。 又是一点香灰落下时,才听老夫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子不教,父之过。” 随即就是上官杰朗声回应:“母亲教训的是。” 答完这一句,上官杰竟就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从刚才的位置一路跪走到老夫人面前,在依旧腰背挺直的前提下,朝自己母亲平伸出两个手掌,且手心朝上。 没有多余喘息休歇,上官杰的声音再起:“有生无养,不爱子也;该打。” 话音落,家法落,一下。 “养而不教,不爱子也;该打。” 一下。 “教而不严,不爱子也;该打。” 一下。 “有生有养,养而必教,教则必严,缺则该打。” 两下。 . 戒尺打人这个,宁玉第一天就见识了,彼时李妈妈用一柄铜尺打的海棠。 而此时老夫人手里那柄家法,虽说瞧着不像铜制,但那般尺寸和厚重,即便是木头做的,这一下下打在手心上发出的闷响,已见分量。 . 随着最后两下结束,宁玉以为惩戒告一段落,却不想上官杰只是默默将五指收卷向手心,当手指再次平展开时,又重新将方才这几句又说了一遍,又打一遍,如此重复,一共念诵三遍,打三遍。 最后一下结束时,上官杰已是满头汗,虽极力维持,但其脸上还是极快地闪过疼痛的表情。 宁玉捕捉到了。 第247章 陌生的祖母 从吃早饭时闹脾气到跑去春景阁,上官婉儿都没觉着有什么问题,而之所以攀爬登窗,纯粹因为喜欢。 整栋楼里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个窗台,因为这个位置的风吹着最舒服,视野也最开阔,但母亲平日看管得严,总得亲自盯着才肯让她踩在凳子上面在这待一小会儿。 只不过母亲不知道的是,随着长大,私下她已经不止一次翻上这个窗,别看她个子小,但怎么上来省力她早都研究出来了。 从小就在这栋小楼里住着的她,这地方从上到下她闭着眼睛都能轻松来回。 刚才就是抄近路甩开李妈妈,才提前跑上楼来,待坐在窗上,李妈妈她们也才刚刚赶到楼下,瞧着底下担忧叫喊的人,上官婉儿当时只觉有趣。 风拂过脸庞,这几天被母亲绑在身边的压抑情绪刚刚有所舒缓,没想到突然被人自后抱住屋里拽。 那一瞬间的婉儿,生气多于害怕,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奋力挣扎。 她是摔回屋里去的。 准确的说,是摔在了后边那人身上,意识到那人充当了自己的肉垫,婉儿非但不因没受伤而庆幸开心,反倒更生气,想也不想起身就踢,一脚踢中才发现,那人竟是自己的宁玉姐姐。 意识到自己居然打了喜欢的姐姐,上官婉儿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当时的哭和道歉都是发自内心的,懊恼自己居然出手打了自己喜欢的姐姐,见人倒地不起,又害怕自己是不是失手把人打坏了。 . 从小到大,上官婉儿也真是没少淘气惹事,但真正落在她身上来自父母的责打,最严重的也就是打手心,而且也就那么两回。 第一回是无意中撞翻了祖母屋里的东西,把祖父早年间带回来的一件古董花瓶弄翻摔碎了。 祖母知道后只是口头责备,却是父亲取来藤条,毫不客气打了她三下手心,疼是疼,只后来还是祖母取笑她说,摔了我的花瓶,还好意思哭得那么大声,竟是要把屋顶都掀了去。 第二回则是家里来了戏班,因为好奇偷溜到后台,调弄油彩不成反倒糊了手,一着急竟直接就擦在挂在旁边的戏服上。 所幸废掉的那件戏服不是太要紧的,除了赔东西,家里还另外给戏班添了银子。婉儿除了被母亲罚跪,又吃了三下藤条手打面。 除了这两回,平时父母多是容忍,要么就只是口头呵斥,偶尔骂得太大声凶得厉害些,回头还会跟她解释。 至于祖母,婉儿也没少在她老人家跟前调皮捣蛋,祖母当然也会开口责备,但记忆中祖母也都是温和地跟她讲道理。 . 祠堂,上官婉儿当然知道,也来过,再怎么说,逢年过节就都要跟着爹娘来上香磕头。只是从没像今天这样一进门爹娘和她就都被命令跪下。 更令婉儿始料不及的,是爹爹挨打了。 和她自己一挨打就哭得惊天动地不同,她看着爹爹跪着去到祖母跟前,伸出手去,完全没有哭嚎叫嚷,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落在爹爹手掌心那一声声闷响,竟也像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直叫她浑身发抖。 而祖母,今天头一回让她觉着陌生且恐惧。 爹爹不也是祖母的儿子吗?打自己的儿子,为何可以如此面无表情。 第248章 回宫 吕公公离开时,老夫人原要亲自送往大门口,却被吕意本人再三劝住,这才只陪着走到园门,又当着公公的面叮嘱林伯,言道务必仔细将人送到大门口登车。 林伯点头应下,一路陪送直至出了大门。 吕意登车之后,马车缓缓前行,其余人也步行随车,如此走出一段路后,忽听后头有急促的马蹄声渐近。 押后的护卫坐在马上回头去看,见来的是卓胜卓公公,便不拦。 这边卓胜赶上来后刚好与吕意的马车并行,于是往车内喊了声“公公,是我。” 车内喊停。 卓胜见状忙也勒马,从马上跳下后将马递给另一随车小太监牵着,自己即刻站至窗下,再次道:“公公。” 就听里边传出一句“车里来”。 卓胜不敢耽搁,麻利地跃上车去,撩帘之前还先说一句“小胜子掀帘了”,后才掀起车帘,闪身进了轿厢。 . 这边马车已经恢复行进,车里两人虽无言语上的交谈,卓胜却已从袖内取了一封信,恭敬地递到吕意面前。 吕意将信封拿在手里,先是前后看了一遍,发现空白的信封上虽无字迹,却是用红蜡封的口,拿手掂量,似乎还装了什么其他,摸上去内里有些凹凸,于是拿眼去瞧卓胜,见对方镇定,方才动手撕开蜡封。 打开封口一倒,果然先是一些红果滚进手心。 小指甲盖大小,不是规则的球状,摸着表面光滑,稍微用力摁压,竟是实心的,数了数,共有十一颗。 此外就是四页纸。 信封无字,这四页纸却写得满满当当,吕意只在最上面那一页扫了一眼,便又去瞧卓胜,这次目光明显变得犀利。 卓胜却是冲着吕意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仍不开口。 吕意重新垂眸,默许了当前的“违抗”。 . 马车在城门处便停了下来,提前跳下马车的卓胜,伺候着吕意下了车,后又扶着一同去到值守官处,示腰牌,报名字,结束早间离宫行程,后才从侧门步入皇城。 凡是外事马车,回返后必得接受例行搜检,因而在吕意他们下车后,他们乘坐的马车便由守卫领着带往另一边的角门。 遵照齐律,入皇城者,除天子、上皇、太后之外,无论是谁,骑马的下马,乘车的下轿,概要在值守官那里验明身份方得进入。 而皇城之中,除钦点守将特许骑马外,同样只有天子、上皇及一众后宫妃嫔才能在城中以轿辇代步,除此之外,若无特许,便是相爷,自城门进来,也得一路步行。 . 一进城门,吕意便给随行人都分配了事做,待人都散去,方才示意独候一旁的卓胜近前来。 没了旁人,卓胜非常自然地就改了口:“师父。” 吕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向前走去,卓胜赶忙跟上。 就听吕意边走边道:“天黑前寻个机会去打听打听上官家,看看今天发生了什么。” 卓胜不敢多问,低着头应诺后便开始慢下脚步,如此又走一段,明显与吕意拉开距离,随后在一个拐角处一闪,竟也没了踪迹。 第249章 回话 这边吕意问明圣驾所在,便径直转到“德政殿”,可到了门前,却不进去,只静静等在殿外。 . 当朝天子刘衡有个习惯,比之读书下棋,唯独批阅奏折时要求绝对的安静,莫说讲话了,便是那端茶倒水的宫奴在边上走动一下也不行。 但这奏折通常都不会只有一两本,时间长了,圣上手边的茶喝完了放凉了没人添没人换那也不像话,吕意也曾以此劝说圣上,最后还是刘衡自己开口说了个办法。 龙椅一侧、相距半臂处,置一张与椅等高的小桌,放一温炉,盘中注水,将壶浸坐水中,微火热水,令壶中茶水持温。至批阅结束。 方法虽合理,但想到天子身边存明火,还没人伺候盯着,不仅不安全,让天子自己提壶倒茶更是荒唐,于是又劝。 刘衡这回却不再理会。 吕意无奈照办,在反复调整小桌位置、温炉角度、注水多少、拿取是否方便等等相关预设之后,总算合了圣上的意。 而刘衡自己也没想到,真的习惯了这个方法之后,越发觉着便利,此后更是命人在寝殿内加设了一处固定的。此为后话。 . 不久,殿内摇铃一响。 吕意迈步进殿,离桌还有几步就已跪倒行礼,听得天子喊起方才站起身来走到桌边。 刚刚合上的奏本还在刘衡手里握着,抬头看了眼吕意,便道:“回来多久了?” “奴才刚回来。” 刘衡一边将手中奏本重新放回桌上一边继续问:“可有见着上官家那小子?” “回圣上,并未见到他家公子,说是仍有事在忙。” “林相呢?” “相爷和夫人都见着了,林家小姐未有在场。” 刘衡嘴角一动,朝吕意投去一眼道:“待嫁的女儿,不出来才是对的。” 一直低头回话的吕意闻言不觉眼尾一跳,就听圣上继续发问:“朕安排给两家的礼品,怎么听说要分两日去送,可是你的主意?” 吕意这时抬起头,神情自若道:“回圣上,确是奴才的主意。” 刘衡一勾嘴角,平静地说了一句:“好大的胆子。”说完视线仍停在吕意脸上。 明知天子注视自己,吕意却是不慌不忙: “奴才带队,将圣上的贺礼亲送相府,彰显的是圣上对老臣的优待珍视。至于那上官,仕商联姻,虽有,实则不多,而今更得圣上相贺,已是天恩特例,奴才今日只将礼单送达,具体的明日另外派人去送,不致越礼。” 刘衡收回视线,轻笑一声:“倒是善辩。”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重新放下。 吕意见状,忙上前自温炉中提起壶来,一边添茶一边道:“奴才这就让人来把炉撤去。” “撤它作甚,这天眼看着就要转凉,炉在这,朕坐着,便是无事,也是刚好。”说着也不给吕意接话的机会,刘澈紧接着就问,“今日那上官家,可有什么异常?” 若说面对天子关于分送礼物的质问吕意还能镇定应对,此话一出,却是直接让吕意觉着肩颈一麻。 “怎么?没有异常吗?” “不敢欺瞒圣上,奴才已命人打听去了,得了消息,奴才定必来回。” 第250章 训诫的方式 眼前这场“训诫”,宁玉看在眼里,却觉着哪里不太自然,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整体氛围的确非常严肃,就连最容易脱序不可控的上官婉儿,没绑、没打,甚至老夫人从进屋到现在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到她,却也老老实实地跪着。 因为自己和淑兰就分别站在老夫人两侧,对于跪在老夫人面前的上官杰,这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之于宁玉,自然也是一目了然。 落在手上的戒板,每一下都是结结实实的,疼不疼的,再怎么控制面部肌肉,细密的额汗已经能够说明问题,打得毫不留情,但相较其他方式,这种明显是最容易瞒住外界的。 在宁玉的认知里,“家法伺候”的作用里就该包含有“以儆效尤”这一项。 而真要警示,就今天这件事,不说如影视演绎那般乌泱泱站一院子,单是此刻在屋里的就不该只有她们几人,至少上官杰的几位姨娘和他的其余子女就都得在。 但此刻在场显然只有直接的涉事人员。 这么捋完一圈想法,宁玉算是得出自己的结论:老夫人气归气,却仍旧最大程度上考虑了这个儿子的脸面。 可怜天下父母心。 . 将戒板紧紧握在手里的老夫人,目光已经停在牌位上许久了,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大长辈不说话,其他人是不敢主动打破这种沉默的。 挨完打的上官杰仍旧跪在母亲面前,垂于两侧的双臂明显发麻,尤其从腕部到手指尖,整个手掌像自内鼓胀开来,已经没了感知。 再看依然正对供桌跪着的母女二人。 赵氏看上去倒还冷静并克制,至少宁玉移动视线过去时,那张美丽的脸庞仍“面色如常”。 相比其余几人的“静止”,上官婉儿的反应就真实多了,看着在那乖乖跪,其实早都哭上了。 前有祖母威压震慑,后又看见父亲挨打,结果就是小家伙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但即便已经哭到眼泪鼻涕都混一起,愣是没敢抬手去擦。 虽然看着好笑又心疼,但宁玉还是拎得清的,不说这种时候不能主动出来当显眼包,就婉儿今天这种行为,别说古代,搁现代那也必须教训。 终于,老夫人先是动了动身子,随后对着自己儿子缓缓说道:“不能遵守的规矩,再是倒背如流,也不过纸上谈兵,不在乎的,便是废其手脚也不会在乎。” 上官杰的回应倒是及时,立刻就接上:“母亲,是儿错了。” 老夫人听了,却只深深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随后将脸侧向何淑兰那边,对其说道:“你去喊阿荷进来。” 何淑兰只拉开一扇门页便闪身出去,很快便就领了人重新进来。 进门后的沈妈妈目不斜视,径直到了跟前:“老夫人。” 老夫人也没讲话,只把拿着戒板的手伸向沈妈妈。 沈妈妈恭敬地双手接过戒板便转身站开至一旁,低头不语。 直到这时,宁玉才见老夫人再次往左右两侧转了下脑袋,对着她和淑兰道:“你们两个跟我回那边去。” 第251章 教育 先是林伯去春景阁传达老夫人的命令,随即就将在场众人带至祠堂。 到了祠堂,便是老夫人亲自点名留下老爷、夫人和三位小姐,又将其余人都赶至外头。 海棠和小翠当然是老实等在外边,只这半天,两人心头早已七上八下。 尤其是海棠。 知晓小姐如何进小楼的她,也是唯一目睹小姐是因何摔的跤,奈何小姐当时赶着救人,根本不给她关切伤情的机会。 等她也挤上了二楼,正好看见淑兰小姐扇了小小姐一巴掌,而自家小姐则在一旁倒地不起。 之后小姐人虽醒来,周围却已无人敢大声,再之后一行人小心搀扶着人下了楼,老爷夫人也到了。 未等老爷发落,林伯又带着老夫人的命令来了。 如此紧张混乱,莫说讲话,海棠连接近小姐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现在。 好不容易瞧着门开,见两位小姐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走出来,海棠第一个就到了跟前,与此同时,她也看出来老夫人此时心情不佳,这便更不敢乱说话,于是仍只默默跟在后头。 . 其实,就在扶着老夫人跨出祠堂门槛时,抬起左腿那一刻,宁玉就又差点儿把自己绊倒。 虽然及时伸出另一只手把了下门框,成功阻止身体失去平衡,但在左脚跨过门槛重新踩到地面的那个瞬间,的确感觉到小腿某处有痛感。只那痛感似乎一时又不显了,宁玉便也不理会。 几个人慢慢走着,进园门,过园廊,终是回到老夫人自己屋里。 . 宁玉发现,进了园子后沈妈妈便未与她们同行,等到老夫人进屋落座,她才从外头进来,而原本捧在手里的戒板也已不见了踪影。 便猜是把东西收起来了。 而随着沈妈妈进来,就有三个丫鬟鱼贯进屋,每人各端一盆水,伺候着屋里三人分别擦脸净手,又再捧温水来给漱口,这些都撤开后,就由红霞领着人端来新茶和糕点,分别摆于各人座位的手边小桌上。 “弄好了就都下去吧。”这是老夫人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 红霞自是领命将丫鬟们全数带离,海棠心里实有不愿,却也还是和小翠一道,跟在沈妈妈后边,再度默默地退了出去。 . 屋里的安静,别说掉一根针了,恍惚间宁玉甚至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玉儿。” 这一声,让宁玉顿时有种套在脸上的塑料袋被撕破、又能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当即应道:“祖母。” “祖母今天要说一说你。” 宁玉有点愣神,可当对上老人家目光时,才意识到对方不是在玩笑,当即低下头去:“祖母请说。” “太鲁莽了。” . 好心办坏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这五个字,就明晃晃地出现在宁玉脑海中。 诚然,老夫人的批评是有道理的。 平地弯腰去抱一个孩童都得注意,更何况这次人是坐在窗台上,采用趁其不备,为的就是不给对方反抗的机会,但她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这会儿再想,真的有些后怕,就当时两个人摔进屋后上官婉儿看都不看抬腿就踢的疯劲,这要真是在还未脱离窗台的时候被她挣脱开,后果难以想象。 第252章 意外 “祖母教训得是,玉儿欠考虑了。” 瞧着眼前人儿这低眉顺眼的模样,老夫人还是轻叹一声,随即招呼坐下:“虽说日常不显,这果敢,确是镇远一脉的骨血。” 宁玉低着头,听见那两个字,不由得微微蹙眉。 眼看来了这个世界也一个多月了,但真正得以接触原主出身信息的渠道却只有何淑兰这一个,虽未至完全详尽,至少搭建出了基本架构。 正因触及原主的家庭,使得傅宁玉在看待已知的一些原主遭遇上,也有了更多的不解和疑惑。 . 再怎么不了解古代分封制度,“公侯伯子男”的等级说法也还是知道的。 既然亲爹是镇远侯,那原主就是妥妥的侯府小姐,凭此身份背景住现在这个上官家,若要论社会阶级,细究起来说原主是“屈尊”也不为过。 一世侯爵是荣华,像傅家这种承袭多代的,单论富贵就太简单了。 无论史记抑或野载,凡涉家族兴衰,最是天威不可测,“今日功明日过”的旦夕祸福比比皆是。 世代戍边的傅家,掌兵、边关——就这两个词,正向引申是“壮怀激烈”,反之则“危机四伏”。如此尚得存续,傅家地位之巩固可见一斑。 前些日子老夫人转来的那封原主爹爹的亲笔信里,便明确说了这个中秋要来接她,虽信中未有说明缘由,但傅宁玉看完竟也隐隐觉着这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具体为何,也是一时无从说起。 . 却听何淑兰此时轻轻叫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把视线移过去问道:“何事?” “祖母,婉儿顽劣,可还是孩子心性,我瞧她——” 不料老夫人这会儿却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淑兰的话,把手一抬,严肃道: “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二人皆不要理,这几日只管一处待着,等操办了你哥哥的婚事,就该忙玉儿和中秋的席了。” 宁玉忽地又听提到自己,疑惑道:“我的?我的什么?” 虽然话被祖母打断,倒未见何淑兰表现在意,却是听宁玉这么一说,当即伸手戳了戳宁玉的手臂,道:“可是傻了,生辰一到,你可十五了呢。” 哦,是了,这个身体,刚要满十五啊。 虽是反应过来了,但宁玉还是有些恍惚,眼神不觉又是一滞。 却听淑兰继续在边上道:“我的好妹妹,及笄便可嫁人,说不准都有哪家王侯公子偷偷惦记你了呢。” 像是被话点醒的,淑兰这句说完,宁玉便是两眼一眨,又复清明,当即转向回击道: “姐姐才是傻了,竟来调笑于我。若说嫁人,妹妹可要先来问问姐姐芳龄,姑父朝堂行走,说不准早有贵门公子投下名帖,只不过姑父姑母尚未告诉姐姐罢了。” 何淑兰没料到会被反呛,竟就起身近来,伸手作势来挠:“好呀,这牙尖嘴利的,今天是要不得了,且等我给你撕了来。” 宁玉自要反抗,来回挡了两下,也从椅子站起,一边挥躲着淑兰的手一边朝老夫人身边去,就这躲闪扭扯中,忽觉左腿一疼,这回不比刚才,竟像皮被撕开那般,刹时疼得整个人直接就扑倒在地。 何淑兰以为宁玉夸大,也跟着蹲下身子去闹,还不忘向老夫人告状:“祖母您瞧她,竟还学了赖的。” 说完这句何淑兰便低下头去,刚想继续闹打,却是一声惊呼,竟是看见宁玉的裙边渗出血渍! 第253章 又受伤 沈妈妈领着海棠和小翠退至屋外,但三人都未有真个走远,只一同在廊下等着,没过多久,却听屋里传出淑兰小姐高呼“来人”的声音,当即快步赶进屋来。 走在前头的沈妈妈快一步到了门前,伸手把门一推,却是险险就跟赶至门边来的淑兰小姐撞个满怀。 小翠自是去扶淑兰,沈妈妈便直入中堂,惊见老夫人蹲坐在地,顿时以为这人是摔倒,唬得就喊“老夫人”,可待她走至近前,却发现情况更糟。 老夫人之所以这般不顾形象,原是正将倒地的宁玉小姐揽在怀中。 而歪在老夫人怀里的宁玉小姐,下裙微掀,伤在左小腿,大小几处乌青,最大那片乌青的中间,有一小块皮更是呈撕开状,可见血肉。 紧跟在后头的海棠凑前一看,忍不住尖叫出声。 不愧是府里老人,沈妈妈虽也紧张,仍镇定处置。 先是打断海棠惊怕的表现,开口就喝:“去请府医,若还不在,便问去处,务必去请来,切记不要慌,别声张!快去!” 又再吩咐小翠去把红霞找来,格外叮嘱只偷偷叫她一人,小翠极快领了人来,估计路上已经听知,红霞一进来就把门掩上,而屋里人也才刚刚劝得老夫人起身。 此前老夫人的注意力全在宁玉身上,心疼掉泪,全然不听孙女和沈妈妈的劝,甚或左右打开两人伸来的手。 最后还是宁玉的话管用,一听说地上凉,老夫人才肯一同起身,只她人都还没站稳,已忙着赶红霞小翠快些扶了人进里屋床去躺下。 又一通手忙脚乱后,宁玉愣是被“强制”架着躺到老夫人的拔步床上去。 这边人躺下,老夫人也在里屋另外落座,喊了海棠,等人近前,一嗓子就把人喝跪下去。相比刚刚在祠堂的严肃寡言,这会儿的老人家完全就是暴跳如雷。 也不怪长辈发火,古代小姐细皮嫩肉,莫说破口见血,就是稍有淤痕都是不能够的,何况现在这样皮都掀起见着肉的。 于是,躺着的宁玉非常清楚地听着外边老夫人的呵斥声: “你这伺候的好啊!到底怎么回事?!” . 这伤因着破皮淌血,乍看唬人,但之于宁玉,首先,观感上她没有被吓到,其次,感受上也没有想象中疼,倒不是她感知麻木,要说就是疼痛感甚至不及那天手臂挨一拐棍的十分之一。 故而旁边人都紧张慌乱时,她却能冷静回想。 不规则的乌青不止一处,应该就是开头翻围栏摔倒所致,当时忙着上楼救人,压根顾不上管顾有没有疼痛,后来拖抱婉儿又摔了一回,还是当的肉垫,磕碰在所难免,估计破口也是当时形成的。 不是当场大出血的伤,加之一时情形混乱也就无暇关注,但里衬轻薄,沁了血变相成了纱布那样捂在伤处,血止血干,更就贴牢在肉上。 这种最忌外力撕扯,刚才从祠堂出来那一瞬间的疼痛,应该就是无意中把伤口又撕开,此后一路走回,再到刚刚和淑兰打闹走跳,应该就是这样,以致把重新在出血的口子撕开得更厉害了。 第254章 再见府医 海棠这一趟也还是没有找到府医,却是见着日常跟着府医的小药童,许是瞧出海棠是真的着急,便道医师一早被人请去诊脉,他可前往代为找寻。 海棠原想跟着药童同往,复又一想,事关内宅小姐,若她跟了去,难保就会有人见了认出,若引议论反而不便,于是连声谢过,转头先行回转。 不料匆匆赶回,老夫人却根本不给开口的机会,一见她进门直接喝令过来跪着。 . 方才一见小姐那伤,海棠除了心疼着急,实则还有慌张。 日常贴身伺候的丫鬟,却不知晓自己主子何时何故受的伤,单此一项,一顿打骂便是逃不过的。 可真到低头跪地,海棠还是在责骂中哭了。 哭自己冤枉,哭小姐的伤真的并非斥骂那般是因自己怠惰耍滑所致,更是哭老夫人再次提出要将自己撵出去。 . 不说都是亲眼瞧见的伤势,便是日常疼爱的小辈受伤这一点,久未直冲下人发火的老夫人,其震怒便也情有可原。 不过,屋里人的默契噤声,却还是有一个例外。 . 宁玉被安排躺着,却未睡着,老夫人的单方面斥责,自是一字不落听得分明。 起先只听海棠断断续续在啜泣,提及撵人,突然就切换成急切而高声的哭求。 闻听至此,宁玉哪里还能安稳,当即坐起,可未等她掀帘下床,已有另外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老夫人,孙大夫到了。” 老夫人连声“快请”之后,已经坐起身来的宁玉就隔着紫纱帐幔,瞧见那个瘦高的身形站定在了拔步床外。 . 被引至拔步床外的孙府医,扫见帐幔内人影一动,当即止步。 老夫人从旁解释,说是孙女有伤,且伤在腿。 府医于是侧转身子朝老夫人一拱手,道声“冒犯”,方又迈步,却也只再进一步,踏入拔步床内小回廊即又驻足。 . 说起来,宁玉最近一次接触这位孙姓府医,已是早先为她的手伤复诊,此后便再未有过交集,直到今天。 即便如此,这人却是实实在在给她留了印象的。 除了高瘦却不显枯槁的身形体态,更有与其身上颇似遗世独立的气质极为契合的低绵嗓音。 只不过这人明显惜字如金,便是当日复诊,也只零星说了几个字,还是跟随行药童交待的。 . 已在帐中坐起的宁玉看外头那人依旧站着不动,而旁边老夫人也未言声,正自好奇,就见另来一人手捧托盘自后越过府医,先一步走近床来。 下一秒床帐被自外掀起,来人果然是沈妈妈。 其捧盘所放的是一件巴掌大织物,在沈妈妈将其拿到手中时宁玉才发现竟还是对折了很多下的,而此物的用途,宁玉的猜测也随着此物被扬手一展得到确认。 平展开来竟有一张单人被大小的织物,材质轻薄不透,刺绣上除了滚边用的云纹,面上缀绣的鹊鸣枝头和鱼戏莲荷,可谓“活灵活现”,若非上手能摸出浮凸感,这张织物就是一张完美的油画。 第255章 闹起 伤处的肌肤属于不得不裸露,礼数上却还是男女有别,即便裙只微掀,总是不雅,覆此轻薄不透的锦被,遮掩了其他又不妨碍治疗。 沈妈妈仔细将薄锦四角掖好,退身时又特意将床帐留起露出小腿的一角,如此等大夫走近时,便能直接在那里瞧伤。 一时整理完毕,方才退至一旁,相请大夫近前。 . 老夫人的屋里原就有淡淡花香,但此时宁玉却在这个与自己一帘之隔的人身上闻见另外的香气。 上次这人帮自己看伤及后来复诊,也算近距离过,彼时并未闻见什么。、 今天这味道,说是花香又不准确,说是香水喷多了的浓郁也不像,但就是有种无来由的熟悉,再一回想,这莫名熟悉的记忆似乎是来自于之前的现代生活。 而帐外人的声音已在站定后随即传来:“是何感受?” . 方才是淑兰最先发现的血渍,慌乱尖叫后她还是大着胆子去掀了宁玉的裙子,也就是那个时候,无意中把沾连在伤口上的底衬给扯开了。 好比再次把皮撕开,那个瞬间,宁玉确实感到一疼,而没了遮掩的伤口,自是当即再度淌起血来,加之周边那几处散布着的淤青,乍看下场面着实紧张了些。 此前宁玉已有过那次手伤的体验,不说淤青,单就痛感,今天这个可谓不值一提,就是那处破口因着皮可揭动,近看的确也有几分唬人,只不过在府医到来之前,沈妈妈已先行取来药粉撒上,这会儿血已住。 于是宁玉平静回答:“已无太大痛感。” 便见帐外人弯下腰来,将一块纯白纱帕覆于小腿一处淤青上,随后以指轻轻在淤青上一点。 微微下压的力道传来,府医那低绵的声音也再次响起:“如何?” 这一按压,淤青的疼痛倒是感觉出来了。 宁玉老实回应。 纱帕移至另一处,复又再试。 宁玉皆一一应答。 . 此时,等在拔步床外的老夫人,隐约听见里边有了交谈的声音,却是不能听清内容,想着沈妈妈陪在里边,一会儿问了便是,只她从刚才府医进门就从椅子上起身,直到这会儿也未再落座。 何淑兰看着祖母的视线一直朝向拔步床内,面露担忧却一言不发,便近身来挽住祖母,小声劝道:“祖母,沈妈妈在里边陪着了,您还是先回座吧。” 老夫人却未移动视线,但还是抬手轻轻在何淑兰手面拍了拍。 见此反应,淑兰原还想着再劝,却听外头屋门一响,回头一看,进来的是红霞。 就见红霞低着头急急到了老夫人身旁,压着声音道:“老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自家少爷回家来,本不是什么事,至到需要如此禀报,外头是个什么情况,淑兰却是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同样意识到的当然也包括老夫人,当即收回视线,瞧向红霞道:“拦着。” 红霞这会儿方才抬起脸来,果真一脸欲言又止。 淑兰当即松开挽着祖母的手,道:“祖母我去。” 第256章 阻拦 家里那么多表亲堂戚,却是要数母亲这边、小舅舅家这位表哥,之于淑兰最为认得。 彼时在父母口中,这位表哥,小时曾大病一场,万幸得救,而后舅舅便聘了拳脚师傅,意在使其强身健体。 聘来的师傅原也以为不过富家公子图个新鲜,未料表哥却是一点就通,进步神速,不多时那师傅便来请辞。 舅舅自然认为是表哥淘气得罪,忙要赔礼,那拳师却说:“如今已无甚可教,若再贪图府上闲适,却是耽误了公子天资。” 舅舅讶异,细问得知因由,却也喜忧参半。 此后一段日子里,少了一项约束,又正是淘气的年纪,表哥竟是更顽劣了,翻墙、爬树、打鸟,追狗,却无半分正经,但若细论,非要究其错处,所犯又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孩童毛病,舅舅一时竟也除了打骂再无他法。 说是那日,表哥终于央得舅舅领了去往马队,这边舅舅谈事,命其安稳等着。起初倒也听话,却还是为窗外飞鸟逗引,跑了出去。 舅舅事先安排暗中盯着表哥的人,见状自是跟上,好言劝回,表哥不听,那人伸手来拉,不想被扭脱。 既是自家公子,又是个孩子,自然没有真个动手的道理,那人亦步亦趋,见屡屡为表哥所脱,倒是来了兴致,一动身法便就将人拿住。 表哥嘴上服输,却是偷偷缠住那人,问明也是马队一员,姓许,原就是镖师出身。 这趟回家后表哥便缠着舅舅,闹着要去马队跟着走商跑货。 起初舅舅并不理会,奈何天天如此,细问之后,才知源头始于马队中人,至此始知那日表哥与那许镖师的交集。 许镖师幼时长在寺庙,下山当了镖师,后才到了家里马队,身手了得自不必说,想起此前拳师所言,该是儿子有此缘,权衡多日,又与祖母舅母商讨,舅舅终是下了决心,自此真就将表哥扔去了马队。 外人自然不知各种来去,只道上官家对小儿的培养未免过于严苛,竟是打小跟着马队一道吃住,历练风雪。 这位表哥自打随马队生活,便少了在家,自己又早早考进书院,也不常过来,两厢少见,但之于淑兰,会拳脚又还能四处游历的表哥,十足契合话本中的大侠人物。 却是后来因着与宁玉有缘,多了过府以及小住,才算与这位表哥也开始见得多些。 如今就连淑兰自己都说不清是打从几时起,终是意识到这位表哥不仅没有长成虎背熊腰虬髯客,恰恰相反,身形颀长挺拔,相貌更是出众,华服上身,沉稳显贵,哪还有儿时掏土翻泥的顽劣影子。 . 得了祖母默许的淑兰,别说走出祖母这园子了,距离主屋没有多远,已见前方四五护院正自挡在那里,虽不见打斗也无有高声,但此情形,淑兰已经猜到大半。 果然,再一近些,便就瞧见此时与护院们对峙站着的,正是上官云泽。 淑兰即命小翠和红霞止步退开,自己则快步上前,边走边道:“云泽表哥。” 第257章 阻拦.2 见有人叫着自己名字,上官云泽只朝声音来处动了动眼珠,身体却仍紧绷。 淑兰不通拳脚功夫,感受不到此时对峙双方的剑拔弩张已是一触即发,见表哥没有应答,又叫一声,人也随即站定到了护院们身后。 “你来做什么?” 看清来人,云泽倒是开了口,只这回说着话,视线却是盯着其中一名护院,背在身后的双拳依旧紧握。 淑兰扫了一眼身前这几名拿后背对着自己的护院,高声起来:“真就个个草莽?都挡着本小姐了,还不快些让开。” 小姐的声音就在身后,但那几名护院竟只互相递了眼神,却是没有一人挪动半分。 不等淑兰再行发作,已听一人答道:“小姐勿怪,我等也是领命巡护,还请少爷先行回转,勿要硬闯。” 因着几人都没有回头,淑兰也不知是哪个回的话,且听着这话还分两说,前半句回答自己,后半句则是跟表哥说的。 与护院对立的上官云泽却是看得仔细,说话的正是被自己盯着的那个,于是朗声道:“我不过出去一趟,就不是自己家了?进自己祖母的园子都要看你们的脸色?” “还请少爷不要难为我等,请先回吧。” 淑兰倒是没想到护院们真就如此坚持,眼看表哥脸色越发难看,索性自己从边上绕了一下,主动走到上官云泽身边,直言道: “祖母一切安好,表哥在外奔忙一日,不如先自回去整理,晚些再来。” . 族中兄弟姐妹众多,上官云泽时常听长辈们挂在嘴边夸赞的,却是小姑姑的独生女何淑兰。 虽是女儿家,但长辈却总夸其聪慧伶俐,言说别家女儿还只顾赖在爹妈怀里的年纪,她已遍阅群书,比之儿郎,也未逊色多少。 至到这个表妹六岁被书院破格招录,名噪一时,上官云泽才真正留意起她来,而族内长辈交口称赞之余,每每以她为样,教训各家子女小辈读书进益。 姑姑是嫁出,自己日常多跟着马队,表兄妹间见面不算多,不过,陆陆续续的交谈相处之后,上官云泽也明白了长辈们对淑兰确非谬赞,这表妹的确是个聪慧伶俐、甚有自己想法的女子。 正如此时,寥寥几句,既主动回答了自己没有问出口的话,又隐晦地进行了劝说。 . 几名护院弯腰拱手相送自家少爷转身离去,站直身子后即又转向淑兰,正待道谢,却先听到质问: “祖母这内园几时允许你们这般随意走动的?” 当中那名答道:“小姐不知,我等昨日才接的命令,正是老夫人命着早晚巡护。” “晚间都休息,你们巡护倒也一说,这大白天不还有侍婢们四处走动?侍婢也就罢了,若是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女眷,岂不荒唐?” 这句话倒是噎了那人一下,一时也不好辩驳,只得又答:“多谢小姐提醒,我等定当小心。” 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在应付,但已经说了是祖母的命令,想来他们也不敢乱诓,于是淑兰也不再说话,只转身重新往祖母屋里走去。 第258章 疑惑 走到门口,踏出一脚时,上官云泽一度是想返身回去的,只不知为何,忽然脑子里就又跳出一个画面,却是最近一次相见,面对自己的出现,宁玉竟是满满避而不及的神色。 这画面一时竟就悬停在了眼前,云泽就那样虚空地与画面中的宁玉对视着,竟越发觉着有那溺水的无力感在体内无声蔓延。 . 一路跟着少爷走到园门的红霞,见人迈步出去,便也停了脚步,只等走远些再行关门,可这看着出了门的,忽又背门站定,一时也不见动。 红霞自不敢催,只得跟出门来还站在边上等着,就这抬眼往远一扫的功夫,便就瞧见老爷正带着林伯往这边来,当即开口:“大少爷,老爷过来了。” 然而,红霞话说了却未见少爷反应,只得大着胆子往脸上瞧,发现这人的目光落于他处,竟是出了神。 可眼看着老爷就到,再说话提醒就太明显了,红霞索性心一横,直接从上官云泽面前走过,近到袖子都已经扫到云泽的前襟。 果然奏效。 毕竟是习武的,护体本能使得上官云泽下意识抬臂当胸一抡,好在红霞已经走开去两步,否则正中后心。 . 回神定睛的上官云泽,猛地看见父亲站在自己面前,心里确实一动,但面上倒是镇定,低头行礼:“父亲。” 上官杰却未回应,只拿眼看了看边上的红霞,冷冷喝了句:“下去。” 红霞不敢停留,低头应了声“是”便就由着林伯领着走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上官云泽仍低头答话:“自外头回返,特向祖母问安。”可话一说完,却似听见父亲发出嗤鼻一笑,不觉眉尾一挑。 “见到了吗?” 听父亲忽然说这么一句,上官云泽不觉抬起头,却是迎上父亲直视的目光,一时竟觉那目光似有别意,不禁站直身子:“父亲此话何意?” “你也不用以长辈当托辞,想来该是没有见到才对。” 别人听着云山雾罩的话,云泽却听明白了,索性也不拐弯抹角,道:“儿子听闻妹妹受伤,此时正在祖母屋里医治,故而过来瞧瞧。” 让上官云泽没想到的是,自己话说完了,父亲脸上却出现了疑惑的表情。 “你说谁受伤了?哪个妹妹?” . 上官杰何尝不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能让他心心念念挂在嘴边的“妹妹”,即便这会儿还有个何淑兰,也断然不会说的是她。 可是,这受伤的人若真是宁玉…… 上官杰登时又觉心头更为沉重。 今日婉儿闹的这一场,大致情形也算问出基本脉络,唯独宁玉登楼救人那一段尚有些模糊。 方才母亲领着众人离开祠堂后,赵氏随即便将哭到不成样子的婉儿带回自己屋里,闭门不出。 彼时二楼也只有婉儿和宁玉两人,过程虽短,但发生的事情此时却也无从打听,只是观之刚才祠堂经过,宁玉的模样也不像受伤,那这伤又从何说起? 第259章 清创 淑兰返身走到祖母屋前时,正巧见着海棠捧了个小盆刚刚从屋里出来,上前瞥了一眼,见盆里的水灰污不清,忙问情形。 海棠一脸心疼,道:“这会儿只妈妈在里边陪着,让我外头接应,正清理伤口呢,稍等还得重新敷药。” 淑兰便不再问,只让其快去快回。 这边淑兰抬腿迈进屋去,外间仍旧没有人,拐入里屋,却见祖母正一人坐在榻上,闭目养神那般,可待走近些,却是发现老太太也是皱着眉头。 “祖母。”淑兰轻轻叫了一声。 老夫人睁开眼来,望向淑兰:“回来了。” “祖母,您这没个在边上伺候的,不若叫多两个进来。” 淑兰劝完这句,却见祖母立刻朝自己摆了摆手,又往旁边瞟了一眼,反问一句:“红霞去哪儿了?”。 淑兰便也将拦阻经过大致一说,又才回道:“红霞陪着走到门那儿去。” 老夫人听罢点了点头,稍作停顿,继续道:“这事不宜再多人知,一会儿玉儿敷了药,你俩就都这屋歇着,哪儿也别去了。”说着又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淑兰来坐。 淑兰原还想问问护院是怎么回事,但瞧着祖母那神情,只得又把那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倚着祖母坐下。 这边淑兰刚刚落座,红霞后脚就进来了,行礼后禀报道:“老夫人,适才送少爷出去,在门口碰见老爷过来了。” 老夫人听罢就往外瞟了一眼,没见动静,将目光转回红霞脸上:“人呢?” “回老夫人,老爷跟少爷说话,遣我先回来的。” 却见老夫人抬手往外一指,吩咐红霞道:“你外头去,见着老爷过来,就说我说的,有什么过几天再讲,让他这几日都不要来打扰,不见。” 红霞应声起身,刚要回转又被喊住。 就听老夫人朗声说道:“哪些不该说的,你该知道。” . 老夫人这间屋子,正厅为标准会客布摆,上首左右两位花梨大座,下设四座客位。 正厅往左可见一作隔断用的多宝置物架,架上所摆赏玩,除当间两件粉彩花瓶,其余皆是小巧精致造型别致的把玩件,玉木骨铁,材质无一重复,绕过此隔断,便是日常用餐的偏厅。 正厅往右则是一扇山水绣屏,绕过屏风进到后面小厅,设榻,榻侧有立柜贴墙,与立柜同侧还有四把扶手椅并排摆放,窗下条案上,有两块方形砚台,毛笔以大小依次挂于笔架上。 右侧小厅再往里,精雕槅扇后边,才是拔步床所在。 淑兰回来的时候,宁玉依旧安静倚坐在床内,看着孙府医清理伤口。 床帐撩开的空隙,只够府医伸手探视检查,不多时宁玉就听府医在外头跟沈妈妈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就见沈妈妈先上前来将那一半床帐完全拉开系好,而后离开片刻,再回来时,手里是一个空盆,再出去回来,又端来一小盆清水。 而随着那盆清水被端至床边矮几上,府医却是先将空盆放在宁玉腿边,接着竟是将宁玉带伤的小腿抬高架在了这个空盆上方。 到了这一步,宁玉忽然明白了府医的用意。 第260章 观察 适才紧急撒在伤口上的药粉,已有部分凝结,此时随着府医将清水一点点淋下,未有凝结的浮粉便随水冲入了空盆,一时盆中水灰浮沫。 整个过程,府医没有说话,宁玉也只静静看着。 随着最后一碗水淋下,府医又将接水的小盆抽出,回身递给一旁的沈妈妈,又道:“烦请派人将我那药童找来,令其带上药草架的木匣。” 海棠从刚才就一直候在床外槅扇门处,一步不敢离开,这会儿一见沈妈妈终于又出现在拔步床回廊处,赶忙过来。 沈妈妈将水盆递去的同时,也将府医的要求转述一遍。 海棠自不敢耽搁,应了声“妈妈放心,我立刻就去”转身就往外走。 一时拔步床内再度安静,宁玉看着外头那瘦削的身影,开口叫了声“孙大夫”。 自清理完毕便就重新背对床榻站着的府医,忽听身后有人叫,虽是微微动了肩膀似向后侧了侧身,实则把目光投向了沈妈妈。 沈妈妈快步即刻走近床边:“小姐,您需要什么?” “妈妈,我有话请教大夫。” 听到这句,孙府医不觉眨了下眼,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却也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便就停下,目视地板道:“小姐请问。” “我自觉这伤并无大碍,不知可对?” “瘀血虽多,确不妨事,化开即可,只那破口需得敷药。” “适才以药粉止了血,若另外敷药,可是得将药皮再剥去?” . 刚才沈妈妈往伤口上撒的灰色粉末确实帮助止了血,只不过直接接触到伤处的药粉这会儿也凝结,刚才用水冲洗之后,很明显就能看见伤口上面有一层类似结痂皮。 既然水冲不开,那依着府医所说的敷药,若是仍旧隔着这层药皮,则没有药效可言,若是揭开药皮,那不就等同于再度撕开伤口? . 垂眸的府医听了这话,却是不自觉地轻轻一勾嘴角,接着淡淡答道:“刚刚凝起的药皮,不疼。” 宁玉明白对方听懂自己的意思,掩在帐幔后头,表情大点也不怕外边看见,直接弯起嘴角,声音不觉又清亮几分:“那便有劳孙大夫了。” 却听沈妈妈先行接了话:“今天确实劳动孙大夫了,这药童未到,孙大夫请先到外间喝口茶歇息一下。” 府医垂眸回了句:“无妨。”却也转身先走出拔步床去。 沈妈妈见着府医出去,这才回身朝宁玉这边道:“小姐您稍坐,老奴去给您沏杯茶来。” “劳烦妈妈了。” . 沈妈妈走到床廊处,脚下其实还略微停了一停。 小姐尚未出阁,府医又是外男,今天为了治伤不得已裸露点肌肤,已是过了,自己全程不离身陪在旁边,既是规矩,也是为了小姐的名声。 若非方才无意间扫见府医脸上那抹笑意,沈妈妈也不觉着两人的对话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这既然看见了,心里觉着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故而刚才才会突然切入抢了话,先将府医支开。 第261章 取物 红霞依着老夫人吩咐转身出向老爷传话时,上官杰已经先一步进到园子里来,遇见红霞的时候人已经过了折廊。 红霞自是走快两步赶上前去,低头行礼并道:“老爷,老夫人有话让奴婢带给您。” 上官杰站定回问:“什么话?” 红霞头都不敢抬地将老夫人的话一五一十做了转述,且说完也只将视线停在老爷鞋面上。 虽然内心有所预料,但真个听到母亲的回绝,上官杰心里头不免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对于宁玉受伤一说,他自觉真要打听,也不是全无办法,于是也不在这时纠缠,随着长长呼出一口气,人还是转身离去。 仍旧低着头的红霞看着老爷的鞋头掉转方向转朝外边,却还是等到周围不再有响动,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前方,长吁了一声。 . 与此同时,府医已经落座于老夫人榻侧的扶手椅上,简略回答过伤情询问,便说起用药。 就听府医向老夫人说道:“等药童过来,需用到药碾。” 老夫人问:“药碾家里有,却不知材质大小可有讲究?” 府医那张看上去无甚表情的脸,听到这句竟微笑回应:“若有瓷的最好,桌用即可。” “有的有的。”老夫人说着便转向沈妈妈,“快去取来。” . 家里一般的碾子,无论铁制抑或石凿,全都在厨房那边,且因着有些分量,也不是随便来个人就能独力搬抬的。 却是有那老夫人口中所说的瓷碾,长不过一掌,小巧却又实用,多是用来碾制少量及较为金贵的药材,也因其小巧又是瓷制,最怕磕碰摔,所以日常都仔细收在这边库里。 取瓷碾的同时,沈妈妈又将另一个巴掌大的鼓形石臼一并拿出,转回屋前恰好与海棠遇上。跟在海棠身后的正是小药童,手里还拿了个用旧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三人一并进的屋,在沈妈妈将东西放到桌上时,药童已朝老夫人行过礼,这才走向府医,将手里的东西递上:“先生。” 府医并未开口,接过后大大方方地把东西放在自己腿上,当着老夫人的面将裹布展开,露出里面包着的那个木匣。 整个匣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不见上漆,也无雕花镶嵌,看上去甚有年头,颇显朽旧,属于平日路上见了也不会想去捡起一看的不起眼弃物。 可就在府医以一种颇为独特的方式取下盒盖时,原只安静看着的老夫人忍不住发问:“孙大夫,这盒子是——” 府医正将盒盖递给药童拿着,听到问话,抬眼回看老夫人答道:“南市偶得。” 老夫人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盒子:“我观这开盖方法奇特,想来价值不菲。” 府医却是不以为然:“非也,彼时与一众旧物堆于一处,我挑出问价,店家竟不知,末了不过收几文钱作罢。” 老夫人闻言轻轻“哦”了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到府医手上。 府医从盒中取出拿在手里的,是一块状物品,大小厚薄与一张牌九的骨牌差不多,只不过这会儿东西却是用蜡封的白。 第262章 配药 府医面向沈妈妈道:“还请备一碗水,煮沸放凉,调药用。” 沈妈妈即道明白,先示意红霞去备,后又指着一旁的药碾和石臼道:“孙大夫,这是瓷碾,另外这个石臼,是我自作主张多拿的,也不知能不能用上。” 府医转头,目光在石臼上多停了几秒后问道:“府里可有薄荷?” “晒干的新鲜的皆有。”这句老夫人答了。 府医闻言眉尾一动,转向老夫人道:“那便取些新鲜叶片。” 老夫人一听更是积极:“薄荷都是种在盆里,这便拿两盆来,若是不够,再让人拿进来便是。” “也好。”府医点点头。 方才海棠已经先一步转进里边去陪着自家小姐,外间也就小翠一个丫鬟在,只她不是这边的侍婢,对家里情况算不上熟悉,但淑兰还是吩咐她跟着沈妈妈去帮忙。 一时内室小厅就只有老夫人、何淑兰、府医和药童四人。 . 府医座前已多了一张茶几,上面摆的正是瓷碾和石臼。 检视碾槽碾盘皆干净无杂物后,府医便将适才从木匣中取出的蜡封物对半一折,去开蜡壳后,将里边那块褐色的东西放入碾槽,继而缓慢滚起碾盘。 蜡壳本就只有骨牌大小,包在里边的这块东西又再小上一圈,看似凝膏,可经碾盘滚过,却呈沙状散开,屋里安静,不多时便隐隐听见碾槽中悉悉索索,竟颇似人在雪地上走过所发声响。 沈妈妈和小翠返回时,一人手上各抱着一盆薄荷,皆是枝叶繁茂。 何淑兰忙起身要帮,沈妈妈只道不用,便就近将盆都放到了窗下条案上。 府医此时正是专注,对周遭皆未做反应,头都不抬,其他人见状更不敢大声,直到红霞进来。 红霞端着的托盘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双耳青釉盅,开盖一瞬,沸水的热气蒸腾而起。 府医这时却是抬起头来,先是看向那盅水,后又对着自己的药童道:“将蓝花小罐烫上一烫,再将水放到窗边去。” 沈妈妈闻言开口道:“孙大夫,不若取些冰来快些?” 府医复又抬起脸来道:“团以碎冰即可,却不能兑入。” 红霞再次领命出去。 与此同时,药童已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鼓形蓝花小罐。拳头大小,盖珠是一轮弦月。就见他先往罐内舀入一勺热水,晃动两下将水倒出,盖好盖子才将小罐放到府医面前。 红霞这趟回来,手上又端来一个装着半盘碎冰的敞口白瓷大盘,双耳盅换入这冰镇盘中,水温果然快速下降。 至府医将碾槽里的褐色沙末悉数倒入蓝花小罐时,药童也已将那盅放凉的水从盘中拿起端了过来。 老夫人从吩咐拿薄荷之后就没再说话,直到府医开始往罐内调配凉水并搅动小勺时,她才重新开口:“敢问这调制的是何种效用?” “此先师留下的方子所制,愈合生肉之用。” 宁玉的伤口,老夫人自己是就近看过的,确实是流血翻皮,说“愈合”是对,只是“生肉”这一项,却让老夫人略微诧异,瞧着没到那种程度,否则方才询问伤情时就该跟自己说了,可转念又一想,功效有多,却不一定就是治眼下的伤,倒也不要平白吓唬了自己。 因此转而发问:“那这伤愈之后,可会留疤?” 第263章 伤口 瞧着海棠蹲在床边冲自己抹泪,宁玉竟觉有几分好笑,只她还是忍住,伸手在海棠脑门上一点:“你这哭哭啼啼做什么?” “小姐,您以后千万别这么干,可吓死海棠了。” “我这不好好的吗?”宁玉挪了挪屁股,说是倚着床头坐不费劲,但老不动弹的话,整条脊柱都好像僵直的也不舒服。 海棠一看忙起身来扶:“您别乱动啊,这腿上可有伤的。” “这么点小伤,犯不上大惊小怪。”宁玉说着抻了下腿,握拳捶了捶两臂,顺势还把那张裹着一边腿的薄锦扯开。 海棠见状心里犯嘀咕,但手上还是接过小姐递来的那张锦,拿在手上一边叠一边继续劝道:“这还小伤?便是淤青事小,这口子可淌血了呢。” 听到说伤口,宁玉索性扳正腰身坐直起来,十分利索地把左腿往身边一收,想自己看看伤情。 这可把海棠唬住了,刚刚折好的薄锦都顾不上放,直接往边上一丢,身子已经探过来阻止:“我的小姐啊,您这是做什么?” 宁玉被海棠这左挡右拦的弄得有点烦,不觉口气也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真的不打紧,这血也止了,估摸着一会儿都愈合了,哪里就这么要命。”。说着更是伸手把海棠一推。 海棠没料想自家小姐是真推,一时真就被搡得后撤了一步,顿时愣在当场,不知怎的忽又想到刚刚才发生的屋里丢东西那事,两厢关联,委屈担忧交杂,却是低下头,就那么站在原地没了动静。 . 宁玉暂时也没去管顾四周,只想趁机好好瞧瞧自己的伤,结果这一瞧却发现关于受伤过程的猜测又多出一些不合理。 伤口那个位置,从外裙到里衬,确实都破了,破口一致,扎的。 按理说,扎破裙子的锐器贯穿落在肉上该是直接一个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细看之下伤口并不规整,伤口周边甚至能看见深浅不一多道划痕,就像拿小号钉耙刨的。 一个是点一个是片,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不一致? 再就是伤势。 里衬一开始就被出血沁湿,因而造成与伤口粘连,之后的再次扯脱又连带地撕动了伤口外皮,引起更严重的出血,终是沁染到外裙。 这种出血程度,其痛感该是无法忽略的,可宁玉真就打从一开始就没察觉,直到刚才摔倒才真正有了痛感,又因为何淑兰发现裙子沁血才知道身上有了这样一处伤。 经过用水冲洗,伤口上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药粉止血凝结而成的灰褐色药皮,这会儿更显突兀,宁玉想去摸,手伸到了却又迟疑了。 府医说要揭掉这层药皮敷药,虽说保证了不疼,但宁玉却是越想越觉着没底。 现代有碘酒、碘伏、低浓度双氧水等各类清创消毒的药水,这里用什么?莫非就像刚才那样清水冲洗了事?这回可是破皮见肉的程度,若是消毒不到位闹上感染,事情会怎么发展还两说。 第264章 小姐妹玩闹 拔步床外人影一动,见淑兰进来,海棠忙称声“小姐”便往旁退开。 这边淑兰径直走近床榻,正巧宁玉仍保持着半盘腿瞧伤的坐姿,淑兰一见,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就着床沿坐下,更是朝宁玉手臂就是一拍: “可是疯了,这般不成体统,若这会儿不是我来,别个见了还了得。” 宁玉瞧着是在低头看伤,实则正自出神,冷不丁被这么一拍,仰起脸时更没防备身边突然多个大活人,唬得身体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往边上闪。 像是预料到了,何淑兰这回反应更快,直接就拽住身边人手臂。 宁玉确实有些吓到,不过还是定睛看清旁人是谁,不觉委屈抱怨一句“差点让姐姐吓死”。 淑兰一听又好气又好笑,索性自己动手去扳那腿:“快些坐好,这真真疯了。” 已经重新镇定的宁玉于是乖乖把腿伸直,还主动把裙子拨弄整齐,这才歪过身子想去倚住淑兰。 这下淑兰倒是摆出抗拒的姿态,伸出一根手指头抵住宁玉贴过来的那侧臂膀,冷声道:“不像话。” 宁玉见状更是委屈:“姐姐倒是不心疼我还有伤在。” 只见淑兰拉下脸哼道:“哼!你倒还知晓自己有伤,我瞧着却是不像。明天我便搬来跟祖母住,省得哪天不是被你吓死就是气死。”说着动了动身子,做远离状又坐开去些。 宁玉见着心底好笑,只面上依旧顽固:“姐姐休要唬我,怕是祖母今天便会留我住下,倒是省去姐姐说话。” 淑兰一听眼睛瞪圆:“好啊,那我便自己单住那边,却是不要你回去。” “那我就跟祖母说,必得姐姐一同陪着才好得快些。” 看着边上人儿这赖皮样子,淑兰再装不下去,伸手就掐在宁玉脸颊处:“我明儿就回了祖母,自己家去,却是不要再跟你一处了。” 知道两位小姐是在闹着玩儿,心情稍稍轻松的海棠也就没有上前阻止,却在这时身后一响,转头看时,是府医在沈妈妈陪同下再度踏进拔步床来。 . 因着宁玉一开始就吩咐海棠把床帐都撩开,于是府医这次一踏进小回廊,抬眼就直接瞧见床榻这边的情形—— 不甘示弱的宁玉由着淑兰掐脸,自己也反手掐在淑兰脸上,两方都没主动松手的打算,“僵持”中彼此嘴上的互相“嫌弃”也清晰入耳: “倒是看看谁先松手。” “姐姐不放我不放,我可坚持。” “必得治一治你这淘气。” “就淘气就淘气。” 似这般碎碎念,任谁听了都知晓必不会是真打架,只是此前哪里得见精致的闺中小姐这般活泼玩闹,一时间府医眼底也不自觉跟着闪动笑意,但身体还是自觉站定并侧身偏开脸去,只示意沈妈妈先行。 跟在后边的沈妈妈一眼看去便都明白了,忙越过府医走近床榻,一边将宁玉坐靠的这一侧床帐重新放下一边劝道:“两位小祖宗,快些停下,可不要闹了。” 宁玉她俩原就不是真心吵闹,这会儿见沈妈妈出现,重新反应过来,忙都撒开了手。 已经重新将脸掩在帘后的宁玉自是赶紧整理了下衣袖,何淑兰则以帕掩面,起身站开至床侧。 第265章 内官 卓胜是在圣上寝殿后头、右耳房外见到的吕意。 每天这个时候,是圣上吃完点心、吕意监督宫人预备圣驾沐浴事宜的时间,一般都只会暂离圣驾身旁一刻钟,因而见到卓胜,吕意也不啰嗦。 “打听到了?” “师父,打听了一下,说是那家最小的小姐闹脾气,老夫人因此责骂了那家老爷。” 吕意听罢轻轻点头:“知道了。” 卓胜行礼告退,未待退远,忽又听见吕意将他叫住,忙又走近两步,不想却听吕意突然拔高声调,冲自己骂道: “日间多番提醒,今日所用不足,这才着你提前去领,如今只来这些,到底是内侍那边轻慢抑或你懒散偷滑,只待我查问清楚再来罚你。” 卓胜机灵,知晓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没头没尾的话,便也顺势“咚”地朝吕意就是一跪,同样清楚回话:“还请公公还小的一个清白。” “你且不要去远,一时还要叫你。” “小胜子明白。小胜子就门口候着,公公喊就是了。” “你角门那去,莫要在这晃着。”吕意说着转头先走,可迈出去两步后又自站定回头,还特意做出盯着卓胜嫌弃道,“日常总是太宽,真真都怠惰了。” 卓胜自然少不得又是连连讨饶,等吕意走远,方才抬头。 便是这一抬头,卓胜忽地就明白了吕意刚才为何莫名其妙说那么几句。 . 圣上这间寝殿,后头原有左右耳房,其中左耳房还比右边多出一间,是后来一次走水,直接把左耳房烧没了。 那年气候颇为古怪,白露过后每天气温仍是很高,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耳房走水就是在白露过后第六天。 圣上自是命人彻查,可这一查,走水原因还没查见,倒是先抓了几名贪渎的太监,其中职位最高的那位,便有左耳房的钥匙。 后有一说,说左耳房是那几人日常用来藏私的,因钥匙只在一人之手,便也让那人统管分派,可这日子久了,几人中便有不满的,觉着不公,经各式争取无果,索性来个“我拿不到的别人也别想拿”,一气就都弄没,让谁都拿不到。 此事一出,皇城连夜开始搜检,可谓不查不知,单是从各嫔妃宫里检出的私受贪拿的奴才,竟不下十数。 圣上自是震怒,那次事中,赶出宫去已算好命,重则当场棒杀,轻则也是投入大牢受刑,多是没能活着走出监牢的。 虽是上上一代天子在位时的事,但时至今日,仍为宫人所忌惮谈论。 当年自天子下令搜检皇城开始,相应宫规也为此进行了更为严苛的修改,尤以贪渎划定更加细分,小到一针一线都能入罪。 专职针对皇城宫人的搜检太监一职,便是始立于那场风雨之后。 . 卓胜刚刚抬头,瞧见的那个在耳房过道一闪而过的身影,便是现任的搜检太监佟辛。 整个皇城,独这位的衣着最是好认,款式与一众内官无异,只这个职位以全黑裁制,是以最好辨认。 第266章 回溯 吕意返身进到寝殿,刚好瞧见自家主子从内室走出来,手里还正拿着一本小册子在看,便想暂退一旁,可没等动腿,那边已经开口命他近前,自是躬身过去,敬道:“圣上有何吩咐?” 却见主子把手一伸,将手里的册子径直伸到自己面前:“看看。” “是。” 吕意去接时册子已经是打开着的,但他却没有真个去看,仍旧保持那弯腰低头伸手接物的姿势不动,只稳稳将那册子捧高过头顶。 就听头顶再度传来主子的声音:“别杵着,看看。” 吕意嘴上答着“奴才惶恐”,人仍是不动,直至感到手上东西被一把抄走,方才将手垂下,默默直起腰身,只头还是低着。 “你啊。”天子声音再起,“把头抬起来吧。” 吕意这次倒听话,然后就直直撞上天子的目光。 “刚才看见佟辛了吧?” 吕意老实答道:“回圣上,只远远瞧见个侧脸。” . 佟辛是弃儿,从小被个哑巴婆子捡回去养,婆子也是穷人,给不了任何,后来明知入宫就得净身,他还是决然而往。 “搜检太监”一职,始于上上代天子,此职独于内官,直辖于天子,不设办、无随从,真正的形单影只。 许是受儿时经历影响,佟辛也真个将这份“独来独往”做到极致,平日即便面对面遇上吕意,也是称呼一声便走。 见到吕意尚且如此,就不用说其他内廷宫官了,终是在背地里落了个“冷心冷情”的名号。 特定情况下,“搜检太监”的权力是与吕意这个内廷大总管齐平的,某些时候,甚至连吕意都得听其号令。 而作为从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又在天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的人,吕意更是不会轻易让自己陷入被动。 自刘衡继位至今三任“搜检太监”,真就没有哪一任能真的触发“让吕意听令 ”。 佟辛是第三任。贵在年轻,只比卓胜大两岁,可也亏在太年轻。 . 刘衡将小册子合上并背着手拿在身后,目光则直直停在吕意脸上,良久才缓缓道:“承安宫的事,你怎么看?” 吕意当然听得出天子所指,便也冷静回答:“循线所查,并未见异常,那日之后,承安宫也未有再打听。” “但贵妃是真吐了血的,这点整个太医院都能作证,又如何说?” “膳食经查并无异常,若是有人下毒,一人看许会走眼,但太医院较为集中的看法却都是气瘀郁结。” 听到这里,刘衡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又将册子拿到身前,这回是直接用手指在小册子上叩了叩:“这是刚刚递来的。” 吕意知道是谁递的,却是垂眸不语,等着。 刘衡将吕意的沉默看在眼里,转而走去大位落了座,又再示意人过去,待吕意站定在身侧,方才低声道:“我已交待截查膳食。” 吕意仍是沉默,等着。 刘衡瞧着身边人这反应,摇头一笑,继而从案上书册中间抽出一页纸,递向吕意道:“虽说已经过了日子,贵妃也没主动提,你还是拿上这个去,权当替朕补上吧。” 第267章 关押 薄薄的纸上,从左至右,清楚罗列数样财物,除金银,尚有珍稀赏玩及上等绫罗。 笔力刚劲,天子亲书。 凡天子封赏,历来都有专职官员实时记录,之后再誊抄在册,以作宫中凭证,即便是天子自掏腰包的赏赐,也有专人专册收录,似这般帝王亲笔,此前却是没有过的。 吕意双手捧着那一页纸,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圣上”,下一秒却已经从主子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便恭敬回道:“奴才伺候主子沐浴后就去。” . 瞧着天色渐暗,一直等在角门未敢离去的卓胜也提前从其他宫人那里接了一只灯笼提在手中。 这会儿再次朝里边探头时,恰好就瞧见了吕意的身影,从寝殿出来后的他正径直朝大门那走,身后并未有其他随从。 卓胜见状当即转进门内抬腿跟了上去,却是机灵地未敢放声,只是加快脚步,以寻常提灯的站位跟着出的大门。 圣上今晚未有命人侍寝,吕意便在伺候主子躺下后才出来。 他已经想好卓胜一定还在外面,便不叫别人跟着,是以刚刚这人从侧面过来时,他就已经留意到。 同样的,他也不声张,出了寝殿大门后仍自然地走出去一大段路,这才明显放慢脚步。 卓胜反应也快,随即也以师父的步频调整自己的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悄悄缩小。 远远看着依旧还是两个人在走动,实则交谈早就开始了,只这里毕竟是皇城内院,天黑之后更加安静,两人也都默契地压着声音说话。 “之前承安那边关起的三个宫人可有下文?” “两个婢女是贵妃发病时正跟在边上伺候的,一直就没放,男的也未听说出来。” “你再去探一下,是生是死,尤其那个男的。” “师父。” “说。” “据说那男的被拿住时,四皇子似乎在跟什么人见面。” “哪里来的消息?” “两天前无意中听到的。” “谁说的?” “……” 身后人的忽然沉默让吕意不由得眉头一皱,脚下却不乱:“怎么不说了?” “师父,小胜子没见到说话人,就只听见。” “胡闹,好好说来。” . 前天卓胜出去办事,回来后在城门值守官那里校对信息的他,远远就瞧见有另外一驾马车自远而来,当时马车距离城门还有点距离,他又是赶着回来复命的,自是不费心去等着看,当时便就自顾转身进到皇城里去。 可没走两步,却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说的内容则是:“我要是四皇子,当时就直接把人处置了,还留到现在。” “你倒说得轻巧,都知道是他自己宫里的人,再说,他也怕被翻出跟人见面的事吧,所以才押着不让走。” . 皇城里的事,永远都不可能完全翻篇。 何况,还是贵妃疑似被下毒这样的大事。 事发时天子明显是想过要控制消息对外传播的,但整个太医院依着旨意悉数到场,如此场面,想要真的无人知晓已不可能。 转眼过去有些日子了,贵妃的身体瞧着会逐渐恢复,但太后和皇上的赏赐仍是一趟一趟的往承安宫送。 第268章 备礼 “你说自己是在哪里听见说话的?” “走的兴和门,途经文福馆,声音是从右馆门门后传出的。” “文福右门?是东四路那个门?” “正是,那过道门当时没关严实,漏着缝。” “能让你听清的,人必在门后,你外头听着,怎知人家没发现?” “……” 见身旁人再度沉默,吕意这回却是站定。 卓胜一时不察,继续走多两步,一下到了前边,反应过来忙就站住并侧身而立:“公公,您请。” 吕意深深地朝卓胜望去一眼,这才重新向前迈步,到了跟前才道:“你且想仔细了,这会儿什么都不要说,先随我去一趟库里。” 既然赏赐的清单交在吕意手上,备礼之事自然就是要他亲自处理,一时两人不再交谈,一路安静地到了地方。 . 大门紧闭,四下无声,除两名持朴刀的护卫肃立门前,另有一名佩腰刀的守将巡走于门前梯阶之下,库房重地,面上瞧着只门前这两三护卫,实则还有暗哨若干。 那巡走的守将一见有人出现,当即走上前来并抬手做挡,问是何人。 卓胜自是递上腰牌,言明身份。 那护卫仔细查看了腰牌后又问:“不知是何公干,需这个时间到此?” 且不说日常进出库房的人员相对固定,守卫都是认得的,便是来也都是选在白天,此时天黑入夜,忽见有人以备礼之名前来,身为守兵,多问几句并不为过。 吕意也不多言,只默默从袖袋中另外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守将原只正常接过,却在看清这第二块令牌后恭敬行礼:“请随我来。” 未等迈步,吕意倒是开口对卓胜吩咐道:“你门口等着。” 卓胜低头称是,安静转至一旁等着。 这边守将已先行走到大门那里,连叩门环三下,继而侧身让至一边。 随着门后传来几声闷响,左边门扇被往里拉开,一个灰衣宫人提着灯笼从门里出来,见是吕意,赶忙行礼:“吕公公。” 吕意却不啰嗦,只说:“带路吧。” . 进了大门,前方便是一面五福壁,走下台阶,绕过影壁,视野内出现第二道紧闭的红门。 未等接近,便又有另一名提灯小太监自左侧快步过来,站定之后恭恭敬敬地冲吕意弯腰行了个礼。 先前陪着的那灰衣宫人在小太监出现后便提着灯笼默默走远了去。 直到宫人消失在远处,后来的小太监方才再度开口:“公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吕意平缓应道:“圣上有份赏单要办,你去开了门来。” “原来如此,公公稍等。” 小太监说完麻溜地跑去门那,自腰间抽出钥匙,取下铜锁后便往里推开一侧门扇,方才转身相请吕意上前。 门内庭院开阔,从门到前方的五间大屋,数丈之远,大屋左右各一耳房,吕意走进门里时,一眼就瞧见左耳房的窗内透着亮光,于是朝身边人说道: “内库重地,火烛却是要格外小心才是。” 第269章 预防针 那小太监顺着吕意的目光也往耳房那儿望去一眼,回道:“佟公公在里边,故而亮的灯烛。” 吕意疑惑地冲小太监投去一眼,道:“今儿也不是盘检的日子,他怎么来了?” 这会儿二人尚且站在大门这一侧,小太监却已不自觉压下声音道: “日常就不是会照着日子盘检的主,每每突然就来了,可人身上有旨意,咱也不好拦着。这不就早您这么一小会儿,也是刚到没多久。” 望着那扇透着光亮的窗户,吕意稍稍停顿之后,对着小太监说道:“一会儿把这单子办好了,若是遇上,自有我在,若没遇上,等我出去了,你再跟他说。” “小的明白。”小太监说罢,这才引着吕意下了台阶,穿过庭院,直奔大屋。 . 等在大门外的卓胜,一直就盯着灯笼里的烛火,待到察觉身后重新有了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转身,果然就见大门重开一扇,吕意从里边出来了。 先前出门相迎的宫人这回并未跟着出来,只听门里递出来一句“公公慢走”,而后那门便重新缓缓合上,随着几声闷响,门内彻底没了别的声息。 吕意冲走上前来的佩刀守将一点头,守将拱手回礼,便又自顾往一侧巡走而去。 提着灯笼的卓胜依旧只等在台阶下,至到吕意走下台阶,这才凑近身来。 “回去吧。”吕意边说边迈步朝前。 卓胜不敢多话,忙就赶上。 . 皇城夜道,寂静无声,偶尔风过,沙沙声忽远忽近,却是不知摩挲着哪里的枝叶。 “果真是季节到了,这一入夜,再一起风,却是真个有了寒意。” 正专心照着路的卓胜,忽然听着吕公公说这么一句,不禁仰面看去,却见吕意正抬头望向天空,便也跟着瞧去,才发现今晚不禁月隐,竟连星光也瞧不见半点。 跟着吕意的时间一长,卓胜自然而然地受了影响,不仅遇事琢磨,日常细微也都格外留心。 他深知自己师父不是那伤春悲秋之人,此刻没头没尾出来这么一句,必不是动情感慨,但不知为何,内心却也觉着这会儿不宜发问,便仍保持沉默。 果然这句之后,吕意再无说话,两人又这般一路走回。 直到踏进安和门,吕意方才开口让卓胜止步:“就到这吧,你且回去,刚才问你的事,再想仔细些,明早回我。” “是,师父。” “还有——” 卓胜低头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下半句,又再仰起头,见吕意正望着远处宫门,似有所思,于是低声道:“师父?” 吕意这才转过脸来,却是垂眸看向卓胜手中灯笼,道:“之后若遇着佟辛问起,你无需向其隐瞒今晚陪我去过库里。” 卓胜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一时没藏住意外的表情。 吕意并未抬眼,却好似已经猜到卓胜的反应,继续道:“他若来问起,你一五一十说了便是。” “可是……可是徒儿也只是等在门外啊。” 吕意这时方才抬眼看向卓胜,竟是带着一丝笑意道:“没错,你的确就只是等在门外。” 卓胜听罢,心底越发好奇,怎地竟从师父脸上这丝笑意里觉着有几分欣慰? 第270章 见识 老夫人真就如之前所说的,要求两个小的留在自己园子里过夜。 起初宁玉还想着讨价还价,不想老人家这次却格外较真,只说隔壁屋子已经收拾好,至少住个两天再说。 见长辈这般坚持,宁玉也不好违拗其意愿,便就应下。 吃过晚饭后,便由海棠搀扶着,跟淑兰一道换到隔壁屋子。 . 这个“隔壁屋”,还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从老夫人正屋出去往左走是沈妈妈的屋子,而往右去,相隔一条过道,便是给宁玉淑兰准备的屋子。 房间虽不比老夫人那间,但家私陈设亦是一应俱全,尤以屋内随处可见的瓷器摆件最为引人注目,从生肖动物到人物塑像,小到茶盏,大到将军罐,彩釉青花皆有,让宁玉一进门就觉着应接不暇。 当晚和淑兰一床躺着,聊起这事,宁玉不禁感慨: “这要让别个听了,必得以为是去别家过夜,哪曾想不过就是同个家里换个小院住着。若非今儿亲见,实在不能想象过往戏里看过的那种大宅大院能到何种程度,便是如今你我住的这间屋子,说是单一户的家,想来也是足够了。” 淑兰听了,眨巴两下眼睛,却是不以为然: “似祖母这般人家,原该如此,若有不及,那才稀奇,倒是你,竟说只能从戏里看,快收了这没见识的样,没得给人听了笑话。” “姐姐误会了,这说的是以前的我,彼时不过寻常百姓,莫说这般园林宅院,得以有瓦遮头亦是不易。” 淑兰听到这里,原还仰面躺着的人,身子一动转为侧睡,对着宁玉好奇道:“你倒是好好同我讲讲你那过往,我却要看看是怎样一个‘寻常’法。” 宁玉的腿上敷着药,府医又特意交待这几日需得安躺仰睡,故而闻言只是偏过脸去瞧着淑兰道: “两眼两耳一鼻一嘴那般寻常。” 淑兰原还期待地等着,一听这话,却是伸手在宁玉手臂一拍:“可是真要淘气,快些说与我来。” 宁玉睡在里侧,此时更是作势将手臂又往里一收,回正脸瞧着床顶,笑道:“姐姐想知道什么?” 淑兰静静一想,道:“记得你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 “嗯。爹娘只生我一个。” “表亲堂戚的总有吧?” “有那么几个,却是不甚熟络。” 淑兰一听奇道:“咦?若说远亲难得来往倒还一说,叔伯家的孩子,难道也不常一起?” 宁玉想了想,转过脸去对淑兰道:“姐姐眼下是与一众亲戚一个城里住着,可我家那些亲戚,却是分开各地住着。” 淑兰听着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儿,又再问:“祖母这里比之寻常,确是富贵了些,只这些日子我亦悄悄观察于你,观之亦不像那贫苦出身,却是何至于方才那般感慨?” 听到这里,宁玉却是没忍住就笑出声了,如此哈哈大笑两声之后,又再转头去看淑兰: “姐姐是想说我瞧着颇有些见识,好歹也吃过见过的?” 第271章 回忆.1 大学毕业后傅宁玉便留在读书的那座城市,开始了独自打拼的人生。 从小小办公室文员做起,直到成为小小主管。 要说入职第一天有无远大理想,那必须是有的。 虽然所读专业如今看来称不上高精尖,但彼时却是潮流的,也算沾了些时代红利,加之实习时去的就是适配的企业,那家公司在行业内也颇有名气,毕业后自然就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当同学里还有不少人仍在到处投递简历的时候,自己的工作已经有了着落,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 一个人在异地打拼是种什么状态? . 读书的城市和家乡一南一北,生活习惯在读书的几年间已经适应下来,唯一无法改变的事实,就是和本地本省的同学不同,傅宁玉在当地完全没有拉得上关系的亲戚,还是毕业后才非常偶然了解到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嫁在省内,只不过居住的城市从地图上看也是最远的斜对角。 工作的问题有着落,但新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读书时自然不用操心吃住,但毕业也就意味着吃住这两尊“大佛”必然空降而来。 工作落实的当天傅宁玉就开始找房,为了尽可能租到距离公司近一点的房子,那些天只要一有空就往各种房屋中介跑,又在网上找,可惜便宜的太远近的又太贵,最终还是同寝室的室友,一个本地生,得知她在找房,帮她牵线了自己的亲戚。 地方严格说起来距离也不算近,骑单车去坐地铁,中间还得换乘,但因为室友人不错,房东阿姨也很和蔼,房子虽然是老式房,却是在大路上,而且房东本人的店铺就开在楼下,这对于宁玉这种独居女生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 虽然实习过,但傅宁玉毕业后在公司里的第一份正经工作,却真的就是作为一名小小办公室文员开始的。 这一点,在某些影视剧里也算还原,就是负责部门内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杂活,琐碎到要去帮忙钉文件的那种。 也是因为之前实习来过,小杂工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随着部门一个前辈领带,开始了正式用上所学的阶段。 . 虽说在这个奇怪的新世界获得重生,住得久了,恍惚间觉着过往种种都在一点点地模糊,但真个重新回忆起来,如今得称之为“前世”的那些个记忆,却像泉眼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的水,根本止不住。 一旁听着的何淑兰,却是越听越精神,从眼睛越瞪越大,到后来索性从床上坐起,甚至来拉宁玉的手臂,表情激动道:“你竟还有这般过往?” 宁玉笑道:“这种事,在我们那里却是普遍的,读书,工作,若是离了父母身旁,还得自己挣那吃住开销的钱。” “读书我能理解,这干活——我却不甚理解,女孩子家的能做些什么?还有你说什么工资?那是什么?” 宁玉动了动身子,也想坐起,却被淑兰拦住:“躺着躺着,大夫说了你得安躺。” “我也坐起靠着便是,老是躺着,倒怕僵住。” 第272章 回忆.2 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总会结交一些新的朋友。 最初那位房东就是其中之一。 论年纪,傅宁玉称呼她一声房东奶奶都不为过,因为她的岁数已经是宁玉的爷爷奶奶那一辈,有儿有女的她,却是一个人住在这栋老式的三层小楼里。 关于房东的事,宁玉也是住久了,熟络后跟本人聊天时才陆陆续续知晓的。 房东奶奶姓陈,不是本省人,是年轻时嫁过来的,丈夫的家庭条件在当时就已经相当不错,这栋小楼就是夫家给他们小夫妻结婚生活的。 如今的陈奶奶早已儿孙满堂,也都有出息,只有一个女儿结婚后还在本地生活,其他孩子都分散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 几年前老伴儿生病去世,儿女不放心她一个人住,纷纷劝说跟儿女住,却都被拒绝,陈奶奶说,一个地方住久了会有感情,何况这个地方还承载着这么多年来面对过的生与死。 陈奶奶那辈人,还都是请产婆来家里接生,她的孩子们就都在这栋小楼里降生,而她的老伴儿最后也是在小楼里去世。 . “莫非还有不在家里生产的?” 见何淑兰抓住这一点来问,宁玉回道:“有的,到了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去的‘医院’,就是规模更大的医馆加药房,内设大夫坐堂看病、开方取药,最主要的,是多出提供给病人及孕妇暂住以接受诊治或生产的地方。” 何淑兰听罢更为讶异:“医馆里倒也偶尔听到有病者暂住,只这自家的妇人要生产了却去住在外边,如何使得?岂不失了体统?” 已经起身靠坐在床围的宁玉动手把卷着垫在后腰的被单拉正,这才摩挲着胳膊说道: “这一时倒是真的没有想好要如何跟姐姐详解里边的区别,但姐姐担心的‘体统’,我却可以肯定的说,在我们那边,没人会因为去医院生孩子而遭受诟病,恰恰相反,选择去医院,也是为了更大程度上避免生产风险,就是说,即便中途真的突发意外,有现成的大夫以及更为齐全的器械和药,可以及时施救。” 这边宁玉说完,见何淑兰仍垂眸不语,于是又补了一句:“不知这么说姐姐可能理解一些?” 何淑兰却未即答,仍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这话里有些字句,听着有些奇怪,似懂非懂的,却不知是否认为的那般,倒是要再咀嚼一番。” “哪些字句似懂非懂?” 宁玉问出这句时,却见何淑兰已经直视过来,且又是半天不说话,那目光像在观察,又像在犹豫着什么,终是试探着开口回问:“你——” “姐姐有话可直说。” “我怎觉着,你在学我们说话?” . 傅宁玉又一次为何淑兰所震惊不已。 这个姑娘,甫一见面就点出来自己不是原主,问她为什么,答说遵循内心第一个反应,那就是无来由地“凭感觉”呗。 如果把第一次归结为“瞎猫死老鼠”理论,那现在这第二次命中靶心又要怎么说? 现代人的说话方式,再是讲话文雅,受时代环境整体影响,依旧会与古时有鲜明不同。 即便如此,来到后的这段日子里,傅宁玉自认在与他人交流时的用词遣句已经充分利用了已有的认知学识,不敢说天衣无缝,至少瞧着不突兀。 但何淑兰此时这一句话却明显像一根针,把傅宁玉心里某样东西像气球那样“啪”一下扎破了。 在陌生的地方生活久了,的确可以越来越适应,但就怕与“适应”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东西叫“自我催眠”。 自以为的像,不是的终归不会是。 第273章 差别 何淑兰未有第一时间听到宁玉做出回答,不知怎的,心底竟莫名紧张起来,原是互相碰肩挨着的身子一时也下意识就挪开了些。 宁玉自是察觉了对方的小动作,当即脱口就说:“姐姐莫非又要说我是精怪化形?” 何淑兰这回听了却还板着脸道:“你先回答,可是真个在学我们说话?” “是也不是。” “莫要拐弯抹角,是或不是?” 宁玉听罢却也自行往床内侧又挪进去些,主动与淑兰又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举动倒是淑兰未曾料想的,当下警觉地盯住宁玉的脸:“这是何意?” 宁玉轻轻一叹,道:“先前我曾零星描述过一些过往世界的情形,姐姐还曾为着其中某些不可妄议的内容警示于我,不知姐姐可还记得?” 淑兰略一低眉,很快想起曾经聊过“当权者”的不同,便低声“嗯”了一下。 “而今这里,之于我原先所在的世界,统称为‘古代’。” “古代?”淑兰眼睛一眯,“你想说古今有别?” “正是。” “怎么个差别法?难道连讲话都有不同了?” 宁玉将头歪向里侧,视线停在斜对角的床檐雕花上,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脑子里已经在飞快转动,想着要怎么跟对方解释。 “在我们那里,日常说话时的遣词用字、句法、韵味上更偏向于白话。” “白话?”淑兰虽不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但双手横抱在胸,却还是有着明显的防御意味,“是指的方言?” “白话是指代方言吗?”宁玉听到这里,倒是偏过脸来看向淑兰。 “不是指代哪里的方言吗?那你所说的白话是什么意思?” “我所说的‘白话’,是文体差别,要怎么说——”略微停顿后,宁玉继续道,“文言对白话、公卿与百姓的差别?不知这样说可容易理解些?” “你这说得晦涩,我听着越发糊涂了。”淑兰边说边将原本横抱在胸的双手放下,再道,“公卿对百姓,官家与市井,可这市井街面来去的多是土话俗语,难登大雅,同辈尚且少说,莫非与长辈讲话亦能如此?那岂不是大不敬?” 宁玉虽知对方这几句话说的没毛病,但一时又没想好要怎么表达才能让对方准确理解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社会形态,不禁在心里冲自己翻了好几个白眼,复又沉默。 这边没了声响,耳边却又再听淑兰说道:“不若以你所说的‘白话’形式说上几句,我也听听差别?” 宁玉一听,心觉似乎也是个办法,便又动了动,侧转身子朝向淑兰道:“这倒也是一法,容我想想。” 淑兰此时却是抬手一挥:“我问,你答。” “也好。姐姐请说。” “外出归家,见了爹娘,怎么说?” “爸妈,我回来了。” “爸妈?”淑兰一听眼睛微瞪,“不称爹娘了?” “口头上当然还有人以‘爹娘’称呼自己的父母,若是算上书面,却是‘爸爸妈妈’更普遍些。” “爸妈……”淑兰咀嚼了一会儿,抬眼重新问道,“那沈妈妈这样的老妈妈,你们又该怎么叫?” “阿姨。” 第274章 异样 “阿姨?无有血缘的也称为姨?却是为何?” 宁玉勾起嘴角一笑:“可说呢,‘妈妈’一词,于我就是指代母亲,可在这里,却是用于称呼沈妈妈这样的管事人,我也是不解啊。” 淑兰被这么一驳,眼珠子左右一滚,把嘴一瘪,“哼”一声:“却是被你问住。” 见对方如此反应,宁玉感觉气氛有缓,于是歪了下脑袋,笑着问道:“这便行了?姐姐不问些别的?” 就见淑兰伸手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回看过来道:“今晚夜深,不好再去打扰祖母,明儿一早我便回自己那屋去睡,你只这边待着。” “怎么?姐姐不与我一道住了?” “却是怕你半夜化形将我叼了去。”淑兰边说边躺了下去,继而将被子盖到只露出脑袋来,眼睛却还牢牢盯着宁玉瞧。 宁玉看着淑兰这个反应,又好笑又无奈,道:“姐姐却是糊涂,我若真个是那精怪,岂用什么夜深人静,便是此时已能将你拖走。” “你敢?!” 宁玉笑着摇摇头,便也重新挪动身体躺下,碍于腿上敷着药,动作自然慢了些。 一旁淑兰看着,一咬牙,“呼”地掀开被子又再坐起,侧过身子伸手来扶,待人躺好,又还帮忙掖被,只是嘴上似乎还叨叨着什么。 宁玉没有听清,便问姐姐说的什么,不料下一秒就被淑兰掐住脸颊道:“休要多言,今晚且先放过你,稍后却要慢慢审。” . 沈妈妈再次返身回到主屋时,原在上首坐着的老夫人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一边站起身一边问:“可都睡了?” 沈妈妈见状忙上前来扶,一边答话:“回老夫人,两位小姐都已睡下。” “那边情况如何?” “已经依照老夫人您的吩咐派了人去,倒是未有发现。” 薄毯已经被撂在座位上,老夫人也已经在朝里走,但手却反指着屋门冲沈妈妈道:“你去把门仔细关好再进来。” 其实进屋时沈妈妈就已把门关上,但见老夫人神情严肃,自不敢多言,便再转身去到门边,连门闩都插上,又将厅中烛火熄去,这才转身往里,经过小厅时同样将烛火一一盖上,最后才迈进内室。 内室烛火通明,老夫人就站在床柜前瞧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出神,沈妈妈见状不敢近前,更不敢高声,便只默默站离几步低头等着。 也没有太久,就听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阿荷。” 沈妈妈至此方才抬头开口:“老夫人。” “你来。” 沈妈妈一边向前走,一边看着老夫人冲自己伸出握拳的右手并反转手掌,等走到面前时,第一眼便见老夫人摊开的手心里赫然是一对红玉葫芦耳环。 “老夫人,这!” 沈妈妈当然讶异,宁玉小姐那边丢了什么东西,她是第一个知道的,而后便告知了老夫人,要知道,就在府医给小姐敷药的同时,已有一队人马在老夫人吩咐下对小姐住的小院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搜检,不仅未见撬锁溜门的痕迹,便是各处能进出能翻越的所在都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第275章 作息 海棠和小翠昨晚自然也就跟着留在了这边园子里,住的是与小姐们的屋子相邻的一小间。 天蒙蒙亮,两人便就起床,收拾停当后便齐齐往小姐屋前来。 小姐们昨晚歇下的这间,原是老太爷的画室,内不砌墙,只以木屏隔断出三间来。 门后是厅,往右的过道间陈设瓷器,最里头的桌椅撤开后给小姐们摆的睡床,因屋里的屏风皆是镂空的,故而走到陈设间便能瞧着最里间的情形。 小心推门进去后,瞧着屋里明显还是静悄悄的,海棠和小翠自然也不敢高声,便由小翠轻轻走到过道房,往里探了一眼就回身出来,拉了下海棠的袖子。 海棠会意,便也跟着一道重新走出屋外。 将门掩上后,海棠才一边往台阶下走一边低声问小翠:“都还睡着呢?” “帐子都还是咱们昨晚给掖的那样。” “也不知道小姐昨晚可睡得安稳。”海棠说着往后看了一眼,“昨儿才敷的药,我该在厅里伺候着的。” 小翠劝道:“你倒不用忧心,这也不是别处,老夫人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况且也就暂住,兴许今儿就让回那边去了。” 海棠却是慢慢摇了摇头,只不说别的。 忽在这时,小翠先瞧见沈妈妈从走廊那头往这边过来,赶紧拽了下海棠,两人忙走前两步去叫人。 沈妈妈来至跟前,往她俩身后的屋子望去一眼后,问:“两位小姐可起了?” 小翠快言快语:“刚刚看了,两位小姐还睡着。” 沈妈妈点点头称知道了,便再吩咐:“海棠去给小姐们准备洗漱的,小翠跟我来。” . 要说来了这个世界后有什么事是真的形成一种规律的,宁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生活作息”。 以往工作上因为需要与国外实时对接,日夜颠倒在所难免,即便后来陆续掌握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作息上也很难达到世俗意义上的“健康”标准。 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几天里,别说时间了,就连天数都有些混乱,随着日常稳定下来后,宁玉便发现,这里的生活真就像以往书本读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说熬夜了,日落之后真就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里的“门”,甚至是自己那个小院的院门。 日出日落,自然是最直观的黑夜白天区分,论起时间细分,宁玉也曾就此与海棠有过一段对话。 起初宁玉自然是猜想过这里要如何论时计分,但很快便在自己小院的花坛一角看见历史书里见过的“日晷”式石器。 当时便问海棠,答曰:这家各院都设了一个。 于是又问:白天如此,晚间又如何看。 答:听更夫的。 一时就想起过往影视剧里那走街串巷敲着梆子的悠悠报更声,不禁再问:竟是可以传到这里面来吗? 答:外头的自然传不到这里边来,只咱家里就有更夫啊。 “打更人”,印象里这种人都是走街串巷的,谁曾想私家也有,不禁又在心里再次印证了这处宅院的规模。 第276章 梦境.1 许是因着睡前跟淑兰聊起以前的事,宁玉睡着后就做了个梦。 . 梦境里的她,身在现代,正逛着商场。 现代化高级商厦,占地超大,室内分很多层,人声鼎沸很热闹。乍看跟居住地某个商城很像,但走起来就发现不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梦里这个的室内格局很怪,虽然也有开阔的中庭,但等上了几层后才反应过来,各层手扶梯的位置并不一致,二楼在东,三楼可能就去了西,四楼甚至是在视野盲区的拐角处,而且这走走停停间扫到的各层紧急出口和升降梯位置也都没有规律可言。 但宁玉还在心里自我安慰,大型商厦,肯定要充分利用地方,不可能跟九宫格那样板正规矩,于是又定定神继续买买逛逛。 可这看着外头还天光大亮的,却忽然听见商城开始广播,称商场即将清场关闭请顾客们及时离开。 听着奇怪,但看经过的店铺的确都在陆续关店,宁玉也就想着去搭这一层的手扶梯往下走。 谁知这回逛满一圈都没找见刚才上来的地方,只好去紧急出口走步梯,结果找扶手梯时眼尾还扫见过的那个门,再走回去,那位置竟凭空成了人家的店面。 更加奇怪的是,当宁玉站在那家店前怔愣时,还没关灯闭店的铺里头居然走出来一个人,张口就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宁玉便朝对方打听:“我这没找着哪里可以下楼的,您能帮我指一下吗?” 那人闻言露出的诧异神色在宁玉看来倒也正常,若是此刻身份对调,就当下情形,她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觉得对方怪怪的。 可那个人却友好地往身后的店里指了指,说道:“您若不介意的话,从我们店里就能出去。” 人的确很容易受周遭氛围影响。 当那人从店里走出来时,宁玉就已经觉着四周已不像先前那般嘈杂,像是人越来越少,直到此时对方提出建议,周围更是已经没了任何其他声响,就像电影院里的人都走光了单剩自己。 于是宁玉下意识点了点头,跟着对方走进店里去。 一家十分常见的服饰店,宽敞整洁,灯都还开着,那人领着路把宁玉带到柜台,一推板壁,却是一扇门。 门内即刻有灯自动亮起,那人先走了进去,跟在后面的宁玉一看里头货架上整齐码放的衣物,已经往里迈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 那人站在屋里,见状解释道:“您别误会,这屋有门可以出去的。”说着走到里侧货架边上,往里伸了下手臂,像是推开什么,竟就有自然光进来。 那人从位置上退开,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后门,您从这走就行了。” 梦境里的宁玉,心里虽将信将疑,却还是走进门内,凑近一看,果然货架后面是一扇推出去的门,且此时外头正是亮堂的户外景象。 莫说前边各种找不到出路的不科学,就此时人是在高层找出口,却在一扇门后看见楼下停车场的景象,如此种种异常,若是生活中遇着了,正常反应都是掉头就跑,但不知为何,梦里的宁玉却还是在迟疑中迈出了那一步。 第277章 梦境.2 那扇门是向外推的,大步走出去后,宁玉第一个动作就是仰头看天。 确实和刚刚从商场透光穹顶看出去一样,还是亮堂的大白天,又再朝四周看了看,寻常的室外停车场,还有零星的人,或刚刚走到自己车前打开门、或正在往后备厢放各式购物袋,随着一辆正在驶离的小轿车,宁玉找到了这个停车场的出入口,于是迈开步子也往那个方向去。 谁知右脚一迈才刚出去第一步,竟是踏空那般,脚掌没了着力面,毫无防备的宁玉瞬间就觉半边身子在往右边歪去。 眼看整个人就要被带倒,却又忽地感觉有什么在自己右边挡了那么一下,说是“挡”,还不如说“扶”来得准确,因为右侧身体有非常明显倚靠在人身上的触觉。 谁能想到变故中还有变化,整个“转危为安”的过程快到几乎都还不足两秒,当宁玉重新站直身子时,第一个动作就是转头去看自己的右手边。 空的。 而低头去看脚底下,才发现,自己竟是站在排水沟盖板上。 不是现在比较多见的铸铁网格,却是更为古早的水泥排孔,而自己刚才之所以踩空,是因为脚下这块盖板是残缺的,而自己正好一步踏在缺角上。 若非那个找不见的外力相助,宁玉都能想见此刻的自己得多么狼狈。 然而,这周围空荡荡到连一个护栏都没有,到底是什么“扶”住了自己? 正自愣神的功夫,却忽然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到宁玉耳中:“姑娘,没事吧?” 转过身去看,迎面来的个穿着普通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那张脸,宁玉只觉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打量宁玉的目光落到宁玉腿上时,却忽然说道:“哎哟,姑娘,你腿受伤了啊。” 听了这话,宁玉自然而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腿,也是到了这时,第一次具象出自己的穿着。 淡蓝色的平口吊带连衣裙,裙长到膝,此时右小腿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口子,正往外淌血。 许是误会了宁玉的反应,以为是被吓到了,就听那大叔热心道:“姑娘别担心,这商城里就有医务室,可以先去那里处理一下。” “没事没事。”宁玉一边动了动腿,又一边自行从斜挎包里抽出纸巾,就这么往伤口上摁。 “这怎么行呢?我看这口子可划得不轻,再说了,这沟井盖可不是什么干净东西,还是去里头找医务室清理一下再走吧。” “可这都关门了。” “啥?”大叔一脸讶异道,“什么关门?” “里头喊清场闭店,我才出来的,这还是从别人店里走的后门出来的。”宁玉边说边往后指了指。 宁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就能跟一个陌生人这么耐心地解说一通,只是说着说着,她也开始觉得不太对了,因为眼前这个大叔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热心变成了疑惑,到最后顺着宁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时,更是直接闪过一丝恐惧。 第278章 梦境.3 从一家普通的店走出来,来到一个普通的室外停车场,即使突然经历虚惊一场,但严格说起来此时人还是站在原地的。 然而,当宁玉顺着保安大叔的视线也同样回头去看自己手指的方向时,竟然发现自己刚才走出来的那个地方,赫然变成一座独立的配电房,而那座商厦,却是矗立在配电房的后边、目测距离也得三四十米的地方。 “姑娘,你……你还好吧?”保安大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宁玉耳中。 可宁玉已经来不及给出反应了,因为周围一切在问话声响起时同步起了变化。 似乎是眨眼间的事,一张影院巨幕陡然出现在宁玉眼前,面对仅一步之遥的巨幕,此时的她也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幕布上的画面。 幕布上呈现的画面是什么? 前一秒还身在其中的停车场,此时也已成了巨幕里的影像,且画面从清晰到模糊,天色也从亮堂白昼变为黑漆漆的夜间,画面中更有电流夹杂时隐时现,像极了古早的恐怖片转场,好似再下一秒就会有个残破的人脸贴着镜头来个大特写那般。 一阵腿软使得宁玉很自然地就往旁边伸手,试图抓到什么来支撑身体,可这一动,却直接导致整个人失掉平衡向后仰面摔去。 更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如料想那般砸在地上,因为身后是空的,别说倚靠了,根本连地面都是不存在的。 没有摔在地面上的宁玉,瞬间就像太空失重那般开始了无序的翻滚。 哪里还有什么停车场、配电房、商厦,哪里还有什么保安大叔。 四周都是黑的。 哪曾想真正的无边黑暗和寂静会是这样的,甚至于宁玉都觉着其实是自己瞎了看不见、聋了听不着,否则怎么可能黑到连自己的手脚都看不见,分明知道自己在张嘴大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从嘴巴里传出来。 此时此刻,真就只有大脑还算正常,还能产生信号,确保神经元连接肌肉,所以她还能感觉得出来自己是在失序翻滚。 没了视觉和听力,却未想着放弃,于是宁玉开始奋力蹬腿摆臂,力求改变一下翻滚的姿势也好,纵使听不见,也还顽固地把嘴巴张到最大,拼尽全力伸长脖子“嘶吼”着。 . 老夫人的园子园门紧闭,四个护院看守在门外。 园子里头,一众丫鬟急匆匆地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更别提有谁敢交头接耳。 主屋左侧那间屋里,房门紧闭,从一开始有尖利的叫声从屋里传出,到此时出来的声音已然暗哑,前后不过一刻钟。 这并不奇怪,只要是人的嗓子,哪里承受得住长时间高强度的嘶吼尖叫。 老夫人笔直站在主屋中堂的桌边,再一次朝门外看去后,冲身旁人喝道:“怎么还没到!” 沈妈妈已不敢劝,只得小声回一句“我再去看看”便匆匆出了屋去,听着身后传来的瓷器碎裂,脚步更是又快了几分。 第279章 灾 何淑兰是被打醒的。 她只记得将醒未醒之时,先是有什么声音,而后突觉身上一疼,随着眼睛睁开,原是仰面睡着的她却惊恐地看着一个手掌凌空直直朝她的面门落了下来。 出于自保意识,何淑兰第一个反应便是抬起双手交叉在前护住了脸。 而当那手掌真真切切“啪”一声拍在何淑兰手腕上时,一阵尖利的嘶吼声也同时直刺她的耳膜。 . 何淑兰侧起身子,终于看清是什么打的她。 竟是睡在身旁的傅宁玉。 此时的宁玉,人虽还是仰面躺着,四肢却是在无规律地手舞足蹈,原先盖着的被子早已被蹬踹开,便是这乱挥的手打到了睡在旁边的何淑兰。 可若仅仅如此,淑兰尚不至于惊吓,可偏偏就在手舞足蹈的同时,宁玉还在以诡异的姿势做着嘶吼。 仰面平躺的人,单只抬起头并拼命抻长脖子,嘴巴张得极大,尖利刺耳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就那么一阵一阵地往淑兰耳朵里灌来。 . 即便是那日书院直面恶徒,淑兰尚且想过拼死一搏,却是眼前这个情形,让她四肢发软,竟是连呼救的气力都没有。 过往看的话本中,提及精灵古怪,多的是文字描述,虽也有那画本插图,毕竟都只是静止在纸上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直面如此惊悚的场面。一时也是面无血色几近昏厥地歪在一旁颤抖不已。 直到海棠端着水走近屋来听到异响冲进来才撞破一切。 第二个目睹小姐异状的海棠,惊骇之下还硬拎着一口气,跌跌撞撞跑去报信,可就出门到老夫人屋那短短几步路,也是连摔带爬过去的。 . 沈妈妈走出屋外没多远,便已瞧见府医那瘦高的身形跟红霞后边正往这边来,自是加紧脚步赶上去,可刚一靠近还未待开口,孙府医已步履不停地先说了声“我已听说,快走”便兀自走到前边去了。 孙府医本就人高步幅大,走得快了,更是直接将沈妈妈和红霞都甩在身后,且是连老夫人的面都不见,走上回廊便径直去往宁玉那间屋子。 被老夫人吩咐着围挡在屋前的护院,都认得府医,见人匆匆过来,无需多言,闪身开路。 沈妈妈紧随其后,见府医已经先一步推门进了屋去,当即推了下红霞:“快去禀明老夫人一声,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红霞应声而去,沈妈妈则自己跟着府医也走进屋里。 . 何淑兰早已在小翠和海棠的合力搀扶下离了床铺,但却怎么都不肯离开那屋子,竟是边哭边说她要在外间等着,任由怎么劝都不肯走。 若是平日,自然有的是时间,但此时床上还有个中邪般正在受难的小姐,一时也只能遂了淑兰意思,只让小翠仔细陪着。 于是府医推门后最先看见的便是坐在外间椅子上,哭得两眼红肿却还一直往里间瞧的何淑兰。 何淑兰一看来人,腾地就从椅子上站起,全然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上来一把抓着孙府医的袖子,哭道:“求您救她,求您无论如何救她!” 第280章 治 能清楚感受到舞动带来的四肢酸痛及持续嘶吼下咽喉处的灼烧感,却依旧是看不见听不到任何影像和声响。 宁玉就这样被割裂的状态拉扯着,起初还想着挣扎的气力也在一点点丧失,终于,她彻底停止了动作,不再抗争,不再喊叫。 伴随着肢体的静止,明显有什么东西开始从后背一点点往前胸蔓延上来,像液体流动那样,很快就将宁玉的身体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看不见,听不到,呼吸无碍,却不能动弹,整个人以仰面平躺的姿势漂浮着——这是意识消散前宁玉最后能感知到的状态。 . 得知府医已经进去屋里,老夫人也没再等着,一面继续叮嘱护院们仔细把守,自己则由红霞搀扶着来到宁玉这边。 见房门双扇大开,老夫人当即质问门前护院,却被告知是府医特意交待。 闻听此言,老夫人眉头紧锁迈步进了屋去。 正厅空空如也,若非一眼就看见人都在里间床榻那里围站,此时这间没了先前撕心裂肺呼喊声的屋,竟是安静得像没人那般。 乍看该是安稳下来,但止步在厅中的老夫人却仍觉着整颗心像被大手牢牢攥着,不觉伸手在自己胸口也轻轻拍打了两下。 这种情形下,一旁的红霞连自然说话都不敢,只尽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劝道:“老夫人,您还是坐着等吧。” 未见主子回应,红霞也不敢再言,便也紧紧搀扶着,就这么陪着站在厅中。 . 何淑兰自打府医到来就一直寸步不离,看他走近床榻查看,看他吩咐海棠小翠,看他去门口对护院们交待事宜,总之走哪儿跟哪儿。 起初孙府医也不在意,却是吩咐完门口护院重新回到屋内,想到什么的他,忽地站定,却被闷头跟在后边的何淑兰一头撞在后背上。 这一撞,打断了跳出来的想法,孙府医这才回头,倒是对上何淑兰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便也淡淡道:“这位小姐,您且外头去吧。” 何淑兰哪里肯走,用力摇头,看着又要掉泪。 “那您外间坐着,莫再跟着。” “您能救她吗?” “我能。” 前边说的什么,何淑兰都没听见,独独这两个字,一如府医那低沉的嗓音,一时竟如洪钟在耳,“嗡”地一声震得何淑兰眼睛都不觉瞪大更多。 . 孙府医说完转身就朝里走,却在重新站到床边时,再度察觉身后依旧跟着人,不知为何,脑中竟跳出昨日这两姐妹互相掐脸打闹的场面,一时也不再说,只将注意力重新回到床榻上的人。 适才刚到时,他已看见床上人的双手是被布条绑在两侧,以他的了解,这种情形下还能做这种决定的,只能是老夫人。 但即便是被绑了手,当时床上人也还在挣扎并张嘴嘶吼,只那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早已沙哑。 当时同样跟在府医身后的何淑兰,只看见府医抬了一下右手,原本还在床榻上挣扎的宁玉,瞬间就瘫软无声。 第281章 治.2 沈妈妈进来时,屋里已无骇人叫喊,虽然没瞧见府医是如何办到的,但上前看见床上人已不复先前疯癫模样,内心总算稍安,又听府医开始向一旁的海棠小翠吩咐备物,自然就领头带了两人出去。 以最快速度将所需备齐的三人再度返回来时,首先就在厅中见到老夫人。 根本不等来人行礼,老夫人已连连挥手示意她们快进,于是沈妈妈转而留在厅中,只海棠和小翠端着满满两大盘转进里屋。 这边沈妈妈接替红霞抬手挽住老夫人,同样劝道:“您怎么站着,快些坐了歇息。” 然而,老夫人却只将手掌搭在沈氏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眼睛仍直直瞧向里间,并不肯走。 “老祖宗莫急,大夫已在里边诊治,您还是先坐下吧。” 不想老夫人却忽然吩咐起红霞,让她搬两把椅子去到门口,摆在距离房门三步开外,后又对着沈妈妈道:“你陪我外头坐着。” . 刚把椅子摆好,老夫人便就吩咐下别的事,红霞自不敢耽搁,当即应声离去。待红霞走远,老夫人又命原先围护在门前的几名护院退至廊下空地。 至此,她才在沈妈妈搀扶下落了座。 这边沈妈妈见主家坐下,很自然地就还打算一旁站着。 老夫人当即指着紧挨自己的另一把椅子对沈氏道:“快些坐了,我有话问。” . “昨日整理这间屋子时,可是依足了规矩?” 沈妈妈明白老夫人用意,即答:“这屋本就每日打扫,年节时令更是次次不落,昨日您一吩咐,立刻就照旧例安排了。” “可方才那情状实在骇人,却是不该啊。” “阿弥陀佛,老夫人,您且宽心,莫要多想。” “这让我如何能不多想,适才情形你也见了,这孩子哪还有人样,那么几人都只堪堪绑得住她的手。” . 老夫人一觉醒来,正被一众丫鬟围着伺候,却见海棠失态冲撞进来。 这边海棠因着惊恐哆嗦未能把话说全,已有个别耳尖的丫鬟说着好似听到哪里在尖利嘶吼。 要说还得是老夫人。 原还想着尽量控制宁玉受伤的知情范围,如此一来,自知再压不能,当机立断即命紧闭园门,又喊来护院四下把住。 正在园厨调餐的沈妈妈得了消息急急回返,陪着老夫人第一时间进到宁玉房中。 彼时她们见到的床上人情形,便是何淑兰最先瞧见的那般。 目睹此种异状,老夫人心中纵然惊涛骇浪,面上仍镇定吩咐起来,一边差红霞速去请府医,一边就近命令海棠和小翠先各自压住宁玉的手脚。 这边小翠刚刚压住右手,打算先压右腿的海棠却一个不察,被宁玉侧踹踢中左胸,疼得踉跄一退。 一见这个情形,老夫人又指名叫来两个日常在她屋里走动伺候的大丫鬟。 饶是这样四个人,竟还不能完全摁住。 无奈之下,老夫人只得命沈妈妈去取了软布来,四个丫鬟好不容易才将宁玉的双手分别与床绑在一块,原是打算把腿也绑上,一则蹬踹过于厉害,二来想到左腿本就带伤,若是强硬压制,害怕加重,只得放弃。 第282章 宅 “许是我错,只想着让她两人不用离得太远……”老夫人喃喃一句,却未说完。 “老夫人,您千万别这么想,宁玉小姐腿上有伤,本就不宜多走,住这一间正好。” “你方才来时,玉儿已然平静?” “是,我进屋看时,小姐已如睡去般。” 老夫人听罢,只伸手摩挲了着袖口,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回头寻摸个机会,打听看看是怎么做的?” “明白。”沈妈妈答完这句,却是侧过身子凑近,小声道,“老夫人。” “你说。” “今儿这事,早早晚晚的只怕还是会漏出去,这……” 老夫人何尝不知沈氏所指,她第一时间勒令闭门也是有这层考虑,往大了说,便是相爷听闻她都不怕,偏生那让她觉着最得“提防”的,就在眼皮底下。 “那臭脾气,真个犟来,还就与他祖父一般无二,”老夫人说着将目光转至廊下那几名护院,又道,“昨儿没来成,估摸着一会儿准又来,底下这些只怕再挡不住,不若你现在主动去瞧瞧,务必拦下。” 沈妈妈一听不敢耽搁,当即从椅子起身,走前两步,朝站在主屋门外的彩云招手。 彩云正是刚才帮忙压制宁玉的其中一人,左手就是她给绑的,这之后老夫人不许她走远,更不许她与旁个接近,于是一直单独站在主屋外头。 小跑着过来的彩云立刻听到沈妈妈的吩咐:“在这伺候着,寸步不离。” . 这趟差沈妈妈当然谁都没带,独自一人马不停蹄就赶到云泽的屋,到了门口,正好见着有个小厮在关门。 那小厮转身一见是沈妈妈,立刻小跑到跟前来,弯腰作揖道:“贺生问妈妈好。” 沈氏自然认得这人,看了眼关着的院门,又将视线收回来,问:“你怎么来了?” “回妈妈话,前儿大少爷交待阿生办事,今天来回话。”贺生仍低头答道。 贺生日常都在哪里走动干活,沈氏心里还是有数的,只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便也不予分说,便道知晓,转身径直朝门走去。 不想贺生却自后头赶上来,道:“妈妈,大少爷出去了。” “嗯?”沈氏一听,站定回看过去,“你说什么?” “适才回了话,外头就来人找,大少爷便出去了。” “大少爷出去了?出去多久了?” “约莫有一刻钟。” 沈氏更奇了:“大少爷出去一刻钟,你怎么才刚出来?” “回妈妈话,大少爷另外交待了东西让阿生拿着,一时未得,让我等得了才走。” “可知谁找的大少爷?” “阿生不知,是托的中门小厮来递话。” “知道了。你去吧。” 这边看着贺生走远,沈氏还站定原地想了想,这才转身往中门走去。 . 上官家在京城拥有不少宅子,多屋独院的皆有,若要细论,当属老夫人所住华苑街这一座,为富户私宅里首屈一指。 如今这宅,游廊穿插、巷道相衔,除了日常住人的院屋,小桥流水、花园亭台更不在话下。 然这般规模亦非朝夕可至,也是一点点围扩,三十年前终才达成。 似这种人家,主家生活起居的后宅,自不是什么都能往里送,因而能在中门当值的,都得是极有眼力见儿的。 第283章 治.3 当意识回流,察觉前面那一段记忆尚在的宁玉,第一件事就是睁眼,可她还是失望了,和之前一样,能感知到肢体动作,却依旧是看不到、听不见。 但是,这一回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了不同。 这次虽也是仰面平躺,却像躺在一艘高速前进的快艇的船头,颠簸得像下一秒身体就会被甩出去那般。 这种感受下,找个什么东西来抓着稳住身体,是正常人再自然不过的肢体反应了。宁玉便是这样做的,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脚是可以自如活动的。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体感也陆续出现。 首先,像零下时在室外深吸一口气,进入鼻腔的空气都是冷的,紧随其后的便是四肢也有了寒意,好比冬天用冷水擦洗手脚,忍不住打哆嗦。 可这波体感交替很快。 这边宁玉才觉着手脚发冷,突然有条超大的浴巾从天而降,那浴巾的材质异常松软亲肤,分明是从头到脚将整个人都裹住,非但没有造成禁锢的感觉,反倒在浴巾触及肌肤的一瞬间,立刻传导过来真实的暖和。 而且,宁玉还非常清楚地闻到了香气。 熟悉到答案已经在嘴边了,却愣是说不出来。 . 真正煮开的沸水,用木桶装着,由丫鬟们一个接一个抬进宁玉房里。 过道房里所有可以搬动的家私已尽数撤走,几乎清空的过道间里被放上了一个成年人齐腰高的浴桶,送进来的热水正是往里边倒。 热气蒸腾中,可以看到最里边床榻上的宁玉,已经被扶着坐起,但人还没有自主意识,此刻仍旧软塌塌地歪在海棠身上。 沈妈妈未归,亲自指挥这一切的正是老夫人,直到府医看了眼浴桶喊停后,她才上前问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听府医答道:“待小徒带药粉来兑入后,还请老夫人即刻安排人为小姐擦洗身子,务必趁着水热,从头到脚,反复擦洗,帕子不能拧干,只留意绕开腿伤即可。” 虽不明医治理论,但看着眼前这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老夫人还是多问了一句:“擦洗不难,只是这水看着甚烫,可会烫伤我孙女?” “不妨事的。” 老夫人多少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原先她猜想过是要将宁玉整个泡入桶中,但一听不是,又想若是单纯擦洗,何必弄这么一大桶。 . 药童是在这边开始煮水时就让人去找的,等木桶里倒好水时,他才跟沈妈妈一同进屋来,一问,才知两人正好在园门外遇见。 府医未有多话,第一时间就把药童捧着来的一个白色布包接了过去,并未打开,反倒是将扎口的绳带又再多打几个结,这才提着布包往木桶里放去,也不是放任其沉入水中,而是沾湿布袋后在水面上反复提放。 一直跟在身侧的沈妈妈见状便开口要代劳,府医也未开口,只抬了下另外那只手,示意不用。 随着布袋的提放,白色的袋子很快变红,不仅如此,水色也开始晕红。 第284章 治.4 沈妈妈就这么看着府医手里的布袋从最初的鼓囊囊一点点瘪塌下去,等到袋子被完全拎出水面,府医以右手虎口握住袋口,从上往下用力一撸,袋内明显已空。 而桶里的水,也跟袋子一样,被染为粉红。 重新站直身子的府医,首先就是把手中空袋递给药童,这才转头对沈妈妈道:“把人都叫进来吧,我当面说一说。” 沈妈妈点头称好,即刻就走到房门口,转眼就有四个丫鬟跟在她后边走了进来。 同样进到过道间来的老夫人,看着进来的丫鬟们正色道:“都听仔细了。” “布巾过水后不要拧,滴答着直接上身擦洗,盆里的水用完了就再从桶里添,尽可能多擦几遍,水凉即停,到时候不管大桶还剩多少,一律倾倒出去。” 府医说着一停,却是往床榻那边看看,才又道:“余水不可浇花,这颜色也不会长久附着。” ”可都听明白了?”沈妈妈高声一句。 “明白了。”那几名丫鬟齐声应道。 “赶紧吧,趁着水热。”府医留下这句后,便走回前厅。 府医前脚移动,立马就有两个丫鬟麻利地展开一架折屏,将前厅与其他两个空间彻底隔阻开来。 一同走回前厅的还有老夫人,听着里间有明显的水声传出,便对府医道:“今天劳烦您费心了,还请到我屋里用茶暂歇,等这边小的们弄好了,再请您给看看。” 不想府医却是再度摆手,道:“记得说过府上还有大的石碾?” “有的有的,在厨子那头。” “请派个人引我去,还有东西要预备。” “好好好,”老夫人当即对站在身边的彩云道,“仔细陪着,需要什么,尽取尽拿,不用来回。” 至此府医不再耽搁,带着药童,在彩云引路下,出门直奔厨房而去。 . 何淑兰这边,方才因着祖母严令,原还赖着不肯走的她不得不暂避回主屋这边,却根本待不住,坐不到一会儿就起身到门前探看,即便小翠要代劳她都不肯。 这会儿再次去瞧,却是正巧看见府医匆匆离去,不知情势的她越想越急,索性一捞裙子就迈出门去,穿过走廊直接踏上步阶伸手就推门。 谁想门里“咔”地一响,竟是上了闩。 小翠跟在身后,不敢大声,只压着声急道: “小姐,您还是先回屋等吧,今儿这事非比寻常,咱们可不能再多闹动静,万不能惹恼了老夫人才是。” 何淑兰已经手握成拳抡至半空,眼看就要砸在门上,却在听到小翠这几句话后,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旋即将手收回,却是转身朝站在那边空地的几名护院走去。 见小姐直奔而来,护院们自是纷纷拱手行礼。 “你们几个可是一直在这,未有离开过?” 一貌似年长些的率先回话:“是的。” “那——可曾见到大少爷来?” “自老夫人吩咐我等围护在此,除大夫和他的药童,再无别个接近过。” 何淑兰听罢,稍觉心安,可刚转身,却又再回过头去,正色道:“想来祖母该是吩咐过的,便是一会儿大少爷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拦住。” 其实何淑兰这里多少有赌的成分,但随着回话那名护院认真答了声“是”,她便知祖母果然与自己的担心是一样的。 第285章 异样 贺生一回到东边米铺,进门就被老掌柜兜头敲了一下。 其实不疼,就是没防备来这么一下,吓一跳,好在他平日跟老掌柜感情好,当下捂着额角作势抱怨道:“哎哟,掌柜的,怎么着一来就打我?” “臭小子,大清早的就找不见人了。” “府里头喊我来着,天没亮我就往那赶了。” 老掌柜听罢轻轻“哼”了一声,背起双手,朝柜里努了努嘴:“才来的货,快去点了。” “哎,马上去。”贺生捋着袖子轻快答着话,小跑着拐进柜台,一掀后头门洞帘子就钻进去了。 老掌柜看着重新落下的挂帘,又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转头走到门口找人说话去了。 . 柜台后边的门洞看着不大,实则里头却是连着个挺开阔的空间。 这间米铺虽不是囤仓,但日常总还是会预留一些。也正因不是大仓,搁铺里的都是用麻袋装的大米,也就不似一般仓架还分格层。 这间仓房用的是粗木笼子垫底防潮,笼子上边再铺上木板,一袋袋大米就整齐的贴墙码放着,四袋一摞,倒也没有叠到很高。 贺生一进来,就看见屋子中间堆了十几袋米,知晓这就是刚到的,二话不说上前先把最外侧一袋歪倒下去的扶正。 . 店伙计有几个,但盘货向来都只固定一人。 盘米是力气活,以前是掌柜亲自管,后来上岁数了干不动,瞧着贺生机灵,便让他来,试了小半年,终才放心交给他做。 事实证明,贺生做得不错,省心。 这不,年轻人在里边干活,这会儿又没啥客人,老掌柜就在门口跟邻人唠嗑。可也没说多久,就听贺生在仓房喊他。 走回来撩开帘子,一进去老掌柜就瞧出异样,抬手一指仍旧堆在屋子中央的那些大米问道:“怎么?是有问题吗?” 贺生右手拿着铁签,左手握成拳,一言不发走近来,面向老掌柜将左手一摊。 一见贺生攥在手里的东西,老掌柜也是一愣,随即主动从贺生右手里拿过铁签,走了过去。 十二袋新米,老掌柜逐一在袋上扎了眼儿。 贺生没有开口,安静地站在一边。 转眼老掌柜也已接了满满一手,却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外边取个小口袋来。” . 今儿贺生去找大少爷时,天也才亮起没多久,入秋了,晨间夜里都比之早先有了凉意,叫开中门时,当值的小厮还一脸不高兴,袖着手埋怨贺生搅了他的好梦。 好在贺生嘴甜,这人时常又都见的,三两句也就还是替他通报并放他进去。 可这会儿贺生再来,别说中门了,刚到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瞧着门子还是清晨来时见的那几个,贺生便也直接问说“怎么了”。结果那几人都没有回答的意思,就只坚持不让进。 贺生虽说顺从地走下台阶离了门前,但还是疑惑地频频回头去看,忽地扫见平日进出马车的旁路,心念一动,转而走了那个方向。 第286章 异样.2 顺着旁路走向后角门的贺生,先是看见门边有几个人在站着说话,瞧着似乎有个熟面孔,立马加快了脚步。 这回倒是对方先发现了贺生,竟也主动离了其他人迎上来,招手道:“阿生兄弟怎么过来了?” “吴庆大哥。”贺生一边拱手行礼,等到了近前才再道,“我来找大少爷的。” “大少爷?大少爷出去了,还没回来。” 贺生道:“我原是知晓大少爷晨间出去的,这会儿就想看看是否回来了,结果门子不让进,也不给通传。” 吴庆往大门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偷偷示意贺生跟他走。 贺生会意,默默跟着又离角门更远了些。 这回站定,吴庆才压下声音道:“是老夫人交待的。” 贺生奇道:“今早天刚亮我来过一趟,未遇阻拦,这却是几时的事?” “你来之前大概一刻钟。” “原来如此,倒是不巧了。”贺生无奈一笑,道,“吴大哥可知少爷今晨是自己骑马走的还是咱们驾车送的?” “少爷自己骑马走的。”吴庆说着稍微一顿,继而接道,“是我把马牵出去的,瞧着有人同行,人我不认得,衣服瞧着眼熟,像是顾家伙计穿的。” 这后半段话看似随口一提,但那有意压低的声量已经让贺生明白对方用意,当即也小声回道:“多谢吴大哥。” . 京城顾氏的伙计,那便只有一个答案,盛源记。 虽然大致清楚是被那家请去的,可这盛源记的店可不止一家,一间间找,费时不说,兴许还是直接请去的顾宅呢。 这么一想,贺生便决定先回铺里。 老掌柜一见贺生回来,第一时间就迎上来,把人拽到一旁问道:“如何?” “大少爷不在。” 老掌柜眉头一皱,觉着这小子怎么忽然笨起来,便再问:“没见着少爷,那不知道找一下老爷?老夫人?” “我连大门都进不去。” 老掌柜闻言诧异道:“此话怎讲?如何大门都不让进?” “可说呢,门子都只拦着,不让进也不给通报,问也不说,我还是偷偷去角门找人打听才知晓是老夫人刚刚吩咐下来的。” 老掌柜却是一脸越听越糊涂的表情:“老夫人吩咐不让外头进人?” 贺生认真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老掌柜慢吞吞走回柜台,手在算盘上摩挲着,半晌没说话。 贺生也跟着走进柜台里边,挨着老掌柜道:“掌柜的,我觉着这事还是先只告诉少爷就好。” “怎么讲?” “一来,此番贩回,全程都是少爷亲自打点,理应让他来拿主意。” “还有呢?” “二来……”贺生思索了一下,问,“掌柜的,早间可还是咱家老人来送的?” “是,还是仓里的老丁头。” “即便仓里验过,来了铺里也得再验,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即是老人来送,更该知晓这一点,何况咱们这不是大仓,送来的数量也不多,没得那浑水摸鱼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仓里出问题了?” 第287章 会面 一早来请上官云泽的,确是顾铭德,去的地方则是盛源记的南市老店。 店伙计陪着上官云泽一路策马,转眼便到了地方。 这边才刚勒马,已有另外的伙计从前店出来,小跑着绕过前院花坛来到两人跟前,首先冲着上官云泽就是一揖:“爷,您来了。”紧接着便主动伸手去牵马。 同行的伙计便也下了马来,又将自己的马也交至对方手上,还多吩咐一句:“可得小心伺候这位爷的马,草料和水,仔细着些。” 牵马的伙计满脸堆笑连声应承:“放心放心。” . 虽还只是清晨,但行走间上官云泽已看到店里有不少伙计在干活,或抬水擦洗、或搬桌挪凳、或披纱挂帘,皆十分专注,再看领路人行进的方向,却是直奔北楼而去。 盛源老店共有五楼,前店为两楼并排,皆为两层,中庭河面架桥,桥的另一边再有三楼,呈品字座落,底下游廊相衔,楼上飞桥相连,雕梁画栋,红瓦飞檐。 此三楼同为三层,一色豪奢气派,尤以当中那楼,明显高出其余两楼。 这座最高的,便是周知的“摘星”北楼。 穿过前店,走上河桥,上官云泽一眼就瞧见对岸处处花繁叶茂,前次来时还清晰可见的行走步道,如今看去,竟在花海中时隐时现。 想着自己不久前也才来过,如今便又换了一番景象,心中不免又多一层感受。 . 果然转眼间云泽就被领到北楼最上。 登楼中途,领路的伙计安静无声,踏入三层,那伙计便在楼梯口止步,低头轻声道:“爷,小的只能送到这里,请爷稍等。” 说罢伸手摇响侧边悬落的铃铛。 脆响之后,过道那头,有另外一个店伙计从屋里出来,先是往这边一瞧,便就快步过来。 两个伙计点头以示交接,先前那个转身就下楼,屋里出来的朝上官云泽伸手请道:“爷,请随小的来。” . 这间老店,上官云泽不是第一次来,但这北楼最上,他却是第一回来。 虽是短短一段过道,却也不失为眺望的好位置,四周视野开阔,原只知北楼瞧着最高,现在再看更加明确,北楼的三层,比之斜出那左右两楼,至少还要高出半层。 过道尽头,门已敞着,伙计让至一旁,云泽迈步进屋,抬眼就见一名男子背对房门,远远的背手站在观景大窗前。 跟在上官云泽身后的伙计,这次未再屋,只站在门口朝窗边男子响声禀报:“老爷,客人到了。” . 顾家的生意,的确托赖于经营多年门路众多,但更主要的还在于当下国泰民安,百姓有心思也有能力消遣,再多的店铺,日常也能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这一点,顾铭德自是清楚的。 外人艳羡好挣又不操心的钱,顾铭德却非只观眼前小利之人,今日这番约请,实则属于早有此想。 毕竟,上官家与顾家,明面上同称为“商”,实则不可同日而语。 准确点说,顾铭德深知自己比不得上官家。 第288章 人情 方才还背手站在窗边的顾铭德,此时已微笑着向上官云泽走来。 “上官公子,请坐。” 沉稳的男音加一个利落的手势,很干脆的开场白。 云泽不急落座,拱手道:“不知顾老板今日相请,所为何事?” 顾铭德也不忙答,将手收回后很自然地先行入座,后才朝对位椅子再度比出“请”的手势,这回微笑依旧,却未言声。 上官云泽见状不再推脱,冲对方一点头,也便坐下。 这边各自坐稳,就见顾铭德拿起手边铃铛轻轻一摇,很快外间就响起声音:“老爷。” 随着屋里应声“进”,就见两个店伙计进了屋来,各捧一个托盘,分别端至两人面前。 端给顾铭德的是一只天青盖碗,而上官云泽面前盘中却有两只,一只同为天青,另一只是比天青小上一号的月白。 两个伙计留下盖碗,收走托盘并默默关门退出。 至此,顾铭德终于又再说话:“这茶是今春所采,试试。”说着主动端起自己那只盖碗,揭盖轻抿一口。 上官云泽也不矫情,浅尝一口,盖上盖,道:“好茶。” 顾铭德听见这两个字后,却是直接朗声笑开来:“公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这茶,只怕也就平平而已。” “顾老板见笑,日常我也不懂摆弄这些,不过入口有感,实心而论。” “好,就冲公子这句‘实心而论’。”顾铭德说着便微微前倾身体,对着云泽比划了一下那只月白盖碗,“请公子看看。” 云泽心中疑惑,却还是伸手揭盖,不想这一只碗中所装的并非茶汤,却是一半大米一半霉糠。 见对座人眉头一皱,已经坐正身子的顾铭德淡定说道:“顾某这里有一消息,不知公子可愿一听?” 事既已起,妄断是大忌,在看清茶碗里所放何物后,上官云泽嘴上不说,心里却已快速猜测对面这人接下来会说什么。 而随着顾铭德后面这句说出口,云泽心里也有了一个想法,于是乎直接将盖子拿开扣到桌上,镇定答道:“愿闻其详。” . 时至今日,顾铭德的名气自然是响亮的。 只闻其名时,上官云泽也觉着这是位颇为神秘且有能耐的富商。 毕竟,酒楼这种地方,最易成为三教九流齐聚、情报消息纷飞的所在,似这般龙蛇混杂的生意,调停掌控缺一不可,能长年把握全局的,必不是一般人。 此后偶然一次就近见过,虽未曾对谈,但彼时从旁观其样貌气度,顾铭德给云泽留下的印象,都与之前猜测时描摹的沉稳老练形象颇为相近。 虽说云泽并非那种执拗于阶级的顽固古板,但论年岁,顾铭德与自己父亲同辈;论商业,如今的上官家,即便不提祖母,掌事的也是自己的父亲,在商言商,也该是与自己父亲往来交际才是。 因而在此之前,云泽确实未曾想过会这么快便亲自与其面对面。这场邀约,确让他颇感意外,更没想到,喝了一口茶,紧跟着就是“欠人情”的可能。 第289章 着急 早上还是阳光明媚,一到午时竟就转阴,莫说阳光了,看着就像大雨将至。 上官府里,老夫人园中,房内床榻上,此时的宁玉,原先缚手的绸带自然早已解去,整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呈安眠状。 守在床边的老夫人,此时的心情却像屋外那阴着的天,却是开心不起来,待至府医言说诊治结束,即屏退左右,单与府医留在屋里说话。 “孙大夫,我这孙女究竟因何致此?” 府医一脸淡然,平静回道:“孙小姐体弱,冲撞了外物。” 从别人口中听到与自己的猜测一模一样的说法,老夫人当下的惊诧不可谓不大,掩在袖内的双手早就拧握在一起,面上却还强装镇定。 “敢问,冲撞之事是否已解?” 府医再答:“只是暂缓。” 各人秉性不同,对此老夫人从不横加干预,孙大夫性格乖张惜字如金,她也清楚。 事实上,今天这场诊治,他的话已比平时多上许多,甚至还会主动给出解释说明,只是此刻复又寡言的样子,多少还是让老夫人略感不满。 “还请大夫详说,若有我们能做的,也请不吝告知,老身定当全力配合。” “你我可做的,仅限于此。” “此话怎讲?” . 那边老夫人跟府医在宁玉屋里单独说话。 被叫到外头等着的沈妈妈却是一如往常,什么时间做什么事、哪些人做哪些事、去哪里,她都逐一叫来交待吩咐。 却是同样被赶出的何淑兰,只觉煎熬焦躁,不一会儿就想往那屋跑。 淑兰是小姐,一般丫鬟谁敢说什么,于是“看住何淑兰”这个重担自然而然就也落到沈妈妈肩上。 “小姐,您就安生着,一会儿等老夫人出来,再问再说不迟。” “那丫头还在屋里生死不明,我哪里坐得住等得了。” “呸呸呸,我的亲小姐,快别说这丧气的。”沈妈妈边说边从端茶来的丫鬟手里接过茶盅,亲自放到淑兰面前,“您方才不也瞧见,小姐已然安稳,大夫也说了,安静将息,睡醒自然无碍。” 谁想淑兰这回却不似以往,听完沈妈妈说,非但不接茶盅,反而直接起身,咬了咬嘴唇,竟是手指房间方向,气道: “我算看得仔细的,就这半天,使的都些什么诊治法,不说好几个丫鬟围着给洗身子,就那药汤,不但妹妹的身子,便是那些个丫鬟的手,也都是一色的红。” 眼看沈妈妈似要开口,淑兰又再抢道: “我知晓妈妈您要说什么,即便早先是他说的,说这颜色不会长久附着,但何谓不会长久,是有多久? 再来就是敷药,打量着他半路出去是做什么去了,原是碾药,这便也罢了,可您瞧瞧那瓦缸抬进来的都些什么,竟是泥状。 他是大夫,他说是药,便也听了,让那么往妹妹身上擦抹,便也抹了,抹了抹了,又再洗去,只这洗完擦净,不但身上的红还在,反还多了一股子土腥气味。 妈妈也莫怪我气恼失态,我却是要说,好在妹妹这会儿昏睡不知,若是此时醒了,瞧着自己这通身的模样,怕是要当场哭死。” 第290章 被抓包 前边淑兰已好几次想从屋里抢出去,却是沈妈妈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拦在中堂。 知晓她是因着担心才说的气话,但眼下出了这种事,再是如何,也不好由着她闹,于是沈妈妈忙就上前,轻轻压下淑兰的手,安抚道: “我的好小姐,知晓您是着急,只老夫人今儿忙都忙不过来,您快别再让她老人家焦心了。” 沈氏的劝说,淑兰也是听着了,但还是将身子一扭,面朝里,停了停,又道: “哪里是我要闹,时常就我与她一道玩耍,昨夜尚且一处说话,一觉醒来她竟就遇着这事,我不过就想边上陪着,怎就不让。” 沈妈妈无奈一笑,仍是走去与淑兰并排站着,耐心道: “这家里谁个不知两位小姐感情最好,只大夫交待眼下最需安静,方才将人都撵出,您且宽心稍等,待至那边醒了,您再去一处待着,想来老夫人也不会不应。” . 淑兰打小聪明已是周知的事,爹娘也的确宠爱,甚至可说是在最大程度上给予她同辈人未敢肖想的自由。 许是这样,使得她比之同辈更为跳脱大胆,竟是没有遗得半点自己娘亲的恬淡温柔,分明也是精致美人,那风风火火敢说敢做的性子,确也颇为让人头疼。 她与宁玉的性情截然不同,相处起来却异常投缘,即便偶有拌嘴,也是转头就又好了。 今日发生在宁玉身上的事,她也是第一个发现的,更是近在眼前的目睹,于她内心的冲击,非几句可以概括。 更何况昨晚睡前她二人才刚为着精怪问题短暂分歧,谁想再一睁眼,另一个真就中邪那般,如何让她不恐慌,偏生又还一时无法对外言说,便是说了,恐也无法自圆自解,因而越想越多越心焦。 . 就见淑兰将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嘴上却不肯饶:“自来知晓祖母这边有位神医,但若是今日眼见这般,不过也是虚有其表。” 未等沈妈妈再应,两人身后竟是传来一声“放肆”,声音不大,却已足够屋里人听清是谁的声音。 沈妈妈自是第一时间转过身去,一看,正是老夫人在红霞搀扶下进了屋来,一道进来的还有府医和他的药童。 沈妈妈忙就迎上前去,接替红霞挽住了老夫人的手臂,瞧着老太太面沉似水,心知必是将方才淑兰所说都听了去。 淑兰虽未回身去看,却已意识到背后会是什么状况,羞恼惊怕中抬腿便想转进右侧屏风躲入内室,不想这回身后再次传来祖母更为响亮的一声: “你给我站着!”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时的老夫人已然表情不善,沈妈妈自不例外,若是平时,她多少也会帮淑兰说上两句,可想到今日种种,哪里还敢开口,只得默默扶着主家。 淑兰是想走不敢走,但也没有胆量转身去面对祖母,一时竟就这样背身站着,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咚咚”两声闷响,却是祖母的龙头拐杵地之声。 第291章 苏醒 陷在黑暗的寂静里,呼吸却是顺畅的,手脚可以动弹,却无法翻身挪动,除此没有任何其它不适感。——这样的状态,宁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放弃挣扎多久了。 然后,她忽然又能听见了。 是一句完整的话:“早上老夫人让送来的甜水,你再去取一份来。” 听见这个声音的刹那,宁玉只觉耳内一疼,随之而来的,还有体感的变化。 先是整个人像被外力一把从沙里捞出,过程中能感觉得到有无数细密的沙子顺着身体下落,而身体的陡然腾空,又引得宁玉因害怕失衡而再次手舞足蹈,只是这一次,她却明确地触碰到了一整片的柔软光滑,像摸到了绸缎。 就在脑中刚刚跳出“绸缎”二字时,像猛地撞上一股迎面风,宁玉下意识屏住呼吸,待耳边“呼呼”风声过后,她才张口吐出第一口气,这之后,一切又都不同了。 四肢活动自如,人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吸自如,第一时间就感觉到喉咙因干涩而造成的黏连感。 四周也还是安静的,却已不是先前那种死寂,而是除了一个人在说话之外,没有多余的环境音。 那个声音在说:“你就着烫端来即可,我这放温了再来喂。” 没错,是海棠的声音。 此时此刻,宁玉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醒着了。 前边那一段,犹如人活着却被关在狭小密闭空间的经历,梦境也好虚幻也罢,总算已是摆脱,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宁玉只觉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不停淌下,也管不得其他,当即扭头冲着声音来的方向,就想开口。 然而,看不见。 非常确定是睁着眼的宁玉,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视野里依旧漆黑到连一点光感都没有。 想当初空难过后,刚刚恢复意识,迷糊于身处的陌生环境时,她都未曾有过恐慌,但现在却真真实实有了噩梦重置的绝望。 还来?! 因为可以听见,所以这一回,宁玉清清楚楚听到了身下床板因为自己的奋力蹬跺拍打而发出了闷响。 而这次的动静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就再有声音传进宁玉耳中。 “小姐!小姐您醒了!” . 宁玉自己那间小院中,灯火通明,在院里伺候的十几个丫鬟,这会儿都静静等在前院,而沈妈妈则自己一个人站在中门门前。 中门半掩着,隔着门缝,能瞧着后院里、宁玉自己那间房的房门是开着的。 . 和前次一样,老夫人这回仍只留下府医一人在房中,但和前次又有不同,这一次,垂放下来的床帘后边,宁玉是坐起来的,她醒着。 这是宁玉的要求,所以她清楚听见了老夫人与府医的对话。 老夫人问:“还请大夫详细说说,我孙女这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府医答:“适才稍作检查,孙小姐的眼睛并无损伤。” 老夫人再问:“既无损伤,为何目不能视?” 虽知自己的来历很魔幻,但至今没有接触到更不科学的“系统”说,所以再怎么样宁玉也不会把自己的失明牵拖到什么玄学上去。 所以一听府医说自己的眼睛未有损伤,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神经受损。 第292章 现代词 早在府医到来前,先一步过来的老夫人已经发现宁玉不仅眼睛看不见,连嗓子也坏了。 看似可以讲话,其实只能算是勉强发出声音,比之原来那轻柔的嗓音,现在这沙哑实在叫人心疼不已。 对此,甚至是宁玉反过来主动劝慰老夫人,言说无碍,养养便好。 而府医自进来后,也只知晓宁玉醒着,却还未与之有过对话,故而这时猛然听见床帐后边传出一个苍老破损的声音在叫着“孙大夫”时,他也不免微微一怔,再至应声,连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竟也有了温度。 “小姐请说。” “孙大夫,请近些说话。” 老夫人一听也明白宁玉的用意,当即稍稍往侧边挪了一步。 府医先是朝床榻这边一拱手,道了声“冒犯”,这才往前踏进,直走到与床帐仅一拳之距方才止步。 说是床帐,不过一帘轻纱,站远了尚能影影绰绰,眼下这个距离,足以帘外人看清帐中人。 依着以往断然不可,如今事出有因,老夫人也未言声,却是指着放在床边的圆凳,对府医道:“您请坐下说吧。” 府医面向老夫人低头躬身回了一句:“还请老夫人先坐,晚辈再坐。” 有把扶手椅就放在宁玉现在坐靠的这一侧床边,老夫人不再谦让,转身落座。 至此,府医才在圆凳坐下,并特意转过身去,背对宁玉。 此时的宁玉看不见,但听了帘外对话,便也静静等着,直到府医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姐请讲。” “孙大夫,您说我的眼睛未有损伤?” “未有外伤。” “我说一想法,请大夫一听。” “请讲。” . 时至今日,已知的古代医学早就创造过辉煌,内诊用药自不必说,便是外科操刀,从器具到方式手法皆有据可查。 但偏生宁玉原先的学习生活跟前朝古史真就没有半毛钱关系,别说人文习俗了,许多所谓“常识”甚至都还只来源于古装影视剧。 “书到用时方恨少”,此刻的宁玉是当真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比如,此刻她想向对方表达视力的问题可能来源于神经受损,但是,古代有“神经元”这个说法吗?又或者,现代人所说的“神经系统”,之于古时,等同什么? . 府医等了一等,未有听见背后人继续说下去,他是不急,倒是老夫人,不放心地转头看向帐内,轻道:“儿啊,大胆说,莫怕。” 宁玉咬了咬牙,迟疑地说了一句:“不知孙大夫可曾听过脑神经?” 老实说,这话一出口宁玉就有点后悔了。 “脑神经”这个词怎么看都是现代用语,假如现在是对着淑兰说,她反而有信心那稀奇古怪的脑瓜能接收到自己的意思,但此时是面对一个严格说起来连“认识”都称不上的外男。 假如对方直接回说没有听过便也罢了,倘若反问,自己要怎么解释? 编得好能讲明自己的意思最好,就怕越说越复杂越不明白,毕竟,单就“脑神经”这三个字,单拆出来,每个字都能解释一大篇。 第293章 尬聊有收获 “脑、神、经?”府医一字一顿重复一遍后,反问道,“还请小姐指教。” 宁玉一听,好吧,真就把自己架起来了,于是硬着头皮道: “我不通医理,不过大胆猜测。若失明非外伤所致,或是内症?若是内症,这人脑是要害处,精细复杂,又与身体经络串联贯通,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我这眼睛真是因脑内受损而致失明,不知孙大夫可有医治之法?” 这几句,宁玉说完只觉尴尬到脚趾抠地,有种一开始弄得高深莫测,结果一张嘴成了没话硬聊的感觉。但是又因为自己现在看不见,居然还浅浅地庆幸了一番“反正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这边宁玉说完话重归沉默,帘外人却若有所思缓缓说道: “先师在时,我曾在他身边见过无端失明的病者,彼时师父并未开方,只留了病者在身边一天,结果不足一日,那人便又自行复明。” 听到这里,不等宁玉反应,老夫人已然动容,刚要讲,却又想到什么,终是按捺住。 . 此时的宁玉,自然还在担心眼睛的问题,但对于自身的情绪控制,看上去效果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府医提到的见闻,确实有点像“雾中明灯”,但宁玉也不敢贸然雀跃,毕竟还有个说法叫“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 就听宁玉回道:“先生适才所说,莫非是癔症致盲?” 坐于帘外的孙府医闻言突然觉着有股凉意沿着脊椎“唰”一下往头顶蹿去,本就挺直的腰板又再向上抻了抻,一时竟下意识就回头往帐内看去。 只不过老夫人的座位就在床边,于是这一转头就先看见老夫人的脸,瞬间反应过来,当即回正脸,坐好后定了定心神,应道: “小姐聪慧,彼时先师确实提过那人乃一时神散而失明,是以不需药石。” “我不过胡乱猜想,还请先生不要笑话。”宁玉并未对府医的话有反应,倒是顺着自己的话又提了一嘴,“方才醒时已然看不见,不若我也等上一等,兴许有缓。” . 府医并未即时回应,人瞧着仍是坐得笔直,只那掩在袍中的双手却是微微一握。 他当然明白,这位上官家的小姐可以为自身做决定,是他自己犹豫了。 先前跟着师傅见过类似的病人,确是实话,但治病讲究对症,当年师父采用的方法,当然也得从病人的实际情况入手。 而这位小姐的情况,显然不一样。 前边才刚冲撞过外物,此番苏醒,尚未确定神魂归稳,忽又失明,因而才令他想起先师曾经的旧案,不想这一提,却被这位闺阁小姐一语道破个中机要。 若说聪慧,饱读诗书妙笔文章的女子必然不少,她虽自称不通医理,却知脑之要害,还知其与经络相连,甚或还知晓癔症致盲之说。 这位小姐,因着调养身子,过往也是时常为其诊脉开方,向来如寻常女儿家那般恬静,莫说交谈了,每每掩于帘后,却是自上回受伤后,便隐隐觉着似有不同,至今日对谈,这人比之以往,则更是有大不同。 第294章 冲击 等了好一会儿宁玉都没听见府医再说话,便又问:“关于我这眼睛,不知孙大夫的看法如何?若有什么治疗方法,是否可以说来一听?” 自刚才就只保持旁观的老夫人,这时也开口:“是啊,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还请大夫直言。” 至到老夫人话音落,终见孙府医坐得笔直的身板微微一动,紧接着却是从圆凳上站起,转身面朝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 “孙大夫请说。” “当日之事,及我与老夫人的话,如今却要一并说予小姐一听。” 得到老夫人明确首肯后,孙府医也不啰嗦,很快便将宁玉那日昏迷前后的情状、自己身为医者对此做出的判断及诊治过程,并后续说给老夫人的话,一一说出。 . 宁玉一直安静听着,府医的话,每个字都清楚入耳,但这连起来理解,为啥忽然觉得有些卡壳? 到最后,即便还是失明状态,宁玉的眼睛却还是下意识地瞪到最大。 所以,自己是在不思议穿越经历中被追加了玄学套路? . 瞧着宁玉默不作声,老夫人一时也想不到如何说。 身为长辈,亲眼目睹疼爱的小辈突生惊悚骇人之异状,是以私下即朝鬼神方面猜测。 彼时沈氏一旁劝慰其宽心暂耐,道理老夫人自是懂得,亦知沈氏是恐自己着急失察,为有心人趁虚而入。 先贤尚以“敬鬼神而远之”喻人事,便是真的无形,寻常人亦无从究其所以然,是以极易为信口雌黄者利用。 可至到听见府医口中所说竟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后,老夫人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却是再不肯轻易略过。 故而治疗之后,虽说了“静观其变”,老夫人却是不甘,反复追问下终是得到一个民间做法,因着方法太过简单,险些便要撇开去。 人是昨儿一早出的事,诊治完毕,依照府医所说又将人重新送回自住的小院,收拾停当已到掌灯,昨夜虽是安稳,今早老夫人还是安排预备,仪式巳时才做,这人酉时刚过就醒了。 如此已属灵验快速了,老夫人一则庆幸自己当时坚持,二也多了疑问,这般简单有效的法子,却为何非得等到反复追问才说。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被从天而降的线团缠绕了半天的宁玉,终于开始慢慢整理出来一些思路。 真就不知要如何形容当下的心情。 本以为就是做了个古怪的梦,谁曾想梦境真能“照进”现实。 梦里听不见的嘶吼,却是真的把现实里的嗓子喊坏了。 而梦里看不见的眼睛,一觉醒来,也是真的看不到了。 还有那所谓的“外物冲撞”——似这种话题,但凡看个几篇灵异故事都能知道所指,但像这类非是传说中的阴阳眼或得道大能高僧无法轻易视见的“无形”,府医这么说,莫非他是能“看见”的?所以,冲撞了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外物? 还有,府医教给老夫人的极简仪式,具体是什么样的? 第295章 答疑 宁玉就着坐的姿势动了动,挪了挪屁股,与其仅一帘之隔的老夫人自是察觉到了,即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祖母宽心,我没事。”宁玉安慰一句,接着说道,“原只以为不过一般入睡,哪曾想竟生出这种事端,如此说来,我倒也有段奇妙可以讲上一讲。” 这回还是听见老夫人的声音:“是何奇妙?你且说来一听。” 于是,宁玉精简地将自己的梦境讲了一遍,为了避开无谓的麻烦,她省略掉了现代场景、只重点讲述与昏迷中的无意识肢体反应相契合的部分。 一时说完,房中再度陷入沉默。 . 所谓五感,一项缺失,便有另一项补强,对于这个说法,此时宁玉还真就体会到了。 虽说当下眼睛看不见,但听力和嗅觉似乎真的莫名敏锐许多。 稍一凝神,就能听到来自身体右侧另外两个呼吸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香味,竟也悠悠地飘进鼻中。这个香气,便是前天才刚刚在府医身上闻见过的。 . 最终还是由宁玉来打破这短暂的沉默:“孙大夫,我尚有疑问,望能据实以告。” 已经在老夫人示意下重新落座的府医这时才再开口:“小姐请讲。” “原只以为不过一段幻梦,未曾想真在我自己身上应验,适才听得您说,此次事端皆因外物冲撞所致,不知可否告知是何外物?” 又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宁玉倒是不急不恼,继续道: “此番涉险,幸得先生大才相助,救我脱困。惯来长辈便有教导,乡野怪谈荒诞虚幻,日思夜想恐伤心神,故而格外小心,莫说谈论,便是提及,也未有过。既已听闻乃外物侵扰,便想多问一二,为着往后更多留心,以避灾祸。” . 宁玉的声音沙哑,吐字也极慢,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在场另外两人耳中。 这个问题,原是问的府医,不想府医听罢,却是先转过身去看向老夫人。 一直安静坐着的老太太,此时却是非常明显地长吁一口气,垂下眼眸,伸出左手在右袖口上摩挲了一会儿,再至重新抬眼,眼神却有些空洞,如此又再两个呼吸之后,终才开口: “并非外物精怪,不过执念故人。” . 宁玉为着上官婉儿受了伤,老夫人便将她和淑兰一道留宿在自己园中,当时就讲明了住的是隔壁屋。 换了平时,宁玉自然是会开口问问住的哪间房,但考虑到自己的来历,担心露馅,也就没有大咧咧当众问,却是等到房中只剩她和淑兰,才偷偷打听了一下。 房中大桌大椅,略一扫视,整体色调偏褐红,走近细观触摸,再是外行,单这瞧得见的质地油润,也该猜到不会是低劣木料。 而屋中看似清一色以瓷器作为摆设,却是纯白、粉彩、色釉皆有,小盏精巧,高罐大气,更有各式雕像,从单人群像到花鸟鱼虫,无一不是栩栩如生,间饰各处,不至沉闷。 第296章 答疑.2 当其时既住了这屋,听闻之前是老太爷的画室,宁玉便也很自然就问了淑兰一句:“既是祖父的画室,怎的满屋不见一张丹青墨宝?” 彼时淑兰却是努着嘴拿手指戳了戳宁玉,道: “平日这间屋子,莫说住了,便是进来都不能够,如何能够知晓详细?如今竟是沾了你的光,今晚得以在这住下。” . 关于这家的成员,宁玉此前已经由与淑兰的交谈,听知不少位,但严格说起来,祖父上官彦,却是仅止于名字。 皆因老太爷去世时,淑兰尚未出生,等大了些懂了事,她也曾问过母亲,除了听些祖父早年间行商的艰辛过往,倒也未有特别之处。 可是此刻听得帘外老夫人说了这么一句,宁玉脑中却是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府医口中,自己冲撞到的,便是这位老太爷? 灵异玄幻,于现代人宁玉而言,一如穿越重生,皆只存在于小说中。可眼下这情况,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不好,真是要么没有,一来就都凑堆。 就过往看过的设定套路,这种多半是老太爷魂灵尚在,由于某种原因,不满外人踏足他的领地,故而施以惩戒。 但仔细想想,自己和淑兰也才住进来,而且,她二人进屋后也并未做什么不规矩的事,便是对着柜上那些陈设,也是只看不动,只夸不嫌,真就没找着哪里有得罪的可能。 不过,事已至此,宁玉也打定主意三缄其口,除非由老夫人明确说出冲撞的是谁,否则她这个人物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闭口不言。 有些机灵是抖不得的。 . 不仅宁玉不语,便是府医,似乎也心有灵犀地同样选择了沉默。 于是传进宁玉耳中的,便只有连同自己在内的三个呼吸声。 但这份安静却未能持续更久。 一小段短促杂乱的声音,凭空地传进宁玉耳中,她甚至都还来不及分辨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脑中已经跳出一行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样的描写,最早是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当时宁玉一度觉着好笑,不是踩在什么沙石木板地,也不是什么铁鞋铜靴,就普通寻常的石板路,得是如何大力蹬踏才能发出别人都能听见的脚步声,甚至还能听得出是“急促的”。 然而,此时此刻,这样一段声音,却不知为何就让她想起这个描述。 正当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已经灵敏到能听到门外去,耳中这个声音却戛然而止,突然又听不到了。 宁玉下意识开口叫了声“祖母”。 “祖母在这呢。”老夫人忙转过身来应道。 “祖母,门外可是来了人?” “什么?”老夫人再应,却是一边将脸转向外。 原先挡在床前的折屏,此时并未展开,只收起放在墙边,槅扇门同样敞开着,就连这间屋子的屋门也是开着的。 老夫人和府医坐的位置,只要转个方向,都能一眼看到前厅。 听了宁玉的话,不止老夫人,就连府医也不约而同地就调转了视线,看了出去。 第297章 异象 当听到宁玉的话时,老夫人与府医的反应倒是一致,都是第一时间往外看去。 整个小院灯火通明,宁玉的房门开着,房里除了里间三人外,再无别个。 安安静静。 许是受了正在谈论的话题影响,老夫人和府医前后收回视线,又再不约而同互换了一个眼神。 而这边宁玉说完,等了等,没有听见另外两人有动静,便想解释说是因为自己刚刚听见脚步声,不料话还没出口,自己却是猛地耳鸣起来! 毫无防备的她顿觉耳朵剧痛,下意识两手一抬“啪”地就往耳朵上捂。动作急,没收住劲,结果只准确捂到右耳,左脸颊却是结结实实挨了自己的巴掌,发出脆生生一响。 此时的老夫人刚和府医对视完、正转头过来想跟帐中人说话,便就看见宁玉的动作并那打脸的脆响,当即往旁扯帘又急问:“这是怎么了?” 大夫就在边上,老夫人也知晓分辨轻重缓急,这回不再坚持隔帘诊治,即刻就请府医上前。 府医自是当即靠近弯腰。 宁玉已把两手放下,正好朝向老夫人这一边的右耳,分明有血淌出! 这下不止府医眼眉一跳,站一旁的老夫人更是罕见地倒吸一口凉气,可未等她惊呼出声,弯着腰的府医已快一步转过脸来给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 犹如有人贴着自己耳边用金属利器划着玻璃,一时间耳中充满了这种锐利的贯穿音,除了第一下像利器在身上捅了一下那种痛,接下来便像被人拿着针在十个手指头上快速不停地来回扎着。 而松开手的瞬间,宁玉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从右耳朵眼往外一滚,紧接着便有种顺着脸颊往下的温热感。 可正当她重新抬起右手想摸向脸颊时,却忽地察觉手腕被人握住。 那双手,有点凉。 宁玉往右偏了下脸,睁着眼睛的她,此时眼前仍是漆黑,但她还是开口道:“孙大夫?” “是。”府医应了声,却是就着牵握的姿势让宁玉的手重新放下,又道,“先别动。” 宁玉有点茫然,但还是点了头。 府医随即松手。 可是,上一秒府医才刚松手,下一秒宁玉已明显向后瘫靠,随着脑袋往旁一点,人竟是昏过去了! 一旁站着的老夫人,本是为着宁玉的耳朵出血紧张非常,一看府医竟然当着自己这个长辈的面,未得首肯便动手来握家里未出阁的姑娘的手。 如此举动,不由得让她心底多了一丝奇怪的念头,还没等她计较,又一个变故突然出现——宁玉就这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昏过去了。 . 孙府医的声音是在老夫人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宁玉时响起的:“老夫人。” 这次老夫人回看过来的表情,已然没了日常的礼让,变得冰冷,口气亦是显见的生硬:“孙大夫,我需要一个解释。” “老夫人,稍安勿躁。” 说完这句,府医竟然再次当着老夫人的面,一伸手就把住了宁玉的右手脉门。 第298章 安排 老夫人原就为了府医如何能在一息之间止了宁玉的失魂嘶吼而存着心思,而后又因其不主动坦诚灵验秘法而再多一层疑问,直到今夜,宁玉虽醒,却是目不能视,更是突发耳朵淌血,眼下更是因着府医触碰而再度昏厥。 如此种种,老夫人终是冷了脸。 无视“稍安勿躁”的说辞,在府医把住宁玉右手脉门后,老夫人同样伸出手去,拦在其握宁玉的那只手上,冷声道: “老人家自问待人不薄,只眼下这事,却得先说个明白。” 不想府医的反应同样罕见,不仅不松手,甚至抬起眼与老夫人平静对视:“救人性命胜造浮屠。” “仍是冲撞?” “是。” “如何能解?” “再醒便解。” 老夫人的眼睛跟着府医这句回答微微一眯:“无有后患?” “无有后患。”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却因说话人的平静,平添了几分可信。 然则老夫人还未肯罢休,再问:“眼睛呢?” “人若不醒,眼有何用。” 一听这句,老夫人的表情终是松动,收回手并重新回到椅子落了座。 . 这两天,别说日光了,大白天也总是将有雨至的阴着,日落之后,风一过,更是越发冷了。 打从刚才就一直等在中门前的沈氏,听着外头喊了三更,终是动了动身子,透过半掩的门往里瞧去。 安安静静。 回正脸来看了看同样站了大半天的一众丫鬟,想了想,点了海棠:“你领人去,烧水煮茶蒸点热食,待至得了来报与我知。” 海棠领命而去。 又叫桃红:“你领上两个,这院子前后巡着,仔细些,别散开,都一道走。” 桃红应是,就着身侧两人,提着灯笼顺墙根走开去。 沈氏又再看了一遍剩下这些,再点一个:“去煮点水,给各人喝了暖暖身吧。” 等那丫鬟走开,沈氏最后点了小莲和另外一个叫琴书的:“一会儿得了热水,你们两个送些去到门前,给你们这的值守看护。” 一时便就交待完毕。在场的丫鬟自是纷纷谢过沈氏。 杏儿机灵添词道:“妈妈也辛苦了,不若您先到我们房里歇脚坐坐。” 丫鬟们平日住的耳房就在前院,算是与中门斜对,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沈氏听了,朝杏儿招招手,等走近,抬手一戳其脑门:“我想着就该是你,日常听吩咐机灵便也罢了,这个时候,却是少说。” 从不仗势苛责下人的沈氏,向来得人心,况且也是真的上了年岁,这般黑夜冷风里站大半天,年轻的看了很自然就想照顾一二。 杏儿本就不算趁机拍马屁,这会儿虽然被戳了脑门,但听着沈氏语气如常,便也安心地一抿嘴,乖乖回句“知道了”便被重新赶回人堆里去。 不消一会儿,煮水的先回来,沈氏便让丫鬟们两个两个轮流去喝水醒神,小莲和琴书自然也依着先前的吩咐,用盘子端着,将几碗冒着热气的水往院外送去。 第299章 无题 正守在院门外的两名护院,一听身后门响,回头来看,见门里前后脚走出来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 原是走在后边的琴书,出了门却紧走两步,越过小莲先行上前开口道:“两位大哥,老夫人命我们送点心来。” 说话间人也已经到了离门近些的那名留络腮胡的护院跟前。 那人一眼就看清盘里除了一海碗热气升腾的茶水,还有个巴掌碟里放了四块酥饼,当即拱手道:“谢老夫人赏。” 小莲见状,走远几步,默默把手里的盘子托向另外一位护院,那人同样回了声谢,便就伸手自盘中端碗。 一看这人端起海碗就要仰脖,小莲脱口阻道:“烫的,慢点喝。” 这会儿门口就他们几人,小莲这话突兀,却也逗得这名护院止了动作,端住碗朝小莲笑道:“我等粗人,不碍事。” 早已慌得低下头去的小莲根本没搭话,却是琴书在后边走上来接道:“我们把碗碟留下,两位大哥不急。” . 院门重新关上,转身往回走时,琴书将空盘抱在胸前,对着小莲道:“你认得那人?” 小莲抬头去看琴书,道:“谁?” 琴书翻了个白眼:“你也不认得人家,管他喝快喝慢。” 小莲始知说的刚才门口的事,便老实回道:“那么烫的水,怎么能——” 琴书却是截住她的话,不耐烦道:“你真好笑,那些个糙汉,一碗破茶水要不了他们的命的。”说罢也不再理会,摩挲着手臂嘟囔着“好冷”,自顾自地朝前边小跑而去。 眼见琴书一下就去了前头,就快到沈妈妈面前,小莲自然也不敢耽搁,忙也紧走过去。 看两人只拿空盘回来,沈氏也不多问,只示意她俩去倒碗水喝。 两人应声而去,路上遇见正往回走的海棠。 琴书仍是先叫了声“海棠姐姐”便快步往小厨跑去。 小莲虽也叫了人,却是低头让开道等着海棠先走,不想却瞧见海棠在自己身边停住脚,且头顶还传来海棠的声音:“喝完水你找我来。” 小莲以为自己听错,茫然抬头时,海棠早已走到前边去了。 . 连同巡查的桃红,一时间前院众人都陆续喝了水回来,其间沈氏让海棠接替她等在中门,自己则进到内院,等再出来,便就吩咐海棠准备一下,随她往里送东西。 海棠轻声应下,又再小声道:“妈妈,还需多个人单独端那热粥。” 沈氏听了点点头:“找个仔细的。” 海棠再应,一转头,正好小莲就站在视野里,便就一指。 . 主子遭罪,伺候的自然跟着遭罪。 宁玉出事,海棠也不好受,正经休息自是不用想的,生生熬到现在,眼看小姐醒转,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又发现出了新的问题。 原还有淑兰小姐一边帮着,却又不知为何,今早何家便就派人来将淑兰小姐接了回去。 这会儿往小姐房里送热食,扫见淑兰小姐的房门上的锁,海棠不免又想到早上淑兰小姐走前托她给小姐带的话,心底又再念叨着小姐可快点好起来吧。 第300章 异象 治病救人,医者要心静,环境要安静,老夫人作为旁观,更是呼吸都不敢用力,但就这么一边看着,却是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刺穴扎针,这类医治手段不算新奇,老夫人自是早已见识过。 但不知是因为眼前这个医者实则比她的孙辈也大不了几岁,抑或这个被救的人与自己有亲,且今次这场病症缘起过于吊诡,此时此刻,只让人觉着如坐针毡。 尤其,当几针下去,宁玉右耳的出血在稍止后复又淌出,甚至那血色可见的变得更深。 再次昏厥之后,府医并未令人躺平,故而此时的宁玉仍保持先前靠坐的姿势,而顺着右脖颈一直铺垫到右肩的布巾,不知不觉也染了一片红。 眼看耳朵出血终是止住,但这人的脑袋却也完全往前胸耷拉下去,一时无有动静。 维持镇定端坐至今的老夫人,见状再也坐不住,抓住椅扶手人就站了起来,可没等她开口,却听着屋里竟有清晰的“嘶嘶”声响起,细辩之下,像是这人一边咬紧牙关一边往外吐气那般。 屋里三人,一个无有意识,另外两个又没有说话,这声音从何而来? 如此又是循声一找,竟是从宁玉那个方向而来,再一定神,惊觉这声音根本就是从宁玉身上传出来的。 相比起来,一直弯腰施针的府医,此时与宁玉可谓近在咫尺,堪堪收针的他,却像没有听到那般,自顾挺腰站直,平静地从床边退开后又走回窗下,竟是低头整理起针包来。 府医的反应举止看得老夫人是又急又气,但眼下却还不宜发作,便就迈步走近人去,不想府医却似背后长了眼,竟提前一步开了口: “老夫人莫慌。” . 一时间沈氏就领着海棠和小莲来到屋前,却不忙进去,站定之后沈氏提前吩咐海棠道:“等下东西摆好你们两个就先出来回外头去,不要多话,可记住了?” “记住了。”海棠和小莲异口同声。 “嗯,等着。”沈氏说罢,先行迈步进去。 前厅没人,槅扇门虽开着,但最里边的折屏已完全展开,阻隔了视线。 适才沈氏先来的那一趟,老夫人就吩咐了可以送吃的进来,这会儿虽说没听见里屋响动,她也不敢贸然出声,便在扫视了一圈前厅后,默默回转身去,刚想示意门口两人进来,却忽地察觉左眼的眼角余光里,似乎有什么跳了一下。 当下沈氏很自然地就顺着那个方向重新看去,这一看却是发现,那个方向的其中一盏油灯,不知为何竟就灭了。 今晚依着吩咐,这个小院里凡是能燃点的灯烛悉数亮起,是以这间屋子的最多,不仅桌上有灯,凳几也摆了烛。 这会儿灭掉的那盏灯,正是放在槅扇门边的一张高几上。 位置显眼,若刚才进门时这灯就已经灭着的,那沈氏必然第一时间就能发现,眼下情形,只能说,适才眼角那突然一闪,便是这灯熄灭之时。 第301章 借 此番小姐闹病,情状特异,眼下满屋灯烛,偏就无端熄去一盏,这如何不叫人多想。 一时间就连沈氏也没意识到自己竟就那般失神了好几秒,终是在呼出一口气后,又是两个呼吸后,方才再定心神,这才稳步上前,仔细端详起那熄掉的灯——人偶跽坐,双手握花柄,盛开的莲花被高举过顶,花即油盘,花蕊即灯芯。 此款跽坐持莲灯,家里一共四盏,点在这个屋里的两盏,此时便就分别放在槅扇门两侧的花几上,而熄掉的是左边那盏。 可这边沈氏才刚看清是灯芯泡在油里以致熄灭,已听里间传来响动,正好当门而立的她自是顺势抬头,内室朝里一路灯火通明,这一眼便直直望到了最里头去。 原是完全平展隔阻了视线的床前折屏,最外侧那一扇已被往内叠收,沈氏抬头时,正巧就看见府医和老夫人前后脚从屏风后边走出,正径直朝前厅这来。 沈氏自是当即让开到一旁,待至老夫人迈出门来,即刻抬手去扶。 . 海棠和小莲一直安静候在屋外,听着沈妈妈在屋里喊进,这才进了屋去,麻利地将餐食布摆上桌。 莫说小莲全程低头不语,便是海棠,也敏锐觉察气氛紧张,再是担心自家小姐,也知此时闭嘴为要,是以退出屋外顺着走廊走出去十好几步,方才重新抬头,长长吁了一口气。 至到此刻,她也才重新转过头去,才发现一路跟着自己的小莲竟是到了现在也还低着头。 “憨娃。”海棠小声嫌弃了一句。 看得出小莲的脑袋动了一下,却还没有抬头,海棠又道:“抬起头来,我有话问你。” 小莲这才缓缓抬起脸来,怯怯道:“小莲做得不好,请姐姐责罚。” 海棠轻叹一声,道:“我来问你,可是有人找你借钱?” “是。” 诧异于听到的回答如此干脆,海棠再问:“你竟不怕?” 听了这句,小莲倒是有点小心翼翼,道:“都是一屋住着的姐姐……” 海棠眼睛一眯,小挪一步,离小莲更近些:“你倒阔绰。” 小莲终于回过味儿来,当即急道:“姐姐们也是急用,虽是借了,却也三五日便还来,您可千万别告到小姐那里。” 海棠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扯起小莲就快步向前,下了石阶进到偏间空地,才又甩开手来再问:“你怕我告到小姐那去,却不怕她们有借无还?” 小莲毫无防备让拽着走,也不敢反抗,便是海棠松了手,她也不敢动,只喏喏答道:“都是一屋住着的姐姐,她们急用,又都及时还来——” 后边喃喃再说的什么,海棠也不想听,索性打断道:“都有谁,几时开始的,借的多少,你需得仔细说与我知。” 不想小莲这会儿倒是垂眸,却不言声。 海棠一看这模样,急得对着小莲手臂就是一拍:“你这傻子,若不老实说与我知,我便告小姐去,告夫人老夫人去!” 第302章 解 前厅之中,老夫人和府医各坐圆桌一位,桌上餐食,却是好好地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自刚才从里间出来,一直惦记着问明后续的老夫人,终是在三劝府医不肯动筷之后,不再勉强,转而直言: “今次孙女遭次无妄之灾,劳动大夫,若老身有那不周全之处,还望勿怪。” 府医淡淡回道:“老夫人言重。” “我等可还有那需要做的?” 府医听罢,看似不动,掩在袖里的右手实则已如掐算那般在轻轻动着手指,几息之后,才对着老夫人道: “待至人醒,烧水沐浴,但凡孙小姐这几日所着衣物、所用寝被布巾,沐浴后一概送至荒郊,烧了。” 老夫人闻言目光一滞,道:“旁的那些个外物,烧了也不打紧,只这衣裳——非是老人家我心疼,却是这烧的活人衣,是否不妥?” “若为别个,确有不妥,只孙小姐这次事出有因,该是如此。” “当真一定得烧?” “是,且得烧透,烧净,一会儿我写个细则,照做即可。” 见府医格外强调,老夫人知非是紧要,必不至如此,终是接受,便再转向身旁沈氏道:“这事你亲自督着,莫要假以他手,亦勿声张,仔细处理妥帖才是。” 沈氏点头回应:“老夫人放心。” 于是又再问回府医:“不知这人几时能醒?” 府医再次垂眸,再开口时,只说了四个字:“明日鸡鸣。” 此话一出,老夫人不免精神为之一震。 要知道,前些天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热,宁玉一睡就是两天,相较之下,此次可谓更加凶险反复,因而老夫人都暗暗想着,三两日内能醒已属好的,结果却是这样! 当即再确认:“明日鸡鸣?当真?” “若无别事,只早不晚。” “好好好。”这下子,老夫人可算是吃了定心丸,即刻转向沈氏道,“阿荷,听见了吗?” 沈氏自然也是满脸喜色,忙应着:“听到了老夫人,小姐大福大贵,逢凶化吉。” “好好好。”老夫人便再吩咐,“今夜让这院里的都精神起来,勤快些瞧着,醒了便来禀报,敢有那躲懒的,抓着打死。” 沈氏一边答应着一边劝道:“老祖宗,这两日您也是忙前忙后没歇息好,如今孙大夫都这么说了,您今晚大可安心睡上一觉,这边就交给我,准保明早就有好消息。” 直到此时,老夫人终是放心笑出声来:“好好好,那你就再辛苦一些。”说着又再转头瞧向里间床榻的方向,轻叹道,“这孩子,这回可是遭罪了,需得大补,大补啊。” 原只安静听着的府医,这时却又开口:“老夫人,孙小姐醒后,不可大补。” 闻听此言,老夫人和沈氏互换了眼神,不解道:“损伤至此,因何不补?” 府医不慌不忙道:“正因此番确有亏损,若猛然补之,未能及时自解,囤积不散,反成大患,只怕再难救治。” 寥寥数语,老夫人却是一听就懂,当即愧道:“所言甚是,所言甚是,事以循序渐进,是老身着急了。” 第303章 搬 一早收拾停当,刘澈便命人拎着前两日得的小玩意儿随行在后,直往勤贵妃处问安。 路上宫婢奴仆见了纷纷行礼退开,至到承安宫门前,正巧有个茶房太监从门内退出来,一见刘澈,赶忙上前来行跪礼。 宫里都知晓勤贵妃日常最喜摆弄茶点,其手艺更是深得太后欢心,故而茶房那边时常也会派人前来,除去添补物料,更是为着搜罗贵妃的制品。 刘澈见是熟脸,便不啰嗦,直问:“今儿又来贵妃这里偷学什么了?” 那小太监仍是跪着答道:“回四殿下的话,前儿太后尝了贵妃娘娘做的一道点心,甚是喜欢,督着学起,奴才们不敢耽搁,这几日便都早早来娘娘这里打扰。” 刘澈听罢,点点头,不再多说,只让那人退了。 这边刘澈迈步进了门,转过影壁,却见勤贵妃就站在外间,正对着几名宫婢吩咐着什么,于是缓步上前。 勤贵妃微笑着看刘澈近前来,身边宫婢早已跪了一地,冲刘澈行礼后才悉数退下。 刘澈先向贵妃问安,后才指着随从手里的小篮道:“这是外边寻的几样小玩意儿,特地送来给娘娘。” 勤贵妃朝小篮扫了一眼,点头道:“殿下有心了。”说着便朝远处一招手,就见一个小宫女麻利地跑来,弯着腰从刘澈的随从手里接过篮子,又快步退了下去。 见小宫女走远,勤贵妃又道:“我这也有样东西想请殿下赏鉴。” 刘澈明白这是有话要单说与自己,即命随从门外候着,后才跟着勤贵妃迈步转进。 一时勤贵妃就领着人直走到窗下,就见一张靠窗放着的小方桌上,此时正摞着四五卷纸。 勤贵妃抬手一指,道:“就在刚才,约莫两刻钟前,工部命一名主事送来的图纸。” 刘澈一听倒是立刻反应过来,皇后先前就曾说过,有老臣背地里议论自己的去留,而今自己十八岁生辰刚过,果然就又有新招数。 “那天吕公公亲自领人送来你父王赏赐的生辰礼,只字未提,前天圣上到我这里来,也是只字未提,今日倒是直接,图纸就到了。” 说这些时,勤贵妃已经离开窗下走回里侧落了座,讲话的声音明显也是收着的。 刘澈默默跟在贵妃身后,同样等到在侧位坐下方才开口:“循古制,我早该离宫自住,而今父王赐宅,也未有可说的。” “话虽如此,我却仍觉着亏欠了你。” “母亲切勿这般想,”刘澈笑着安慰贵妃道,“若非母亲细心照料,我哪能活到今日这般康健。” 勤贵妃的目光已从窗下移回,就停在刘澈脸上,端详许久,却是轻轻一叹:“世事纷繁,哪里真就清者清,往后你自住在外头,却得时时小心。” 刘澈从座位上起身,半蹲到贵妃身边,仰头去看,似又重回幼时被抱在怀里,一时思绪上涌,竟致语塞。 勤贵妃却是明白,将手抚于刘澈后脑,轻声道: “不用担心我,如今你姐姐得了旨意,随时都能回来看我,倒是你,这些年虽不曾抛头露面,总归有个身份在,到时搬了出去,那宅子住着谁,也不能尽瞒的,多留些心眼才好。” 第304章 请 安和殿中,君王稳坐高位,除营造监理一人正对大位站立,其余几名工部官员皆侧身肃立于一旁。 刘衡左手一本翻开的册子,右手搭在椅扶手上,目光停在营造监理身上,口气平稳,道:“图纸谁接的?” “回皇上,绘图官将图纸亲送至贵妃娘娘处,是娘娘接的。” “可有话说?” “娘娘接了图纸后,只说了等四殿下亲自拆看,除此再无别话。” 刘衡听到这里低低“嗯”了一声,复将视线转回手上的册子。 君王不语,臣子自不敢言。 营造监理也只静静等着,如此又过一会儿,才再听头顶重新传来君王的声音:“明早你领着绘图官来见我,带上图纸。” 监理忙应:“是,臣下回去即刻安排。” “去吧。” 监理闻言应声而跪,叩首再起,后才低着头退出殿去。 这边等人走远,刘衡才重新看向其余几名官员,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来回梭巡,却不说话,稍许,却是左手一动,原是拿在手中的册子,先被单手合起,眨眼就被甩向座前桌上。 “啪”地一响。 . 今日工部进宫面圣的官员,连同先行离开的营造监理在内一共五人。 几人都是昨日晚间才临时接的进宫圣谕,旨意来得突然,又未知前因,一时不免惶恐,于是,天都没亮,这几人便已齐齐赶到皇城外。 彼时已有等着上朝的官员陆续聚于宫门处,他们几人自然不能与百官一处站着,攀扯交际更不能在这时发生,只得远远站开,等在偏僻角落。 卯正鼓响,值守出,宫门启,百官依次步进,宫门复闭。 几人这才走向值守官,登报名目,如此又再等至巳时,复见值守官出,为几人指一太监,领着他们从侧门进了宫。 若要细论,凭几人的官职,莫说面圣,就那踏足皇城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而今在皇城中行走,几人心中自是不安多于激动,哪里还敢四处张望,只默默跟着,快步到了安和殿前。 待至进殿,面见真龙跪拜呼圣后,站起时几人竟都觉着有些晕眩颠倒。 . 第一个被圣上点名的,也是第一个走出安和殿的。 营造监理自大位前低头回退,直至踏出殿外,方才直起身子,始觉后背已经整个湿透。 先前领路的太监依旧等在外头,见人出来便就迎上前来,监理自不敢再在殿前多待,当即跟着那小太监快速下了步阶,匆匆前行。 只这走不到一小段路,监理便察觉了异样。 虽说不是日常行走在皇城里的,进来的路再是不熟,但行进大方向却还是记得的,于是便就发现这出去的路,走的似乎是另外的道。 监理虽心底起疑,但还是先快速回想适才面圣所说的每一句话,当确定圣上并未有再额外吩咐什么,是以脚步也不自觉地便就慢了下来。 前头走着的小太监也是机敏,察觉身后变化,即刻站定转身,也不等监理发问,先自开口:“贺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第305章 有些过往 日渐西斜,进出安和殿的大小官员皆已退尽,这会儿就剩坐在大位的刘衡和站开在一旁的吕意。 瞧着座上天子已经闭目养神好一阵,吕意不敢贸然打扰,想着再等等,于是仍默默陪着,直至听见天子声响,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忙就转朝圣驾,低头应声:“奴才在。” “听说周舜良病了。” “回皇上,尚书大人确是自前次上朝后便告了假。” “那得五天了,什么病啊?” 吕意垂眸答话:“说是旧疾又犯。” 刘衡听罢又停了两秒,继而低低说了一句:“怕是外感风邪吧。” 殿中安静,天子这话明显只是在嘴边一过,吕意纵然听清,却不好接,便还安静站着。 “让太医院明早派人去瞧瞧。” 若是主子明确吩咐的,吕意自然清楚回应:“是,奴才稍后着人去说。” 可这边吕意才刚张口回话,却见天子已然从座位上起身,忙就边说边往天子身后移步,话说完了,还正等着吩咐,不想自家主子却是迈开大步径直朝外走去,同时还有一句话飘进吕意耳中: “看看贵妃去。” . 那日,刘衡一如往常打理朝政,待群臣退去,却得太医院悄悄递来一个消息。 说是皇后身边查出一名宫婢怀了身孕,似这类后宫事端,自有皇后决断。 皇后大怒,当即喊人就要将那宫婢打出,不想那宫婢却高呼所怀龙种,且死死拉住前去诊脉的大夫不放。 不巧那日正好是太医院最为年长的大夫在场,这位大夫已跟随服侍了太后太妃那一辈多年,如今也有了些年岁,撞上这事,竟就被拦腰抱住挣脱不得。 而周围宫奴也怕误伤了这位,惹怒太后,故而只围不动,都不敢上前硬抢,加之那宫婢拼死一闹,一时真就成僵持之势。 皇后自然不会任由胡为,即刻喊入兵士,这回虽是轻易便将两人分开,但老大夫观那宫婢反应,不似为求生而胡言乱语,当即偷偷遣了身边药童过来送信。 . 天家后宫,向来不乏年轻美人,似大齐这般几年才选新,更替速度已属慢的,饶是这般,天子的嫔妃总也不是少数。 有些事,放在民间必被说成“混账”、“胡乱”,若其中一方是天子,却是立时便成就了另一方的不世荣宠。 都说时过境迁,但刘衡不说,自然没有谁能想到,当年不过皇后身边一个小小宫婢,这么多年过去,反倒成了当朝天子最记得模样的女人。 . 乍听传信,刘衡因着一时没有想起那宫婢,便就抬手要打发那药童回去,不想鬼使神差地手边一方砚台却在开口赶人之前无故落了地。 那砚台虽比旁个小些,总归石制,也不是用力挥扫,如何就能这般轻易便掉了出去,砚中有墨,这么一砸,却是直接倒扣在地。 若前边还不在意,见此异状刘衡却是一怔,抬起手转为呼叫近卫,命他们火速前往皇后那里,将人抢下提来。 第306章 相处 承安宫里,刘澈陪着贵妃吃了点心,刚要离开,就见外头有宫人送来消息,说公主派了人来,说明日要带着小郡王小郡主来看望贵妃。 勤贵妃听罢,对刘澈道:“你们姐弟俩也有些日子没见,明日若没别的事,倒也早些过来。” 刘澈应下,辞了贵妃,出门转回自己那边去了。 既知明天女儿要来,勤贵妃自是立时点兵点将准备起来,写了明天要给女儿和两个外孙带回去的物品单子,着人先行去装备,便再叫人去找司膳官来。 结果司膳官还没到,通报天子驾临的小太监倒是先一步来了。 因着圣上前天晚上才在这边过夜,勤贵妃这会儿得知消息却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吩咐左右陪着去宫门处接驾。 这刚走下屋前台阶,已见那黄袍身影从远处影壁转进院中来。 . 那年的潋滟阁终选,面圣的十三名秀女中,论姿色,周瑾佳称不得出挑,论才艺,她也不是最顶尖。 圣上亲选,说到底也就是过一面,秀女本身的教养行止,之于天子,当其时也并不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是以连刘衡自己都已记不得当年是因何让周瑾佳成为中选三人之一的。 不过,这么些年,作为妃子,周瑾佳是安分的,作为母亲,虽然就只生了个女儿,却也教养得很好,而因缘际会养大的那个孩子,明知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却也并未区别待之,且如今再看,也是养得很好。 如此种种看下来,刘衡倒是越发觉着自己当年没选错人。 . 刘衡从影壁后头转出,却是第一眼就分辨出前方与众人一道跪拜接驾的勤贵妃,便径直上前,却是罕见地弯下腰去扶起人来,待至站起,方才对着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们道:“都起来吧。” 对于圣上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勤贵妃心底是诧异的,只面上仍保持镇定,便就这样与其并排着走上台阶进了屋。 室内早已灯火通明,勤贵妃先请了天子上座,又再吩咐宫婢备茶点,因见天子挥手说“不吃”,便再道:“不是什么甜腻的,是妾身新制的小点。” 对于自己这个贵妃的手艺水准,刘衡倒是有信心的,其中来自太后的夸赞便时有闻听,而贵妃做的点心,他自然也是尝过,吃着确实不错,却也不会特意去记。 听见贵妃这么说,刘衡便道:“哦?又有新作?那倒是要尝尝。” 勤贵妃于是笑着吩咐宫婢去取,又对天子道:“圣上却不是第一个吃到的。” “不是新制的?还有哪个比我更早?”刘衡稍微一顿,后佯装了然,“哦,必是先送了一份到太后那里。” 勤贵妃笑着点头:“正是,前儿听老祖宗说起别个,忽然得了灵感,正巧有空,便就试着摆弄一番。” “怪不得太后时时撵那茶房的到你这来偷师,有此手艺,确是了得。” “日常不过胡乱弄些打发时间,幸得太后喜欢,侥幸得些虚名。” 说话间,宫婢已经回转而来,勤贵妃便自其手中将那荷口大盘接过来,亲自端到天子眼前。 第307章 太子 圣驾去了承安宫,传到宁和宫的消息是掌事姑姑接的。 这边掌事姑姑将来人打发后,一想皇后昨天才因得知圣上前夜是在勤贵妃那过的而大发雷霆,一会儿若再接同样的消息,不知又要是怎样的反应,当下也觉头疼。 只她不知,此时正在屋里跟太子说着话的皇后已经不见得有多高兴。 . “你这两头照应,却是要留心别被拿住短处。” “母亲放心,儿子不过从中调停,都是为着朝廷,真要都闹成乌眼鸡,个人受罚事小,耽误差事的罪过可就大了。” 太子的话听在皇后耳中,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 刘赫是皇后所生第一个孩子,身为太子,惊天动地的建树暂时未见,但零碎的小成绩倒有不少,底下人对这位太子的口碑亦是不错居多。 其中尤以太后的话最有分量——太后曾在人前夸赞太子敦厚良善十分难得。 这个说法,放在寻常百姓家,自是品性俱佳。 可惜刘赫却非一般百姓。 天家的孩子,且已位至太子,身为一国未来的君王,为人处世以“良善”为辅确有助益,但若只是纯粹实心的良善,则于他人有利,于自身多害。——这个道理,虽残酷,却是事实。 奈何刘赫这个太子,真就是后者居多,这让身为母亲的皇后,既担忧又生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依大齐律,长到十五岁便该离宫自住,想着他身体不好,便没有提,此番你父王为他指宅,工部遵旨修缮建造,也是分内事,他们部里有争执,那便让他们自己解决,偏生你要跳进去掺和。” 太子听了却是摇头,道:“母亲此话差矣。” “你说我说得不对,那你倒是驳斥我来。” 太子又忙道:“儿子不敢。” 皇后却是“哼”了一声便偏开脸去。 “母亲,请听儿子说说。” 太子显然没有等皇后点头才继续说的意思,一时便就自顾说了起来: “四弟从小体弱多病,几不示于人前,留他在宫里多住几年,并无不可。如今父王既已为其选宅,工部众人便该合力速成才对,哪想却是各谋其利。 合适的住址原就只有那么几处,单是呈送次序就已争个半天,订好地方,图纸倒是找了六七个分别画,这一项多上几人倒是合理,只是最终父王选定的那一套,明显比他们自选的两套更好,若非那日我无意中翻到并加送——” “什么?!”皇后一声惊喝,“你再说一遍?” 太子没有预料母亲会在这时打断自己的话,竟是语塞当场。 而皇后已觉血液上涌直冲天灵盖,脸色似都跟着红了几分,堪堪只余最后一丝理智勉强压下声量: “工部送到你父王手上的图原只两套,而你,不仅私翻他们的图纸,甚或私送另外一套,且这加送的还就被选上了?” “是……” 早已娶妻生子的刘赫,面对眼前满脸怒容却明显是在竭力遏制的母亲,忽有种重回儿时的感觉。 第308章 太子.2 “我才刚叮嘱你切莫被人拿住短,原是早就自己送上门去!” “母亲——” “不要叫我!”皇后显然气极,站起身后在座位前踱了两个来回,才又回头来指着太子,恨恨恨道,“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太子,竟这般轻易授人以柄!” “母亲,请容儿子——” “闭嘴!” 皇后这次打断太子的话后,却是转身出了内室,一路打量着四周朝门那儿走,待至回到中殿,方才冲门外喊了声“来人”。 原就等在殿门前的掌事姑姑自是第一时间听见,即刻迈进门来,快步到了皇后跟前:“娘娘有何吩咐?” 今次太子来,皇后并未留宫婢在殿内伺候,这会儿出来喊人,其实更多是为了确认都有谁在外边。瞧着掌事的进来,便也顺势交待道: “我们里头还说着话,让当值的晚些来,还有,热点汤,半个时辰后送来。” 说着便挥手让掌事的退去,临了还加了句“把殿门关了,别让那没事的在外头乱走”。 掌事姑姑正打算把圣驾去承安宫的事说了,不想皇后一气儿吩咐完就往外赶人,这倒让她有点措手不及,但眼下这个消息,别说瞒报了,就是说晚了她都担不起责任,遂一咬牙便叫了声“娘娘”。 已经转过身去的皇后听见了,却只回了下头:“还有事?” “是。” “说。” “刚刚来的消息,圣上今晚又去了那边。” 虽然掌事的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这句话到了皇后耳中却变得异常响亮,就像贴着耳朵吼出来那般。 . 太子并不知道皇后离开这么一会儿功夫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人重新走回来,脸色比刚才呵斥自己时又再难看了几分。原还想着主动开口认错示好,这下反倒犹豫了,只静静起身站着,却不说话。 今晚接二连三受打击的皇后,这会儿再看自己这个好儿子,越发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但她的内心却无比希望自己这个儿子不像看上去这么单纯,于是自己先落了座,而后指着椅子对太子道:“你坐,我有话说。” 太子当然不傻,这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台阶,他自是赶紧接住:“儿子惹母亲生气了。” “身为太子,为朝廷分忧没错,作为兄长,心疼弟妹,这都可以,但这次,事不因你,定夺也得是你父王,你跳出来,说调停照应,说纠错改正,你觉着自己有功,你父王也这么想吗?他难道就一点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做、做了什么吗?” 稍加停顿,皇后又接着道:“你们兄妹三人,日常就你老实,便是太后也时常人前夸你敦厚,可你是我生的,这老实不等于傻,我不信我生的孩子不聪明,你若是装,那便得装到瞒过所有人,是连带我和你父王、还有太后。” 说到最后,可谓话风陡转,直白至此,太子只觉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番镇定心神后,终是缓缓回道: “儿子谨记母亲教导。” 第309章 戏妃 外间起风见冷,承安宫这边,因着圣驾在此,暖手炉更是早早就送到两位主子手上。 方才尝了贵妃做的小点,刘衡不仅连声夸赞,更是喊来吕意,吩咐他明日去司茶那边,交待他们每日给自己送一份去。 听着主子语气轻快,吕意也笑着应道:“这会儿贵妃娘娘可不就在这呢,皇上哪还需要去问司茶。” 勤贵妃听了,摩挲着拿在手里的手炉,浅浅一笑。 刘衡看了贵妃一眼,复又转向吕意,佯装嫌弃地投出一眼,道: “如今司茶那边天天被母后撵着过来叨扰贵妃,以为我不知?这也教了些时日,便得看是否有所成,若是做得不好,必是他们偷懒,却要重罚。” 吕意心中偷着乐,面上仍认真回话:“皇上放心,老奴明儿就去盯着。” 勤贵妃这时忙道:“我这本就是自己摆弄来打发时间的,蒙皇上不弃,以后便由我这边每日送去。” 刘衡听罢笑眼一弯,连说三个“好”字,又道:“贵妃亲手所做,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勤贵妃听出这话有了迟疑,却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回看一眼天子后便道:“妾虽不才,能为太后和皇上制食,必是尽心竭力,皇上若有别的要求,还请告知。” 刘衡本就是突然心血来潮开开玩笑,见勤贵妃这般认真答话,便朝吕意动了动手指:“你说呢?” 自刚才就只袖手站在一旁的吕意,看似充耳不闻,实则第一时间就明白这是要戏一戏贵妃。 确定圣上今晚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连带着吕意自己也觉轻松许多,故而虽是垂眸而立,脸上的笑意却根本藏不住。 只是却没想到圣上会当面把问题抛来给他,好在头脑灵活,即刻便有了应对——就见他立时收敛笑意,转向贵妃时已然形状严肃,并道: “同是圣上和太后喜爱之物,圣上的娘娘亲自送,却让茶房奴才负责太后的,若回头她老人家听知,恐要计较。” 分明之前没有说好,但见吕意不仅猜对主子心思,信手拈来的说辞也合理连贯,就连表情都恰到好处,原是无心为难的刘衡,因着吕意这番即兴反应,当下也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而勤贵妃却是当了真,即刻从座位上起身,面朝刘衡道:“确是妾思虑不周,多谢皇上指正。” 一看这人说着便要跪下,刘衡站起的同时,双手已更快伸出前探,一下拦住贵妃往下跪去的身形,下一秒便将人侧揽过来扶站在怀,旋即转向吕意,作势责备: “好你个老货,竟是刁钻,却是唬住我的贵妃,要罚。” 吕意利落一跪:“皇上息怒,是老奴僭越,糊涂该打,该打。”又再转向贵妃,“老奴惊吓了娘娘,还请娘娘饶过。” 勤贵妃被皇上一揽,已是反应过来,换作别个,少不得趁机撒娇卖弄,偏生她不是这样的性子,便也还是淡淡道:“公公实心,所言在理,又是帮我,何错之有。” 刘衡早知贵妃秉性,见她这般反应,倒也不怪,既然没有当面说破,索性做戏做到底,便再对着吕意嫌弃两句,方才命其领着伺候的人都远远了去,说今晚自己便歇在承安宫里,不要任何人来打扰。 对于圣上留宿,吕意自是更早就心领神会,这会儿天子开了口,他也不敢耽搁,当即领着一众宫婢退出殿外并关上了门。 第310章 恢复 如同雨后的林间,四面八方都能听到潺潺流水,空气中到处都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冲刷后特有的气味,降温了,肌肤能清楚感觉到凉意,伸一个懒腰,同时还带上一个绵长的深呼吸,四肢瞬间无比舒展。 然后,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宁玉意识到自己这是又醒了。 醒之前的记忆似乎又缺失了,对于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她再次一无所知,但此时内心却有个感觉,这次“重启”,视力似乎恢复了一些。 因为,即便依旧是看不见,但眼前不再是无光的漆黑,而是雾蒙蒙的,纵然视野里并无任何景象轮廓,但却明显有了光感。 动动脑袋,动动手脚,动动耳朵。 不是绝对的安静,稍作凝神,片刻之后,果然,隐隐约约地,不远处有声。 似是人声。 她想像平时起床那样坐起,体力还没恢复,试图撑坐时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只得尝试着伸手去摸索床沿距离自己的远近,而后就着仰面平躺的姿势,一点点往床边蹭挪过去。 那声音还在继续。 当右手确实地扒到了床沿,这一回,宁玉终于听出来那的确是有人在说话。 而且,不止一人。 . 已经被扶着靠坐在一侧床头的宁玉,双手正被另外一双温暖且软乎乎的手包裹着。 这触感,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感受到过。 老夫人的手。 瞧着宁玉那双虽然睁开着却目光空洞的眼,老夫人仍是揪着心,不免又再把手裹紧些,但嘴上却还强装镇定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真是吓死祖母了。” “我没事的,让祖母忧心了。” 宁玉话音刚落,已有另外的声音从再远些的地方传进她耳中:“小姐。” 府医的声音。 “孙大夫。” 毋庸置疑,因为那天他身上的味道,也同时闻到了。 府医问:“小姐感觉如何?” 一听这个,宁玉忽然记起,耳朵爆发鸣响及剧痛后,右耳似有异状,但她又没有了那之后的记忆,于是,当下随着府医的问话,右手不自觉地就想上抬,可这一动,才反应过来手还正被握着。 果然老夫人的声音随后就到:“可是耳朵又疼了?” 宁玉摇头道:“现在不会了。” 府医的声音也跟着过来:“方才你耳朵淌血了。” 这回分辨出来了,府医应该是站在老夫人后边,因为声音是从头顶下来的。 于是宁玉做了个明显的仰头动作,又再照着感觉把脸转向大概方位,而后才开口:“孙大夫,我的眼睛似乎好了一点。” 听到这句,府医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却是低下头朝着老夫人的背影道:“老夫人。” . 海棠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来时,却是看见坐在小姐床边的人已然不是老夫人,而是正握着小姐的手的府医。 知道这次救治府医功不可没,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即便老夫人这时就在两人边上,但随着越走越近,眼前这个画面,竟看得海棠的心越跳越快。 第311章 府医 宁玉眼前那片雾蒙蒙,有了一瞬间的短暂亮度提升,像什么光亮晃了过去,而后复又回归先前。——的确,正是府医端着点亮的油灯,近距离在宁玉眼前晃了两下。 “只瞧得见亮了一下?”府医问。 宁玉如实相告自己的感受:“是,像是我站在屋外,那屋内有人亮起灯火,而我只能看着窗户里头亮起,至于是灯是烛,却是瞧不见具体。” “明白了。”府医应下之时,却也不自觉地多看了眼前这位女子一眼。 . 孙应真是经自己的师父、上官家的老府医举荐来的家里。 一开始,老夫人也同对待老府医那般,要给他一间小院自住。 孙应真回说自己在城中有处不大的药铺,给周围人看诊拿药,已经习惯,左右平时也是治病开方以及时节调理,随叫随到便可。 老夫人听罢便不勉强,有事才让人请他过来。 既是接班,老府医自然也将上官家各人的情况如实说与自己的弟子,从各人身体情状,有无隐疾,到吃过什么药,有无什么忌讳。 这里边,便提到了一位住在那家的外姓小姐。 说这位小姐年纪尚幼,看着与其他少爷小姐一般无二,底子却是真个弱了许多,平日不显,那是因着老夫人格外留心照看,遇着时节变换或阴天雨时最易出问题。 老府医还特意为着她的情况归置出一些方子,至此一并交到孙应真手上。 师父远游而去,不久孙应真便见到了师父口中那位外姓小姐,却是他到上官家看诊的第一个病人。 此后陆陆续续,竟多是为着这位小姐登门,或真个生病,偶尔也有长辈担忧预防的缘故,如此也能看出她在老夫人心目中的份量。 如此几年间,虽然看诊次数不算少,孙应真却没真个跟那位小姐说上话,一是礼法约束,二来那位小姐几乎不曾主动开口,遇着需要问询的,也有别人代答,或是老夫人,或是她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如此他对于那位小姐的了解,便也十分单纯地仅止于通过脉象调理身体。 前次过府来为其治手伤,进门后向老夫人行礼,小姐便就歪靠着老夫人,他自是顺带问好,虽只是极快的一眼对视,孙应真却莫名对眼前这张脸多出一分陌生来,心底竟觉着这人似乎有了什么变化。 . 医生这个行当,年岁浅些的,易被轻视,孙应真却是个异数。 他从不攀缘强求,主张“有缘则遇,能救则救”,从不多言。虽是年轻,因着医术实在高超,再是脾气古怪,“寡言孤僻”反而成了他的特有。 如今提起京城大夫,他也确是名声在外,多的是特意来找的,其中自然不乏各家高门。 如此便也见过不少名门女儿,不敢说见遍所有,但统论起来,闺中女子,多是胆小、安静、其中虽多是出于礼数规范,但像此时眼前这位这般,能清晰描述准确表达的,且丝毫没有扭捏作态的,却是真的少数。 第312章 虚实重叠 宁玉醒来的时间,真就如府医预测那般,甚至还要更早。 老夫人才刚刚回去自己园里不久,沈妈妈则如先前安排那般留在小院这边,府医也没有离开,但他毕竟是外男,便在安排下去到另外小院暂歇。 又再整理一番之后,海棠还在劝着沈妈妈到隔壁屋歇歇,便就听着小姐睡床的方向传来“咚咚”响声。 彼时天都还没大亮,便是一屋的灯烛都还点着,于是便又是一通忙乱起来。 . 至到观察宁玉情形稳定,府医方才先行告辞,而老夫人复又盯着嘱咐一阵,也才在沈妈妈陪伴下暂时离开,毕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一夜间折腾来去两趟,这次回到屋里,却是不用再谁来劝,不自觉地就这么和衣睡下了。 宁玉这边则是不然。 海棠才刚离开去盯炉子上的粥,不消一会儿,她便就听着屋里似乎多了些声响,隔着床帐细细分辨,虽然没有谁交谈说话,但明显是在搬抬挪动着什么,这便抬手虚空朝前摸了摸,喊着海棠的名字。 帘外很快就有人回应,却是桃红的声音:“小姐,海棠这会儿不在,您有事吩咐我一样的。” “咱们屋里在做什么吗?” “回小姐话,是老夫人吩咐着在给小姐置换些东西。” 宁玉一听,眉头微蹙,问:“换的什么?” 桃红仍是自然地先摇了头才答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都是箱子装着抬来抬去,并未准许我们打开。” “都放在哪里?” “交待着只让我们先放在前厅。” 宁玉顿了顿,觉着不想再这么躺着,便让扶她下床。 桃红起先还劝,却也拗不过,只得喊来杏儿,一左一右搀着。 . 甫一站起,宁玉当即意识到这次的身体损伤比想象中要厉害许多,堪堪站直的她,小腿竟是不由自主地打颤,若非两边各有一个搀着,只怕一动就得扑倒。 于是又让那俩搀着她走到窗下,伸出双手扳住窗边梳妆条案的边沿,肚子也贴靠在桌边,如此又等一会儿,才让旁边两人松开手,继而尝试着自己慢慢往一侧挪步。 这个过程里,宁玉自己看不见,但她那颤颤巍巍的模样,却是被桃红和杏儿看得一清二楚。 这俩姑娘自是十分有眼力见儿,说是遵照要求松了手,却仍寸步不离地防备着,甚或那两只手都还保持半抬在空中,为的就是随时把人挽住。 果然,宁玉才刚往右平挪出一步,未等右脚踩稳,右肩已经不受控制就往下沉,站在右边的桃红眼疾手快,当即拿自己的身体做挡,她的个子稍稍高出宁玉一点,这么一来,倒像是宁玉倒进她怀里那般。 这本是合理的保护动作,宁玉却在触碰到桃红身体的一刹那,整个人一僵,像是被点了穴道强制静止那般,根本不等她反应,紧接着便是一段镜头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缺角的排水沟盖板,差点摔倒的自己,以及,找不见的保护来源。 第313章 恢复 那个梦里,看似正常的现代生活内容,却夹杂着各种不合理,原都有些忘了,这会儿却是一股脑重现出来,前一秒还是雾蒙蒙的视野,此刻竟突然就能看见流畅播放的影像画面。 不同的是,这回宁玉是以上帝视角俯瞰全景。 我看我自己,是以梦里原有的一些疑问也因而得到解释。 影像画面是从梦中的自己从那个所谓的店家后门走出来后开始的,此时再看,自己从门内出来后,紧接着就又有一个人跟在她身后,也从门内走了出来。 接着,她便看见自己抬腿迈步,结果脚下一空就往旁歪去,正是那个跟着她的人,第一时间上来拦挡。 是个女人,除了看清对方模样,却是无论现代抑或现在,宁玉都不记得认识或见过这样一个人。 这之后,便是梦中的自己第一时间回头去找,当时身旁身后都空无一人。 然而,上帝视角的宁玉眼中看到的,却像影片被剪辑了那般,几乎与自己的回头同步,那个女人原地消失。 没有任何过程,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原本清晰的画面到了这里突然卡住,继而像信号传输出现问题那样,卡停的画面开始重复跳动,数次之后,突然画面全黑。 这个古怪的“观影”过程,其实非常短暂,宁玉似有自主意识,又似只是被动观看,直到最终画面全黑,她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肢体——双手仍旧死死扒着桌沿,而四周,还有其他的声音。 是此起彼伏急促喊着“小姐”的声音。 . 海棠举着勺子,吹了吹,这才伸到宁玉嘴边,也不说话,眼睛却是红红的。 “我没事的。”说完这句后,宁玉特意放大动作,不仅“嗷呜”一大口将粥吃进嘴里,还装着轻松的模样,用力咀嚼起来。 海棠收回勺子,抬手就着袖口抹了下眼泪。 “别哭。” 一听这句,海棠眼睛猛地一瞪:“小姐,您能看见了?!” 宁玉摇摇头。 “那您怎么……” . 是啊,怎么解释呢。 视野依旧雾蒙蒙,可宁玉真觉自己的听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跃升。 耳边那些明显来自于更远地方的风过树响鸟叫声且不说,单只刚刚,先是从海棠那个位置感觉到有风动,且还有几不可闻极短的一下吸鼻声,如此又再添点联想,这才做出的猜测。 可如果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海棠来由,却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 “你这小哭猫,我一猜便知你必是忍不住的。”宁玉浅浅一笑,故作俏皮解释呢一句。 不想海棠看在眼里竟越发心疼,一时真就这般捧着碗“呜呜”哭出声来。 这还真让宁玉有些错愕,当即抬起手,朝海棠的方向摸索道:“这是怎么说的,我这没哭,你倒不行了。”见海棠仍不止,又道:“快别哭了,眼泪掉进粥里,你却得给我全吃了去。” 后边这半句估摸着起效,就听海棠抽抽搭搭道:“这不是心疼小姐嘛……” “我的好海棠,知晓你心疼我,我这真是紧着恢复呢,再者,那孙大夫的功力我却还是信得过的,你听我这声音,这不就又好了许多。” 第314章 玉兰.1 遵照昨日夫人吩咐,李氏今天一早就出了门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 这一进院子,便就看见秋雁正站在夫人屋外,屋门却是紧闭着。今早李氏出门前安排了三个丫鬟跟着伺候夫人,这秋雁便是其一。 李氏上前,先往门那张望一眼,这才转头来问怎么回事。 秋雁答:“回妈妈话,是夫人不让打扰,留下茶水就都让外头来。” 李氏“哦”了一声,又问:“没什么事吧?” 秋雁摇摇头。 李氏又左右看了看,再问:“怎么就只你在,其他几个呢?夫人另外吩咐了去?” 秋雁仍是摇摇头。 见这反应,李氏却觉着不对味,便接着问:“玉兰去哪儿了?” . 说起夫人院子里这些个丫鬟,李氏再清楚不过。 若说别个还可能被指使着去做些旁的,偏生玉兰是不可能的。一则她原就有一个夫人奶娘女儿的底子,二来那妮子牙尖嘴利,不占便宜都算吃亏的,单这院里,真就除了夫人和李氏,没谁敢开口差使她的。 平日没事都爱凑到夫人面前表现,碍于李氏在,倒还知晓收敛一些,似今天这种机会,按说早该主动过来忙前忙后才对。 . 果然,秋雁听到这个名字,明显迟疑了一下,李氏当即敏锐抢问:“可是她惹了夫人不高兴?” 秋雁至此方才咬着唇,抬脸怯怯地看了李氏一眼,压声回道:“妈妈,夫人下令把玉兰姐姐关起来了。” 李氏抬手就搡:“不才说的没出事?这又是为何?” 秋雁身子一晃,却还慌张摇头:“我也是听到的。” 这下李氏脸色更加难看,伸手抓住秋雁的手臂,用力拽着人走出去好远,到了一处边角,才甩开手,更是把腿一抬朝着秋雁就是一脚。 这会儿离夫人屋子远了,李氏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般刻意收着,登时就指着秋雁厉声喝骂起来:“好啊,这都养成贼了,都敢偷听主子墙角了!” 被一路拽走过来的秋雁本就还未站稳,李氏这一脚又直接剁在她的大腿上,整个人当时就仰摔在地,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忙忙起身,连疼都不敢喊,再一看李氏的手指都快戳到自己眼睛了,索性低头一跪: “妈妈错怪了,不是偷听的。” “哦,不是偷听,那是夫人好茶好水请了你屋里去坐着,仔细说给你听的?!” “不是的不是——” 李氏却是直接打断:“啰嗦什么,快老实说来!” . 李氏走后,秋雁便跟着另外两个丫鬟,在夫人屋里候着,一时夫人交待了茶和两样糕点。茶是家里现成的,糕点却说的外头那甜食铺子做的。 秋雁便就禀明需得去买,得了夫人应允,她便出去找那外院家丁,让上街一趟。 这边找了家丁,回转时在离中门不远的地方听到有几人说话。 那几人所在位置是个拐角,秋雁在另一侧,彼此看不见,如此得以听见那几人对话: “我可听说,这次是动了真格。” “次次都说,总归还是念那旧情。” “她老娘若还在,兴许能这么说,都死那么些年了,哪还有什么旧情。” “阿弥陀佛,你可快闭上嘴,若给听了,连你一并捆了。” “呸,我要有她那样一个老娘,凭着日常都够舒坦了,却是个不知足的。” “我也不同你们一个院子,倒是不知。” “你们别院的不知,我们里头的可看得清楚,夫人对她也是够宽了,换着别个,早打死多少回了。” 第315章 玉兰.2 话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指名道姓,但只要细听,其实好几处都已明确了指向,尤其最后那个所说的,只要在后宅走动,一听就都能对上。 但李氏听了却还是皱着眉“哼”声再问:“可别想着糊弄于我,单只听那一些,如何就能知晓是夫人叫了关起的。” 没被叫起,秋雁自不敢妄动,便还继续跪着,却是觉着身上到处在疼,可一时也管顾不得,忽听李氏问了这个,忙仰起脸急切道:“妈妈容我细说。” “说!” “无心听了那些,吓都吓死,当下便另外寻了远道,就绕经柴房那块,不想却撞上几个粗使婆子,平日虽说也不曾与她们讲话,但这迎头遇上,也就还是点了个头,可我这才从她们身边过,却分明听见里头有个啐了一口——” 李氏冷脸打断道:“这啰啰嗦嗦讲的什么?快拣要紧的说来!” “妈妈,这寻常本也不怎么见的,自然就不讲话,想来也就不曾得罪,可我才刚经过后头就有人在啐,难保不是冲着我,想我好赖也是夫人院里的,当下便就回头,就要去吵,不想那婆子们脚程倒快,竟已拐了弯去,我本是一时气不过去撵,走了几步自己又觉没意思,刚想回头,也恨耳尖,竟又听到她们说话。 一个说:这个见过,倒还算好,不像那个玉兰。 另个说:那妖精刚刚还敢挣扎,瞧瞧这给我挠的,若非夫人只让关起,横竖先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话已至此,谜底揭晓,秋雁不再继续。 李氏也就不用再纠缠这个问题,稍微停顿才再道:“几个婆子倒也罢了,却是前头讲话那些,可知都有谁?” 秋雁连连摇头。 “当真不知?”李氏说着往后退开两步,继续道,“不是说里边就有咱这院的?你也是老人了,来去这么些人,听声总该能认个七八分才对。” 秋雁这次却是坚决,甚至仰起脸直视李氏回的话: “妈妈,当时虽是听得她们在另一边说话,实则不知到底相距多远,且这虚虚实实的,也真是不敢就那么出去现了形,二来,既已对话里人猜个七八分,事关主子的,咱做下人的更该想着早些躲开才对。” 听到这里,李氏却是嘴角一勾,冷笑一声:“我竟不知夫人院里还藏了你这么一号,倒是个聪明的。”说着手一动,“起来吧。” 秋雁谢过李氏后站起身来,却还不敢有多余动作,就那么袖手低头站在原地,却听李氏的声音再度响起: “早上我叫的你们三人,怎的刚刚就你自己在外头,其他那两个呢?” “回妈妈话,我出去安排买糕点时,她俩还在夫人屋里伺候着,等再回转来已经没看见,我也只是进屋去回禀了糕点的事,随后夫人便叫我关了屋门留在外头,至于那俩去了哪里,实是不知。” 至此李氏终于不再说话,只再看了秋雁一眼,方才丢下一句“你仍屋外候着”便就自己迈步直往夫人屋子那边过去。 第316章 看账 站到门前的李氏,结合秋雁所说的前后事情,揣度主家心情,先只压声往里叫了几句“夫人”,后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没见回应,又等了等,再次顺着门缝往里叫了句“夫人”,这回,屋里边终于有了响动。 “进来吧。” 其实赵氏就在前厅坐着,门敲第一响时,她手边那本翻开的账册,已经停在同一页上很久了,人也走神很久了,视线虽在纸上,心思却已飞远。 . 前几天女儿闹的那一场,看似以上官杰这个当爹的挨打收场,作为母亲的赵氏,却是打从一开始就只想着安抚自己的孩子。因而带着婉儿回来后,便就待在自己屋里亲自陪伴。 估摸是那天在祠堂被吓到,这两天的婉儿也变得异常黏着赵氏,可说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昨晚洗澡时,赵氏不过是转出屋外去拿个东西,却没想到婉儿一转头没看见母亲,登时就哭闹起来,最后甚至是光着身子就冲出屋去找。 没有哪个母亲会拒绝孩子跟自己亲,赵氏同样不能免俗。 虽然及时安抚了小人儿,可这么一闹,后半夜婉儿还是发起高热,赵氏着急忙慌遣人去请府医,结果,派出去的人兜兜转转寻了一圈,才知府医此时竟就在宅子里,只不过是在宁玉那边院里给瞧着病。 都知傅家女儿身子弱,半夜请医上门都不算稀罕事了,但眼下是自己的宝贝女儿生病,再是如何,赵氏也不会因此耽搁,仍让丫鬟去一趟。 府医被顺利请来,诊视后直言问题不大,留了方子并交待了照料细节便又回了那边小院。 许是在意女儿的病情,又或许有某种道不清的情绪,昨晚府医来时,赵氏竟没有要问问宁玉的念头,可今天婆母却是一大早就让沈妈妈来问婉儿病情并送来药补。 赵氏有所触动,在沈妈妈离开后,她也叫了人来,吩咐着到宁玉那边去问问。 一番交待完毕,她这才坐下来处理起生意上的事。 以往赵氏都会去到另外的屋里看账理事,但现在女儿正病着,又是那离不得自己的模样,她自不敢走远,索性让人把账册都送到这边来,吩咐丫鬟在里间小心伺候婉儿,这才转出外间来。 . 出身商户,关于经营管事,打小跟着爹爹的赵氏自是早有见闻。 可这看别人管事和自己上阵,单就责任压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如今的她担的还是一家主母的名头。 上官家在京城的店铺生意,她和上官杰,夫妻俩各管一半。 赵氏所管的南边铺子,可巧前阵就有几间被宫里点了名。 和朝廷相关的生意本就不好做,偏生这回还属于“不能对外明说是给皇上办差,还要处理好各方关系”,可谓“上边一句话,下层跑断腿”。 对此赵氏自然更为小心加仔细,不仅从一开始就派专人管账查库,这些天更是将原先说的五天一查改为三天。 而今天除了是各店交月账的时间,更是那几间南铺三天呈报的日子。 第317章 差事 李氏推门进屋后,近前朝夫人行礼,未待抬头,已听赵氏声起:“事情都办妥了?” “回夫人话,已经妥帖。” 赵氏听了,遂将手边账册合上,而后站起身来,对李氏说了句“随我这边来”便径直朝左走去。 . 这屋共分五间,居中为厅,赵氏日常住在东边两间,而西屋则是专门给婉儿留的。 只不过打从婉儿自住一院,西屋便也空了出来,但每日依旧一并打扫,为的就是随时可用。 似这两天婉儿日夜跟着,原本正好来住,偏生小家伙就是不肯单住西屋,赵氏也不勉强,便就让她跟了自己一同睡在东边。 . 李氏已经猜到夫人往反方向去就是为了不吵着正在另一头睡着的小小姐,自然快步跟去。 而先一步进屋的赵氏,已经多了本什么拿在手上,待李氏进了门来,吩咐她把槅扇门关上后才开始问话。 “对方怎么说的?” “回夫人话,那房子至今仍是空着。” “空的?” “是。” “当真已经挂卖出去了吗?” “那茶水老汉说,最初的确是他自己跟打听的人说邻居房子无人居住,但具体怎么个买卖来回却是不清楚,他也是直到后来有位瞧着富贵的老爷来时,才知房子已然易主,那老爷走后第三天,说是来了几名小厮进屋去,不消一日便将里边的杂物都清了出来,期间还在老汉铺里买了几碗水喝,老汉原还以为这便是要住进来了,不想自那日后,房子便再无人来过,至到今日。” “这富贵的老爷莫非就是……” 李氏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当即接道: “老奴也问了,说可还记得那贵人相貌穿着,老汉想了许久,只将还记得的几处说与我听,两相比较,该是老奴撞见那次。” “那便是说,屋子打扫了,却再未有人去过,可是这般?” “正是。” 赵氏始终站着,眼睛也未有离开过手上正翻动中的册子,直到听到李氏最后这个回答,方才停了动作,抬头问道:“可有向房牙打听?” “回夫人话,那一带的房牙并不难找,可老奴怕贸然去问,容易给咱家招来不必要的议论牵扯,故而安排生面孔先去打探,待有了消息,自会第一时间来禀明夫人。” “生面孔?可是妥当的?” “夫人放心,老奴只是交办,同样未让对方知晓我是谁,不过约个时间地点,到时候银货两清罢了。” 这便是为何赵氏对李氏的看法容易出现两个极端。 这人脑子的确灵光,认得清形势,有事交予她办,也敢于先斩后奏,即便当其时让主家不太满意,等出了结果,却也不得不承认事情办得不错。 可这人也难免过于大胆自信,正如眼下这匿名找人办事,又如何确保结果为真? 显然赵氏这会儿还不忙计较这个,便只淡淡回了句“多些仔细”便转而说道:“我叫人把玉兰绑了起来,这几日你也不用找她了。” 第318章 差事.2 家里这位夫人,富养长大,那也是见识过场面的,瞧着就不是那小家做派,对待底下人,严厉却不是刻薄苛责,便是教训,也都是明白分说的。 方才无意间从秋雁口中听到玉兰的消息时,李氏虽是诧异,内心多少还是存了疑的。且不说玉兰的亲娘与夫人有渊源,就过往夫人因着这份情面多少次不予之计较,周围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会儿却是夫人亲自证实,可见犯的事儿肯定不小。 如此却让李氏越发好奇,昨儿还都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倒是变天了?可再看眼前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专注于手里的册子,便转了话题,问道: “夫人,方才我只瞧着秋雁在外头,是否要调派别个来屋里候着,估计一会儿小小姐就该醒了。” “那两个让我派了活儿,婉儿才刚喝过药睡下不久,你出去时把秋雁叫进来就行。” . 就在屋里主仆说话时,外头的秋雁也没闲着,趁着李妈妈去见夫人,她已经麻溜地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 分在各院伺候的丫鬟,自然就跟着住在那院里,其余的便都集中一处住着。 小丫头是几个人睡一个炕,十七八岁往上的大丫头,则每人能有一张单床,再彼此做点区隔,也就算是个单间。 秋雁不是夫人院里的,就有个单间。 方才摔地上弄脏的衣裳要换掉,有点松散的头发也得重新整理下,想着夫人吩咐自己在屋外候着,这会儿悄悄溜开,虽说距离不算远,总不敢多耽搁,动作比之往常更快,不一会儿便收拾齐整,忙忙地又再转往夫人这边来。 走到半道就遇着早上一块儿在夫人那边伺候的秋月和秋桐,她俩并肩过来,也同时看见了秋雁,自然也就过来打招呼。 秋桐眼尖,扫了眼便问:“姐姐不是出去给夫人交待采买,这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换了衣裳?这是做什么去了?”说着捂嘴一笑,还扯了扯身边的秋桐交换了个眼神。 秋雁本就着急回夫人那边,便不跟她俩扯皮,作势要走。 秋月听秋桐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见人要走,抬手朝着袖子就拽:“姐姐别忙走啊。” “拉拉扯扯什么呢?”秋雁眉头微皱,一边把袖子从秋月手里拽出一边道,“我还没问你们两个呢,我不过是找了下门子,回来你俩就都不见了。” 三人里秋雁岁数最大,秋桐再小两岁,秋月最小但也十五了,平日里吃住打闹,其实感情不错。 秋桐一看秋雁的表情,便将秋月拉回自己身边,这才正经回道:“夫人吩咐我俩办事去了。” “那不快些去忙,倒还有心思在这编排我。” 秋月嘴快接了话:“这不办完正准备回去交差呢嘛,姐姐倒是要去哪里啊?” 一听都是同路,秋雁立马瞪了两人一眼,扔下一句“李妈妈已经回来了”,拔腿就走。 “县官不如现管”,一听这话,其他两个再不啰嗦,赶紧也跟在后头急急走起。 一时三人便到了院中,可这一见李妈妈已在夫人屋前四处张望时,三人内心不约而同地觉着不妙,都是因着多说了那么两句,这下真就彼此耽搁了。 第319章 投店 总归是上了年纪的人,跟着折腾了这一趟的老夫人,今儿一早起床也隐隐觉着有些头重脚轻,不等梳头丫鬟近前来便挥着手让先退了。 一旁的沈氏瞧出端倪,待丫鬟退走,便说要去请大夫来给看看。 不想老夫人却是摆摆手,道:“不碍事。”接着一顿,再问道,“前次让去请的女医,怎么到现在都不见来?” 沈氏回道:“当时去请,说是晚个几天,大约四五天后我再去请,却是医侍来回的话,说正巧有老医官退了,这些天单就陈医官自己忙着娘娘们的内诊,一时抽不开身,估摸要再晚些日子,如此我便也没敢再催。” 老夫人听了,倒也明白,转而再问:“前次云泽夜里被叫进宫,后来不是打发了一位公公来问过,这事你可还记得?” “记着的,那位公公回去之后,这事便也没了下文。” “可我却越发不踏实。” 沈氏一边帮着拢了拢老夫人的发,一边安慰道:“这事后来大少爷自己都未有再提,宫里头也没有再提,想来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老夫人却仍摇了摇头,继而将脸转向窗的位置:“今次为了玉儿这事,他爷俩让我撵了说不许过来,一会儿你代我去看看都在做些什么,这眼看就到八月,要正经忙起来了。” 沈氏应了声“是”便又道:“婉儿小姐那边我去瞧过,没什么大事,孙大夫给开了方子,您交待的补品我也送了去,日常餐食也加添着送,倒是大少爷,还真是没听见什么动静。” 言下之意,就是连尝试着来看宁玉都不曾。 这显然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至少,在对待这个外姓妹妹上,他就不可能会因为自己祖母一句话就真的撇开了不来。 “是要娶妻的人了,只希望他能真个收收心。” 老夫人低低说的这么一句,一旁沈氏听罢也忍不住轻叹一声。 . 而老夫人所操心的那个小辈,这会儿却是在往回赶的路上。 早在三天前,上官云泽就离开了京城,冥冥中恰好错过宁玉最凶险的时间,否则别说四五护院了,就是再多些,也是挡不住他的。 而此次离京,他并非单独一人,而是带多了一个贺生。 这会儿主仆两个距离京城还有半天的路,眼看天黑,便也就近找了处旅店。 说是旅店,实则为旁边一处官驿所开设,虽然明文不提,但为了添补驿站的收支,似这样的旅店,朝廷也算是“睁一眼闭一眼”给予默许,而有了官驿这层关系,安全保障上也更多些。 这边贺生在外头绑马,上官云泽已先一步进了店,走到柜台,要了两间房。 此行上官云泽一身简装,但柜上这人来人往看得多了,眼光也是毒辣,一瞧就看出这位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于是笑道: “这位客官,今儿人实在是多,这会儿顶多只能匀一间房给您。” 柜上说的倒不是假话,临近中秋,四地送往京城的货物自然比平日更多,投店歇脚过夜的人也是明显增加,除去固定留给官家的房间位置,这个时候能给出一间大房,真就是因为看出上官云泽不像一般行商人士。 第320章 投店.2 此番外出,上官云泽已先行交待过贺生,对外一律称呼他“公子”即可,因此贺生进店见自家少爷已经等在楼梯口,忙就上前,低头说了声:“公子,马拴好了。” 上官云泽“嗯”了一声便登梯上楼。 贺生自是默默跟上。 上到二楼,正好遇着个刚给别屋客人送完水的店小二要下去,一打照面,小二立马笑着招呼道:“请问两位住的哪间,小的给两位带路。” “甲字六号。” “请随我来。”小二说着话人已让至一旁并转身微弯腰开始往前引路。 这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分明背对着身后人,却能恰到好处地掌握着跟客人的距离,不会走得太快将客人拉下,又不至于走得太慢像挡着客人的道。 一时拐了个弯到了一个房门前,门上横挂的长方木牌上,用墨写着【甲 \/ 六】字样。 小二将左右门扇完全往里推开,这才弯腰相请道:“两位,房间到了。” 上官云泽自是首先迈进门去,跟着进屋的贺生回身正欲关门,却见仍站在门口的店小二已先一步开口道:“甲字房配盥洗热水,餐食酒水是否送进房来?” 已经站到房中窗边的上官云泽听罢回头说道:“我们下楼去吃,你先提两桶热水来。” 小二仍是笑眯眯地点头道:“好嘞,客官稍等。”说着又朝房门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客官若有任何吩咐,随时摇铃即可。” “知道了。”这句是贺生应的。 店小二识趣,至此不再多问,转身下楼,先是去后堂厨房,倒上两桶水,喊上另一个伙计,跟着他把这两桶还冒着热气的水一起送到二楼【甲六】门口。 放下桶后敲门:“客官,您要的水送来了。” 就听屋里传来一个声音:“放在门口就行了。” “好的,客官,水给您放这了。”店小二响声回应后便拉着另外那个跑堂一溜烟下了楼去。 一到楼下,小二倒是先去了柜上,敲了敲台子,小声叫了句“掌柜的”。 掌柜的看着有点年纪了,鬓边已经花白,可五官看去却还隐隐可见几分年轻时的敦厚模样。 “臭小子,不去干活又跑我这消磨。” 被掌柜的嫌弃,店小二却没有害怕的样子,只径直问道:“掌柜的,【甲六】那两个人都是做什么的?” . 不怪乎店小二好奇。 这间旅店,六间甲字房,都是敞亮大屋,除了最大的【甲一】、【甲二】两间是固定留给官家人之外,其它四间平日也是宁可空置也不随便安排,除了同样以留给官家人为首选,再不然也得等到贵客才会开放,而今晚三、四、五号都是空的,却偏偏把六号安排出去。 . “左右是登记了的,别多嘴打听,小心伺候着便是。” 见掌柜的不肯说,小二本想再嘟囔两句,刚要开口,却被新进来的客人吸引过去,不多时,便又东奔西跑起来。 站在柜台后边的掌柜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第321章 投店.3 这边二楼房间里,贺生帮着把门口的热水拎进来后便要退出房去,不想上官云泽却交待吃完饭一同在这屋里对付一宿。 这却让贺生有些犯难。 平日在京城里的确时常帮着大少爷跑腿干活,但真个陪着出门的,今次还是头一遭,这主次之分他贺生还是懂的,就说出来这两日,即便吃饭同桌,夜里睡觉少爷却总是多给他一间房自己睡去。 但这会儿贺生也不敢过于大声说话,便就稍稍走近上官云泽,道:“少——公子,这如何使得?我去楼下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便可。” “怎么?” “公子,我不过一个伙计,如何能跟您一屋过夜,却是扰了您休息。” “也没让你跟我睡一个床榻,你自是去地板躺着,如何就扰了。” “可——” “不要多言。” 贺生听出自家少爷这句口气明显有变,壮着胆子抬起眼,果然就见少爷冲着房门偏了偏脸,使了个眼色。 今次外出,旁个不知,贺生心里多少有数,况且这一程都去了哪些地方,他这小脑瓜一动也能明白其中关联,此时又见少爷这个反应,当即改口: “公子您先梳洗,我去把马喂了再来。” . 待主仆二人从楼梯走下来,大堂里的桌子基本都坐了人。 云泽不动声色快速扫视了一圈,看场中那些人的模样装束,倒也都是风尘仆仆。 门边临窗那一桌,五个黢黑的汉子,皆是穿的藏青大翻领,每人面前的大海碗明显都已经空了,云泽目光过去时,正好瞧见其中一个络腮胡正举着酒壶转头来问小二添酒。 上前接待的正是前头给云泽领路的那个店小二,就见他端着盘,盘里放了两个酒壶走近那桌,响声道:“客官,您的酒。”说着把新酒放下,收走了旧壶,又道了声“几位请慢用”这才转头往回走。 那小二回身走向柜台时,目光正好迎上刚刚下楼的上官云泽,忙放下盘子,快步走过来,拱手道:“两位客官,吃饭吗?” 上官云泽点头“嗯”了一声。 小二当即往旁抬手:“两位请随我来。” 跟着走到柜台里侧云泽才发现,这个位置居然还有张空桌,看看角度,坐着能看见楼梯,但若这桌没人,站在楼梯上的人就会因为被柜台挡住视线而发现不了这里。 这边小二已经快速把桌面又擦抹一遍,这才请客落座,且还一边语带歉意地小声道:“实在是今天客满,委屈两位坐这,还请勿怪。” 眼缘这东西真就说不准,虽是头一回住这客栈,但云泽对这店小二的印象竟还不错,见他这副模样,不觉有些好笑,却还是淡淡回了句: “无妨。我俩不喝酒,热菜热汤,三碗白饭,炒肉里多加辣。快些上菜吧。” “好嘞!两位稍等,马上马上!” 小二这边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掉头就麻溜地回后院厨房,仔细交待之后,才刚转出厨房,不想却在门口与人迎头撞了个满怀。 一时厨房里的人就都听见门口有两声“哎哟”齐齐响起,纷纷探头来看,竟是店小二和掌柜的撞到一块儿,这会儿已各自跌坐在地。 第322章 投店.4 厨房众人登时哄堂大笑,离门近的两个当即跨出门去,一左一右先把掌柜的扶起。 这边店小二自行起身,方才看清撞到的是谁,赶忙上前,陪着笑脸道:“哎哟,是掌柜的啊,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不想话还没说完,头顶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当即疼得店小二“嘶”地一声捂着脑袋就跳开两三步去,复再回头来看是谁打的自己。 这一看,却见一个美妇人已经站到掌柜的身旁,单手叉腰,那只拿笤帚的手这时正指向自己,已是骂将起来: “兔崽子,眼睛扔哪儿了,去给老娘捡回来!” 店小二这下知道自己是挨什么打了,赶忙弯腰作揖连声道:“三娘我错了,是我错了。” “刚才在楼上就看你忙忙跑厨房,火烧屁股呢!”那妇人嘴上骂着,倒是扔开笤帚,一边来看店掌柜,说话口气却是换了另外一样,既埋怨又心疼的,“这后边又油又烟的,要什么喊一声让人给拿就是,怎还自己过来,撞疼了不是?” 就听厨房里有人起哄着传出话来:“掌柜的好福气啊,老婆心疼了。” 当即周围人又是一阵大笑。 却见那美妇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笤帚,朝着说话的位置就过去,嘴上也不示弱:“自己的汉子自己不心疼,莫非还心疼你。” 顿时又是一阵讨饶声从厨房的一角传出。 店掌柜此时已经“噗噗”拍了几下衣服上的灰,抬头朝厨房里喊道:“三娘,莫要在厨房里闹了,刀砧火水的,仔细着自己。” “哎哟,瞧瞧瞧瞧,人家这夫妻,真真是好几辈子才能修到的上等姻缘呢。” 这句倒是真不知是谁说的,此话一出,不仅后院又是一阵哄笑,更是附和声四起。 却听那美妇人的声音再从厨房往外传出:“对,我俩就是感情好,你们就都眼红去吧。” 掌柜的笑着摇摇头,一边招手示意众人各自去忙,一边转头朝客堂走去,经过还站在原地跟着大伙打趣的店小二,伸手就是一拽:“还不快跟我出去,等挨揍呢。” 店小二也忙伸手来搀着掌柜,边走边道:“三娘又不是真打,不疼。” “你这毛毛躁躁的,刚才是做什么了跑这么快?” 小二便说刚才是替客人来交待餐食的,忽又想起什么,却是贴着掌柜的耳朵说了句:“是甲六的客人。” 不想掌柜的听完却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句“知道了”便不再继续,进到客堂后便推着店小二招呼客人去。 . 客堂和后院的距离,认真说来倒也算不得有多远,而上官云泽的耳力本就优于一般人,适才后院的动静自然没有躲过他的耳朵,只不过听出是哄笑,便也过耳作罢。 却是在这当中无意间瞧见大堂里还有另外一人也在往后院张望,看得出也是好奇那个方向的动静,目光便也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一秒。 就这么一秒,那人竟也有了察觉,当下身形不变,视线却也转向云泽而来。 第323章 投店.5 这边两方视线才刚对上,就有另外一桌客人吃完饭站起身来,其中有一人返身往柜台这边走时正好从两人中间穿过,这一打断,双方视线默契撤回,但也已记下彼此模样。 而那名走向柜台来的汉子,正是云泽下楼时看到的那桌穿藏青翻领的客人其中之一,魁梧壮硕,到了柜台前站定,个子比店掌柜要再高出一个半脑袋。 就听那人开口道:“掌柜的,我们明日一早就走,先来把店钱结了。” “客官稍等。”店掌柜应声翻动账册。 云泽他们这张桌子本就在柜台边上,贺生坐的条凳正好背对柜台,那汉子声如洪钟一说话倒把他唬了一跳,下意识便回了一下头。 那汉子个高,旁边有人一动脑袋便察觉了,再看贺生的表情,当即明白,却也大大方方回看过来,抱拳道:“小兄弟,是不是说话太大声吓着你了,抱歉。” 话音落,笑声起,却是十分爽快。 这反倒让贺生颇感尴尬,忙也拱手道:“不妨事不妨事。” 汉子既看到贺生,自然也就没有错过坐在旁边的上官云泽。 其实,在汉子放声大笑时,上官云泽就已抬起眼,而汉子看过来时,他也没有回避。 这一对视,那汉子却是脱口一句:“这位青衫公子好俊的模样。” 听得出对方是坦然夸奖,云泽便也回了一个微笑,点头示意,却未说话。 恰好这时店掌柜从旁叫了声“这位客官”,那汉子才收回目光调转方向。 钱银交割清楚,汉子又说一句:“烦劳掌柜的今晚帮着把我们的马都喂足一些。” 店掌柜微笑回道:“客官尽管放心。” 汉子这才拱手道了句“告辞”,转身迈开大步出门而去。 随着汉子的离开,上官云泽却是意外发现另一件事,先前与自己对视的那名男子已不在堂中,自己竟是连对方几时离开都没有察觉。 要知道,即便云泽就这么坐着,男子所在的那张桌子也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并不存在被结账大汉遮挡的可能,此刻的情形,无异于这人当着他的面凭空消失。 . 云泽当然清楚自己的身手远称不上顶尖,天大地大,必有更厉害的角色,不过是尚未遇见罢了。 自己习武的初衷是强身健体,师傅教的第一课却是“山外有山”,后来跟着马队的经历更是无一不在证实“山外有山”。 一个不起眼的过客,乍看两厢无碍,但自己是因着瞧出这人该是同为练家子才留意到的对方,不想眨眼间这人便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眼前。 许是走南闯北久了,留神留心已成习惯,更何况此次离京事出有因,越发不敢掉以轻心,如此一想,云泽却是多出几分警觉,当即低下头,命贺生附耳过来,继而贴着耳朵细细吩咐道: “稍后你悄悄寻个角落躲出去藏好,入夜后不管店内及周围有任何动静,绝对不要出来,明早鸡叫三遍后你再回柜台这里等我。” 贺生明白自己无法实力相助,更是清楚不能添乱,听到自家少爷这么交待,便也郑重点头以示明白。 第324章 府医 这丧失视力真比想象中还要折磨人,即便宁玉已经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放松精神并对复明谨慎乐观,但眼前这片雾蒙蒙,仍旧如刺那般,时不时扎她一下。 这边海棠把粥喂完,起身取来温水给宁玉漱口,又再拿起帕子,才刚碰到宁玉嘴边,手却被挡下。 “我自己来。”宁玉说着,顺势从海棠手里把帕子摸了过去。 明眼的海棠看着小姐那一点点摸索的动作,眼睛不觉又再泛红。 这边宁玉擦了擦嘴,仍把帕子抓在手里,却是向海棠发问:“听说祖母搬箱抬柜的给我置换了东西,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我都换了些什么?” 这一问倒是无意间打断了海棠那又要难过掉泪的情绪,所问又正好是她清楚的,便就立刻答道:“是老夫人给小姐换了些衣裳。” “只是换了衣裳?可我怎么听说是一箱一箱的,衣裳的话,何至于此?” “除了衣裳,还有床褥寝被。” 宁玉一听,眉头一蹙:“你这越说我越糊涂,衣裳,被褥,这是怎么个说法?” 所谓替换衣物寝被,自是府医的要求,但这层内因老夫人也遵照先前所说,除了沈妈妈,再未外露,故而海棠便只知晓替换了什么物件,至于为何却不清楚。小姐问起,自然老实说出。 宁玉心里奇怪,但听着东西也都寻常,便暂时搁置疑问,转而说道:“那你陪我走一走。” 已经听桃红说了适才事情经过的海棠,这会儿直接拒绝:“海棠不能答应。” 宁玉循声将脸转去:“又怎么了?” “小姐您——”险险就脱口而出“您这会儿看不见”,好在瞬间急智,道,“孙大夫估摸着就到了,等他来瞧过了再说。” . 这其实只是海棠临时胡诌的理由,为的就是拖住自家小姐。 就刚刚桃红描述的情形,即便周围有人防护,小姐也远未恢复到能顺利走动的程度,海棠不敢赌,她怕万一小姐再摔出个好歹,自己多长几个脑袋都不够老夫人砍的。 而被海棠拿来当挡箭牌的孙大夫,从天还没亮宁玉苏醒后就继续陪着,先是号脉,又待宁玉沐浴更衣后再次诊视,反复确认情况稳定后才出了府去返回自己药铺,究其实也没有离开很久。 因此海棠盲猜其即便再来,再是如何也得一二时辰后,到时就算是老夫人也肯定已经过来了。 . 这边宁玉才在海棠的劝说下刚刚躺下闭目养神,关着的房门就被敲响,却是杏儿在外头响声通报:“小姐,孙大夫来了。” 海棠一听竟有些错愕,应声走着去开门时内心忍不住嘀咕:这么快,莫非只是回去拾掇一下就过来了? 门开,一看,确是府医,但是—— 自这位府医进出上官家,其着装就是清一色的广袖长袍,发髻也多是松散低挽,真就一副清冷随意的世外模样。 但此时与药童一同站在门外的他,窄袖圆领袍,头发梳高挽髻束于顶,戴布帽盖之。 这身装束一眼看去,却让海棠莫名想起曾几何时偶然在街上见过的背着箱笼步履匆匆的远行书生。 第325章 府医.2 见门开后站在里边的人是海棠,孙应真先是问了一句“小姐是睡是醒”,在得到海棠“小姐刚刚躺下”的回答后,却是侧身朝自己的药童伸出手去。 药童会意,当即将背上的竹筐卸下,紧接着弯腰从里头拿出一个被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那边海棠在答话后便稍稍往旁站开,却不见府医步进,再抬眼时正巧扫到已经放在地上的竹筐,瞧见筐里似放有铲耙一类的短柄铁器,再对上此刻门外两人的行头,脑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 而已经从药童手里接过东西的孙应真,一手托着那物件,一手抽走外边的裹布,将露出来的木盒整个递向门里的海棠来。 海棠一见,慌忙双手去接。 这个盒子她倒是认得,那天给小姐治腿伤时,府医正是从这盒里拿的药,只是这会儿却是不解,便问:“孙大夫,这是……” “盒里是小姐的药方以及腿伤的药。” 海棠听着更加疑惑,再问:“孙大夫为何给我这些?” “我要离开京城几日。” 海棠当即想到筐里的器具,一时嘴快脱口就是一句:“可是要外出采药?”话已出口,懊恼唐突的同时,倒也没有指望府医会理睬。 不想这次对方竟给了回应:“是。” 海棠索性迈出门去,先把门扇虚掩,才再转身直面府医道:“孙大夫,海棠能否多说一句?” “请讲。” 海棠略一迟疑,终是认真道:“我不过一个丫鬟,这盒子里的东西又都是小姐所需,不若还是先交给老夫人,再由她老人家安排比较好。” 海棠的反应有些出乎孙应真所料,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娇小的姑娘会有这般想法,心中不觉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但面上却也正色反问: “日常小姐的汤药熬煮、起居伺候,可都是你?” “是我。” “可是尽心尽力?” “当然。” “此番小姐闹病,可曾宣扬?” 如果说刚刚还在为府医交托物品感到不安,听到这里,海棠已经反应过来,当即蹲膝行礼道:“是海棠糊涂了。” “你也不用忧虑,我已先行说与老夫人知晓,老人家对此并无异议,你仔细照顾便是。” 海棠一听老夫人知情,真是一边松一口气,一边又在心里嘲笑自己:若非得到老夫人首肯,再是如何,府医也不可能自己来把这些东西转托给一个丫鬟。 如此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都跟着活泛不少:“怕小姐要问,不知孙大夫可否告知几时回返?” “少则三五日,多也不过十天。” . 方才府医到来时,因隔着房门,通报声自然放大,那会儿宁玉刚刚躺下,还没睡着的人,当然也就听清了内容。 可从海棠出去应门到外间交谈,声量已经恢复正常,加之隔了一段距离又隔门的,照理说,在宁玉这个位置,顶多也就只能隐隐听知那个方向有声。 但是,躺在里屋床上的宁玉却发现自己竟然把房门外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是通过自己印证了身体机能上的“一弱一增强”。 第326章 醒 已经返身回到里屋的海棠,听着小姐叫自己名字,赶忙走近床来,隔着放下的床帐,道:“小姐,还以为您睡着了,可有什么吩咐?” 虽是听清了刚才门口的交谈对话,但宁玉心里其实还有些将信将疑,毕竟不久前自己还一度幻听过外间有奔跑脚步声,这时听了海棠应声,便就还是问了一句: “不是说孙大夫来了吗?怎么这多会儿还不见?” 海棠自是老实将府医刚才的话都转述过来,末了又道: “孙大夫说了,他这趟出去采药,少则三五日,至多不过十天便可回返,药方和您腿伤的药都在盒里放着,我这边自会小心照料,小姐大可放心。” 宁玉听着抬手往外,却碰着落下的床帐,便打着手势说着“把帘子收起来,有点闷”,人也跟着开始自行向上撑坐起来。 海棠就在床边站着,自然看见小姐的动作,又听了说的,赶忙一边应着“马上马上”便急急将盒子放到一旁柜上,回身来撩床帐。 这头海棠才刚系好一侧帐子,见原本躺着的小姐已经自己摸索着坐起身来,正要开口劝阻,忽听外边房门一响,这一回是小莲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小姐,沈妈妈来了。” 听到这个,宁玉便抻了下脖子朝外喊了声“快请”,随即说着要下床,人也已经摸索着往床沿挪坐过去。 海棠只得撒开还没系牢的那一侧帐子,忙忙过来先把人扶着。 已经转进里间来的沈氏见状快步上前来,却是先抬手一碰海棠,说声“我来”便顶了海棠的位置,继而麻利地一手挽着宁玉,一手将脚踏上的绣鞋提起一只,扶着让宁玉穿上,而后又换另一只。 宁玉当然知晓身边人换了,便一边动着脚套鞋一边道:“麻烦妈妈了。” “小姐这么说,却是折煞老奴了。” 前后不过几个简单的动作,沈氏做起来幅度也不大,看着却是连贯流畅,就像随意抬手就把树枝上的花儿给摘了那般。 方才咬着唇退至一旁的海棠,两只耳朵因紧张而发红,这会儿看小姐已稳当站起,便大着胆子重新走近来,一边伸出手,一边喃喃说道“妈妈我来”。 沈氏这时倒也没有说话,却是抬手抓住海棠伸出来的那只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过来,再用海棠的那只手接替自己挽在宁玉的手臂处,这才松开自己的手掌,从一旁退开。 又是一个十分流畅的过程,没有交谈,沈氏甚至都没有看海棠一眼,但海棠却在自己牢牢挽住小姐的那一瞬间,不知怎地忽然想哭。结果下一秒手臂就突然挨了一下,原本已经在眼眶打转的眼泪,不见了。 莫名挨一下打,海棠确实有点茫然,循着方向看去,却是沈妈妈站在那里,虽然仍没有开口,但那目光却是直直看向自己的。 “妈妈……” 随着海棠这喃喃一声,沈氏的眼睛非常明显地一亮,却是狠狠瞪来一眼。 第327章 察觉 宁玉站稳后,却是往前一抬手,道:“妈妈与我一同外边坐着去。” 沈氏轻声回道:“小姐慢些,老奴跟着呢。” 比之早前差点跌跤那会儿,这时的宁玉倒觉腿脚又再恢复了些气力,但谨慎为要,也还是一点点小心迈步,并且下意识开始在心底默默计算起移动的步数。 一时便听海棠在说“小心抬脚”,知道这是到了槅扇门。 跨出槅扇门,又往斜上方走去六步,接着便感觉到被挽着转了下方向,继而海棠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扶您坐下。” 知道这是到了前厅座位,宁玉坐稳即开口:“妈妈也坐。” 就听沈氏的声音在右侧响起:“老奴站着就好。” 宁玉听了,便也不再硬劝,又道:“我这又给家里添麻烦了,扰得祖母不安宁,实是过意不去,如今我也不能自己过去,还请妈妈先替我向祖母道歉。” “小姐快别说这么说,这话若是老夫人听着,才真伤心呢。” “我这眼睛,也不知几时能好,兴许也就不能好了——” 沈氏却是果断截掉宁玉这一句:“小姐切莫吓唬自己,孙大夫都跟老夫人那打了保票的,您这眼睛并无大碍,必是能好的。” “也许吧。”宁玉轻轻说了一声,便往海棠的位置抬手。 海棠当即来扶:“小姐您吩咐。” 宁玉做嗔怪状推掉海棠来扶的手,道:“这个憨子,妈妈来了这么久,你倒是去泡了茶来呀。” 海棠听了,下意识先看了眼沈氏,没想到竟见对方朝她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虽心里奇怪,却是开口应道:“我马上去。” 闻见身边那股熟悉的花香味消失,宁玉便知海棠已经离开,便就把脸转往沈氏那个方向,开口道: “妈妈过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如今我把海棠支开了,妈妈直说便可。” . 说起来,沈氏也就只比老夫人小五岁,换到别家,她这年纪早就是妥妥的长者。 这辈子跟着上官家,看过吃过见识过,这人更是看过不知道多少,单就对这宅子里老老少少的了解,即便谦虚地不说完全彻底,那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但最近这一个多月,她却总是莫名地觉着那位已经在府上住了快七年的傅家千金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自己虽不像海棠那样与之日夜相处,但在得以近距离接触的那些时间里,这位小姐虽说人看着还是柔柔弱弱,可举手投足间的精气神却远比先前的要更加活泛灵动,最主要的是,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在这位小姐脸上捕捉到陌生的神情,以她这种上了年纪的目光来看,那些神情明显不该属于一个十来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 老夫人在得知孙府医要暂离几日后,便吩咐沈氏送些补品过来备着,顺便再检查一下,看看先前说好要取走销毁的物件是否还有遗漏。 但销毁东西这事,说了不能对外宣扬,因而在听知宁玉没有睡着后,沈氏便想着暂时不提,不想这会儿海棠倒是先被支开了。 第328章 旧忆 沈氏微微笑道:“实则没有什么要紧的,是老夫人听闻大夫要离开几日,吩咐我多送些补品过来备着。” 宁玉一听,抱歉道:“如今还让祖母为我左右操心,真是不安,劳烦妈妈先行代我谢过祖母,待我好些,必得亲自去谢。” 沈氏忙道:“适才老奴也说了,您若真跟老夫人这般见外,老人家是真要伤心的。” 听到沈氏这么说,宁玉便也止了这个话题,转道:“我有一事,想问问妈妈。” “小姐请说。” “早先听着这屋里搬抬东西,我便问了一声,说是祖母送来新的衣裳被褥,让把旧的都替了去,这好端端的,却是为何要置换这些?” 对此沈氏倒是没有迟疑,当即答道: “这里确有一宗说法,此番小姐病得凶险,得以平安,老夫人便嘱咐着把那些个沾染病气的尽数换了,去除晦气,此为一样,稍后还要将这边彻底洗刷一遍,是为更加安心。” 都是现编现答,可沈氏实在足够镇定,即便真假掺和,说一半留一半,在宁玉听来竟也真诚可信。 而她口中“忌讳病气”这个说法,在宁玉这里刚好站得住脚,因为现代的她,最早是在房东陈奶奶那里听到过。 . 租房那几年,除去上班、出差、必要的活动及休假回老家以外,其余时间宁玉基本就都待在租的房子里。 时间长了,陪房东陈奶奶聊天就成了她又一样打发时间的活动,在这当中,便就陆陆续续听到陈奶奶讲起自己婚后在夫家的经历。 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陈奶奶,基于父母都同时拥有那个年代很少见的留洋经历,整体家庭氛围都是偏西方的,从小在家受到的文化熏陶也多是西方艺术,就连乐器都是学的钢琴。 而宁玉工作的城市本身就有着悠久的历史,陈奶奶的夫家又正好是当地宗族大户的其中一支,钱不钱的且不说,单就传统习俗规矩,便就一度让陈奶奶这个外乡人觉得不太适应。 娘家信奉基督,每逢周末一家人就会去教堂,陈奶奶结婚后也很自然地保留了这个习惯。 然而婚后不久她就在无意中听见夫家几位长辈亲戚在谈论自己,说娶个信仰不同的也就罢了,既然嫁过来,就该以夫家为重,言下之意就是抱怨陈奶奶过于我行我素,又嫌弃当丈夫的过于放任。 陈奶奶当时还是新媳妇,想过夫家长辈可能会在干家务上挑她的刺,却是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问题上被人嫌弃。 用现在的话说,陈奶奶从不内耗,有事有话都是当面挑明,所以当时她就去找了自己丈夫,认真讲了这件事。 先生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充分尊重她的意愿,这份通情达理,自然让陈奶奶倍感欣慰。加之陈奶奶婚后不久就怀了身孕,原本就不需要她帮忙挣钱养家的丈夫便劝她留在家里,做点喜欢的事。 有了先生的支持,又有自由时间,陈奶奶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认真审视比对,从夫妻俩各自的成长环境到不同生活地域的习俗传统,了解越多,越到后面越觉着厚重的历史底蕴魅力非凡。 第329章 旧忆.2 得知女儿临近分娩,陈奶奶的父母提前一星期过来了。 那个年代,远程传递消息的渠道以“电报”为主,往来交通工具也不像如今这般快捷多选,即便所在城市不是什么山里偏僻地,但跨省越市过来也需要时间,因此陈奶奶这边提前做了通知。 当年陈奶奶这栋三层小楼,格局和今天还是有所不同的。 当时的楼下是厨房、餐厅、储物、浴室、厕所,二楼是小两口的天地,三楼除了陈奶奶的书房,其余都是给以后孩子预备的地方。 家里有地方,陈奶奶自然不可能让远道而来的父母去外头住着,二老也顺从了女儿的安排住进了三楼。 陈奶奶娘家条件原就不错,她远嫁到生活习俗不同的地方,父母其实一直暗暗担心,如今亲眼瞧见女儿婚后有这样的环境,加之多日观察接触下来,女婿也确实是个好孩子,心里的担忧才算放下。 回忆到这里时,陈奶奶跟宁玉说:“我家老娘当时甚至私底下跟我说,别使性子,好好过。” 陈奶奶当时说这句话的表情,宁玉至今还记得,是发自内心幸福的笑容。 然而,就在陈奶奶顺利诞下第一个孩子后,小夫妻的第一次矛盾却出现了。 准确点说,是陈奶奶和夫家在理念上第一次明确出现冲突。 . 陈奶奶是基督徒,却非痴迷崇拜,用奶奶自己的话说,更多的是从小生活环境里大家都信仰相同,无形中就把这当成习惯中的一样。 而结婚后对各种宗教信仰的了解,即便粗浅,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当成知识的吸纳。 可那次冲突,却是让她实地见识到了不同的力量。 . 新生儿降生,母子平安,一大家子人自然欢天喜地,夫家是宗族大户,少不了设宴摆席庆贺。 因为自家这栋小楼后头就有一个小院,起初陈奶奶以为在这边设宴就行,谁知摆了几桌请了至亲的长辈后,被告知要带着孩子回公婆的乡下大宅,说三天大席,新妈新娃都要到场。 初听这个安排,陈奶奶并未反对,想着公婆住在那里,自己当然得带着孩子回去一趟,可是当听清楚是即刻就要动身,陈奶奶当时就提出了异议。 说这生完还没半月,也设宴请了咱两家爹妈和几位至亲的叔伯,大宅那边的席,不能等坐完月子再去吗? 丈夫当时就回,本来说的是去那边生在那边坐月子,既然岳父岳母来了,也就让留在这边,宅子里大席,不过三天,去了就回来,没什么大事。 时间久远,陈奶奶当时也说,许多原话她的确不太记得了,笼统意思就是这样,可有一样,她却是一直记得,就是当时听完丈夫说话后的那个感觉,是那种让她特别不舒服的、被人强迫还不许你反抗的感觉,久久萦绕不散。 丈夫说完,便就转头去收拾,那是陈奶奶第一次发现平时的好好先生竟然做出勉强自己的行为,当即上了三楼去找自己父母。 第330章 旧忆.3 二老都是文化人,听明女儿意思后也未挂脸,却是兵分两路,母亲留下安慰女儿,父亲下楼去跟女婿谈。 陈奶奶并不知道都怎么谈的,等到父亲重新上楼时,却见丈夫也跟了上来。 二老先是明确赞同带孙子回去见老辈天经地义,但想到女儿还在月子里,不免还是流露担心,可听着女婿再三说明只待三天,且去了也是躺着休息,根本不用出力忙活,又说来去的车都已经安排好,稍稍犹豫便也应承下来。 这边陈奶奶虽说一看父母答应,一时心里确实不舒服,但她也非不讲理,最终也是点了头。 . 一行人站至楼下还不到三分钟,便见一辆车自远而来停到他们面前,方才听说丈夫约了车,陈奶奶在气头上还吐槽了一句“信口开河”,见此情状,最后一点不满就此摁下。 当年,陈奶奶夫妻和公婆家,面上属于一个市,实际公婆住的区域却是划归农村,因着老一辈宗亲都在一片住着,图串门走动方便,也就没打算搬进城里来,但当年的路况不比现在,便是坐车,最快也得将近一小时才能到达公婆家。 那个年头,私家车可不是家家都有,陈奶奶夫家只是宗族其中一支,条件再好,也还没到拥有私家车的程度,日常家里外出骑的自行车,较之大多数人,那都算方便了。 . 一路上陈奶奶都没有说话,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怀里的孩子上,倒是自己父母,非常有礼貌的不时主动与开车的师傅攀谈,倒也不致冷场,转眼便也到了公婆住的村口。 那时哪有宽敞平整的水泥路,进村的土路就那一条,骑自行车、拉板车这些还好说,像汽车这种,即便往里开进去,也没法说准确到停在具体哪一家门前,更主要的是,里边完全没办法掉头。 陈奶奶来过,知道情况,面对父母听说还要步行往里走一段路有些诧异的目光,倒是开口帮着解释了一番。 早已派了小辈到村口等的公婆,听着报信,却也是沿路迎出来,彼此半道遇上,当下亲家见面,加上亲孙子的到来,自是一路热闹着回到老宅,落座喝茶聊了一会儿,便就先行安排房间休息,陈奶奶带着孩子一道住回丈夫以前的房间,而她的父母被安排到另外一个房间。 . 当年听到这里,宁玉便也老实说道:“听上去,奶奶您的公婆也是朴实的。” 陈奶奶笑笑道:“可是朴实的人一旦一根筋起来,也是很让人头疼的。” . 对于老一辈在坐月子这件事上的普遍观念做法,宁玉多多少少也曾耳闻,别说陈奶奶这一辈了,就是到了她自己妈妈这一代,有些“约定俗成”的做法,在她看来也是无法接受的。 因此当她从陈奶奶口中听到“月子里不能洗澡、不能洗头、头上还要长时间裹上厚厚的布巾”这几样要求时,脱口就说: “奶奶您肯定就是为了这个跟长辈起冲突吧?” …… …… …… 【编外话】一些迄今为止的写作心情并感谢一些人【编外话】 纯粹因为一个念头而动笔的新手,写写改改修修补补。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偶有无从感谢的匿名催更,读者交流为零。 毫无疑问的扑街作品,心知肚明。 但是,想坚持。 2024番茄年度创作报告里颁给我的“年度勋章”:孤勇者。 回看之下,不免感慨,确实契合。 ? 2024年11月28日,发现作品收到三份礼物,半天才弄清居然已是将近一个月前的10月31日送的。 非常感谢:用户名和用户名 ? 2024年12月19日,收到第一个、且是目前唯一的一个评论。阅读20小时后的“书评”。 非常感谢:爱吃荔枝汁的玥儿。 【“有话说”栏里没法分行隔断,这些话连句堆在一起似乎不太合适,搬在这里。非水字数,请谅。】 第331章 旧忆.4 虽然三天连席是从第二天一早才开始,当晚公婆还是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围坐一块,兴高采烈有说有笑。 期间陈奶奶的心思几乎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丈夫倒时不时给她夹菜,劝着多吃点。 撤了席,转往大屋,两家大人俩俩走在前头,抱着孩子和丈夫走在最后的陈奶奶便像平时那样,很自然地跟丈夫说了声:“我去烧水洗澡了。” 就是这句话,没想到却引起另类反应。 首先就是跟自己母亲并肩走着的婆婆吃惊回头:“怎么能洗澡呢?” 陈奶奶没想到婆婆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点愕然,便听自己母亲从旁解围:“就是擦洗一下。” “擦洗也不行啊,这女人坐月子,洗头洗澡是万万不能够的。” 已经反应过来的陈奶奶把怀里孩子又拢了拢紧,这才开口道:“生完孩子到现在,天天都洗的。” “胡闹。”婆婆却是站定,一副劝不下来就不走的架势,“你们年轻人懂什么?瞎胡闹,这女人的月子最是要紧,不好好养,坐下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身为过来人,做母亲的自然知道话是不错,但看着方才还一脸和善的亲家忽然换了副脸孔,连带着口气都这般生硬,不觉心头也有点别扭,但还是开口帮着解围,道: “亲家妈妈,没事的,平时在那边,我都叫她门窗关严实了,水里兑点酒,就快快擦洗一下。” 这本是当妈的帮着女儿打圆场缓和气氛,哪想倒把自己捎带进去,就见亲家一听这话,旋即将脸掉转朝向自己,埋怨道: “哎哟,我说亲家母啊,小的不懂事,你怎么也这么糊涂,你我都生养过孩子的,该是知道女人坐月子的忌讳,怎么你倒由着他们胡闹?” 说着又把矛头转向自己儿子:“你也是!我这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倒是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没提前跟她说!” 其实,刚刚听着老婆脱口说那一句,身为丈夫的已经暗道一声“糟糕”,脑子里更是瞬间过了几百遍后悔没先叮嘱老婆不该在父母面前提这个事,见母亲已经发作,更加不敢吱声,这会儿火烧到自己,未等开口,还先撞上老婆瞪视过来的目光,这下真是左右为难。 “我跟你说话呢!” 看着婆婆对丈夫的逼问,陈奶奶当时一整个逆反心起,开口就道: “谁规定的不能洗头洗澡,月子整整三十天,真要照着您所说,这都已经不是脏不脏的问题了,是根本不卫生,您说怕坐下病,这不卫生闹出来的问题难道就不是病?” 婆婆被这么一呛,明显声音有点抖:“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讲究,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说着把手一挥,气呼呼地往门边小凳一坐,“我说不行就不行,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不行就不行,这是规矩。” 陈奶奶说她当时也是头脑一热,回嘴回得那叫一个快:“不合理的规矩就不应该盲目地执行,就该适当改变。” 这婆媳对话其实很快,快到在场的人都还没怎么反应就已经进行了两三来回,至到陈奶奶最后这句“改变”话音落,婆婆已经把眼瞪得溜圆,却是语塞,一时只知来回这么看着在场的其余人。 原先陪着亲家翁走在最前边的公公,安安静静听到这里,也才开口说道: “老祖宗的规矩,总有他的道理,这坐病,有的也不是一时就能看得出来,许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就沾了病气而不自知。” 陈奶奶说,好多年后她回想起当年那一幕,竟是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种越战越勇的感觉,当时居然转头去看着自己公公道: “这身体健康本就受很多因素影响,个人卫生就是极重要的一环,我明白二老的担心,这不洗头不洗澡,有个原因就是怕感冒着凉,所以每回我都是门窗紧闭,也没有太长时间。再说了,我如今也是一个母亲,孩子的平安我比谁都在意,又怎么会刻意去做那妨害他的事。” 第332章 无题 “妈妈。” 站在一旁的沈氏听得宁玉叫,便道:“小姐。” “您说——”宁玉顿了顿,才再继续道,“这病气——可是能瞧得出来的?” 虽然知道小姐此时是看不见的,但沈氏还是在抬头对上那双眼睛时,心里无来由地“咯噔”一下,继而答道: “小姐莫要多想,这衣物替换更新,亦是老夫人心疼。” 沈氏自然不知宁玉这是因着回忆起以前,便也顺着自己刚才的话劝了劝。 宁玉听着,轻轻叹了一声,随即再道:“我有一事,烦劳妈妈一会儿先说与祖母知晓。” “小姐请吩咐。” “我此番得病,来势汹汹,虽说稍安,只这眼睛却是未知几时能好,若没记错,云泽表哥的喜事该是近了,还请转告祖母,我便不去了。” . 正歪靠在榻上的老夫人,听了沈氏回禀,眼神一滞,随即问道:“她真是这般说的?” “是小姐原话。”沈氏答完,见老夫人已经动身坐起,忙近前扶着。 老夫人坐正身子后,一边捋着衣袖一边叹道: “云泽这事,我确是有所忧虑,不料她竟先一步主动替我解了围。此前看她那般决断,我总觉着多少有些赌气在里边,如今看来,当真是我小家了。想不到当年那样糯糯的娃娃,而今长成,竟心细至此,只她越是这般,我却越发舍不得她去……” 听着主家的话,沈氏却是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对宁玉的疑虑,稍一停顿,还是弯下腰去凑近老夫人耳边轻道: “老夫人,您是否觉得这宁玉小姐较之以前略有不同?” 话音刚落,老夫人已慢慢将脸转了过来,却是一字一顿说了句:“阿荷,慎言啊。” 虽见老夫人直视向自己的目光里未有任何波澜,但此话一出,即便是沈氏,当下也觉着脊背一凉,赶忙垂眸道:“是老奴多嘴了。” . 瞧着时辰,海棠想到府医留下的药方里有每天日落后的熏蒸,便回转屋来,想着先把小姐扶回床上躺着再去熬汤。 可已经躺了那么久的宁玉哪里还肯再去,便道还在屋里坐着。海棠不死心,依旧缠着。宁玉便退一步,只让海棠扶着她去书画间的躺榻。 海棠还要劝,宁玉便道生气。 海棠无奈,只得扶着去,等到人在榻上歪住,便取薄被来给盖腿,嘴上却仍念叨着要宁玉答应不会乱走。 末了还是宁玉佯装真的恼怒扔出几句狠话: “我如今目不能视,但凡有那么一点可以看见,哪还需要求着人扶来扶去,当真差使不了你了,几时妈妈再来,我便让她回了祖母,让你回那边。” 见小姐真个发火,海棠方才作罢,留了宁玉自己在屋,转到院内小灶去盯着。 这边宁玉闻着那花香味渐远,心头却是一阵感慨,不说主仆,便是那一同长大的至亲都有离心离德的可能,谁能想到,海棠这样一个半路被派来伺候人的丫鬟,竟然可以对自己如此真心实意。 第333章 云泽 海棠端着热气腾腾的药汤往小姐屋里走时,老夫人那边也没有闲着。 孙府医离开前交在海棠手上的药方,同样誊抄了一份留给老夫人,这会儿沈氏正将那些方子一一读出,而老夫人则端坐在座位上静静听着。 等沈氏这边悉数读完,老夫人才缓缓道:“听着倒也不是什么怪奇的药材,咱们家里该是都有的。” “是,老夫人,且这里头大多是小姐日常用的。”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你照着方子安排,把需要的多送些过去。那熏蒸的方子,你仔细留起,等大夫回来,我也问问,看是否合适我用。” 沈氏一听,忙问:“老夫人,您——” 老夫人抬手一阻:“哎,莫慌,我这般岁数,偶尔迷眼,无甚要紧。”说罢重新袖起双手,视线却是落往门外,慨叹一声后接着道,“若说无缘,却总相见,道是有情,屡屡错失。” 沈氏听懂了最后这四句,也跟着往外头瞧去,天色已暗。 . 贺生在黄昏时分便已禀知自家少爷,随后尽可能不引起别人注意地溜了出去。 这地方贺生也是头一回来,早先跟着少爷策马来到门前时,也不过粗略辨知回京方向而已,加之少爷交待了这间客栈依傍官驿,真要找地方藏,也要留心别冲撞了官家人,是以这会儿真要说哪有地方可以躲的,一时还真没底。 好在贺生本就机灵,这么些年跑腿办事,也早就学会提早观察,到店拴马那会儿他就注意到马厩后头有草垛木柴摞堆,看那地方不小,扒拉扒拉,该是可以单独藏身。 . 贺生离开房间之后,云泽并无任何行动,倒是主动将房中窗户撑开,探头一扫,视线右上方,正好可以看见后院厨房前门。 眼看天色便已暗下,大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云泽耳中,他稍一凝神,便将其中各色声音分辨了个大概。 倒也真就从那各种人声中分辨出有不少外域腔调夹杂其间,吆喝谈笑碰杯对饮,便是没有目睹,也能想见此时堂中喧闹情形。 似这类行进路上供人歇脚过夜的客栈,并无绝对的打烊时间,而这种地方的店伙计,尤其是灶上厨子,也极少能有囫囵睡觉休息的时候,便是后半夜,柜上也要留个伙计等着,万一什么时候来客人了,也好招呼,毕竟是要挣钱的营生,得是照顾周到了才能让客人掏钱。 此刻站在窗边,看着底下厨房那儿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端菜送汤,再听着耳中那些熙熙攘攘,别样的一番热闹,不由得让云泽又想到京城家里。 此次已算事发突然,便是祖母,也未有第一时间禀知,只急急说了一声给父亲知晓便就出发,彼时父亲甚至还一度劝他稍安勿躁。 在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云泽何尝不明白,这种阻止,除了有担心自己鲁莽行事之外,必然还有另外一层缘故。 知子莫若父,自己即便无法真的逃婚,但故意错开婚期的事,也未必做不出来。 第334章 袖箭 云泽转身熄掉房中烛火,走回床榻后并未躺下,却只端坐床沿,闭目调息,待至再度睁眼,周围明显变得安静,来自大堂方向的热闹熙攘之声也已不见。 重新来到窗边,低头看去,借着柱顶灯笼光亮,可以见到后厨前边有个伙计在院里扫地,有另外一个伙计从厨房走出来,怀抱一个不大的瓦罐,路过扫地伙计时说了几句,而后继续朝客堂方向过去。 抱着罐的伙计还未完全走出视线范围,云泽却是眼尾一跳,几乎就在神经瞬间绷紧的同时,人已从窗边闪开,再定睛,赫然发现就在自己刚刚站立的地板处,隐隐多了什么物件。 此时房中无有烛火照明,若非目力优胜,一时也无法察觉,但眼下的云泽当然不会贸然靠前,便仍站着,在一个深呼吸后,自说自话那般开口道: “可是有友前来?何不出来一见?” 屋内安静无声。 . 这间屋子,位于客栈二层走道的尾端。 门开双扇,门后空间富余,是可以将门扇完全打开至贴墙,窗与门等宽并正对,进门往左是一方桌及四把圈椅,往右,是面朝左侧桌椅、贴墙放置的睡床,梳洗挂布的架子就在右侧窗边,整个屋子开阔简洁,除此几样必要,再无多余摆设,非说藏人躲避所在,除了梁上,也就只有床底了。 方才从窗边闪回床侧后,云泽便继续凝神运气,如此反复探查之下,倒也未有真个发现屋内有他人存在。 但,且不说此刻人在陌生地,吃饭时又碰上练家子的疑似刻意回避,单就今次的外出目的,就都由不得他不额外谨慎。 如此站定原地静待了三息,脚下再次一动。 这次转回窗下,终是看清多出的物件到底是什么。 竟是一支袖珍小箭,正斜着插在方才自己站的那个位置的地板上,而就着箭头楔进地板的角度,不难看出东西是从窗外飞进来的。 这屋的支摘窗,的确是在贺生黄昏离开后由云泽亲自动手打开的,此后便没再关起。 此刻光照不足,就地蹲下的云泽越看越觉着箭身似有古怪,但也未有贸然伸手去拔,稍一思索,返身取来擦脸的布巾,手腕一抖,就见这一甩一带,已将那支袖箭稳稳当当卷在布巾中带回。 . 这一晚,客栈并无半夜来客,店内除了偶听零星几声睡中咳响,再无异常响动。临近五更,开始在厨间堂内忙活的店伙计,擦椅摆桌也还尽量压着劲儿,就怕动静过大,扰了那些尚在酣睡深眠的客商。 随着鸡鸣天亮,二楼甲六屋内,平展在桌上的那块布巾,上边放着的,正是昨夜云泽收缴的袖珍小箭,至此终是看清全貌。 箭长一掌、铜制、尾部的羽毛,乍看暗红,实则白色羽毛沾了血,而箭身外边还裹了东西,是一张牛皮,除了用绳绕着捆了好几圈,还连着打了好几个死结。 牛皮不是规则裁边,裹着好几层,又加上捆绳带打结,弄得箭身凹凸鼓包的,也难怪昨夜云泽看着要觉得古怪。 第335章 店 走马行商,烂熟于胸的信息里,必有一项是行走路线上的驿站分布。 像上官家这种有传续经营的成规模马队,走南闯北,路线自不可能单一,而对于各条路线上的信息,比之其他的确又再了解更多。 此番离京,事发突然,所选路线自是已知里的最佳,原还想着连夜赶回京城,却在途径这里的官驿时发现不远处打出了客栈的旗子。 驿站原是供公差及官员歇脚换马的场所,如今齐国政通民安,与外通商逐年增多,得朝廷默许,驿站扩展的确不在少数。 眼前这处,距离云泽上次带队经过,已是两年多前,期间也已在别处见过类似的站点更变,再看这里,便也不觉突兀。 看着暮色渐浓,天上还开始飘雨,想着即便马不停蹄,最快也还得半日才能到京,便就决定勒马住店。 . 天还未大亮时,云泽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客栈周围走了一遍。 这家店是两层客堂加后院,很寻常的客栈规格,周围也再无更高的建筑,如此环境,却是让云泽对于昨夜那支箭的来历越发好奇。 从箭的落点往回推演,不说那个射出点是不存在的,便是进屋的角度也称得上是极刁钻的——几乎贴着窗上棂条的间隙进来,但凡再稍稍偏上那么一点点,该是扎在某根棂条外侧,那样的话,即便动手关窗,若非特别留心,都有可能一直发现不了外头扎着这么一个东西。 再说箭上的羽毛,昨夜屋里暗,第一眼看去,云泽的确错把它当成寻常的标识尾羽,但天亮之后再行细看,除了发现沾着血,更是弄清那羽毛其实是缝在那张牛皮上的。 而那张牛皮,此时仍保持原状,云泽也还未打算去拆,不是不敢,也不是不好奇,只是眼下有事在办,他也不想旁生枝节,便就着布巾,将那支箭卷裹其中。 这边云泽刚把东西揣好,就听房门被轻轻扣响,贺生在外叫了声“公子”。 云泽上前抽闩开门,一见贺生就是有话的模样,当即眼神示意其噤声,只淡淡说声“走吧”便率先往楼梯走去。 主仆二人下了楼来,一看柜上没人,贺生便就扬声:“掌柜的,结账。” 就听先有个清亮的女声应着“客官稍等”,转眼就见一布衣妇人从后院门迈进堂来。 那妇人一进堂来,很自然地就往柜台这边看来,堪堪扫了一眼站在柜前的贺生,便被一旁的上官云泽夺去了注意力,嘴上说着“客官久等”,眼睛已是毫不避讳地停在云泽那张脸上。 贺生也看见妇人过来,便就改口:“老板娘,结账。” 妇人笑盈盈答着“稍等”便就转进柜台,先是接过贺生递去的牌子,在账册上找见对应,报来数目,趁着贺生拿钱的时间,却是看着云泽笑道: “这怎么就住一晚,却是赶得这般急。” 正低头数钱的贺生听这话,以为在问自己,便答:“探亲访友,不敢误了时辰。” 这是出发前云泽就跟他交待的说辞,这会儿用上了。 第336章 店.2 妇人听了,仍旧看着云泽笑道:“原来如此,我瞧这册上记着二位是要去京城?这个时候去,若多待些时日,倒是可以跟着热闹一番。” 云泽闻言便也开口:“此话怎讲?” 见着云泽回应,妇人更是乐得笑出声来,道:“哎哟哟,我观公子相貌奇佳,不想连声音也是这般悦耳,真真羡煞旁人呢——” 未等妇人把话说完,店掌柜的声音已从后院门那儿传来:“三娘莫要这般没有轻重。” 妇人闻听声音,也跟着扭头去看,见是自己相公走来,却是大大方方一抬手,自嘲道:“我乃寻常村妇,几时得见公子这般美男,一时忘形,公子莫怪啊。” 妇人说话间,店掌柜已然来到跟前,却是先朝上官云泽一拱手:“公子莫怪。” 虽说妇人从刚才就毫不避讳,但这目光是坦然欣赏还是调戏轻浮,云泽还是分辨得出的,何况妇人的举止都是大大方方的,大大方方看,大大方方说话,并未让人觉得别扭,故而也冲店掌柜轻轻点头道了声“无妨”。 妇人一边把自家相公让进柜台,一边仍看向云泽说道: “适才说的热闹,乃是中秋大节,而今世道安稳,每年八九月份,京城里可玩可瞧的热闹、吃喝的花样品种,较之寻常那都多出不少,尤其临近八月十五那几日,店不打烊,家家户户更是没有不通宵达旦的,每年专门等这时间进京的人可是不少,二位这趟多待几日,便也赶上了。” “原来如此。多谢告知。”云泽听着便也礼貌道了声谢,待贺生与店掌柜结算清楚,便再冲店掌柜夫妇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外头走去。 却听妇人的声音跟在后边追出来一句:“公子,人多热闹,可得留神自己的荷包啊——” 贺生听着好笑,却是边走边回头代自家少爷喊回去:“多谢老板娘——” . 这边云泽二人已然策马跑远,刚刚做好写录的店掌柜重新合上账册,对着在一旁整理桌椅的妇人叫了声“三娘,你来”。 三娘嘴上问着“怎么了”走来,一边还拿着手巾在掸着袖。 已经先一步走出柜台的店掌柜,主动上前接过三娘的手巾,一边帮着掸衣,一边道:“方才那位公子,你却是话多。” 三娘闻言眼珠一转,反身就来倚住自家相公,却是故意调戏道:“怎么?相公可是吃味了?” 店掌柜却是一脸正经:“别看他衣着朴素,断然不会是一般人家的公子,与客人攀谈倒也没有什么,只你这公然将其行程去向说出,却是不妥。” 三娘回道:“这会儿也没有别个客人,况且,京城有什么说不得的,又不是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店掌柜此时却是停了手上动作,轻叹一声:“我知三娘热情,咱们开门做生意,好客也没有错,但方才那两人,尤其那位公子,打他昨日进店,我便隐约觉着不太安心,却是不知为何。” 三娘听到这里哭笑不得,扶额道:“你竟是因为这个?” “三娘啊,你莫要忘了,咱们开的可不是什么山野黑店,每个住店的客人,都得依着朝廷明令做登记,明面上是遵从律法,但知晓他人来去,何尝不是一种风险?” 见相公正色说话,三娘便也收敛嬉笑,应道:“你这话自然也是在理,只那位公子,我却觉得是个正派的。” 第337章 店.3 云泽自出了客栈就再未开口说话,贺生亦不敢多问,如此快马加鞭,不消半日,京城北门在望。 云泽却在这时将马勒停。 一看少爷勒马,贺生忙也跟着停住,正欲下马,却见自家少爷做了让他“仍在马上坐着”的手势,便就夹了下马肚,走近问道:“少爷,您有何吩咐?” “早间回来时,你是否要跟我说什么?” . 话说贺生听从自家少爷的吩咐,找了草垛堆躲进去藏身之后,却是越藏越清醒。 夜凉如水,又才刚刚下过一场雨,即便贺生再如何尽量让身体蜷缩进草里,寒意依旧不停地向他的身体渗透,而他也不敢真的放心睡,便就着那样不舒服的姿势猫着,因为怕发出明显响动,他甚至连翻身抻腿这类动作都不敢有,就只尽量利用耳朵去听四周动静。 贺生毕竟不是练家子,当他真的意识到有人在说着什么时,那说话的人其实已经站到了距离他不足三步的地方——马棚里。 两个男人。 一个问:东西呢? 一个答:交给他们了。 问:有无旁的交待? 答:只说后面的事交给他们,让咱们还像平时那般就行。 . “少爷,答话那个是本地口音,但问话的声音却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那声音一直都是飘的,没有根,听上去虚浮无力,像久病未愈,好在当时那两人就站在马棚里说话,离我近,否则还真听不到一点儿。” “然后呢?” “听到后面那个要求,问话人起初还干笑两声,旋即像被呛到那般咳了起来,这回却是声音发闷,我猜是他怕惊动别人,捂了自己嘴巴。如此又咳了几声后,就再道:左右东西仅此一件,交付出去也算完成任务,但你我日后还得额外仔细,这里的驿兵可不是摆设。” “驿兵?”云泽听到这个词,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收了收紧。 “是的少爷。” . 昨夜歇脚的客栈,那块地便是归属旁边驿站所有。 这个驿站几乎是齐国最小的一个站点,这里除去驿长一名,日常也只有五名驿卒,且还都是民征劳役、定时轮换的那种。 但是,如若贺生听到的“驿兵”一说属实,那就意味着,该驿站停征民役,改换军卒,驿长以“将”为名。 若是这样,无论规模抑或内因,总体意义就都变了。 毕竟,这一类驿站,地点越敏感、越与外域离得近越多,反之则少,而且,对于这类驿站而言,正常换乘马匹交接物资反倒可能变得次要,作为防贼御匪前哨站的作用可能会被更多的优先提及。 作为北线中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驿站,云泽一时间竟忽然有种不敢再多想下去的念头。 配有驿兵的站点是什么样,他的确早就见过,但今早天没亮他就悄悄溜出房间去客栈四周查探,这一圈看下来,驿站和原先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二致,说起配备驿兵,至少门外巡守是少不了的,可是今早偷偷看时,一切都还是那么的安静。 第338章 探究 “之后可有再说什么?” 贺生想了想道:“那人说完便又没头没尾跟了句‘先把药停了,待至节后再行计较’便再无声响,我也不敢声张妄动,估摸两人就是那个时候离开的。” “如果——”云泽眼望前方道,“如果以后再让你听见那两个声音,可能分辨得出?” 贺生倒也老实回答:“少爷,本地口音那个,贺生的确没有什么把握,那声音无甚特别,也就口音能分,至于另外一人,若是因着生病这么说话,日后也不好说,但若这就是本人特色,那倒可以一试。” 听着确是这个道理,云泽也不再问,转而吩咐道:“进城后你辛苦一趟,先回铺里问问这几日情形,傍晚再把我让柜上准备的东西送到家里来。” 至此,主仆二人不再言谈,扬鞭策马,不时便达北门,入城后分头自去。 . 这边进了城来,云泽一路未歇,直奔东边一处小院,未等下马,看院门落着锁,当即调转方向,不多一会儿便就到了另外一座宅子前。 双扇大门此时单开了一扇,云泽下了马来,将马牵到门侧树下,刚背身去想拴马,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可是云泽少爷?” 云泽回头一看,是一布衣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是他的师父许汉的姨母许氏。 “呀,真是云泽少爷。”许氏说着就要朝云泽行礼。 云泽赶忙丢开手中马绳上前,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便将人拦下。 许氏和蔼笑道:“少爷可是来找我家汉儿?” “正是,方才去师父家里,见门落着锁,想来该是在您这。” 许氏道:“在的在的,也才刚到,这不——”说着抬了下手里篮子,“我正打算上街,给他做顿好的。” 云泽一听即道:“我去。” “不行不行,哪有让少爷破费的道理。”许氏连连摆手,更是作势就要转走。 云泽哪会真个让人走掉,当即又把人拦下,道:“权当我孝敬师父和许姨您,您且先进了屋去,只说与师父知晓,我去去就来。” 待至云泽重新转回,远远地就见许汉已然等在门前。 一时进屋落座,自然少不得还跟许氏寒暄两句,末了许氏道:“你俩先自这里说话,我去做饭。”说罢便掩门出去。 云泽原就有事前来,见状也不再耽搁,当即从怀里将布卷取出,当着许汉的面将布巾平展开来。 许汉起初看着云泽拿出布卷尚无甚反应,当见到其中包裹之物后,却是眉头一蹙,问是何意。 云泽将物件来历简要一说,再道:“关于此器物,却是想向师父打听一二。” 许汉虽未上手去拿,视线却是牢牢盯着,稍许缓缓道:“按说该是筒子箭,但此形制,却是不曾见过的。” 云泽取出随身匕首,拨了拨那箭,道:“那客栈我仔细探过,四周并无更高的落脚点,但这箭又确实是自窗外进的屋。” “看这血沁,却是不久的。”许汉道。 第339章 探究.2 布巾上的血渍便是对许汉这句话最好的佐证——用以卷裹那支箭的布巾本身是干的,若非新血,根本不会在上边沾染痕渍。 这边许汉又再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箭看了一会儿,方才缓缓道:“这东西与其说是暗器,倒还不如说是某人日常傍身的武器,”说着一指云泽正拿在手里的那柄匕首,“就像你这匕首。” 云泽点头道:“我亦觉着将此视作暗器不免牵强,只是这一支外层还裹了东西,若说是从何种装置发射出来的,似乎也不合理。” 许汉点点头:“你且将外边的牛皮揭下,待我描了图样,方便打听。”说着便起身转向里屋去取纸笔。 而云泽却是走出屋外,自外边树上掰来一截粗细合适的树枝,而后一手拿树枝挑绳,另一只手拿着匕首,将绑着牛皮的绳一点点切断。 绳断,牛皮松动,云泽却依旧谨慎地拿着匕首来回滚动箭身,终使牛皮完全平展。 被包裹在里边的箭身至此彻底显露出来。 此时,取了纸笔重新走出来的许汉却在看见箭身的第一眼便不自觉“咦”了一声,更是弯了下腰,凑得更近来瞧。 云泽见状出言劝道:“这东西来历不明,尚不知是否被淬了毒,还是小心为上。” 许汉闻言欣慰一笑:“放心。”说着一边铺开纸张,一边提笔,接着道,“既要描图,总要看得仔细些。” 然而,随着许汉将描画好的图样递来,云泽却在细看之下也同样忍不住“咦”出声来。 许汉眼睛看着箭,嘴上却是在问:“可是觉着熟悉?” 云泽反复摩挲着纸上的图样,好一会儿才再说道:“这箭身上的纹饰,我怎觉着该是在哪里见过了的,只这一时,竟不能想起。” “咱们马队此番北行,其中两处派人取道捷径,可还记得?” 听许汉这一提醒,云泽顿时恍然大悟。 但,随着这一反应过来,就像塘底淤泥被搅动翻滚,一瞬间又有关于各种各样事情的记忆也同时涌现上来。 . 上官家马队的北地行程是每两年一趟。 年前家里就接到书信,获知北地去岁收成颇丰,由老夫人拍板,在今年既定的三月采买行程里,又额外多给加了十天。 远途大队,除去制定路线安排人员,所需车、马、粮草、箱箧等等数量,远非其他路线可比,今年看似多了十天,但单子上要送达及收购的货物,无论品种及数量,却也同样比之以前要多出大半。 而北地天气又是周知的不稳定,尤其一过六月,越往后,越发不可预估,屡屡有那晨间天晴午后狂风暴雨的两极差别,甚或还有今日天晴明早突降暴雪的。 远途收货,比起延迟归期,更怕的是货物毁损,何况上官家的马队就曾在北地天气上吃过亏,故而这次出发前就多安排了一个小队,届时有几处轻省的货物,会由他们取道捷径前往收齐,再行回归大队会合。 第340章 劫道 马队不可能空车出行,是以每回制定的路线必得是“收送相兼”,更何况北地路远,更得多些考虑关联客商的位置顺序,如此双方的事先约定就更为重要。好在大部分已是多年主顾,彼此熟悉,如今只需提前一封书信,交待清楚出发时间即可。 率领小队的吴恩,同样已是马队老人,之所以安排这个任务给他,更主要是考虑他曾在北地生活过十五年,相较其他人,在语言交流上已经有着更大的优势。 此番需要小队取道前往收货的地方一共有四个,两处尚在齐国地界,另外两处则在北地境内,是两座小城,分别是赤池及西陵。 西陵是最远一处,亦是小队此行最后一站,只待收齐西陵货物后,便可取道回返,与入境北地的大队会合。 . 云泽拿着匕首将那块褐色牛皮挑起,上下翻查了一遍,俩掌长半掌宽的一块长形牛皮,随意且不规则的边缘裁切,除了最边上缝着的那根羽毛,以及绳子捆扎所留下的印痕外,整块牛皮上既无文字也没图案,扔在地上,跟废弃的边角料别无二致。 而那根羽毛,半掌长、两指宽,其中羽根是总长的三分之一,即便此刻上半部已经被血染红、羽绒黏连,仍能看得出整根羽毛本身是不带任何杂色的雪白,至于出自何种鸟类动物,当下也是无从知晓。 很明显,目前可用于探询的信息,也就只有箭的形制以及箭身的纹饰了。 “吴大哥他们是出了西陵不久遇到的那帮人?”云泽问着话,手里依旧拿着匕首轻轻碰了下箭身,发出的声音略显沉闷。 许汉点点头回应:“是,出城后没走多远就碰上的,后来老吴自己也说,当日若非突发扬沙,真要打起来,咱们这边的胜算其实不大。” “西陵的守官可还是那名叫哈图的武将?前次北地之行,咱们在西陵歇的那一晚,就是听的店家说,说因着他在,近些年来西陵周边倒也太平。” 许汉再应:“这次只有吴恩那个小队在西陵过了一夜,若要打听守官,估摸还是得问当地人方能准确。” 云泽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西陵的位置,只是相对咱们的主路线有些偏远,之于北地,绝非偏僻所在,在那出现劫道,还是离城不远的,不甚合理。” . 大队人数虽多,却有不少只是一般的苦力搬运。 倒是那个小队,看似货物轻省,但云泽出于谨慎,给安排的是连同吴恩在内一共六名身手了得的。 小队一路顺利抵达西陵,货物交收清楚后,已然入夜,算了时辰,吴恩决定暂住一晚,至到天蒙蒙亮,整装出城。 可没走出多远,远远就瞧见数十丈外,有十几人骑着马站在那里,看那马头,明显就是朝向他们这边。 吴恩立刻一拽缰绳,示意身后众人随他侧转方向,不想这边马匹还没跑出多远,远处那些人已策马跑起,竟是跟着小队转向,眼看就是正面直冲过来。 第341章 关联 云泽拿匕首在箭身纹饰上刮了刮,道: “当时吴大哥从对方袍子上撕到的那一角带着不完整的暗纹,而今看来,确与这个如出一辙。” 许汉点头道:“吴恩说那群人当时以缠斗为主,并未真个下那死手,故而最后扬沙之时,才让咱们这边抓着机会削下袍子一角来。” 云泽先将匕首收起,后又重新把牛皮跟那支箭一并重新卷回布巾中,嘴上还一边说道: “当初拿着纹样去打听,北地官贵中没有符合的,百姓也没见过类似的贼匪,可如今却出现了带着同样纹饰的武器且还是铜器,民间自制简便弓弩,倒不稀奇,但此乃铜制器物,若说私家亦能造得,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那边许汉也将图样仔细折好揣入怀中,又起身将纸笔复回原处,这才重新走回桌子这来,对云泽道: “之前偶然得个机缘,认得军器修造那边的人,回头寻机探问看看。” 云泽却是多问一句:“那些人貌似劫道,却只缠斗,货物未有损失,但是这中间也没有让他们接近过吧?” “此话怎讲?” 云泽略微迟疑,还是低头凑近许汉耳边,将袁三来跟他说宫中食物不洁之事简短讲了,随后又再坐直身子,压声道: “当时得知消息,起初也是不解,待至细想,此番咱们进宫的货物里,的确只有从赤池收上来的那批山货适合熬炖。” 许汉听罢眼睛明显一瞪,严肃回道:“莫非就是老夫人半夜召集那次?” 云泽眨了眨眼。 “我说那天怎么忽然半夜把大伙儿都叫了去,老夫人当时还特意问了我送货进宫的过程。”许汉皱着眉,眼珠来回滚动,却是边回想边继续道,“吴恩和他们缠斗,也不过几个回合,因着天象大变,彼此便撒开,况且,当时咱们这边六人,也并非全数上去,却是留了两个看着货,咱们的东西不但一样未丢,对方是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的。” 稍微停顿后,许汉又直视云泽,正色道:“这事不止吴恩自己说,其他五人也可作证,莫非你在怀疑他们?” 云泽当然不会把自己当晚进宫的事也一并说出,便只摇头道: “不不不,我没有怀疑吴大哥他们,何况这事宫里头未有追究,自然不是咱们的问题,只是这回偶然收缴了这个东西,见着一样的纹饰,不免关联起来,如此又再想起,便就一说。” 许汉听着,神色渐缓,却也重新将那晚被老夫人召集过去后,堂屋中见到听到的一切,从头至尾细细说给云泽。 云泽边听边轻轻点头,末了道:“如此说来,那个袁三却是比之家里其他人都要早知道这个事。” 提到这个名字,许汉若有所思停了一停:“说起来,这个袁三还想找我出去喝酒。” “哦?”云泽奇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晚,大伙儿从老夫人那边出来后,他叫住我说的,当时就给我推了。” 第342章 传闻 云泽终是没有拂了许氏姨母的好意,留下一同吃了饭,至到午后,方才起身告辞。许汉一路将人送出大门口,至云泽上马,目送其走远,这才回转,关了门。 上官府里,先一步听知云泽到京的老夫人,叫来沈氏吩咐道: “憨儿如今回来,等下我会先将他叫来这里,待他坐定,你便先转去玉儿那边,若我实在拦他不住,你也在那边仔细盯着,莫要使他做那出格的举动。” 沈氏听罢,点头应下。 可这等了半天,不见门子来报云泽到家的老夫人又派人去寻贺生,得知主仆二人进城后便分开走,贺生也不清楚少爷去向,一时只能继续等着,但又一想,便还是差使红霞去了一趟宁玉那边。 . 宁玉已经熏蒸过眼睛,依旧只肯歪在书画间,这次海棠不敢相劝,只把用过的药汤端走倒掉后便就还是回来安静地候在一旁。 不多时,就听小莲在外头传话:“小姐,红霞姐姐来了。” “请她进来。” 宁玉这次的遭遇,从头到尾参与并知情丫鬟里,红霞算是其一,这会儿领命过来,自是一进屋先行礼问好,起身后再问问恢复情况。 宁玉笑笑回说“好多了”。 于是红霞也不再啰嗦,将要带到的话完整转述后又再说: “老夫人说了,小姐您眼下正得安心休养,便是少爷,她也不会让他来叨扰,稍后沈妈妈便会过来陪着,小姐您不必忧心。” 宁玉听了,淡定点头道:“还请转告祖母,玉儿又让她费心了。” 两方又是说了几句闲话,红霞便就扬声告退,宁玉也不多留,只让海棠陪着送送。 这边海棠依着吩咐陪着红霞走到小院门口,未等迈出门去,红霞却是回身拽了下海棠的袖子,继而凑近前来小声道:“我有一事,先说与你,你只自己留心。” 见红霞不像嬉闹,海棠便也正色道:“姐姐请说。” “玉兰被关起来了,是夫人亲自下的命令。” 海棠嘴唇一动,却未出声,只直视红霞的眼睛。 红霞说完松开手,轻轻在海棠手臂拍了拍:“你也别去其他人那里打听,已经是作准了的事,她平日嚣张,早有不少人背地里议论,这次因着这边忙玉儿小姐的事,要不你也早该能听着消息。” 听到这里,海棠却是眉头一拧,开口道:“夫人怎么忽然——” 红霞却是抬手做了噤声的手势:“别问了,你听着便是,这么多年,夫人罚什么人,怎么罚,你多少也该听知一些,只是这次换了是她,我刚知道时也是吃惊的,只这后头的事,咱们且看着吧。” 说完这几句,红霞便不再停留,径直出门走远了去,留下海棠在原地倒是有些愣神。 . 宁玉这边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才听着门口传来海棠报说回来了的声音,便就开口问道:“怎么去这么久?” 空气中那淡淡的花香味,并未像平日那般很快就接近自己,宁玉便又再问:“出什么事了?” 第343章 回复 海棠用强装镇定的声音回答道:“小姐,没什么事,就是我方才不小心磕倒摔了一跤。” 宁玉听着,缓缓低下头去,却是皱起了眉。 仔细想来,过去的这一个多月,宁玉的生活轨迹范围真是小得可怜。 且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几乎就只是在这宅子里转,单就这座宅院里的人,就还是有不少她都还只闻其名。 即便经由淑兰听知不少家族人物,自己出不去,别人也不来的情况下,那些信息也好像没有多大的作用。 再说迄今为止她作为新的宁玉参与经历的事,同样每一件都是没头没尾,这些记忆暂时也只能像碎片那样一堆堆放在脑海里。 原本好手好脚都要被社会规则钳制,何况如今还莫名其妙闹了一个眼睛看不见,若视力当真不能恢复,那这个新世界,于她而言,真就不如不来。 . 这边云泽骑马回到家门口,刚勒住马,就有门子跑上前来,一边帮着牵马一边道:“您可回来了,老夫人这都吩咐人出来瞧好几趟了呢。” 云泽一听,想着祖母必是着急有事,当即下马,还不忘对门子吩咐一句:“一会儿贺生来了,让他直接到老夫人园里找我。” 一时人就快步来到老夫人这边,林伯一直就在门口等着,远远见着了,便就抬手招呼着。 云泽小跑上前喊了声“林伯”。 “大少爷您快些进去,老夫人怕是等急了。” 一听这个,云泽更不敢停,跑着进了园子,转眼就到了大屋前,一边抬腿迈进一边往里高声:“祖母,我回来了。” 一进屋,中堂空空如也,便再转入屏风往里,果然就见祖母歪在榻上,赶忙上前,跪倒行礼道:“祖母,我回来了。” 老夫人听了叫声,缓缓抬起眼:“回来了啊。”说着就要坐起。 云泽赶紧起身去扶:“祖母,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我去找大夫来给您瞧瞧吧。”这一边把人扶正坐好,一边又左右看了看,却是语气不善道,“这屋里怎的一个人都不见?沈妈妈呢?怎么也不在?” 老夫人原就只是等着有些乏,顺便瞌睡了一下,这会儿听着云泽一口气说下来,倒是有些想笑,便就抬手去拍了拍云泽的手面,笑呵呵道: “没事没事,人都是我让出去的,就想清静躺一躺。” “别人倒是出去,只沈妈妈怎么也不在旁边?” 老夫人却不接茬,只指了榻侧的位置继续道:“好了,你快些坐了,那日你父只说你带了贺生一人就出了城,如今你既已回来,便要仔细把这次的事说与我知。” . 这趟外出,云泽只跟自己父亲说了一嘴,所涉内情并非一时能够说得明白,便只交待了梗概缘由。 儿子前脚刚走,即便母亲有命在先,上官杰也不敢隐瞒,便就通过沈氏递了消息,言说一切详情,等人回来。 现在既然云泽自己回来了,即便祖母没有召唤,他也会第一时间主动过来说明。 第344章 校对 自打宁玉出事,老夫人确是一时只多专注家里,直到此时细听云泽讲起这几日经过,也才逐渐把事情连接起来。 却原来云泽去见顾铭德那天,正是宁玉初现异状的时间。 那边云泽被请到盛源老店,再到出城,至现在回返,同时间的上官府里,后宅众人正自忙乱于对宁玉的看顾,加之其他一些问题,多事交叠下,看着像过了许久,其实前后也就不过四五天。 “这么说来,顾家先一步知晓有人在咱们贩回的粮食里动手脚?” 面对祖母那一脸严肃,云泽同样正色回话: “当日顾老爷把东西盛在盖碗给我看时,并未详解由来,我心里的确存疑,却不好当场妄断,便也未在面上表露任何,待至回家,正巧就听了贺生来报,如此方才两相对上。” “咱们的粮食一向水陆两途,下船验查转车,车到验查入仓,从仓里分送到店,店里入库还得再验,一直都是这么个规矩,照你所说,贺生是在店里入库发现的问题,那……东西是进仓后在仓里才有的变化?” 老夫人此时的语速极慢,说到后面甚至声音越来越小,就连云泽都差点儿听不清最后几个字。 云泽再应:“贺生在店里发现问题后即刻过来寻我,当时我恰巧先一步跟着顾家伙计一同去了盛源老店。” “今年雨水较之过往确实多了些,即便水路,这一趟在路上的时间比之以前也是多了天数,会否也是受了这个影响?” 这一猜测倒也不是胡诌,粮米不比其它,怕潮易霉,若说天时所致,也算合乎常理,但云泽听完却是摇头否定: “咱家收粮已非一年两年,各处稻谷麦面,祖母您自是比我还要清楚,南都的货,的确稍有潮湿水汽便容易发霉长芽,可不管雨水多寡,咱家哪次不是一路留心?下船后的查验也是老人们亲自盯着,押车进京,更是全程未敢懈怠,但无论是顾老板给我看的,抑或贺生在店里发现的,那霉坏绝非一二月能成,根本是不知多久前的烂谷霉糠。” 老夫人越听眉头皱得越明显,又问:“那你此番带人出去,可有什么收获?” “我已吩咐贺生一会儿带了东西过来,待祖母您亲自看了再行理论。” 老夫人一听,便道事不宜迟,当即交待云泽道:“找个妥帖的人,现在就去把贺生找来。” . 这边贺生第一时间回到米铺,便就一头转进店内后仓,掌柜的既与贺生一道发现问题,便也猜到此番少爷叫贺生出去所为何事,如此也不多问。 倒是贺生,从后仓出来,却是主动走近掌柜的,问说这几日店里可曾有谁来过。 “中秋各家多做奇巧,买米的自是少些。” 贺生摇摇头道:“想说西南两家米铺的掌柜可有来过?” 不想掌柜的听完这句,却是定定看了贺生许久,末了才缓缓说道:“这是大少爷着你来问的?” 第345章 方子 未等听到贺生回答,店掌柜已然收回目光,却是当着贺生的面,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小木盒,端着冲贺生说道:“拿着。” 贺生当然知道这里边装的什么,一时却不知作何反应。 “愣着做什么?”店掌柜语调依旧平缓,目光却是坚定,随着把手微微往前一送,继续道,“夫人在南边店里安排人手专管账册的事,掌柜间早就传遍了,咱们这家米铺虽小,来往账目那也是一笔一划都不敢错,一年一清,今年的都在这里头,你自拿去,交予少爷查验。” . 放眼上官家这三房男丁,独最小的上官杰从商,家中生意顺理成章就也交由这一房担着。而身为这一房的长子,单就云泽自幼接受的培养,旁人也不难看出,未来的家族生意掌事会是谁。 . 贺生赶忙走得近些,却不伸手去接,反而扶着店掌柜的手臂,将那木盒又再稳稳放于柜上,嘴上也一边解释道:“掌柜的,您误会了。” 店掌柜轻轻一哼,做个甩手的动作后从柜上走出来,也未走远,只站在一侧,却不去看贺生。 贺生忙忙地凑前,却是主动挽住店掌柜:“掌柜的,您真的误会了。” 见掌柜的依旧偏开脸去,贺生忙又道: “并非少爷着我来问,只是我想啊,既然在咱们铺里发现这个,少爷要查,必定是所有米铺都查,我不过一个小跑腿,也就私底下跟您叨叨。” 店掌柜又是一个甩手,甩开贺生挽着自己的手,又往旁走开两步,仍未转过脸来,却听在说:“知你是个机灵的,如今少爷器重,却是不要辜负了才好。”说着仍反手指着柜台的方向,继续道,“那些,需要的话就都拿去。”说完便迈腿走起,丢下一句“我外头走走,你且看着铺子”就出了门去。 贺生原还着急追上,结果才迈出门外,却发现店掌柜不过就是去了隔壁铺子,扭脸发现贺生,却是故意皱了下鼻子便就又偏开脸去。 见此情状,贺生方才稍稍定下心来。 . 说回上官府里。 依照老夫人吩咐过来宁玉这边的沈氏,一过中门,就见海棠正蹲在后院一角,看着像是在填埋什么,便就走上前去,响声问说“这是在做什么”。 海棠听声仰头,见着来人,赶忙扔下工具就起身行礼。 沈氏此时已仔细看清被海棠扔下的是一把小铲,而小铲旁边,却是一个缺了角的瓦罐,于是再问:“你这做的什么?” 海棠老实答道:“回妈妈话,这是孙府医交待的,说小姐熏蒸用过的药汤,不能随意泼洒,只让我拿个罐子装着。” 沈氏听着稀奇,却还是先问明宁玉这会儿正睡着,方才继续将眼前这个了解得更仔细:“我看这罐里似乎还有其它东西?” “那是我从院里刨来的花土。” “这又是作何用?” “倒进去的水,只保持堪堪泡住土便可。” “我看这罐子再大,这每日一次,也很快就满出来了。” “此番孙府医交待的熏蒸水有定量,说只需五日,过后便不用再熏蒸了。” “之后呢?” “说是等他回来。” 第346章 取物 见海棠交待得清楚,沈氏便也未再多问,转而将此次从宁玉屋里替换出去的衣物寝被再做核对,确认未有遗落,便就吩咐搬把椅子,说她要在这边小院里歇歇。 以往沈氏自己过来,无论有话转述抑或探望送东西,都是跟小姐说了话便就回转,像现在这样,即便听知小姐在睡都主动留下来的,今天却是头一遭。 看海棠有些愣神,沈氏平静说道:“老夫人不是差了红霞来说?” “是,红霞姐姐来过的。”海棠喏喏回了一声,却是壮着胆子抬头看着沈氏说道,“莫非大少爷当真来闹不成?” “多嘴了。”沈氏轻轻嫌弃了一句,却不说其他。 海棠见状转道:“小姐这会儿在里屋睡着,槅门我已掩上,妈妈不若随我厅里坐去。外间风大,若是小姐醒来,知晓我让妈妈院里坐着,却是要骂的。” 沈氏听着倒也觉得是这个理,便道:“也好,我自进去厅里坐,你且听我吩咐,去取样东西过来。” “妈妈您请说。” “方才我来时,红霞正被差去东头库里,你自去寻她,让她带着你去账房那里领红纸,橘胭脂的,裁四寸大小,要三张,仔细盘里放着拿回来。” “橘胭脂的红纸,三张,四寸大小,可对?”虽不明所以,但海棠依旧仔细复述一遍。 沈氏听罢点点头,道:“账房那边自会给你找个册子压在纸上,免得回来路上飞了去。” 海棠一听立刻反应道:“小姐这屋别的估计要找,这写写画画的东西一应俱全,不若我带个镇纸去,岂不比那什么册子来得稳妥?” “不可,那纸轻薄,压了太重的在上边,却怕微微一掀便就破了。” 海棠听了越发稀罕,道:“小姐平日写画,这会儿屋里好的贵的纸张就有不少,如今突然出来这么个,却是这般精贵,镇纸都不能压得?” 沈氏这会儿倒也耐心,却是缓缓说道: “今天碰巧是你这丫头问的,我便也跟你说说。且不说这红纸制作不易,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家就能得着的,你说‘橘胭脂的红纸’,却是不对,胭脂说的就是那颜色,橘却是纸家的名号,咱们家还是因着皇上赏给老夫人这才有的一些,都是要用多少裁多少,一点不能浪费。” 海棠听到这里,诧异得眼睛都瞪大了一些,忍不住又道: “竟还有这样的,莫非是那金银磨了造的,我想着平日看小姐画画,那么些个纸张,偶然也知其中有那贵的,却不想当真天外有天。” 见海棠末尾说出那四字,沈氏竟忍不住微微一笑,却是抬手在海棠手臂上一拍,道: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还知道‘天外有天’呢,当真跟着学了点像样的,别闲话了,快去快回吧。” 海棠小嘴一抿,回了声“是”转身就忙忙地出了小院,却是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怎么光顾跟纸过不去,却没有多问问这么娇贵的东西拿来作甚。 第347章 对账 贺生已被云泽派去的人带回府里,进了大门一路直行,转眼就到了老夫人跟前,跪拜行礼之后,老夫人却不忙说其他,倒是先问了老贺的腿伤现状。 贺生当即精简扼要地把老爹受伤后如何治敷的什么药都清楚交待,末了才说:“前日跟少爷出门时,老爹已能自己拄拐在屋里走上两步。” 听了这个回答,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神色,轻道: “伤筋动骨多得百日,可说最是麻烦,听你这么讲,却是多亏了他身子骨硬朗结实。” “贺生代老爹谢过老夫人挂心。” 至此,老夫人方才抬手冲贺生带来的东西一指,问道:“你且说说这些。” 贺生回应称是,却转向云泽这边,低头问:“少爷可还记得半月前,小的曾报与您知,说东边米铺的账和存余有所出入?” 这事云泽哪会忘,连带记住的,便是当时无意中获悉贺生对伺候宁玉的那个丫鬟海棠存了点心思。 于是便点头应了一声:“嗯,记得。” 老夫人从旁听到贺生这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脸上却仍镇定,并未开口。 “方才店掌柜把铺里账册交予小的,这会儿便也一并带来了。” “此话怎讲?”云泽淡淡回问。 贺生此时又转向老夫人道:“还请老夫人给小的一点时间。” 老夫人只点点头,仍不开口。 . 贺生当着老夫人和云泽的面,打开了随行背来的布包,却是大小两个木盒,分别取开盒盖后,便就露出里面的东西。 稍大的那个,正是刚刚店掌柜拿出来说装着账册的那个,一年过去大半,一月一本,就见贺生伸手一捞,直接就把摞放在盒内的七个本子一起拿出来放到桌上,又同时说道: “这是方才掌柜拿给我的东边米铺今年内的账目册。” 另外更小的盒里,虽然同样放了几个纸本,可拿出来两相放一起,对比也是明显。 贺生将取空的两个木盒移至地上,这才指着桌上大小两沓册子对老夫人道: “发现店里账货不一后,少爷便命暗中查核,这小册子便是阿生所记,这会儿便就当着老夫人和少爷的面做个校对。” . 这边海棠不敢耽搁,出了中门就挑近道走,一路紧走的也才到了宅子东头,顺着水边走入一段花径,又再穿过两道月亮门,才算到了库房前边的空地。 一抬眼,就见空地那头的院门前站了个人,看那架势,明显是正跟门里人在说着话。 看那人身形背影,海棠立刻认出站在门外的正是红霞,当即加快脚步,待至近些,方才开口叫了声:“红霞姐姐。” 这一出声,不仅红霞转头看来,就连原本站在门里那个,也跟着半歪身子抻了下脖子露出脑袋来。 海棠一看,原来门里那个是日常跟着账房先生的小厮。 “你怎么到这来了?”红霞一边问着一边主动迎着海棠过来。 海棠刚说着“沈妈妈差我来的”,眼睛已经瞥见那小厮收回脑袋后门扇也跟着在动,赶忙扬声往门里喊道:“别关门啊,我领东西呢。” 第348章 取物 已经走到海棠身侧的红霞开口说道:“既是来领东西,那便不要耽搁,快去吧。”说着冲门的方向动了动手指头,自己却是往旁侧身,就要离开。 海棠赶忙把人拦下:“姐姐且慢,原就是妈妈跟我说的您在这里,差我寻您来着,这东西还得姐姐领着我去取呢。” 红霞一时奇道:“什么东西还得我领着去?” 海棠笑着回说:“倒是以往未有听过的,说是红纸。” “哦,却是这个,你且等等。”红霞说着,自顾走回院门前,却未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招呼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海棠就听着门里有个小厮清楚答应了一句“来了”,紧接着就见红霞仍站在原地,却是跟里头来人对起话来:“先生今日可有出门?” 门里的应:“先生早间来了,后头老爷派人来找去书房,便就去了。” “知道了。”红霞说着便要转身,却是稍稍一顿,重新回过头去,冲门里人说道,“单子上的东西,督着快些准备,若有那懒散耽搁的,老夫人可说了,抓着打死。”说罢也不再去管门里人还在忙忙应着“姐姐放心”便就回身向海棠这边走来。 一时弄不清情况的海棠好奇地看着红霞,不想对方却是直接越过自己,边往前走嘴上还说着:“快些跟来。” 海棠自是赶忙跟了上去,却是边走边问:“姐姐这是领我去哪儿?这红纸——” 话未说完,已听前头人直接打断道:“东西是大先生在管,得先见了他。” . 虽说如今上官家打理生意的是老爷和夫人,但在钱银这一项上,老夫人却是额外做了细分——生意往来的自有老爷夫人,账房先生却是单独管的家里。 别个听了,或许会想,这生意上才是大宗钱银,却不想这家毕竟不是一般门户,单就日常开销、人情往来、月银发放这些收支,便就十分琐碎但错不得半点儿,更别提还要管着物料库房。 既是这般需得费心仔细的活计,找的人自是要以“可靠”为首选,如今府里这位账房,原就是同族亲戚,早年跟着老太爷一路打拼,不知不觉已逾花甲。 . 话说海棠跟在红霞后边,绕过库房所在往北又走过两个夹道,眼看自己分明是在被领着往远角那个小院去时,却是忍不住“咦”了一声,开口问道: “红霞姐姐,咱们此时不该是去老爷书房吗?” 却见红霞缓了下脚步,偏过脸来淡淡说道: “你这脑瓜可是傻了?咱们顺路过来先把东西领了,记上名,回去时再往老爷那里去找账房,如此岂不省了时间?” 海棠听着可行,心里却默默嘀咕,终是没有忍住,还是开口道: “以往也未曾听过这东西,今日妈妈让我来领,却是把这纸说得十分稀罕,只我记得这院里放的不都是那被面布匹,怎么纸张也在这里?” 红霞听着,并未停下脚步,只说着“一会儿见了你便知道了”就走上门前台阶,抬手拍响那扇关着的门。 第349章 取物.2 应门的老者身形瘦削,头发花白,还拄了拐,红霞见了先是对其行了礼,后才开口言明此行所为何来。 那老者听了,也未出声,只点了点头,便就转身朝里慢慢走去,拐棍点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闷响。 海棠也未说话,只默默跟在红霞身后,一时间三人就前后脚走进院内正屋。 屋门打开,首先看见的便是屋子当中摆放的那张齐腰高长形木桌,此外便是顺墙搭起的多层木架,三墙相连,也是壮观。 木架分层区隔,每格内都放有布料织物,有整匹堆起的,也有折叠摞放的,每个格沿还都挂有一块木牌,标明了格内对应材质。 宁玉初到上官家,海棠也不过十一岁,此前年纪小,又日常被老夫人带在身边,跑腿费力的活计自是用不着她,后来转去跟了宁玉,那边院里的物料需求更是不用操心,准确点说,都不用等到真个要求,老夫人便已提前差人预备妥当,如此便就越发没有跟库房打交道的机会,如今再想,所知相关信息,竟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了。 今日被红霞领着过来的这个小院,据她所知,自来就是囤放衣料织物的,但也只是知晓,却还从未真正进到里边来,如今实地看见了,不免有些感慨。 . 老太爷曾无意中救过一名男子,当时重伤在腿,待至人醒,才又发现竟还是个哑巴。 哑巴称自己身无长物,不过一个缝衣匠,救命大恩无以为报,只能借由养伤期间给老太爷做了件衣裳聊表心意,伤好后便道告辞。 老太爷见这人伤腿已残,而所做衣裳也能看出的确不是糊弄了事,便就问他,可有家人亲朋,男子摇头,老太爷便又问,既有这般手艺,可愿就此留下,在家里给老老小小制衣裁缝,三餐温饱,少去漂泊。 男子感激涕零,磕头不止。 上官家的生意始于四地奔走,这么些年来,在外救人施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像哑巴裁缝这样为老太爷所救并最终追随身侧的,更是不在少数。 因而当老夫人听知夫君言明家里所添裁缝的由来后,不仅未有反对,更是主动提出,借着宅子陆续围扩的机会,不如就在原本堆放衣料的仓房边上加个小屋,正好安排裁缝住在里边,如此两相方便。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但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遇着这种幸运,哑巴裁缝在性命攸关时遇着老太爷,得救后还得收留,余生不仅有瓦遮头,更是不愁温饱,如此境遇,让他如何不感念。 至此便就实心跟着老太爷,安心于此。 . 红霞进了屋后,便就站定,转而对海棠道:“妈妈命你来拿的东西,还不仔细说与刘师傅知。” 海棠一听赶忙上前一步,冲着站在木桌另一头的老者道: “沈妈妈命我来取红纸,橘家胭脂,四寸大小,要三张。” 老者听着,依旧点点头,而后慢慢走向屋内西北角。 第350章 取物.3 这间屋子,唯独南面开门开窗,其余三面墙皆无有任何孔洞,今日天气虽好,但房间进深,即便有光透窗而来,终是不能满屋照亮,是以此刻站在中央木桌旁的海棠,只看到裁缝师傅走到那个角落后,伸手向上,从第三层抽出一个物件,待其重新回到桌前放下手里东西,方才看清居然是一卷麻布。 知晓裁缝说不了话,海棠倒也没有多此一问,只朝并肩而立的红霞投去不解的目光。 谁知红霞亦是神情自若,不仅如此,分明就是看到自己眼底的询问,她竟也没有帮着解说的意思,无奈只得暂且回看裁缝这边。 . 那卷麻布,瞧着不过小臂长短,经由裁缝之手,一点点展开后,竟达两尺。幸得那木桌本就三尺有余,如此才得以完全摊开。 而这个过程里,海棠也发现了,这卷东西用以包裹的层数和材质,远不止外边看到的细麻那么简单。 最外边是细麻,往里一层粗布,像普通米面袋子那种,再往里则是两层一模一样的。 到这海棠倒是认不得了。 那两层东西,色泽灰褐偏深,不像布巾般平整,不但密而无孔,甚至是厚薄不一还带着不少皲裂,闪念间海棠亦曾盲猜会否是什么树皮,但就其所知,却是根本无从细说能是何种树皮。 而直到摊开这两层,包裹在最里边的东西,终是显露出来。 一个半掌宽的长条木盒。 就在裁缝刚刚开始平展动作时,海棠便就隐隐嗅见有个什么味道,至到此刻,始知源头正是这个盒子。 抽板木盒,色红褐,无任何纹样雕饰,拿开顶板,一抹红色即刻跳进海棠眼中。 . 进门后再未说话的红霞,此时却主动开口:“刘师傅,今儿是用剪还是用刀?” 就见裁缝抬手冲红霞比划了下剪子。 红霞点头一笑,转身就走到门边,竟是熟门熟路地从门后那排架子上抽出两个盘来,捧至桌前。 已将纸平展的裁缝,以指量度,划定尺寸,银剪落处,声如踩雪,三张边缘齐整的胭脂红转眼就静静躺在一边。 放下剪子的裁缝先是用力摩挲了一会儿手掌,而后手心朝下,极快地移向最近那张红纸。 海棠还正疑惑此为何故,不想下一秒就眼睁睁看着那张剪好的纸如同活了那般,竟就自动浮起,直接贴住裁缝的掌心。 一旁红霞似乎见怪不怪,反倒熟练地把一个盘子推到裁缝掌下,而这时贴在掌心的那张红纸又再慢悠悠地落入盘中。 于是,就在海棠吃惊得倒吸凉气的一呼一吸间,裁缝已经在红霞的配合下把一张剪好的红纸移至盘中。 如此来回,三张红纸便都稳稳当当躺入盘中。 . 海棠当然相信保存物品的方法可以有千百种,但刚刚看见那般大费周章就为了保存这么小小一卷纸时,她心底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两句。 可是,当看到裁缝移纸的手法后,她却莫名地觉着,难怪要这么仔细,这必然不是普通的纸。 第351章 谈论 从裁缝小院出来后,海棠一边捧着盘子,一边还不忘唧唧喳喳缠着红霞打听:“好姐姐,您就跟我说说吧。” 红霞自顾走在前头,却是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海棠也是坚决,誓不罢休那般,一看又被红霞甩开两步,便就疾步追上: “我的好姐姐,您多少跟我说说呀,我瞧您熟门熟路的,连这裁缝师傅的剪子盘子放在哪儿您都清清楚楚,怪不得妈妈让我来找您领着。” 原还快步走着的红霞此时突然一个止步。 闷头跟在后边的海棠一时不察,差点儿就撞了上去,好在临了收住架势,还不忘赶紧护住手里的盘子,如此敛了心神站定,却见红霞正盯着自己,便就嘟了嘟嘴:“姐姐……” “怪不得都在传你们院里那位惯以宽待底下人,瞧你这没心没肺的,如今我倒有些信了。” 海棠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懵,便也喃喃应道:“姐姐说的什么?” 就见红霞先是“哼”了一声,随即反身走近海棠,两人身量差不多,眨眼间红霞已经贴着海棠的耳朵,说道: “你可记得早间我跟你说那玉兰的事?” 海棠神情一滞,下意识点了点头,但又觉着好像哪里不太对,刚刚说的不还是宁玉小姐吗?怎的又提起玉兰来了,便又赶忙摇了摇头。 结果她这反复的动作却是把红霞看得一笑。 “姐姐您这笑得海棠有点害怕。” 红霞并不理会,继续道:“她日常为人诟病,多因仗势欺人,而所仗之‘势’,只要是家里边走动的,便都知其由来。” 海棠自是明白红霞所指,这回倒是老实点了头。 红霞再道:“只她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莫说她家老娘已经死了多少年,即便如今还在,当真以为主家的容忍不会到头?要我说,她也不是什么聪明,却是疯魔的。” “姐姐想说什么……” 就见红霞斜来一眼:“我想说,她玉兰总仗着自己跟夫人的那层关系肆意妄为,夫人也不是时时在场,偶尔也就漏了,即便后来听闻,多半也想着她那死鬼老娘昔日的好,也便略过,可这得罪人,一时拿她无法,积怨记仇的事却是谁都保不准的,这次可不就被人拿了把柄,墙倒众人推了。” “姐姐教训得是,小姐日常也总说着要我们谨言慎行。” “我没说完呢,”红霞说着却是手一叉腰,继而重重呼出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决心那般,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罢了罢了,明年开春我便也到时间出去了,你我一个家里伺候这么多年,谁是什么样我心里还是知道的,既然今天话赶话说到这,索性便说点实心的与你。 你们院里那位,这几年住在咱们府上不假,可人家里还有兄弟的,说白了也就只是‘住’,说不好哪天家里父兄就来给接走了,你是府里丫头,还是那自小就在这家长大的,也不过是临时派到她身边伺候着,你说到时她若要走,难不成还把你带上?” 第352章 讨论.2 在红霞说话的时候,海棠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手上的捧盘,此时只能见到盘中有一块锦帕,却是裁缝师傅拿来盖在那三张红纸上边的,权当镇纸之用。 “你可在听?”见海棠似是走神,红霞便问。 海棠慢慢抬起脸来,看着红霞道: “姐姐所说,我自是明白的,便是日后小姐真个回自己家去,我也还是上官家的丫鬟。” 没想到红霞听到这个回答,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上来就朝海棠的脑门戳了一下:“你啊!” 海棠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戳,微微往旁闪了闪,再至站稳,却听红霞又道: “你这当真跟了个神仙小姐,心眼是一点儿没有长啊。怎就不问问我,为何平白提了玉兰又来说你?” 海棠嘴一瘪,道:“我们小姐就是不爱掺和热闹,再说了,大老爷二老爷姑奶奶们都不住这,这么大的地方,如今还有几个能同她说话玩耍的小姐?大的嫁了,小的又太小,少爷么,以前跟大少爷确实还能讲上几句,可这眼看他也是要娶妻的人了,我们小姐是知晓轻重的,自是早早地能不见就不见,真是躲都来不及,何况姐姐刚才不也说的,左不过以后也要自己家去,更是没必要长那什么心眼了,倒怕累着。” 红霞一听,像发现宝贝似的“哟”了好几声,更是做出夸张的动作,上下打量着海棠道:“这是连我都瞒了,才刚夸你过于实心,这小嘴利索的,却是个明白人。” “姐姐快别取笑我了。” “什么取笑,要是早前,我必是要驳的,原是想着借由提那个玉兰,点一点你,但你能瞧得明白,那便最好了。” “海棠不懂,玉兰如何,与我何干,又为何要带上我们小姐?” 红霞却是再次凑近前来,压着声音道: “咱们府上大小丫鬟那么多,精灵古怪的不少,多是为自己谋划的小聪明,你和玉兰却是不同,她的关系自不用说,至于你,你当真觉着别人都瞧不出老夫人对你有所不同?” 海棠眼一抬:“姐姐快别胡说,海棠可受不起,我不过一个丫鬟,您这说的,若让那不知道的听了,却是要误会的。” 红霞“哈”地笑了一下,即道: “我八岁来咱府上,那会儿瞧你天天在老夫人屋里进进出出的,还真当你是府里哪位小姐,后来别的姐姐告诉我你是刘妈的女儿,我还不解,都是伺候人的,怎么我要从琐碎的杂活做起,后来才知你是被老夫人捡到,打小就在这家长大。” “即便如此,老夫人也是一视同仁,该责骂的时候她老人家也从不心软,老娘在时也是日日警示于我,我亦明白,能投到这家,比之多数已属大幸,只消安稳过活,别的再不敢想。” 红霞微微一叹,却是上前来揽住海棠肩膀: “想当初我家遭难,卖了我来,可这么些年,总还从我这里寻那接济,眼看我这就快放出去了,前儿家里才捎的消息,说给找了户人家,问是做什么的,让我莫问,只让安心嫁了,你看,这就是我的命。” 海棠一听,捧着盘子的手下意识收了紧:“姐姐还有家里人给你谋划,海棠日后出去,可是举目无亲的。” “傻瓜,才刚夸你,怎又回去了。”红霞轻轻拍了下海棠肩膀,撒开手道,“我这说了半天却是白费,这家里伺候人的,论起来就你跟玉兰以后的日子大差不差,可惜她如今自己作死,独剩一个你,却是要格外珍惜才对。” 第353章 小莲 过来应门的小莲一看是海棠回来,便道:“姐姐回来了。” 海棠“嗯”了一声迈步走进,回身看着正关门的小莲问:“小姐可还歇着?” “小姐还歇着。” “妈妈呢?” “方才姐姐出去,我便照着吩咐给妈妈送了茶水糕点,刚刚也才去给添过热茶。” “知道了。”海棠说着便往前走,但走了不到两步,却又止步转身,“小莲。” “姐姐。” “你这会儿可有别个事做?” 小莲摇头道:“晨间桃红姐姐喊我跟其他姐姐一道整理了西跨院的屋子,这会儿她们各自忙去,并未让我再做其它。” “那你现在去找一下桃红,就说一会儿我找你有事,让她先别给你安排活计。” 小莲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退去。 . 这边海棠仍旧端了盘子,一路过了中门进到后院,正巧沈氏也在这时从屋里出来,望见海棠,便就站定朝她招了招手。 海棠加紧脚步便就去到面前。 “怎的去了这许久?”沈氏问。 海棠便将如何在库房遇着红霞,又因何先去了取纸仔细说了。 沈氏听完,先是轻轻揭起锦帕一角,看了眼盘中红纸后,收回手后便再道:“书房是红霞自己过去的吗?” 海棠老实应道:“我们在刘裁缝那里记了名写了单,出来后姐姐也怕耽搁了这边的时间,便让我先行回来,她拿着裁缝的单子自去书房寻那账房先生。” 沈氏听罢轻轻点了点头,便再另外吩咐起来: “你把盘子放到前厅,再另外取三个瓷碟,要样式一致的,比这纸张稍稍大些便好,还有,前儿才刚用过的那对跽坐莲灯,也去取来。” 海棠自不敢慢,进屋放下盘子后便又忙忙西转而去,不多会儿便把沈氏交待的物件都一一备齐。 “妈妈,东西都齐了。” “嗯。”沈氏扫视了一眼桌上的物件,又往书画间瞧去:“你把小姐用的笔墨,取一套来。” “日常所用纸笔好找、只那墨砚,小姐这边却有对应细分,不知妈妈可有确切所需?” 沈氏稍稍一想,道:“那就取最近用过的一套。” 海棠点头应下,立时便就取来。 如此一张桌子转眼便就将满,沈氏也在这时对海棠道:“你且外头忙去,过会儿我再喊你。” 正好海棠还在想着如何寻机脱开一阵,可巧听得沈氏这般吩咐,赶忙应好,转身就出了屋来。 快步回到前院的海棠四处张望一番,正好瞥见似是琴书在远端走过,当即扬手,那丫头应声跑来,确是琴书。 “可有见着小莲?” 琴书原还想着喊她作甚,一听找的别个,便朝耳房方向努了努嘴:“可不在屋里呢。” 海棠也不多说,便让琴书去了,自己快步来到耳房门口。 抬手推门,才一跨进,果然就见通铺一角有个小小身影正那歪着。 屋里人也听着门响,身形跟着一动,待瞧真来的是谁,也就忙忙地起身迎了上来。 第354章 钱银 海棠进屋后当即环视四周,确认屋里再无他人,当即抓起小莲一侧手臂,直直就往屋外带去。 小莲不明所以,却也不敢高声,只一边急急跟着一边小声喃喃:“姐姐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啊?” 海棠却是一言不发,一时便就把人一路拽着,顺着小径到了小院门口,动手去抽门闩时,因一只手还抓着小莲,明显动作迟滞。 小莲见了,当即说道:“小莲来开。” 海棠一听,抓着门闩的右手却是停住,又再转过脸来,看向小莲道:“你老实说与我知,先前找你借过银钱的,最近可还来过?” “姐姐怎么又……”小莲喃喃回应,但却不自觉垂眸看向自己脚下。 . 前几天海棠问说都有谁来借过,当时小莲虽有不愿,终究还是把名字说与海棠知晓,至于各人都借过多少,却是无论如何不肯细说,咬死了既然都如数归还清楚,便不好再提。 海棠当时也曾想过继续逼问,但看这丫头坚决,且又想着丫鬟的月钱本就固定,似小莲这样,再是积攒,也不至借出大数,幸而还是有借有还,不若就此勒令其不要再外借才是要紧,当场便也没有继续追索明细。 但方才与红霞对谈,提及玉兰此次事发时,对方曾隐晦提及个人猜测,这让海棠在回来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至到看见应门的小莲,顿时下了决心。 . “前几日我问你时,你只说个大概,如今你无论如何却得与我讲个明白,否则我真就要告到老夫人那里。” 小莲脸色一白,忙忙道:“姐姐信我,自姐姐前次训斥,我便已没有再做这个,那些姐姐们也未有再来找过。” “但你上次只说了名字,却未讲明数额。” “好姐姐,都已还干净了,如何还要计较这个?”小莲说着身子明显在抖,真是被吓着那般,“真的都没有再来找我了,姐姐信我。” “我可信你,但你还是要说个完全。” . 关于银钱赊借,齐国相关律条有二。 一条简明扼要,一言概之:严禁官员参与,一经查处,严惩不贷。 第二条则与第一条的简洁恰恰相反,不仅以双方身份划出“民民”及“商民”之分,更针对方式方法给出一大堆的细则。 这第二条看似完善,实则也有不小的漏洞,但凡有心人刻意利用,亦能成患。 因此各家高门大户便都共同默认一条“三不借”的俗约:家宅下人互不借,主仆互不借,家庭成员互不借。 看似律法无文未有约束,但遵循此规的本身就不可能是什么一般人家,一旦不小心牵扯出来麻烦,后续问题有时远非钱财能解决的,故而这“三不借”就都被消化成各家家规,默认执行至今。 其中上官家经商这一房,收支流水之巨,本就远大其他,对钱财把控更甚,加之家中各级月钱早已不低于官贵,是以在私下赊借这件事上,更是管得极严。 第355章 钱银.2 海棠越想越怕,竟至有些恼恨自己一开始发现时就不够狠心,没有第一时间查究清楚。 上有国法律条,下有家规严令,身为下人,日常一些错处,主家说赶走就赶走的,何况若事涉钱银,更不可能像什么茶水凉了热了,一旦追究,只怕打发的不会是单一的哪个人。 即便如红霞所说,她海棠背靠老夫人这棵大树,再是如何,总比别个优些。 可海棠心里头却是十分明白,捡个弃婴回来家里养,那是老夫人慈悲,可若自己把红霞说的话当了真,那才是傻。 老夫人对自己好不假,可自己的身份也还是个伺候人的,做得不好或做错,挨骂挨打也不是没有过,非说有无可以窃喜的,那也只能说,无论老夫人还是现在的宁玉小姐,自己有幸碰上的都是好主子。 . 未等小莲开口答话,单看那惊怕模样,海棠已是咬了嘴唇道: “不妥不妥,这事我还是不能代你掩着,给咱们的规矩里本就有说,不可相互赊借,即便如今你与他个结算清楚,总归还是犯了错处,若不主动说明,日后翻出来,怕是要拖累一片。” 先是莫名其妙被拽着走,现在又听这么说,小莲再是呆愣,也已经反应过来海棠话里的意思,当即眼睛一红,“咚”地朝海棠一跪,立时哭道: “求求姐姐,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海棠却是坚决,道:“非是我狠心容不得你,我虽不参与,但这事说出去,我亦是脱不开干系的,但若还像先前那般心软放过,只怕将来哪里起了反转,你我百口莫辩。不若主动去交代,便是挨一顿打,却还好过些。” 海棠心里清楚,自己这后半段话,最多也就是一时的安慰说辞,触及家规的,莫说查实,但凡听闻,主家便是即刻发落都不稀奇,但她也无法否认,此刻自己心底竟还莫名升起一丝妄念,说不得准,但似乎就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事捂不得,早说为妙。 小莲哪里能知晓海棠内心挣扎,只是看着海棠并未对她的哀求给出反应,竟就挣开海棠拽着的手臂,原地“咚咚”磕起头来,嘴上亦不停求着: “小莲举目无亲,若被赶走,必是死路一条,还请姐姐可怜可怜。” 海棠一时陷于思虑,有些出神,忽地手上一空,方才回过神来,再一细看,跪地的小莲已然磕得额头见红出血,当即急得脚一跺,身子一蹲伸手就把人抱住,但手掌还是不客气地朝小莲后背就是一拍,一时也是红了眼睛,带着哭腔气道: “你这傻子,你这傻子啊,虽以前不在这院,也是在这家,规矩如何,难道还不知道?这院里数你最小,又算新来不久,有些什么,也该第一时间找我来着,如今我倒懊恼自己那日心软,未有第一时间让你交待清楚,事情我既已知晓,由我陪着你去说个清楚,要打要罚,也有我的一份。” 第356章 钱银.3 宁玉很清楚自己就是单纯地睡醒了。 但几个呼吸之后,她还是察觉到一些不同。 周围过于安静,甚至到了以往文字描述的“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响”的程度,以至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到犹如加了立体环绕音效。 视力并无改善,眼前仍是雾蒙蒙一片,宁玉不过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她真的出声,却已听见有另外的声音跳入耳中,其清晰程度,就好似说话的几个人此刻就站在床边。 于是她开口道:“海棠?沈妈妈?” 无人应答,但耳中的人声却还在继续着。 有了上一回听见府医和海棠站在房门口说话的经历,这次宁玉反倒没有过分惊异,却是一边撑起身子挪坐起来,一边听着都说的什么。 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的声音是海棠和沈妈妈的,另外还有一个姑娘的,但因为这声音是边哭边说着,的确未能听出来到底是谁,但随着宁玉完全坐起身来,听到的内容相较这人是谁已经更加让她震惊。 . 一个多月前,老夫人从自己园里拨了几个人,交待着换到宁玉小姐院里伺候,这些人里,就有琴书和小莲。 以前琴书在老夫人园里,虽然也有大丫头管着,但日常躲懒偷闲的机会总还是有的。刚到宁玉这边时,瞧着院子不大却有十几个丫鬟,便想着这边人手充足,自己仍旧能像在老夫人那边那样。 谁曾想这小院地方不大,小姐看着也不怎么管,可海棠跟桃红这两人竟比老夫人那边的大丫头还更仔细。 日常活不算重,却是多且琐碎,时不时就交待着弄点这个理点那个,甚至到了夜里还得轮流值夜,来了这么一个多月,偷闲休息的时间竟不及以前,因而动了心思,总想着寻个什么机会重新回老夫人那边去。 新换过来的几个人里,就她和小莲是差不多时间进的上官家,彼此年纪也仅一岁之差。 她们进府时,海棠早已在宁玉这边伺候,论理无论她抑或小莲,跟海棠都谈不上熟悉,可自打换来这个小院,她却是明显察觉到海棠对小莲似乎更好,她甚至还曾发现,前脚刚刚责骂过小莲的海棠,转头就塞给小莲一点好吃的。 类似事情一多,她心里难免也不平衡,是以刚刚听海棠又找小莲,便在答完话后偷偷跟着,心里想着这回不知又要给她什么好吃的,却得等海棠走了,再去瓜分一番。 结果这偷偷跟着却有了意外发现。 即便没有凑近听清说的什么,但就远远看小莲那又跪又磕的,心里便道有事,此时那两人正在大门挡着,想出去报信自然是不能够的,可这转念一想,哪里还用什么出去,沈妈妈此时这正好在小姐屋里吗? . 小莲明显是被吓到,即便被海棠抱着,乞求声却是不断,海棠则一味心疼地絮叨着怎么早不来找她。 这两人就这么一蹲一跪相互抱头哭着,忽就一个声音凌空下来:“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 第357章 钱银.4 早在沈氏走近二人时,原就跪着的小莲,那小小的身板更是忍不住抖若筛糠,这会儿的一问一答,也早就鼻涕眼泪糊满脸。 至于海棠,方才一见沈氏,便也跟着跪倒,刚开口帮辩,就被沈氏喝止,只得双手握拳,熬到那边对小莲的问话告一段落,才再冒死说了一句: “妈妈,这次有我督检不严之责,还请妈妈酌情宽待,饶过一次。” “小的不懂事,你这般大了,竟也不懂?”沈氏眼神微闪,但说出口的话却仍听不出感情,“若非被我发现,可有想过主动交待——” “有的有的有的,”海棠自知打断话头有错,但此时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愣是攥着拳低着头闭着眼一股脑把话先说完,“有的,妈妈,方才我正想领着小莲去请罪,只求妈妈看在事不因她,宽待一回。” 沈氏冷冷“哼”出一声,却还是先朝四周扫视一遍。 方才那个叫琴书的小丫鬟,匆匆跑进小姐屋去报信,当时就先被她以鲁莽冲撞责骂并赶回耳房去,这会儿看来倒是听话,未有出现在附近,便就开口道: “你们两个先起来。” 海棠乍听并不敢信,正自迟疑,就听头顶声音再道:“怎么?还嫌不够显眼?是要闹到人人皆知,都来围看不成?” 话已至此,海棠再不敢想,内心也闪过一丝激动,当即朝着沈氏就“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随后半蹲起来,转头朝已经吓呆的小莲肩头就是一推: “快给妈妈磕头!” 小莲并未反应过来,却是听见“磕头”二字,下意识就磕了下去,三个磕完,却没见停,海棠瞧出不妥,忍不住“哎呀”出声,弓着腰过去一把就将小莲抱住,又再抵着小丫头的耳边道:“傻子,傻子!快些起来!” 前头已经磕得额头冒血珠的小莲,现在这几个头更是下了死力磕的,再抬脸时,分明已见血水从额上淌下,吓懵了的她,根本听不见海棠说的什么,虽被抱住,却还挣扎着想继续往下磕头。 正在这时,就听沈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却是明显语气见缓: “先把她拖去你自己屋里,此事延后再议,暂勿声张,若再有第三人知,也便不要再来找我了。” . 各家有那奴仆丫鬟的,因着来历不同,所签契书惯有两说。 其一,年满二十即告放出,若凑齐银两,亦能提前自行赎救,俗称“活契”;另一则刚好相反,不予自赎,一日为奴终身侍奉,多是非死不得离开的结局,这当中若遇犯错,主家当场将人打死也不为过,也称“死契”。 那些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无来路可寻,多签的死契;若是那自愿卖身为奴的,则会在一开始便选好生死,落印无悔。 这么多年来,上官家在京城中虽称不上顶富,却有一事名声在外,那便是这家的下人,一概签的活契,无错放出者,主家还会额外添补财物,更何况多年来因着救助投于门下者众,是以上官家无形中便也成了孤苦人的一个向往去处。 若非今日意外听见如此对话,宁玉确实未曾想过这家在仆从丫鬟这个问题上,竟是比想象中要通融许多。 第358章 铃铛 随着三个人的声音消失,再次传入宁玉耳中的,却是规律且平稳的脚步声,听着像是往她这边屋子走来。 结合刚才听到的对话内容,宁玉便也大胆猜测,这会儿来的,多半是沈妈妈,当即就着坐起的位置,顺着枕头摸索起来。 很快就在枕边摸到一条绸缎帕子,将帕子抄住后先转动手腕顺着手掌缠起一圈,这才使力往身边一拽,随即就听床帐外头一阵清脆的铃铛响。 . 说起这个,倒还有这么一段。 却说府医离京后隔天一早,宁玉睡醒,喊人时海棠正好去了跨院,没有及时过来,等再进屋,发现宁玉自己居然又再摸着下床,唬得是连连请罪。 宁玉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倒是海棠,转头就来主动建议,只说小姐的嗓子还未尽好,喊人费嗓,不如找个铃铛挂在床挡外头,勾条绳子,叫人的时候拽上一拽。 这话听着合理,宁玉也觉好玩,便就答应,可等真个摸到海棠准备的铃铛,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哪里一个铃铛,根本是葡萄般的一捧。”说着宁玉便如双手捧花那般晃动手中的铃铛串,顿时响声此起彼伏。 海棠却是正色,道:“小姐可不要笑话,一个铃铛能有多响?兴许不巧我就走得稍远一些,或边上过个人或说个话,这声音也就掩了去,若像早间那般耽搁了便也不好,这么些个捆在一块儿,再挂得高些,如此摇响之后,便是在跨院那边也能听见了。” “你倒试过?”宁玉听着好笑,忍不住继续捧着又晃了两遍,才再道,“我原以为是檐下屋角挂的那种风铃,不想却是这种圆的。” 海棠先是将铃铛串从宁玉手心取开,又再拿帕子给擦了擦手,这才继续应道: “小姐说的那种马铃铛倒也是有,只不过去老夫人那边说的时候,妈妈却不肯给。” “嗯?”宁玉好奇反问,“却是为何?” 海棠努了努嘴道:“说是那式铃铛声音太重,闷在屋里响起来,只怕把小姐吓着,那便不好了,最后还是老夫人让把这给的小姐您。” “这些个铃铛,适才碰着个头似乎都不算大,声音倒是清脆,只这一捧得有多少个啊。” “巧了,小姐您倒问着我知道的,这串铃铛,一共七十二个,单个都已是宝贝,这么一捧,可是稀罕呢。” 一听这个,宁玉倒是来了兴致,即刻追问起来:“你也不用唬我,这铃铛的材质左不过金银铜铁瓷,瓷烧的圆铃铛还是少的,其余几样,再是稀罕,莫非都是金的不成?” 却听海棠的声音夹杂在搬挪凳子的响动里答道:“倒不是金的,却是比金的稀罕。” 宁玉听着那凳子响动,赶忙伸手阻道:“慢着。” “小姐怎么了?”海棠也立刻就走了过来。 宁玉便就顺势反手抓住海棠的手臂道:“你这登高挂东西,却要多叫一个进来帮着,不能自己。” “就挂在床角,小姐不用担心。” “不可。”宁玉却是扳起脸道,“我如今瞧不见,不能帮你扶着凳子,只你自己,我不放心,你若不叫个进来,我便不应。” 第359章 铃铛.2 瞧着小姐忽然严肃的模样,海棠心里却也一暖,便道答应,转头就出了外边,喊了桃红进来。 一听桃红行礼问候,宁玉便道:“一会儿海棠攀高去绑铃铛,你且仔细扶稳凳子,莫使歪倒才是要紧。” 就听桃红语带笑意回道:“小姐放心,便是我们两个摔了,也不能叫那铃铛落地。” 宁玉此时虽说看不见,但听海棠“哇呀呀”地喊着打,又听桃红“哎呦”几声分明就是挨了打,忍不住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笑道: “可是胡说,什么外物能有人要紧,桃红却是该打。” 不想桃红当即回道:“小姐,冤枉啊,桃红可没胡说,我们两个丫头,可比不得这件稀罕,我说刚才院里那么些人在,怎就偏偏绕远去叫我,原是为的这件东西。” 一听这个,宁玉便猜有话,又想着刚刚海棠也说了这东西少见,便也接下话来问道:“方才海棠提到,可巧被我说了旁的打断,如今你也这般讲,倒是快些把这铃铛的来历细说与我。” 海棠听了,先是偷偷朝桃红吐了下舌头,这才回身开口道: “这串铃铛,皆是银的,拢共七十二个,每个铃铛上面皆有纹样,但其具体是个什么说法由来,我们确实不知,只知这物件自来都是老夫人自己收着,宝贝得很,我们两个之前在那边伺候,因着碰巧遇着老夫人拿出来擦拭,这才有幸见过,如此贵重的东西,少些被人瞧着也是好的,省得有那眼窝浅的瞧了留心,倒是不好,故而我才特意单找了桃红过来。” 宁玉一旁听着,心中也道感慨,一则越发对这铃铛好奇起来,二则也是有些恼恨这会儿眼睛看不见,末了还是点点头,淡淡说声“知道了”,便就吩咐两人小心挂上。 这边挂好铃铛,已经帮着在下面把拉绳穿好的桃红,便就叫了声“小姐”,而后牵起宁玉的手,说道:“小姐,您且试试。” 反应过来放在手心的是条金属链子,宁玉便问:“这链子是——” 就听桃红说道:“这链子和铃铛是一块儿的,寻常挂起时,铃铛是花瓣,花蕊便由这链子串起,需要时把花蕊解开,便成了拉绳。” 其实未等桃红说完,宁玉脑中已经隐约有了一幅图样,只不过想到平日所戴簪饰的技艺,便觉实物造型只会更加精致,如此更是赞叹感慨前人技艺,自然又是一阵可惜,不觉再次烦躁当下的视力不济。 这想归想,手上还是握住链子,往身边一带,果然就听一阵特别清脆的响声,从床角传进耳中,不由得叹道:“这捧铃铛,当真很响。” 海棠却是探头瞧了一番链子的位置,又道:“若就这般放在床边,链子虽细,总归还是一样硬物,这尾钩容易绊着被面不说,万一一不留神,碰破了小姐的手可是不好,不如我再给系上一条帕子,如此方才稳妥。” 桃红一旁听了,即道赞同,如此才有了后来的模样。 第360章 安置 这边铃声落处,已有另一声音接起,是沈氏自外推开槅扇门,迈步往里走进,还边走边说道:“小姐醒了。” 宁玉应道:“沈妈妈?您几时来的?” “也是刚来不久。” 听沈氏声音极近,宁玉便猜这是到了跟前,或许已经撩开帐子,于是朝声音方向偏过脸去,问:“海棠怎么不在?” “是我让她取东西去了,一会儿就来。” “哦。”宁玉点了点头,这才放开拉绳,向沈氏示意自己要下床。 “小姐稍等。”沈氏一边应着,一边已麻利地系好两边帐子,而后弯下腰身,仍像前次那般,让宁玉倚着自己套上鞋,再稳稳当当下地站起。 . 那天沈氏替代海棠给宁玉穿鞋,是这些日子以来宁玉距离沈氏最近的一回,当时她在沈氏身上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像以前姥姥家里用的香皂,只不过味道淡了许多,若非凑近,确实不易察觉。 这会儿又再闻见,不觉开口问道:“我闻着妈妈身上似有香味,可是带着香囊?” 沈氏闻言乐呵一笑,道:“香袋那些,多是你们年轻人爱用,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还能带着这些,小姐闻见的,应是衣服上的香粉味。” 宁玉下意识就把脸又往沈氏那边凑近去些,又是一嗅,才道:“香粉是怎么个说法?这个味道,倒是好闻。”说着又抬手往外一指,“妈妈陪我外头坐着,把这香粉说与我听。” . 那头海棠也未耽搁,已经依着沈氏命令,将人做了安顿。 海棠日常陪在宁玉身边,睡都睡在小姐寝外,在这院里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自己屋子,刚才沈氏命她把小莲领开,她也不能把人带到小姐屋里,但瞧小莲这会儿额头也破了人也还没回神,加之沈氏有令,得瞒着别个,如此再要把她带回丫鬟们统住的耳房更是不妥。左右一想,咬咬牙便把人牵着,一路直入西跨院,打开仓房隔壁的小屋,狠狠心把人带进去。 这屋原就没有正经放什么东西,久了积尘,日前桃红就在说,不如收拾出来,把仓房那些工具里的铁物利器单独收来,方便归置,也防伤人。 这会儿东西还没进来,仍是空屋,海棠牵着怔愣的小莲前后脚进来,转身就晃起小莲肩膀,低低叫道:“傻子,醒醒。” 一路呆呆跟着走到现在的小莲,被海棠连续晃了好一会儿,终是回神,却在瞧真眼前是谁后,又拿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发现是个空屋,以为是要囚禁她来,当即又要下跪。 海棠虽说眼疾手快拦了下跪,自己也被反手扯住,就听小莲哭道:“姐姐救我,您跟妈妈求求情,饶我这回吧。” 海棠自知这里并非什么偏僻所在,就怕小莲这么一哭,真要引起别人注意,再悔晚矣,当机立断手一抬,“啪”一下就把小莲的嘴给捂住,硬着心肠扳起脸,做要挟状道: “若想活命,就给我安安静静、乖乖这屋待着,别出声,别闹,别让人发现你在这,等我接你。” 第361章 安置.2 这边海棠返身回来时,一进门就见小姐和沈妈妈已经坐在厅里说话,忙忙上前行礼。 宁玉此时虽看不见,但海棠身上的香气已经随着人进屋飘了过来,她便顺势接下沈氏的话,等海棠行了礼才冲着她声音的方向一指: “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还有香粉一说,我道海棠身上怎么也有一个气味煞是好闻,却原来还是各有不同的。” 沈氏拿眼看向海棠,嘴上却是回着宁玉的话:“是,她们年轻的,味道确是浓烈许多。” 宁玉点点头,又道:“方才一直缠着妈妈说那香粉,却还没问妈妈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事?” 沈氏倒是没有隐瞒,便就直言:“不敢欺瞒小姐,只因云泽少爷前几日外出,今天刚刚回返,您这边尚有不便,怕他过来扰了您休息,故而吩咐我来陪着,便是少爷过来,也只让我应对便好。” 宁玉微微一笑,表示理解,便叫“海棠”。 海棠赶忙应声近前来。 “你且扶我回去躺着,一个时辰后,把前儿祖母给的米糕蒸点,再喊我起来吃。”说着宁玉又转脸朝向沈氏的方向道,“妈妈自在歇着便是,想要吃点什么,只管让她们去备。” 沈氏在听见宁玉说要回去躺时已经先一步起身,又听了后边的话,便道:“小姐放心休息,我在这里陪着。” . 就前边“听见”的那三个人的对话内容,宁玉能猜测这事不小,但到底影响多大,其实她心里也没谱。 加之沈氏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提起,宁玉更无从打听,一时便就打定主意,不如自己借故离开,把时间留给她们,万一自己还是可以“听见”,那便可以悄无声息地“听”她们如何解决。 . 这边海棠仔细伺候宁玉躺下后,又细心地把帐子都放下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里,宁玉看似闭目养神躺着,其实她却是头一回主动关注起自己的听力。 也不知是否真的因为特别留心,从躺下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收音设备拧到最大声,任何一点声音在她耳中,都格外清晰,就连最开头海棠掖床帐时的摩挲声,在她听来,竟有如岸边听涛。 . 当海棠扶着宁玉慢慢走回里屋时,沈氏却已先一步站到房门口,等到海棠掩上槅扇门后一转身,便就看见沈氏站在门边朝她比划了噤声的手势并示意她随行出去。 待到海棠跟着一路走到中门后,沈氏这才停下脚步,转头回问:“小姐躺下了吗?” “是的,妈妈,小姐已经躺着了。” “她人在哪儿?” 海棠自然知道问的是谁,当即说明地方,又问是否现在过去。 沈氏朝海棠所示位置望去一眼,却是摇了头,随即让海棠继续跟着她走,转眼就开了院门,走到小院外头。 海棠正想去关上院门,却被沈氏阻止:“开着。” “妈妈?” “你现在就把她说的名字都告诉我,然后把那个叫琴书的丫头叫到这里来见我。” 第362章 花农 与此同时,正有两个年轻丫鬟刚刚回到老夫人那边园里,一路并行的两人,一个怀里抱着空花盆,一个拎了布口袋,袋子半满,看得出沉甸甸,却是不知装了什么。抱着花盆那个不知说了句什么,拎口袋的跟着便笑了起来。 转眼两人就走过折廊,转进远角一处花坛,此时花坛边上已经蹲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自在那检视一株拿在手里的花苗,正是上官家的花匠。 拎口袋的率先上前,叫了声“丁叔”。 丁花匠闻声扭过头来,笑着应道:“春香丫头,冬青丫头,这么快就取回来了。” “那是,一听是咱家要的,贺伯可是麻利,”那个叫冬青的丫鬟说着把手里口袋微微上提,“贺伯只让我们先带一点回来用着,其余的那些他让人推车送来。” 花匠听罢便说:“老贺头那脚好些了吧?” “好多了,方才我们过去,他正拄着拐在那边院里练着。” 花匠笑着摇摇头,嘟囔着“这个老家伙”。 那边已经把花盆放下的春香,挽着袖子也走了过来:“丁叔您且歇着,让我们姐妹来弄。” 花匠刚想拒绝,冬青却已来到身旁,可是“不由分说”地就把他挽住,将人半扶半带着站起身来,嘴上还说: “丁叔您快歇着,老夫人可是交待过,您老只消一说,粗活我们小的来做。” 花匠乐呵呵指了指不远那把小凳:“好好好,那我就那里坐着晒晒太阳。” 这边扶了花匠坐稳,冬青又道:“您且坐着,我给您老沏杯茶去。” 花匠忙摆手:“我不干活已是足够,哪里还喝什么茶。” 冬青却是不听,只道:“别个想要我们沏茶,还不能够,何况老夫人可是三令五申,如今这些个杂活,万不能让您老再自己动手,若是让您老累着,却是唯为我们姐妹是问。” 花架哈哈大笑:“那老头子我可就享福了。” 这边冬青走开,春香则把口袋倒悬,就见大小不一、土块模样的东西滚落在地上。 花匠见了,指着那些东西道:“比照着你自己的拳头分拣一下大小,大的且还放到袋里,扎好口子先放着,再找个大点儿的木盆,把这些个小的放进盆,敲散了去,我再来说。” “可要敲至碎末?” “不必,打散至约莫指甲盖那般即可。” “明白了。” 冬青把茶送到花匠手里后便也立刻撸了袖子就蹲到木盆前边,和春香一块儿仔细拿杵捣弄起来,花匠看似坐在凳上,却也没闲着,喝了口茶就又拿起小剪,不一会儿功夫,脚边就整齐码了一小堆花苗,又朝左右看了看,这才往旁探出身子,伸手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几个花盆也挪到脚边。 “丁叔,好了。”春香边说便抬手拿袖口点了点额汗。 花匠放下小剪,掏了下衣服口袋,把摸出来的那块手帕打开,露出包在里头的一小包褐色粉末,等冬青她们两人走近,才指着粉末和脚边刚刚挪过来的那几个花盆说道: “把这些剩的土也倒进去,加上半包这个药粉,拿铲子仔细和上一和。” 第363章 婆子 这边冬青和春香才刚给几个花盆都倒了一层底土,远远地就有另外一个叫秋莺的丫鬟快步过来,跟丁花匠说门子来报,庄子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丁花匠一听乐呵道:“老贺头倒是麻利。”说着便让秋莺去跟林伯说一声。 秋莺回道:“刚才已经见着林伯,说了的。” 花匠点头应好,随即往四周张望了一圈,手一指,朝向花坛另一侧用竹篱围住的那块地方,对秋莺道: “把东西放在那里,仔细着点,别踩坏旁个。” 秋莺转身离去,不多会儿便领着四名婆子进来。 老夫人这园里,除林伯和丁花匠两个上了岁数的老汉外,清一色女婢,其余男性仆役,没有命令半步不许进。 那几名婆子一看就都是自来壮硕的,所搬布袋装得满满当当,十来袋东西,两人一袋,不一会儿功夫就都搬了进来。 等到东西摞好,冬青便将备下的几碗茶水端到婆子面前。 似后宅这类女眷居所,大多数体力杂活都是婆子们做,对丫鬟们而言,也基本都称得上熟脸,因此也就没跟冬青过多客套,各自端起海碗,就都喝了,仰脖之中,冬青也是无意中扫见其中一个下巴有伤,很自然地说着“怎还伤了”就凑前细瞧了瞧,发现是新伤,便又转去看刚刚放下的口袋,再回头来道: “怎就伤在这了?如何刮的?” 那婆子闻言抬手在下巴处抹了一把,再瞧瞧手掌,随口就应:“猫抓的,不妨事。” 若说别的,也就过去了,偏生婆子说的是老夫人已经明令不许出现在这家里的“猫”。 春香的反应更快,一听即刻接过去问:“有猫?在哪?”说着还就开始四处转头,作势要找起。 另外一个略瘦些的婆子却是一掌拍在那个婆子肩头,嫌弃道:“你这臭嘴。”说着挥手阻止春香道,“别找别找,听这贫婆子胡扯,只是刚刚遇着不长眼的,必是那人给挠的。” 春香听罢,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冬青递来的眼神拦下。 见春香闭嘴,冬青才再转头对婆子们道了声“辛苦”,随即就朝领人进来的秋莺扔去眼色。 那个略瘦的婆子看着像几人中说得上话的,顺势跟在场几人道个别,转头就赶着另外三人快些跟她出去。 眼看一行人走远不见,春香才忙忙追上把碗往回端的冬青,追问起来:“姐姐姐姐,方才为何拦我?” 冬青没好气地乜了春香一眼,仍旧走着,嘴上却是说道:“这还用问,定然又是不知哪里的丫头没长眼,犯主子手里,喊她几人过去拿了。” “咱家还——”春香一边说着,一边还掰着指头,刚想说这府里也就那么几个称得上“主子”的,结果这话才刚开头,已经被冬青直接打断。 就见冬青突然止步,偏过脸来瞪着春香冷冷道:“别再想了!此事除了你我,也别再外道!日常有脑子琢磨这些,还不如多些仔细在那伺候上。” 第364章 婆子.2 话说那四名婆子前后脚出了老夫人园门,领头的婆子,已经又是一拳锤在下巴受伤那个的肩上,虽没真个使力,也是把人唬得一跳。 挨打的偏过脑袋就是一声大喝,不想撞进一道恶狠狠的目光里,却不示弱,立时怒道: “卢婆子,你什么意思?方才在小丫头面前打我,现在又打,你这是想干啥?” 被叫做卢婆子的那个却仍黑着脸,甚至举起右手掌,作势就要挥出那般恶狠狠道:“我还想问你,今天不是还没灌过马尿呢嘛,怎的现在就说起胡话,忘了夫人怎么嘱咐的?难不成想嚷嚷到老夫人知道?” “你这话我可不同意,”挨打的婆子本就比对方高大,一下火起,便也撸了袖子叉着腰就这么回瞪过去,嘴上更是不饶,“夫人只说拿人关起,这底下人犯错,夫人责罚,老夫人就是知道了又怎么样?有什么好怕的。” “呸!瞧你这痴呆忘事的样儿!夫人反复叮嘱不要惊动别院,尤其不要惊动老夫人,这些话你倒是吃完都给拉了?” 挨打的婆子闻言一愣,随即耳朵竟就红了,这一看就是想起卢婆子所说为实,但又还想找回场子,一时便就天人交战那般站在原地抓了两把头发,嘴上“哇呀呀”嚷嚷起来。 起先见这俩吵嘴,另外两个还想着劝,这会儿见一个已经落入下风,又是这般滑稽模样,不觉跟着笑起,甚至有个还开口道: “宋婆子,这也就是冬青那丫头机灵,若方才只那春香在,你再被她那么一催问,可就漏了底了,只怕这会儿咱们几个都要跟着你跪老夫人跟前去了。” “去去去,你们几个老东西,仗着多吃我几年米,便都调侃起我来。”恼羞成怒的宋婆子,往旁啐了一口后便骂骂咧咧自顾走远了去。 落在后面那三个,见状相互看了一眼便也走起,后头说话的其中一个,望着走在前边那个身影,不觉也喃喃道: “其实宋婆子的话也没错,我也有些奇怪,这主子惩治下人的,不让下人们知道正常,可这主子间相互瞒着的不多见吧?何况,咱家瞒谁也不该瞒着老夫人吧?” “行了行了,就你脑子灵光会想,”卢婆子手一扬,“咱们就是给主家办事的,吃饭干活拿钱睡觉,打听那么多知道那么多做什么?不如趁着天早,去老贺头那里薅只鸡腿吃吃,这么多的塘土真个死沉,可累死老娘了。” 一听吃肉,其他两个当即把别的什么都抛诸脑后,只忙忙点头应着好,一个指着前头已经快走没影的宋婆子的背影道:“叫上她呗,别回头让她知道,又一通号。” “不叫她,偏不叫她。”卢婆子一边把撸起的袖子重新解下,一边朝另外方向一指,“就咱仨去,去了回来再告诉她,气死她。”说着不再多说,拐入另外一条路便就快步走去。 那两人一看,又好笑又无奈地相视一眼,便也急急跟上前头卢婆子的脚步。 第365章 祖孙 这边冬青把春香赶回去给花匠帮忙后,自己仍端着空碗往回走,迎面遇着林伯,被问及刚才搬抬的东西,便就将数量及堆放位置交待清楚。 林伯听罢点点头,仍在园内巡着,待至走回主屋这边,正好瞧着里边门开,却是贺生从屋里出来。 刚关上门转身过来的贺生,一眼就看见林伯,忙就上前来。 林伯自是不会多问,只说让他回家时代为问候下老贺。 贺生应下,并不歇,当即转身就往外去。 可巧要回花匠那边的冬青此时也从旁路过来,打眼一瞧,便就看见有个穿着短衣长裤的男子正走在前头。 老夫人这园子,没有命令男仆是不能进的,再看前头这人,即便只是个背影,也能看出不是府里仆人衣着,更不是公子正装,当即吆喝一声就撵了上去。 贺生原只闷头走着,突然感觉身上被砸了什么,不疼,却是结结实实打在背上,这才停了脚步,转过头去,这一看,是个青衣丫鬟正赶上来。 双方这么一对视,终是认出对方,几乎同时开口道: “冬青姐姐。” “怎么是你啊?” 见是认识的,冬青便嫌弃道:“我道哪里来的小贼这么大胆,大白天就敢乱闯,还想着你再不停下我便要大喊了。” 贺生反拧着手臂朝自己后背摸去,同时低头在地上找着,嘴上还道:“姐姐刚刚拿什么打的我啊,可是疼呢。” “少胡说。”冬青说着又走近一些,作势拿手里帕子在贺生背上掸了掸,“不过一小块石头,哪里就疼了。” 贺生笑道:“哎呀,还好姐姐没有朝我脑袋砸,要不更疼了。” “去去去,”冬青甩了下手退开两步,“我见撵不上,可不得想法子。”说着却还是打量了一下对方,继续道,“不过你怎么穿的这身,我刚还想着这也不是咱府里的,也不是咱铺里的,要不也不至于着急撵来。” 贺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嘴上却是说着“要是没别的什么事,我还得赶回铺里去”。 “行了行了,快去吧。”冬青说着把手一扬,自顾转身往回走去。 . 贺生离开后,屋里只剩老夫人和上官云泽。 老夫人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闭目养神的模样,店账和贺生的小本已经整齐地摞成一叠,就摆在她的手边,而垂眸坐在她左手边的云泽,视线落在自己脚下的地板上,同样一言不发。 若非一阵叽喳鸟叫自窗外传进室内,这祖孙俩的沉默倒像一时半会儿还不会结束。 老夫人动了动眼皮,半眯的眼睛,瞧不见目光落处,但说话的声音却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传到云泽耳中: “此事非同小可,且先压下,那孩子我看着还算机灵,多留心。” 云泽原还攥成拳的手此时才放开,侧转向自己祖母,拱手应道:“是,孙儿一定多加敲打。” 老夫人说着抬起手,往里间一指:“镜子前边有个木盒,你去拿过来。” 第366章 机关盒 眼见云泽返身出来,也不等他说,老夫人已指着刚才位置,示意其坐下并开口道:“不用给我,你自拿着。” 那木盒高不过四指,大小也只堪堪盖住云泽的手掌,不见雕花镶嵌,亦无上漆,说是盒子,却一处缝隙都不见,打眼看去,犹如一完整木块。 既然说了是盒子,云泽在拿到的第一时间便猜这必是个机关盒,只是一时也猜不到要如何开启,落座之后,又再两手拿着前后观察一番,终是发问: “祖母,这可是机关盒?” 老夫人目光停在盒上,淡淡说道:“是。” 此时在云泽心里,盒子本身倒比里边装的东西更吸引他的注意,因而再问:“祖母,此类盒子,孙儿倒也见过一些,却不知这个要如何开启?” “何不试试?” 云泽听着嘴角一动,但还是接了一句:“那孙儿可否先问问盒中装的什么物件?此间使力,可会有毁损之虞?” “开这种盒子,蛮力本就无用,不过先告诉你也无妨,里边放的是两把钥匙。” 云泽一听,眸光一闪,却还是下意识轻轻晃了下盒子,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里边会传出碰撞声响,不但没有,就连拿在手上都感觉不到内部有物件移动,不由得重新看向自己的祖母。 老夫人的视线从刚才就没有移开,云泽的小动作自然也就没有逃过她的眼睛,此时见他目露探询,却不理会,只摆摆手让其尝试。 至此,云泽也便专注起来。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不管自己是敲打抑或摁压,任凭他将这盒子上下左右颠倒翻动了数次,竟就毫无变化,心里虽有不甘,终究还是停了动作,垂眸道:“祖母,孙儿愚钝。” 老夫人闻言低低笑了两声,这才招手示意云泽把盒子给她。 就这几乎看不出差别的外部,所谓底和面本就不好区分,更别说刚才盒子已经被多次翻动转向。 可老夫人接过盒子后却是直接就在两处窄面的四角都各敲两下,随后将盒子放到桌上,再张开手掌从上面往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从递出盒子,云泽的目光就已经紧紧盯在祖母的手上,而随着祖母做出自己尝试过的“敲打”和“摁压”这两个动作后,他却是微微皱了眉。 尤其最后下压这一下,若是练家子做的,云泽自然会理解为使了内力,但祖母不过一普通妇人,如今又已是这个岁数,做这动作使的力气及造成的影响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却偏偏就在这样一个看着不费气力的动作过后,木盒发出“嗒”的一声,原本无缝无凹凸的长方木块,随着这一声响起,竟在两个窄面的四角同时弹出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凸起,凸出盒体的部分其实不大,但也足够肉眼看出不同。 对于自己孙儿眼底的诧异之色,老夫人似乎早有预料,一边重新把盒子递了过去,一边道:“把底下四个内压再看。” 第367章 机关盒.2 位于两个窄面下方共四个点位回压之后,云泽便看着上方四个点位像受到推力,竟比先前还更外探出半指长来。 到了这一步,云泽也有所感,随即动手将外探点位的木条又再稍稍往外抽出一点。 果然盒中又是“嗒”地一响,这次,顶板明显往下一沉,云泽伸出手去,压住四个点位的木条末端往下一使力,下沉的顶板就这样被撬动浮起,而松手之后,四根木条也没有回到原位,仍旧这样架住顶板。 即便无法理解原理,云泽还是对这盒子一阵赞叹,竟就忘了去拿开那板子。 “拿起来看看吧。”老夫人一旁淡淡说道。 云泽点头应了声“是”,伸手拿开盖板,结果却发现,盒里只有一块白色的锦帕严密地卡在盒底,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平常垫在盒底的衬巾,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云泽不解抬头,方才不是说有两把钥匙?又再一想,难怪刚才摇晃时,盒内完全没有响动。 不想老夫人却在这时轻轻一笑,说话声紧接着传来:“你倒在这个时候粗心大意,帕子不看,盖子也不看了?” 得祖母提醒,云泽恍然大悟,赶紧先将顶板翻过来,发现这顶盖居然还做了一层抽板,当即顺势一抽,待这层木板抽走,两把刚刚好嵌在抽板里的钥匙,赫然出现在眼前。 云泽惊奇地将两把钥匙倒扣出来,放在手里,这才回身去看那张锦帕。 锦帕比想象中要厚,拿起平展开来,竟有半个桌面大小,居然还是张地图。 云泽手心盛着那两把钥匙,眼睛看了看那张地图,终于还是把目光移回到祖母脸上:“祖母,这是——藏宝图?” 老夫人却仍笑笑,手指着锦帕道:“你再仔细看看,这才只是半张。” 这忽然出现的机关盒,精巧的设计以及盒里的东西,全都出乎云泽意料,但他又的确觉着此时的祖母似乎有意一步步牵引自己去发现什么,索性把两把钥匙郑重放到那半张地图上,而后起身,恭敬地朝祖母弯下腰去,说道: “孙儿愚钝,不明祖母深意。” 老夫人至到此刻,才将停在云泽脸上的视线移开,却是看向虚空的某处,而后缓缓道:“我娘家当年留下的东西不多,其中一样就是子母机关盒,你看见的这个,是子盒。” “子盒?”云泽直起腰身,疑惑地跟着喃喃一句,心想子盒已然如此精致,另外那件该是如何巧夺天工。 “你说这是藏宝图,也对,只不过此图一分为二,子母各一,如今我也只有这一半。” 云泽听到这里,下意识“啊”了一声:“祖母?为何只有一半?母盒莫非不在您手里?” “此盒出处已不可考,当年我见到时,便就只有这个小的,但母亲跟我讲过,她小时候是见过母盒的,说完整的子母盒是大小相套,可惜阴差阳错,只余留这个小的一直在她手上。” 第368章 祖孙 已重新落座的云泽安静听完,说着“原来如此”,一边伸手去将其中一把钥匙拿在手上,正自端详,又听祖母的声音重新响起: “那半张图你也见到了,起初我和你一样,问我母亲可是什么家族宝藏,母亲却说她亦不知,只道在她小时,子母盒尚在,亦曾拿过把玩,而那个时候,两个盒子都是没有收纳任何物件的,只说当我的祖父将子盒交予她时,才说盒中图钥一体,仔细收着,除此之外,再无别话,事到如今,不想却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听到这里,云泽便觉有话,没等他开口,那边已再说道: “钥匙无甚特别,图亦残缺,这盒子传到我这,也已过两代,这么多年,我自收在身边,从未示于人前,若论知情,也就只我一人,真要有那什么财宝秘藏,不若就让其归于尘土。” 这一次,直到上座话音落下,云泽仍不敢贸然开口,如此又再静等了一会儿,方才抬眼看向自己祖母,瞧见老人家似乎有些出神,这才缓缓说道: “祖母放心,孙儿绝不外道。” 上座之人听到这句,明显眨了眨眼,而后移来视线,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微笑: “今日既已将它展示与你,便是至此交付与你,图钥另说,倒是这个盒子,却也当得一样奇巧,权当传与后世子孙,不致前人手艺无人知晓,只可惜,母盒遗散——” 说到这里,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后,声再起时,已带着浓浓暮色:“月无常圆,事难双全啊。” 中堂正中,老夫人座位身后,一尊纯白瓷造的观音像正静静立于松鹤图下的长案之上,左手托净瓶,右持杨柳枝,踏莲而立,有水自枝条末尾叶片上如晨露滚下,落入脚底莲瓣之中,莲瓣为池,水滴落处,发出清晰可辨的“嗒”一声响。 这一声,恰在老夫人止语时响起,而此时的云泽,正自因为祖母的话语有些恍惚,水滴声响,石入心湖,竟让他胸中某种情绪直接漾开。 祖母虽逾古稀,却是那白发童心的,莫说疲态,便是日常说话,都不曾沾染半分萧瑟之气,可适才这最后两句,听在云泽耳中,竟觉有那迟暮之色,如此又再细看向座上那位老人家,竟觉眼底一热,忙就低下头来,以掩脸上慌乱。 却听祖母声音再起:“哎,真是上了年纪,一见旧物,便就容易伤怀,云泽啊——” 云泽一听,赶忙就着姿势用力夹了下眼睛,这才抬起头来,却还只是垂眸应道:“祖母。” “先前你爹着人将你那后面那间院子并入你处,可是你说的,并过来的那些屋子,你要自己布摆安置?” “是孙儿的要求。” “眼见这日子也近了,可已归置清楚?莫要等那新妇来了,却还见着有那空处。” 早在听到祖母提及打通小院时,云泽的眼睛已不自觉神采凝滞,有些事情,绕来绕去,果然还是会提起。 第369章 拥有 起初,夹杂在类似摩擦什么发出的“沙沙”声中,宁玉的确听见沈氏说了一句“跟我过来”,可至此便就再无人声,直到后面,甚至连那“沙沙”声都听不到了,耳中恢复彻底的安静,如此又过了一会儿,终是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事实。 诚然,宁玉原先曾一度希冀,这个忽然出现的超凡听力会如故事套路那般成为赋予自己的“金手指”。 如今看来,应该不可能是了,就算听力真的有所提升,恐怕也是有距离要求的,而这会儿沈氏和海棠所在的位置,想来比刚才说话的地方还要更远许多。 不过,宁玉的注意力很快便从听觉问题上转移开去,比起声音,她现在反倒注意起一个气味,书画墨汁的。 刚刚坐在厅里跟沈氏说话时,她其实就已闻见了,只当时想着另一侧便是书画间,也无门扇隔挡,白天她又一直要求开窗,空气流动中把一些味道带到厅里,也说得过去。 但此时自己所在位置和书画间的距离,可不单单是所谓的一门之隔,而是要经过一个前厅、跨过一扇门、走过一段通路,最后掀开重重床幔,才能到达的。 偏生这个气味,此时竟比刚刚在外头闻见的还更浓烈。 而这个气味,宁玉却也很快反应过来,这还是最近一次用过的那一块墨,当时自己甚至差点儿还闹了个笑话。 彼时因着婉儿的娘亲送来那一方砚,便想着拿来一试,于是又让海棠把墨块都取来一看,原是凭着感觉挑了一块,不想在发现她是要用墨时,海棠却疑惑反问:“小姐怎的把它用在这上面?不是您自己说的,这新砚尚不熟悉,囫囵用墨,却怕毁了?” 此时,海棠话音犹在耳畔,那丝丝木香也愈发浓烈,一点点沁入鼻息之时,只觉雾蒙蒙的视野犹如摊开的生宣,有墨落下,悄无声息,眨眼间却已慢慢洇开,点点成片,竟是生生洇出画面来,都不用细看,那一处处熟悉的地方、一样样熟悉的物件,都是过往生活的景象。 . 因为姥爷的关系,她接触书法的时间很早,古今名家字帖研习过不少,作为必备工具的笔墨纸砚,她很清楚,但凡讲究,便会如同搜罗古董那般,好的贵的稀有的,可谓上不封顶,于她一个普通人来说,还真讲究不起。因而,也就只把书法当成一项爱好,闲来无事涂写一番。 但讲究不起,不代表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她还是会留意,会了解各个时期关联产出的文化作品。 这也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踏足原主拥有的书画间时,她是无比雀跃的。 也正是在逐渐熟悉原主生活节奏的过程中,宁玉更加感受到为什么后世都说,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好东西不计其数。 于后世的人们,稍加搜索,便可以轻易得到一份详实的记录,但悲伤的是,许多时候,也就仅仅只是记录,那一行行静静躺着的文字,哪有眼前这种触手可及来得激动人心。 这书画间,一页纸,一方砚,一支笔,一块墨,纵然叫不出名号,弄不清来头,但一提笔,一着墨,难得的就是难得的,感受好坏,有时就在一瞬间。 第370章 是谁.1 四周依旧浓雾弥漫,宁玉脚下却未停,空气中的那丝木香就像在引领着,她也很自然地就顺着那抹气息一点点往前去。 不知为何,这地走起来却是有点儿沾脚,奈何这雾实在太浓了,甚至低下头都瞧不见自己的鞋,不过此刻的她也无心再去细究这个,因为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已然发现雾中出现一团明显的光亮。 那光穿透不了眼前的雾,就悬在半空,没有移动,随着人一步步过去,那光也在一点点变大。 宁玉已经在心里描绘,再下一秒,再下一秒肯定就可以看见这光亮必是出自什么挂在林间小屋房檐的灯笼。 故事里不都这样写的吗? 然而—— 不是林间小屋,准确点说,只有一扇门,以及门边往右往上再延伸出去那么一小块墙和一小角的屋檐,而屋檐下,果然就挂着一盏正亮着的灯笼,橘色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犹如画卷残片的场景,宁玉默念着这是梦这是梦,脚下却是彻底滞住,没了往前踏出的勇气。 忽地,那瞧不出是黑是红的门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朝里开出,室内有光,不过堪堪将门框的轮廓拓进宁玉的眼中。 洞开的门,无人进出。 脑子里闪过后退的念头时,身体已经抢先一步,可当意识到自己那后撤的右脚似乎踩着什么时,声音又快了一步。 尖叫着往旁一闪的宁玉,先是左臂结结实实撞在什么上面,毫无防备下受到的冲击,像石锤敲砸冰面,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右侧竟也传来被劈砍的疼痛,从上至下,清晰到都能想见一瞬间的皮开肉绽,好似整条手臂被从侧边对半剖开那般。一瞬之间,骨肉犹遭千针万线同时穿刺那般,痛感如炸弹爆开。 宁玉只觉眼前一黑,待至恢复意识,第一个反应却是自己正为浓烈无比的香气所包围。 抬眼四顾,周围仍旧昏暗,雾气已散,前方那扇门还开着,屋角的灯笼也还亮着,抬手转头去摸右臂,却发现身体完好无损,那般恐怖的疼痛伤害居然只是一时臆想,但也正因这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竟是半边身子倚在一棵树上。 伸手去摸,树是真实可触的,所以,刚刚感受到的伤害,也不是完全假象,至少,这棵树的存在就可以证实,自己刚刚左边身子撞上的应该就是它,先前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木香,此刻已是铺天盖地浓烈,所以,弥散这像极檀香气味的,也该是它。 可是,直到仰起头,宁玉才意识到,这棵树绝非字面上的大树。 准确地说,这是一棵不知年岁几何的参天巨木。 因为,无论她仰头后再怎么定睛去找去看,她也只能隐隐在上方很远的地方看见一点点枝叶,不是因为此时周围光照不足产生的错觉,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她头顶很远很远,就别说树冠的规模如何了,她甚或连树冠底部长什么样都瞧不真切。 第371章 是谁.2 即便不提现代那么多灵异、玄幻网文,就是古代志怪小说宁玉也算看过一些,但此时她却不敢贸然将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归结为梦境。 因为太真实。 她当然做过梦,而且不少梦境在睡醒后还能完整记得并描述出来,却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五感真实。 但若不是梦,此刻她的眼睛该是看不见的,可截止目前,这个她的视力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 香气依旧浓郁,且没有半点消散的意思,那高挂的橘灯其实探照不了更多的地方,可人眼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是能够自行适应黑暗的,此时的宁玉便是借由这一点又再看清了部分周围环境。 身后这棵古树,树底除了有不少树根破土盘结在地面上,那遍地的枯枝残叶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竟就没过脚踝,身子一动,裙摆立刻有了勾挂感,抬脚一拔,就有枝叶随之翻动。 但此时的宁玉别说走动了,就连稍微明显的响动她都觉得应该尽量避免,至于那扇门,无论是出于谨慎抑或内心真实反应,她都不会想要走进去。 可就在再一次环视四周时,她忽然察觉到眼尾有什么东西快速变暗,扭头一找,竟是灯笼的光亮在肉眼可见地暗下去,就像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点点,微火摇曳,随时都会熄灭那般。 古怪的门和屋檐下的灯笼,一个画面里存在两个发光点,色泽又还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若不细看,的确没法绝对分辨孰明孰暗,可就在目睹灯笼变暗之后,门内的光在宁玉看来也起了变化,不单单是亮度从更亮到耀眼再到刺眼,更是从门内外溢,像流动的发光物质那般,逐渐消融原本门框的轮廓。 而之所以能掌握这个变化过程,是因为宁玉被定住了。 她的身体忽然就完全无法动弹,不仅无法把目光从门上拔开,甚至连闭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而直视强光的结果,便是开始流泪。 然而,那跃出眼眶顺着脸颊流淌的泪水,却滚烫到让她觉得连肌肤都在被融化。 她尝试过挣扎,但无论是肢体抑或心理暗示,都无济于事,这种无奈的脱力感,莫名地让她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 那天也是宁玉在自己院里第一次见到上官云泽,当时毫无防备的她一转身就跟对方视线撞了个正着,这次对视,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目光吸引”。 云泽那黑色瞳仁里好似有一个正缓慢内旋的旋涡,无意中对上后,就像有种不知名的力量,试图把她的神魂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那时的她确实有过短暂的失神,虽然后来她也把这次被动的目不转睛理解为颜值所致,毕竟谁能在那么近距离和帅哥对视下不恍神呢? 但如果说那次她是被吸引过去的,那眼下这一幕,却是不停从门内往外溢出的光线都有了生命那般,都在一点点朝她覆盖过来。 第372章 是谁.3 直视着强光的双眼,自然也看到那些光像被赋予了生命那般朝自己包覆而来,有过那么一个瞬间,宁玉心底闪过了绝望。 可就在这闪念间,她却再次嗅见那股像极了檀香的气味,而且,这一次,那气息明显是从她身后而来,虽然无法看见,但她确实感受到另外一种包裹的力量,就像有人拿着斗篷从背后帮你披上那样。 而就在肩膀感受到触碰的下一秒,宁玉就像被扳住肩头往后猛地一拽,整个人就这样仰面后倒,沙沙声中,一阵枯叶翻飞。 刚才的冲击过大,即便脱困,宁玉的意识依旧有所滞后,可待彻底回过神来,她还是手舞足蹈地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翻身爬起。 不过,没等她真的起身,却已听见说话声。 许是慌张,此刻的她完全分辨不出声音的方向,但经过刚才这一幕,自保意识前所未有地强烈,于是几乎就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便就抑制了呼吸和动作,就地趴着。 . 四五名黑衣人手持钢刀,呈半圆站立,他们面前却是一地狼藉。 除了砸破的箱奁,倒下的马匹,更有好几人横七竖八倒卧当中,一动不动,就在这凌乱之中,尚有一男子半跪在地,鲜血正顺着他的右臂滴落。 就见他极力压制钻心疼痛带来的抖动,微微抬起脸朝向眼前的黑衣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回应。 “诸位黑巾蒙面,真容不显,若要钱财,自取便是。” 依旧没有回应。 受伤的男子停顿了一下,再道:“万某自问从未与人交恶,不知哪里得罪了诸位,要杀要剐,也望说个明白。” 黑衣人中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手中钢刀寒光一闪,就听受伤男子的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惨叫,都不知是如何起手的,本就受伤的右臂眨眼间已被削落在地。 可即便这样,黑衣人也未有一人开口,反倒是在削去男子右臂之后,又见一道寒光闪过,受伤男子身体往旁一歪,已然没了气息。 至此,那几名黑衣人方才各自散开,又再搜检了一遍地上的物件及各具尸体,末了汇集一处,其中一人说道:“不是说的今日会带在身上吗?” “我怎觉得这里头有诈?”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说话人一听,忙问为何 。 “这东西本就不该随身携带,而今还堂而皇之为人知悉行藏,实在不甚合理。” “大哥的意思是咱们兄弟被人摆了一道?”说话人显然是个急脾气,不等回应就再骂道,“娘的,敢耍我们,回去把他们一锅烩咯!” “闭嘴!”那尖细的声音突然拔高音量喝了这么一声,却是使得本就令人不舒服的嗓音更显刺耳。 断喝之后,那人也未动作,只转动脑袋,明显就是在朝四周扫视,如此一阵静默之后,才再抬手,指挥着旁边几人分散开去: “你们几个走远一些,都仔细搜搜,我怎觉着还有活口?” 第373章 是谁.4 趴在地上半天未敢动弹的宁玉,因着说话人的实际声量,真正听得清晰的,其实就只有那声惨叫及“一锅烩”“闭嘴”这几个字。 在这昏暗无光像是树林的地方听见那些字眼,作为看过武侠影视剧的现代人,宁玉下意识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杀人灭口”的情节,但她也没傻到觉得当下自己就是安全的,毕竟,再是无法分辨说话位置,此时传进耳朵里那种踩着枯枝树叶的“沙沙”声,听着可是离她越来越近了。 . 四名黑衣人遵照指挥分散隐入四周更暗的地方作着搜检,而他们口中的那名“大哥”却是独自留在原地。 全身黑衣,就连面庞也用黑布完全包覆,只露出眼睛,此时半蹲着的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歪倒在面前的那具没了右臂的尸首,眼底神色晦涩难辨,稍许,握刀的手腕又是一动。 又过了一会儿,散开搜索的几人先后回转,再次集于一处。 暴脾气那个是最晚回来的,一边走还一边拿手在自己脑袋附近扇着什么,站定之后了更是抬手从下巴往上将蒙面巾扒至露出嘴巴。 站他左边的小个子见状开口道:“什么毛病?” 那暴脾气却是顾不上回答,一露出嘴巴就先往旁连啐几口痰液,更是用力呼吸了好一会儿。 至此,大哥那尖细的嗓音又再响起:“怎么了?” 暴脾气此时缓过劲儿来,侧了下脸,虽彼此都看不清对方,但每次一对上自己这位大哥,就总是不自觉地发怵,这会儿反应过来是大哥问话,赶忙重新把蒙巾扯好,才再反手指向自己刚才搜索的方向道: “大哥,邪了门了,那边好大一棵树,那香气浓得不像话,差点儿给它呛死。” 小个子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嘁”了一声:“荒山野岭哪来的香气?你小子怕不是尸山血海泡傻了吧?” 此话并非调侃,空气中的确有味弥散,却不是香气,眼前尸首横陈,血腥味道尚未散尽,即便闻见,也该是这个。 另外几人听罢虽未开口,也是不约而同转头去看暴脾气,显然是同意小个子说的话。 “不信你自己过去!” 小个子显然不想再继续,摆了摆手道:“行了,真有那么重的味,咱们在这半天能闻不到?” 暴脾气像被激着又苦于无从佐证,下意识抬手就想挠头,可手刚搭到自己脑袋,却是一滞,随即手腕一转,径直把手伸向小个子: “你闻!娘的就这么一会儿都沾老子衣服上了!你闻闻有没有!” 小个子条件反射就往旁一闪,却还嫌弃骂道:“你属狗的吧,蒙到就剩眼睛了都挡不住闻味。” 暴脾气一听伸腿就踹,下一秒却觉胸前一闷,倒退几步后脚下不稳,竟就歪跪下去,手掌“啪”地摁进一处血泊,眼尾一扫,旁边那具歪倒的尸首已经没了脑袋。 而那个尖细的嗓音,也在这个时候响起:“够了!” 第374章 是谁.5 暴脾气当胸挨了一掌却不敢发作,因为大哥的语气已然不善,是以只在默默起身的过程中伸出沾血的手掌,在尸体衣服上抹了一把,而后才指着这具无头尸问道:“大哥,其他的呢?” 那位被称为“大哥”的冷冷回了句“一样”便就转身,可没走出去几步却又站定,往后侧了下脸,补充道:“值钱的拿了,衣服扒走。” 暴脾气都准备挥刀了,听到后面这句,却是“啊”了一声:“扒光?” “一张帕子都不要留下。” . 刚刚被迫直视那诡异亮光时,宁玉都快觉着自己怕是要在这梦境里再瞎上一回,可随着挣脱控制,摔倒后的她也第一时间闭上眼睛,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才刚微微眯开一条缝,却又听见那踩着枯叶的声音在步步逼近。 正因周遭氛围营造的“杀人灭口现场”暗示过于强烈,使得此时的宁玉根本没有勇气暴起拼命,唯有继续趴着。 可地上的落叶实在积得太厚,随意趴着,脸会陷进去,别说往远看,只怕相距十几公分的位置就已经看不到了,而且人在枯叶堆里,随便动动手指都能带出声响,何况周围还近乎死寂,稍微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为了即便只是一点点的视角,宁玉最终选择梗着脖子维持脑袋的一定高度,保留对外界的有限观望。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宁玉首先察觉那早该来到身旁的声音却是在同个地方走来走去,徘徊许久,但这一发现并未将其内心紧张消减半分,反倒像钝刀割肉,又有点猫捉老鼠,无论哪一种,都只让她觉着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胸有成竹者的戏弄。 没等再挤一个呼吸,那踩叶声已有不同,竟是突然加快速度,三五步间已径直来到这边并停住,消失的位置就在脚边。 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一个场景已在宁玉脑海里补完: 有个人就那么站在边上,正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地上的她,嘴边还挂着一丝嘲讽,好像下一秒就会冒出一句“往哪儿跑”。 冰冷的寒意也正是在那个瞬间开始从脚底板往上蔓延,人却是连哭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谁曾想事情再次起了变化。 踩踏枯叶的声音,在停顿几秒后再度响起,而伴随这次声响,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就那么突兀却清晰地呈现在宁玉眼前—— 铺在地上的落叶,先是向下凹陷,而后翻起,一如人走过带起的动静那般。 若是远景,说看不真切还能理解,但这会儿宁玉侧趴在地,那枯叶陷落的位置和她脸,可是近到稍微再往左偏那么一点儿就能踩到她鼻子的程度。 可就是这样的距离,别说走动的人了,就是经过的脚,宁玉都没有看见分毫,只有那一脚又一脚往前延伸的枯叶凹陷,一如正常人的行走轨迹,在向她证实着此时此刻是真的有个人正擦过她的身体在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第375章 是谁.6 不敢明显转动脑袋,视线便无法尾随那些“脚印”,只能凭借听力,听着那踩叶声又再规律地响过六七次后,消失不见。 生怕像刚才那般突然折返,宁玉依旧警惕,这一次,直到后脖颈出现明显的酸胀,四周都再无声出。 饶是这样,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但为了维持微微仰头的姿势,肩颈在牵拉下都开始发麻,不得不一点点松劲——即便已是这么小心,脸贴到身下枯叶时,还是零星发出了几声撕纸一样的声响。 这一响,竟就直接把她自己唬住,原就握成拳的双手,十指下意识又再往内收紧,未等继续呼出停滞的那口气,又觉有风过。 宁玉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埋进枯叶堆的脸,什么样的风能这么清晰地拂过? 正自迟疑,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后方斜切过来:“姑娘。” . 即便无法以上帝视角俯瞰当下,但宁玉觉得,此时的自己,完完全全就是猫炸毛时的样子,她甚至觉着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脊椎骨似乎都在惊恐地收缩。 . 那声音又叫了一句“姑娘”,男人的声音,听着像没什么气力,更要命的是,即便是从背后传过来的,宁玉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距离自己绝对很近! “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宁玉眼泪都下来了,心说自己遇上空难的时间是正好和什么万年一次的天象奇观重合了吗?死就死了,结果穿成个古人,穿就穿了,现在做个梦都这么真实了吗?五感比现实还要灵敏,这真的只是梦吗? 而此时背后那个人,显然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又一声“姑娘”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没有气力,咳嗽,再想到刚刚臆测中的“灭口现场”,更别提还有后头那完全无法解释的透明脚步,零碎的信息一经汇集,几乎就在瞬间,宁玉脑海里就已经补出了背后这个人的身份。 . 碎碎念着给自己打气的宁玉,终究还是爬站起来,等真个看到那个半盘着腿倚坐在树下的人时,她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苦笑:无意间救到一个死里逃生但受了伤的活口,这桥段放到现代看未免太俗了些。 可想归想,事已至此,也是避无可避。 定睛细看,那人的位置距离自己,感觉上甚至都不足两米,真就近到即便空气中依旧弥散浓郁的香气,却不影响从中嗅到夹杂其间的一丝血腥气。 那人是仰起脸的,昏暗中那张脸明显有半边颜色更深,都不用更靠近,宁玉已经猜到必是血染的,左袖破了,露出来的臂膀也只有接近肩头的地方还能瞧见稍浅的像是原本的肤色,而上臂的那处刀口,在这样差的光线下都能看出来是外翻的,一时也不敢想实际会到什么程度。 闪念间宁玉竟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是现代来的,要不然,就不说对视了,单就眼前种种,换个真正深居简出的古代小姐,只怕早都吓昏过去了。 第376章 是谁.7 依着看过的影视剧桥段,像这种始终只能保持静止的受伤人物,伤势影响多半已到末尾,更何况眼前这个,不说别的,就这染了大半身的出血量,按宁玉的理解,凶多吉少。 “姑娘,别怕。”就听那人又再轻声说道,垂落一旁的右手也在微微抬动,看那意思,似乎是想招呼宁玉再靠近一些。 宁玉此刻甚至都不想再追究这是梦境还是真实了,她只知道自己经历了刚才那么一大段恐惧之后,又被莫名其妙推到这个境地,刚刚站起身后朝这个人踏出的那一步,已是她的心理极限。 “老朽姓万。”那人换了说法。 宁玉听着眼尾一跳,老朽?这还是位老人家? 许是因着听见对方是位老者而动了恻隐,总之宁玉是不自觉地又再朝前踏了一步,原本就已相近的距离,这会儿连彼此模样都可以看清了。 初听对方自称“老朽”,宁玉第一个想到的是老夫人园里那个林伯。再看这人,头发确也花白,已经松散的头顶束发,散落下来的几缕早已和着头上淌下来的血胡乱沾在脸颊,但血污下的脸,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苍老。 “您这伤——” 分明已经拼命自我暗示不要去看这人左臂的伤,真到离得近了,宁玉却还是没忍住快速往那扫去一眼,足够佐证心底猜测的这一眼,使得短短三字苍白无力,倒是把她自己说得有了罪恶感。 结果那人对此却只是报以低低的笑声,闷在胸口的笑,于此刻的他,也是极耗体力的。 恍惚间从这笑声里听出解脱意味的宁玉只觉是自己疯了,不想下一秒就听对面人说道:“老朽自己便是医者,这伤,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的。” “那、那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这句话,还真是这会儿宁玉认为合适用在这种情形下的。 对方听完一顿,后才缓缓道:“敢问姑娘贵姓?” “傅。三公太傅的傅。” 那人淡淡“哦”了一声便就静默,像在隐忍伤痛,又像在提气,如此停顿好一会儿后才听声音重新传来:“傅姑娘不是我商宜人士吧?” 宁玉眼尾再次一跳。 商宜?哪两个字?我只知自己所住上官家是位于大齐的京城,既是国都,必然有名,若非现在提起,她还真没意识到至今都没细究过京城的名字。 这边宁玉才刚一想,那人的声音却已继续:“老朽遭劫伤重,已是必死,姑娘还能与我这将死之人镇定说话,属实不一般。”说着又是几声明显的提气,才再继续,“老朽有一不情之请。” 听到这里,宁玉突然背脊一凉,对方不仅仅是要交待遗言,而且还是有事相求。 虽说适才是她主动问了“可有能帮的”,但,萍水相逢,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施救和被救,因果上并不存在亏欠,贸然托付实在草率,若事涉重大,让一个陌生人去背负承诺并履行誓言,就更不合理了。 第377章 是谁.8 眼看宁玉这边没有反应,老者也跟着停顿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又小了许多:“无他,只两句话,想托姑娘代为转达。” 非是宁玉不想理会,只因除去有所犹豫,一时脑中也是走马灯般闪回着种种,有从刚刚到现在的似梦非梦,虚实交错的一幕幕,犹胜现实,更有对这一程穿越再世的感慨,源起无解,时间也还不算长,经历却已纷繁。 以缓缓吐纳冲开淤堵在心头的情绪,下了某种决心那般,终是响声回应:“先生请讲。” “城中有一书斋,名曰‘清客’,主家姓宋,请姑娘将此两句诗带与宋老板。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短短几句,因不时的咳嗽而说得断断续续,能感觉到老者已在竭力抑制,奈何伤势的恶化已然脱离人为干涉,最后一个字说完时,原本还仰着的脸,已向右偏去,隐入黑暗。 这下宁玉再顾不上什么别扭,裙摆一捞直接就蹲跪到老者面前,很自然伸出的手,却在触到老者时,指尖一潮,一看指腹,再怎么光照不足,也不影响她明白这会儿沾在手指头上的是什么。 原还以为,左上臂暴露在外边的刀口已经非常骇人,却不想,鲜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濡湿了另外半边看上去还完好的衣襟。 蹲跪的宁玉,看似保持查看指腹的动作,视线却是转向老者,对方的脸因为偏歪已是难辨,可这一幕于当下的她而言,竟未产生半分惊恐与紧张。 那两句诗,她凭借字音记下了,但,除去诗句,却还有许许多多别的问题正在涌上心头。 只可惜,那人虽还静静坐着,却已没了气息。 生命的逝去,或轰轰烈烈,或安安静静。 宁玉慢慢起身,笔直的腰杆缓缓下弯,一个深深的鞠躬,是她最后的相送。 重新仰起头,顺着那个静止的身形,继续朝着树顶望去。自己才刚站立过的树下,凭空出现的人,身受重伤,在有限的对话后,向同为陌生人的自己做了临终托付。 于这环境,她与面前人都是不速之客,只不过,另外那个人,以一种方式登场,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先行离开。 仰着头的宁玉,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呼出时,却是听得像哪里起了风,一时便就吹得头顶枝叶婆娑,脚底的枯叶也是纷纷挪窝,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察到一丝违和: 本就漫天的香气,风过之后却还不散不淡,不仅如此,身上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暖意,就像有件无形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将她围裹起来,若非周围响动,她甚至都不会意识到几时曾有风过。 一念起时,又一念至,先前助力她脱离定身困境的那个力量,不就正像有人自后给她披上一个斗篷? 如此一来,从目睹门内光线异变,到助她脱困的无形力,再到周身绵密如织的香气,宁玉下意识就抬起右手,翻开掌心,像要去接空中飘散下来的什么那样,口中则念叨着: “是谁?” 第378章 是谁.9 直到枝叶婆娑的声音完全消失,周围依旧空荡荡,宁玉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复又把手收回,结果紧接着就听见不知打哪儿发出来“嗒”的一声,就像有谁打了个响指,清清楚楚。 有了前边的经历,这次宁玉第一时间就是回转身体,直直去看那门。 这一看,发现不仅屋角的灯笼已经熄灭,就连刚才有过异象的那扇门,门里的光也已不见,好在眼睛已然适应当下的昏暗,再一定睛,终是瞧出,那扇门依旧是打开着的状态。 事实证明,这人是真的不能在短时间内过于集中精神专注去看某个点,尤其是这种氛围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分明只是为了确认门扇开关与否才用力盯了那么一下,结果再一眨眼,那门框竟像折射了什么,一道白光顺着框架一闪而过之后,门内的黑色也不再是凝固的,不仅有了深浅,甚或看上去就像被搅动起来的墨池,一个漩涡,正在缓慢旋动。 就当宁玉闪念糟糕觉着自己又要再次陷落的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破空而至,直刺耳膜,疼得皱眉闭眼,更是让她一个激灵,借机转身,背离门的方向。 从闭眼到转身、再到重新睁开眼睛,整个过程在宁玉的感受里,绝对没有超过四五秒,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老者的尸体,终究还是跟他的出现一样,凭空消失了。 真就是一瞬间,在确定树底下真的空空如也的那个瞬间,宁玉先是头皮一麻,随即目光一滞,继而像是有什么从身体里被掏走那般,什么害怕什么紧张,一下子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这呆滞的状态似乎又持续了几秒,之后,一个更古怪的念头跳入她的脑中—— 假如暂时还不想让她从这似梦非梦的场景里脱离,那么,再是什么奇幻不合理她都觉着能接受了,只要别真的让她皮肉受伤就可以。 可惜,才刚许下的“美好愿望”,眨眼就破灭。 先是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真切,就是感觉很杂很乱,而那声音的增强也明确了是在向她这个方位移动,此时此刻,下意识的自保再次驱使宁玉做出躲避。 已经能听出那声音是人声,而且来人还很多,声音增强的速度也表明了人群的移动速度同样很快,如此一来,比之反复异变的门,以及更远更不清晰的其它方向,这一次,宁玉果断选择了树。 不仅因为距离自己最近,也因为树体足够庞大,背影里藏个小小的她,实在绰绰有余,只要掖好裙角衣袖不吱声,对方不特意走近,不绕树搜找,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她的。 于是,昏暗中,巨木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那样踩在一大片盘缠在地面的树根上,笨拙地一点点往树的背面移动着,过程中那身影偶尔还出现踩空歪斜,却又险险抱住什么不致摔落。 终于,当第一个擎着火把的人走到、转头朝后边喊着“都快点儿”时,那抹小小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树后。 第379章 陌生的地方 像安稳睡了一觉再自然醒,宁玉舒舒服服地抻长腿伸了个懒腰,可当感觉自己的指节触碰到某种柔顺时,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嗖”地把手收回并直接朝自己的脸就捂来,捂了嘴,紧接着就是眼珠子一滚,直到瞧真看见的都是一片雾蒙蒙,才又觉着像有什么正晃晃悠悠地落回自己身体,像是归了位。 虽然一动不动,但宁玉却还有些恍惚。 分明记得那棵参天巨木的背面,有个自然销蚀形成的树洞,恰好供她曲身躲入,而她刚刚藏好,外头似乎就已有人赶到,而后便是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人声,而自己的记忆似乎就是在吵嚷人声中断开的。 这就醒了? 回想这段梦境,即便是魔幻的部分,都那么强烈,尤其是当想起眼泪滚落好像把皮肤都溶掉时的那种疼痛,宁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随即猛晃脑袋,嘟囔着别想别想不疼不疼。 可这么一晃,画面确实一下子模糊了,可却有新的声音突兀地跳进脑海。 乍听之下,只有咳嗽声,可等定神再辩,宁玉还是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和那位老者的对话吗? 说是出自梦里的交谈,过程却真实到让现在醒着的宁玉不自觉地想把老者的嘱托当成真事来对待,如此便又跟着脑海里的声音,把最后嘱托中的地点、人还有两句诗都复述默念,尤其最后两句诗,因是照着字音记的,这会儿更是反复地念,以致不知不觉就都出了声。 . 说起古言小说的固定元素,诗词该是其一,不管作用在哪儿,或多或少都会出现。 梦里这两句诗,就算有现成的出处,对宁玉而言也是陌生的,虽说可以从书里找,但原主书画间的书籍,一则还没翻全,二来她的眼睛现在还是看不见的状态,想要自己找是不可能的。 可要说让海棠代劳,也是不行。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不说整个家里,单就在小院里走动的这些丫头,宁玉亦曾零星与她们聊过,出身来路或贫苦或落难,多是不愿再回想,很典型地只求温饱,也是真没有那正经识字的。 用海棠的话说就是:论着替主家交待个话说个事,再是多少句,我都敢保证一字不落,可若要我写要我认,那是字认得我,我却不识得它。 但,相较诗的出处,之于当下的宁玉,“地点”显然才是老者托付里最关键的。 老者提及“清客”书斋时,只说了“城中”二字。 这个“城”,没有说明具体哪个,但就老者前边猜测宁玉不是“商宜人士”来看,大概率也应是“商宜城”,商宜二字怎么写还是其次,如何打听出来地方显然才是重点。 说起来,宁玉现在住的这个大齐京城,此前的确不知其名,回头随便找几句话跟海棠打听,倒是不难。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京城就是商宜,怕就怕不是,又或是个连海棠都不认识的地方,又该如何? 第380章 回溯 这边宁玉还正想着,忽地觉着视野里的雾蒙蒙似在哪里亮了那么一下,就像当时府医测她目力时拿灯晃过那般,可她现在平躺在床,即便睁着眼睛,视线角度也是对着床顶,就算外间天黑,这个位置看过去也绝不应该出现什么灯烛晃过。 由此又再想到受伤前的梦魇和刚刚这场迷梦,忽地就有念头凭空跳出,心觉兴许从此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便会越来越多,不若坦然待之,兴许会有别样收获。 既下了决心,便就还是摸了那拉绳帕子,又再连着拽响两次铃铛。 果然,海棠的声音在第二声铃铛刚响起时就已出现。 听着窸窸窣窣,猜是在挽帐子,宁玉便就一边撑着身体坐起一边问现在的时间。 就听回道:“也才掌灯。” . 这家的点灯时间宁玉还真留意过。 基本都在酉初一刻开始点亮各院门灯并室内烛火,至酉正才再由内而外点亮廊灯庭烛,亥初陆续休息,屋内灯烛自理,只那门灯并外间照明却是彻夜亮着,至到鸡鸣三遍方才熄去。 . 想起早先自己因着听说这家夜里有更夫报时,还曾悄悄熬了两晚,却是没有感受到传闻中自远而来幽幽梆响,这会儿便就开口去问。 海棠却是一边来给她披衣一边应道: “小姐怎地留意起这个?咱家虽有更夫报时,也只在外院行走,咱们家眷内宅,怎能放他进来,便是要听,最多也就离门稍近的地方能听。” “可这夜深人静,声响该是明显,如何不能传入?” 宁玉再问时,边上已响起拧帕的水声,一时便觉有一方暖暖的帕子在她手上轻轻擦拭着。 而海棠的声音也在擦完一只手后才再响起: “这倒是老夫人好些年前就交待下来的,说的正是这夜深人静,梆子声硬,不让蛮敲,不让敲得密了,只说意思意思叩个响,让外院当值巡查的知道便好。” 一听巡夜,却有另外一事跳出,宁玉忙就伸手,示意海棠近前来。 “小姐怎么了?”海棠语带不解,但还是靠近前来。 宁玉循着衣裳的香味,准确一探,却是牢牢揪住衣角,使力把人往身边带。 这下海棠更加疑惑,却也静静挪动身子又贴靠得更近,结果就听小姐这边压下声音道:“近些天我犯这毛病,倒把一事漏了,这会儿想起,却要问你。” “小姐您说。” “那日我这房里丢的东西,你可记得?” . 说起这个,海棠哪敢不记得。 且不说一见失窃,那天的她就差剖心挖肝表忠了,而后虽说立刻便就报予老夫人那边知晓,却紧接着就出了婉儿小姐的事,随着小姐上楼救人到后面受伤、治伤、至到梦魇,算下来过去的日子不多,但感觉上却好像已经隔了许久。 . “若我没有记错,当日你只见着沈妈妈,妈妈亦交待你回来后再做细查,看看是否有其它遗失,可是这样?” 虽说得到确认,但宁玉却无来由地觉着海棠这句回答声音有些发虚,便把揪在手里的衣角又再扯了一下,特地冷声再问: “可是有事瞒我?” 第381章 回溯.2 就听海棠着急道:“小姐,不是海棠故意要瞒,待我知晓,也是过去了几日,而且您这边还——” “说重点。” . 当府医在老夫人那边给宁玉的腿敷药时,已有一队人马接了指令来到宁玉的这个小院,搜检之仔细,可谓从里到外,间间不落,细致到连墙根门缝都没有放过的程度。 那些人显然都十分有经验,动作麻利且谨慎小心,哪些可以挪哪些不能碰,都一清二楚。查找完毕,便就悄然退出。 . 宁玉听着,只觉脸上有肌肉抽动,恍惚中松开了抓着海棠的手。 似是看出小姐异样,海棠忙解释道: “小姐,您别着急,惯常您也不了解。咱家不比别的,这多年行商运货,一直都有专事清点查检的人物,是早都有的,也不是专门针对的咱们。过往像下人弄丢东西也都这么搜。这回是小姐屋里丢了东西,更不好咋呼着拿人查物闹开了去,故而才让过来先悄悄搜找一番。” 一时也不知是眼皮跳还是太阳穴跳,总之宁玉就是莫名感到一阵眩晕,对于海棠的解释,也是丢词落句根本听不完全,只道话音一停,便挥挥手示意她走。 可即便看不见,海棠身上的香粉味道也并未就此远去,便知这人仍在边上,只是刚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她承认自己还是得消化一下。 如此又再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直起腰板,长长吁出一口气,轻声道:“海棠可还在?” 海棠确实没走开,她也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开。 一来小姐这会儿看不见,说是坐在床边,可万一想挪个地方,旁边没人的话,随时都可能摔倒,所以她从刚刚就只默默站在一旁,但眼睛却是不敢错开一点,一直都盯着那个看上去似乎在想着什么的小姐。 这会儿忽然听到叫,赶紧“哎”地应了一声,人也再次凑近,并稳稳托住宁玉伸出来的手。 触碰到海棠手掌的瞬间,宁玉反手一握,问:“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小姐放心,都是些有点年岁的婆子大娘,不是什么粗糙汉子。” 海棠这个回答,算是答中要点。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宁玉的确因为一想到自己这屋里来过一大帮男人翻箱倒柜就莫名膈应。 “都是些什么样的?日常也住这家吗?” 海棠还是很自然地摇着头答道:“都是咱家马队人的婆娘,其中几个日常管顾咱家庄稼鱼塘,其余那些,马队在京时就给咱家干活,马队出去时,也就跟着去了。” “跟着出去?”宁玉下意识就把心里疑问说了出来,“这马队来回不都得好些日子,如此长途跋涉,她们跟着,可不是太辛苦了些?” 海棠眨眨眼道:“这些个婆子大娘,可是孔武有力,随随便便就能拎起我来,她们也不是跟着马队去享福的,这一路上洗衣做饭收拾可都靠的她们,身体稍微弱个一点儿都不成事。” 第382章 回溯.3 “你说她们来,是哪一天?” 海棠老实应道是府医给瞧腿伤那天。 宁玉再问:“从我受伤接着后边的事,不是你说的自己一直陪在那边,又是谁说与你知的?” 海棠不敢瞒,说是留在这边的丫鬟讲给她的。 “哪一个?” “琴书。” 听到这个名字,宁玉稍稍回想一番,倒也想起那人模样。 若没记错,她和小莲,一个十二一个十三,是后面换来这边的,也是院里最小的两个,于是点头道:“你让琴书来,我跟她说说。” 就听海棠忙忙道:“小姐放心,那日我已骂了她的。” “骂?为何骂她?”宁玉不解地循声转了下脸。 海棠正低着头,也没看这边,着急解释的她嘴上已麻溜说道: “小姐,我当时便说,这事本就该悄悄的,若是走漏风声,便是损了小姐清誉,真要讲得,桃红早都讲了,哪还用得着你巴巴邀功似地来说。” 虽然反应过来海棠这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宁玉心里还是略感膈应,便道:“我让她来,自有我的说法,你只管去叫。” 没想到,这回海棠却没应声。 宁玉等了等,闻见衣香尚在,却是真的没应,更是奇了,不由得一边问着“人呢”一边伸手朝那方向摸去,倒是一下就碰到海棠的衣服,语气顿时生硬:“怎么回事?你——”话没说完,却再闪念,立刻转道,“莫非还有不能让我知道的?” 如此说着,手上也已有了动作,却是揪紧了海棠衣角,先把人往身边带再推开,撒气那般反复推拉好几下,最后才一把将人往外一搡,松了手。 这一搡,宁玉的确使了全力,但因为人是坐着,其中一只手还扳着床沿,单臂的力道其实连把人推个踉跄都难,但随着这一推,心里有股怨气也就顺势吐了出来: “欺负我看不见,欺负我走不远,问话犹豫,吩咐不回,我一个瞎了的,该要自力更生,却是不该再肖想有人伺候,你走你走,你自寻个去处离我远远了去。” 海棠确实没有被推倒,不过错开一步,也是马上站稳,但对于小姐连珠炮似地说出这些狠话却是始料不及,一时忙就跪到人跟前,伸手来抓宁玉的袖子。 . 若是皮外伤,再是伤筋动骨,“痊愈”也是可视的,期待起来也还让人感觉踏实。 偏生是丧失视力,还不是一棍子打死、从一开始就宣布绝望的程度。 这种不确定才最折磨人。 原是行动自如的人,突然被定点困住、且行走坐卧吃喝拉撒都只能依托于他人的帮助,不管最初表现得如何坦然淡定,随着时间线拉长,对于视力能否恢复、几时恢复的忧心,果然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蚕食人的理智。 . 感觉到袖子被拉住,宁玉把手一收甩脱开来,海棠却是边哭边求着说“海棠错了小姐别生气”又还继续来拽她的袖子。 大概气到头疼就是现在这样了吧,宁玉只觉头昏脑涨,一时对于袖子被扯拽的感觉凭空生出烦躁,猛地抬臂一扬。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第383章 差距 小姐说狠话,海棠没有料到,这一巴掌,更是直接把她扇懵,眼泪还在滚落,却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顿时一点儿声音都出不来了。 这边宁玉一掌落下,反应也有些迟滞,待到回神,下意识动了动胳膊,这次,手是直接轻轻松松收回袖里。 . 一个多月的时间,宁玉不敢说自己已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只能说还在适应,在尽可能保有现代内核的前提下学着适应古时高门贵女的生活。 可惜,除去影视剧和能记得的看过的古文考据,她能用以参考的范本实在有限,所谓礼仪,于她而言,如今也已简化理解成几个字: 少说,多看,降低存在感。 初来乍到便当众夺了李妈妈的铜尺并严厉申斥对方越礼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竟已有种恍如隔世的久远感,当时的她,是真的认为可以如爽文那般挣出一片天,以自己的活法过日子。 可真正面对日升月落,她却不得不承认,单这生活节奏,就不像爽文里那么轻松并随心所欲。 从每天起床后的穿衣梳妆开始,身边就远不止一个海棠在前后照应,饮食沐浴,更是动辄三四人,即便自己明确说了不需要,却也知晓,那些点头应允退开的丫鬟们,其实都还乖乖等在屋子外头,根本不敢真就走开去做自己的事——小姐就是她们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事。 平日稍只在小院里走动,就能看见无论是前门后屋抑或拐角廊沿,至少都会有一名丫鬟在那儿等着候着,生怕主家叫时没人似的,当自己不过是无意间投去一个眼神,对到的那个也会立刻来到跟前,立等吩咐,对此,起初的感觉还是新奇好笑,但次数多了,却也莫名多了几分无奈,是以不知从哪天起,她竟也开始留意不要错误地给予她们信号。 有时她都在想,怎么自己就没给“分”到像影视剧那样的世界去呢?那里面的女子,何其潇洒,带个贴身侍婢甚至自己翻个墙就能在外头逛到大天黑都没事。 可她呢? 这段日子,正经出过大门的那一回,还是层层递话,得到长辈许可后还安排了好些个家丁随行。 那天她坐的马车,途中出于好奇撩着帘子看过几眼,街景是看了,可也看到那些跟着她出门的家丁都是双脚走路。后来到了酒楼茶馆,随行的家丁连客堂都没有进来。 这还是固定行程一来一去,事后她从侧面了解过,若是想要临时改道,还得先让人回来说给长辈,得到允许后才能再去。 单这几点,足见外出之不易,就别提“出门上街”说走就走了。 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前提,那就是这家长辈还是讲理通融的,而且自己这个人物在这家还是得宠的,纵然这样,也是诸多钳制,何况其他? 难怪自己曾在某天的某个瞬间突然觉着“即便只是个人挣脱制度上对女性的桎梏束缚”也已经是个宏愿。 第384章 救星 宁玉摩挲着自己的袖子,安静着。 海棠刚刚挨打时捂在自己脸上的手也已经放下,这会儿人也还是跪着。 若非忽然房门一响明显是有人进到前厅,这主仆二人,还不知道要沉默多久。 一听外间响动,海棠倒也立刻有了反应,却是拿手一抹眼睛,忙忙就站起,可没等她真的转身出去,外头的人却已经自己找进来了。 一个宁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这么从屏风外转了进来: “咦?这是怎么了?” 如果说刚才是被气到,那这会儿听着这个声音,宁玉却登时有种见到救星般的激动,立刻循声伸去双臂,人也跟着就扑了出去,一扑进那个熟悉的怀里,未待开口,却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却说那天,何淑兰因在祖母屋里议论府医,被呵斥后喊了爹爹来接回家去,至今其实不过几日,可这几日,她虽然人在家里,心中却是挂念这边,便就天天缠着爹娘。 爹爹好说,第二天便就被她说动,却是母亲,起先以祖母严令为由不许她外出,后又说要熬药喝药不能跑开,如此又再鼓动爹爹从旁相助,终是到了今日午后,母亲堪堪松口。 原是说的许她明日随母亲一起过来。 可淑兰这脾性,乖乖在家几日,如今得了允许,哪里还什么明日,立时便说趁着天还没黑,过来瞧个安心。 可巧上官惠也是想着事隔几日,需得上门一趟,一则还得再替自己女儿向母亲致歉,二来听闻女儿描述宁玉情状后,心里也是不安,三则云泽的婚期将至,礼物先到,是以权衡之下,便也允了,于是一家三口就这样乘车来了。 车一停稳,三人下车,门子行礼相迎,便就让人前边领路,另一边则早有人提前一步往里送信。 而一进大门,淑兰则已按捺不住,摇晃着母亲的胳膊,就说要先去宁玉那边。 上官惠“不许”二字还没出口,夫君何翊已经先一步替女儿开脱: “这都到了府里,便让她去吧,要不一会儿母亲见了责骂两句,哭得眼红红的去见,岂不笑话。” 淑兰自然知晓父亲这是在帮自己,当即跳着搂了爹爹说句“爹爹最好了”便就风一般地跑了出去,倒是没有看见自己母亲抬手狠狠拍了夫君手臂一下。 这宅子她自然熟悉,过了中门更是跑得飞快,就连小翠都被她远远扔在后面,一到宁玉院子,立刻响声拍门。 来开门的桃红倒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位,又惊又喜,就说要去通报。 “还通报什么,你也悄悄地,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话音未落,这人早都消失在前方小门里。 这小院还是简单,进了小中门就能望见宁玉的屋,见着屋里灯火通明,淑兰玩心骤起,一走上门廊,便就蹑手蹑脚起来,看房门似没关严,便尝试一推。 门开进厅,见槅扇门也开着,更是径直入内。 只这一进里间,才刚开口,却见坐在床边的宁玉已是伸手扑来。 第385章 惊悉 一见朝自己扑来的宁玉,何淑兰完全是下意识地就快走两步把人接住,可这后面的事,却是始料不及的。 尤其是,当这人扑进自己怀里之后竟就放声大哭! “这、这是怎么了?” 淑兰还算镇定,一边对着宁玉安慰抚背,一边还要确保自己不被明显已经哭疯了的宁玉带倒,忽地想起旁边还有人,便就转头拿眼去剜海棠。 海棠本就慌神,这会儿更是不知所措,嘴唇抖了半天竟就连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淑兰又急又气,好在已经跟来并也进了屋来的小翠,虽然也被哭声骇道,但还是机灵地冲上来,扶住自家小姐,一点点帮着淑兰把宁玉往床那儿搀扶过去。 其实,这个时候淑兰都还没有发现别的异样,直到三人接近床下脚踏,她和小翠都是很自然地绕开,唯独宁玉,竟就这样直直把脚磕了上去。 弄清那个声音是宁玉的脚生磕了踏几,淑兰着急地就想埋怨一下宁玉,没等开口,海棠已经跪了下去,竟也跟着哭将起来,嘴上还说着: “淑兰小姐,我们小姐眼睛看不见了!” 何淑兰闻声身子一滞,眼睛倏地瞪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又反复闭合双眼,确定自己不是幻听,但还不忘更紧地把宁玉揽住,又空出一只手,指挥小翠去外头把桃红找来。 . 方才淑兰敲门,一气儿往里跑时,桃红就隐隐担忧,眼见着淑兰进屋不久里边便明显有哭声传出,暗道一声“糟糕”便就开始四处张望,看看有没别的丫鬟在附近。 宁玉这次的事,前后经过,她的确没有海棠知道得详细,但关于小姐的眼睛,老夫人却是亲自对她和海棠两人下过死命令,只说即便对着院里其他人,也只能说小姐腿伤未愈,至于眼睛,却得烂在肚子里。 当小翠奉命出来找她时,她正好要往西跨院去,听着喊,又再跟来,结果前脚刚进小姐屋,已听着里间传来淑兰怒气冲冲的声音:“关门!” . 如果说,在祖母那边睡到一半被魇住的宁玉打醒之后见到的情形,是她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那么,此时此刻,便是她头一回从心底里觉得愤怒。 虽然此时的她也道不清究竟为什么愤怒、又该向谁愤怒,且心中尚存一丝理智在勒着,有个声音在劝着,让她不要冲丫鬟发火撒气,但看着已经窝在自己胸前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宁玉,再看跪在地上哭到鼻涕眼泪抹一脸的海棠,再想到刚才海棠最后那句近乎撕心裂肺喊出来的话,她也陡然觉着自己的眼睛也跟着一疼,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于是,桃红跟着小翠拐进里间屏风后,便就瞧着这么一个场面: 海棠跪着,头都磕在地上了,双肩抖得厉害,明显在哭,小姐扑在淑兰小姐怀里,更是哭得抽抽搭搭,独有那淑兰小姐,虽然泪珠从眼角淌落,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让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跪了下去。 第386章 训 这还真是宁玉为数不多的爆哭,即便是在现代,她也极少像今天这样能用“失态”来形容情绪爆发,可是,真的哭出来后,她却觉得舒坦了。 大概,也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淑兰来了。 这个唯一听她说过自己真实来历的姑娘,迄今为止给她安全感最多的姑娘,她的出现,无疑像是目前这个困局里的生门。 哭完了,她竟也就那样特别故意地把淑兰的前襟当成洗脸巾,就那样左右转着脸,真就把鼻涕眼泪都往上擦去。 原就还在震惊中没有完全缓过来的淑兰,撇见这人举动,又再看自己那前襟,又气又心疼,却又不忍,索性由着,却是转脸对桃红说道: “去把我的房间开开,小翠你去,给我挑件新的拿来。” 宁玉知道自己刚才所为,虽有撒娇的成份,但弄脏淑兰衣服也是事实,又听见淑兰后面的交待,于是用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姐姐来了。” 淑兰一听,嘴角一抽,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轻轻点了下宁玉的脸颊: “哭出来舒坦一些了?” 宁玉猛地连连点头,就差喊一句“姐姐懂我”。 “好了好了,哭出来也好,你啊。”淑兰说着,瞧见小翠已经捧了衣服进来,便就再对宁玉说道,“你且好好坐着,我先把衣服换了。” . 淑兰就在宁玉这边换衣。 期间桃红也不敢歇,麻溜地跑去打了水来,仔仔细细伺候了宁玉擦脸洗手并重新梳了头,又再给换上一身衣服。 只是单换外衣的淑兰很快便就整好装束,看着桃红还在给宁玉重新梳头,便就瞧向跪地的海棠,先行问道: “方才我来,瞧着你就已跪着,可是你惹的你们小姐?” 海棠其实也哭得快脱了力,这会儿勉强缓过来些,一听淑兰问的这个,想要辩解却又不敢,这时就听宁玉那边开了口: “我有话问她,姐姐等我一等。” 淑兰“嗯”了一声,便先对小翠吩咐道:“今晚之事,你该知道如何,一会儿你且外头等着,若祖母那边来人叫,切记先来通报。” 小翠看似镇定,那心也突突跳了半天,这会儿听小姐这样吩咐,赶忙应承下来,便就先一步离开屋子去了外头。 桃红也不敢耽搁,一时便也把宁玉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番,收拾好桌子,都不用淑兰再说什么,已经点头行礼,自请外头看着来往人。 . 混乱了好一会儿的屋,终于在桃红关上房门之后,重新安静。 宁玉也没想着避开淑兰,就这么说起来:“海棠。” “小姐。” 听着声音有点抖,宁玉便道:“你若是跪着,便起来说话,若再不听,那我刚才说的便就作数,你自寻其他去处,我这里再不用你来。” 淑兰倒是没想到宁玉会这样说,不觉将脸一偏,再看时,海棠也真就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手还紧紧揪着自己袖口:“小姐,海棠站起来回话。” 第387章 训.2 看宁玉听了海棠的话没有反应,本就紧挨着宁玉坐的淑兰,便也伸出手来,在宁玉手面轻轻点了点,柔声道:“她已经站起来回话了。” 像真在等个印证那般,淑兰见宁玉听完她的话,忽闪了一下眼睛,便再扭过脸,朝海棠冷声道: “瞧把你们小姐气成什么样子,如今我既在这,便不会让你们再胡闹,小姐问的什么,有一说一,胆敢胡扯编排,定不轻饶!” 海棠点头如捣蒜,也不等宁玉开口,也就自己说了起来:“小姐,不是海棠不听话,只那琴书早先已被叫走,如今我也找不到人。” 琴书正是上次老夫人做主换掉这院里丫鬟时才替换过来的人,这会儿再听到这样的话,宁玉不觉猛一抬头,声音都激动起来: “难不成又私自发卖我的人?!这次又是为何?!” “不不不,小姐,不是发卖不是发卖。”海棠一边摆手摇头一边解释,“只是有话问她,找了她去,白天叫去的。” 宁玉右手一抬,虚空指着,压根冷静不下来: “哪个问她?问什么事?找去的哪里?你刚刚说找不到人?去了哪里会找不到?前次就这样从我这里换走六七个,今次又是为何?你说!你说你说!” 听着小姐越说越气,海棠抓着袖子的手也是越揪越紧,脸也是越憋越红。 淑兰看着海棠的反应,心底也觉奇怪,但还是先伸手去揽宁玉,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才再看着海棠问道: “你若还是这般支支吾吾,闹到祖母那里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你可想清楚了。” 这句话,淑兰的口气倒没多严厉,却已足够听得海棠那涨红的脸倏地翻了白,登时不自觉地又跪了下去: “小姐,这事真不是海棠不说,只是、只是海棠不敢害人。” 这边话音落,淑兰便就感觉被自己揽住的宁玉,那原本绷得僵直的身子忽地一下懈了劲儿那般,随即就听怀里人喃喃说道: “是沈妈妈吧。” 已经跪地的海棠根本没有抬头,但在听清小姐这句时,身体那明显一颤,也还是被淑兰看见了。 宁玉也不等海棠再说,兀自继续道:“是不是为的早间说的那件事?当时在你跟沈妈妈之间哭的那个人,是谁?” 海棠原本还埋在胸前的脑袋,随着宁玉缓慢说出的话,一点点抬了起来,而那张惨白的脸上的表情,竟把淑兰看得心头一颤——海棠此刻的表情,和她目睹宁玉魇住发疯时的表情,居然一模一样。 “你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就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是不是连那个人也被带走了?” 本就盯着海棠的淑兰,渐渐地发现海棠的面部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再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是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也是这会儿屋里太安静了,随着那嘴唇的翕动,有一种像是小石子互磕的声音,就这么一点点从她嘴巴里面传了出来。 第388章 训.3 即便以前没有听过,但淑兰还是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牙齿打颤发出的声音,而真正让她好奇的,是“事”,是宁玉和海棠这对主仆不消明说却彼此了然的那件事——海棠这如同见了鬼的恐惧表情和身体反应,显然来源于此。 殊不知此时的海棠仍旧陷在不安之中,她面对的那双直视而来的眼睛里,虽不见了往昔神采,却依旧把她看得遍体生寒。 早间她、小莲以及沈妈妈三个人之间的对话,分明发生在前院,且不说小姐能否知晓,就那个时间,小姐该是连出现在附近的可能都不会有。 因为沈妈妈刚过来小院时,小姐尚在屋里睡着,后面她和小莲在前院拉扯时,沈妈妈也是在小姐屋里听的报信,之后,她去把小莲另屋锁起而沈妈妈返回小姐屋时,也正是叫人的铃铛刚刚被摇响的时候。 而刚才小姐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她以为的事情顺序都完全打破,她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 在爹娘面前,淑兰还是个开心快乐爱撒娇耍赖的女儿,可在同辈人里,即便不是刻意表现,她的冷静理智也是显见的。 对于那位交好熟知的表亲妹妹被半程换人这件事,即便嘴上已经承认自己接受这个现实,实则心里总还保留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怀疑,毕竟,当那张早已熟悉的脸就那么自在地讲述着她从未想见过的场景时,饶是看再多志怪小说,她也无法从言语上表述这一幕给她带来的震撼。 可即便这样,什么时候该打听什么时候得闭嘴,她心里也有谱,像今晚这个情况,她倒也清楚自己是那个意外参与进来的,就宁玉刚才那般激动都能忍着没有一股脑把事情吐露干净,她就已经大胆猜测了内里的牵扯,故而这会儿再怎么样,也只静静听着。 果然,在又一阵沉默之后,宁玉的声音重新响起:“怎么?又不打算回话了?” 这句语气异常平缓,海棠听完却是哆哆嗦嗦开了口:“海棠不是故意隐瞒,只是小姐既然知晓,还请看在沈妈妈为此担了风险的份上——” 像在犹豫什么,海棠的话没有说完,但中断的地方提及的人,宁玉听完前后一关联想象,倒也明白几分,于是主动接道: “如今我自身已多不便,妈妈那边,想你也知晓该如何应对,事情后续,不必说与我知,我亦不会再提。好自为之吧。” 海棠却是误会了最后几个字,忙就一急:“小姐!小姐别赶我走!”说着就这么跪走过来,一把抓住宁玉的裙角,“小姐别赶我走,海棠再不敢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淑兰,眼看这丫头又要哭上,终是伸出手去,一把摁住海棠抓在宁玉裙上的那只手,转而握住。 海棠未及反应,一时怔住,却听头顶传来淑兰的声音: “可是真就白跟了这么些年,自己小姐说的话,到底是听没听懂?” 第389章 看望 宁玉感觉到抓着自己裙角的手松开了,便不再提,却是把脸偏向淑兰那边,道:“姐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淑兰回道:“爹娘原是说的明日过来,方才瞧着天色尚早,便就来了。” “姑父姑母都来了?” “嗯,爹娘这会儿在祖母那呢,我是一进门就先来了你这。” 宁玉听着“咦”了一声:“这么说,姐姐还没去见过祖母?” 淑兰下意识就冲宁玉皱了皱鼻头,待对上那双眼,又才反应过来,忙说话掩过:“可说呢,我这虽说回去,可心里却还总惦记着,倒是你这没良心的,也不知捎个消息给我,亏得那日走时还巴巴留了话给你。” 宁玉听着,嘴角一抿,愧疚道:“这几日我也过得迷迷糊糊,确实未曾问过姐姐。” 淑兰一把牵过宁玉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过一说,如今你只管照料好自己,旁的无需在意。” 宁玉点了点头,道:“姐姐还是先去见见祖母吧,免得被挑理。” 淑兰这时却是无所谓道:“反正已经先跑来你这边,左不过就是再被祖母说个两句,无妨。” 听着身旁这个声音,宁玉莫名就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不自觉地就反握了一下对方的手道:“还是先去见见,咱们姐妹,有的是时间说话。” 淑兰闻言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感慨道:“你这般通理,我虽大你两岁,倒像是虚长了一般。”说着眼睛又再扫见海棠,想着刚才自己把她拉着宁玉裙子的手拿开,之后这丫头就一直低头跪着,倒是一声不吭,但这不是自己的丫鬟,也不好她来指使,便又把视线移回宁玉这里,再道,“你这眼睛,医生可有什么说法?” 宁玉将最初情形到变化后的感受,以及这几日的药和熏蒸都一并讲了,淑兰静静听完,末了才将脸凑了过去,贴着宁玉耳边问了一声:“他知道吗?” . 却说老夫人留下云泽说话,先是提的陈年旧事,又细问了些院子扩建的事,一来二去,不觉天色渐暗,再看外头,便就开口留云泽一起吃饭。 日常倒也不是没有陪过祖母吃饭,许是对今日所说事情有所感触,云泽也不知怎地,不自觉地也想再多陪老人家坐坐,听祖母留饭,便也应下,却是先问说沈妈妈怎么半天不见。 老夫人自是找个理由应付过去,私下却也差人到了宁玉那头。 不多时,沈氏便也回到园中,立刻摆桌布菜,伺候入座,因着老夫人特地交待厨房加了菜,沈氏又再来回盯着,末了还是老夫人开口,让沈氏一同入席。 沈氏哪里敢坐,至到云泽起身来请,老夫人又再说话,方才坐下,却也只是意思意思动了两筷,便就以盯菜为由,再次离了座位,至此主家两人终不再提。 一时祖孙饭毕,正值送水漱口洗手之时,就听外头来人报称,二姑奶奶和姑爷来了。 第390章 看望.2 虽说前几日淑兰放肆议论府医被自己赶回家去,老夫人终是没有真个记入心底,何况自己这个二女儿,本就深得她的喜欢,故而这会儿听着下人来报,便也欣然让进。 这边云泽扶着祖母回到主屋正堂,才刚落座,就见姑父姑母从门外进来,自是立刻起身,行礼问候。何翊夫妇也朝万老夫人行了大礼,入了座,丫鬟端上热茶糕点,退了出去,屋里几人这才开始闲话家常。 何翊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云泽,这会儿瞧见,很自然地便就先行祝贺将至的喜事,末了说备得几样小礼,聊表心意。 云泽自是起身谢过。 老夫人坐于上首,也是乐呵呵看着,等了一等,才再问道:“净安长老的方子,喝着如何?” 上官惠笑说长老交待了方子需得持续些日子。 云泽不解,小心询问,听姑母言说这是给淑兰开的清凉方子,便欲再问,却听祖母已经开口: “那丫头确是聪慧,就是那性子,有时也过于耿直,多说会说,有时也莫如那不说的,你跟她讲,就说是我老人家交待的,让她老实在家,且得把那身体养好了,如若不然,我便不饶。” 不想话音刚落,却听何翊那边已忍俊不禁,更是偷偷跟自己夫人递了个眼神。 老夫人一看,立时反应过来,即问:“怎么?莫非今晚还跟着你们来了?” 上官惠倒是剜了自家夫君一眼,这才向母亲回禀:“母亲,这孩子属实让我们惯坏了。” 老夫人到这却也有所误会,便就动了动脑袋朝着外头张望道: “夜里风凉,这丫头怎还藏着不进来呢?既然来了,那便进来,难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 何翊忙就起身,歉意道: “母亲大人,实在是我娇惯了她些,这几日在家,兰儿便就一直念叨担心着,今晚确是一道来了,只这一进大门,便就闹着要先去看玉儿,夫人拦了,是我允了她去,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那边屋里了。” 一旁的沈氏听罢心里就先“咯噔”一跳,忙又悄悄瞄看自家主子。 上座人听着却是表情无异,只在摩挲袖口的时候轻叹一声,随即说道:“终是两个小家伙有缘,不若今晚就留她在这。” 自家母亲的反应倒让上官惠略感意外,一时又想不到回绝的理由,便就拿眼去看自己夫君。 女儿的小心思,当母亲的自然看在眼里,便又主动开口道: “原还想着过个几日再说让她过来,既然今晚来了,又自己跑了去,那便这样吧,东西都是现成,并不麻烦。” 母亲开口,也是有商有量,上官惠心里再有不舍,也只得说道:“那我们也去看看玉儿,顺便叮嘱一下那丫头,免得又再无礼生事惹您生气。” 结果这次是何翊主动接下话去:“夫人此言差矣。” 上官惠一听, 一时不解,便就回看夫君。 便听何翊再道:“如今天色已晚,你是姑母,去看自是无妨,我毕竟是她姑父,深夜去那姑娘闺房,总不合适,但既已与你同来,又岂有你去我不去的道理,不若遣人去给女儿带话,改日白天,你我再来。” 第391章 教导 听见姑父提到淑兰跑去看望宁玉,云泽心底那根弦毫不意外地被扯动了,可当姑父在那劝慰姑母,又好像有只手凭空落下,即便他万般不愿,心底那弦,却还是被那只手硬生生给止了颤动。 而上官惠在听到夫君的话后,心里也是无来由地掠过一丝别扭,却在看见夫君投来的眼神时,似有若无地感觉到什么,稍一垂眸,再抬眼时,便转向自己母亲冷静说道: “惠儿依从母亲安排,兰儿率性,若有错处,还望母亲多些担待。” 就听上座人笑道:“依着我看,你们夫妇两个,姑爷才是那宠溺女儿的,反倒你这母亲,只怕比我当年教导你们,却要严厉不知多少倍。” 何翊一旁听着,忙忙点头认错。 老夫人却是挥挥手道: “你们夫妻二人,独生此女,若一味顺着,只怕成了习惯,日后遇着逆她的,便就容易吃亏,若一味绑着,总覆于羽下,成那胆小怕事的,真要见了风雨,难有主意。所谓因材施教,也有一门讲究,虽有那该管管该松松的说法,那也要看具体个人。人之性情,各有不同,兰丫头这样的,饶是有个严管的,也得是她心服口服的,有个愿意惯着她的,也得是她喜欢的,可巧了,你们二人,正正好。这孩子也就该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才能管得,也是她命好之所在。” 平淡的语气,平缓的语速,却字字句句清楚传进在场人耳中,便是云泽,听着都似有自己的一番感悟。 一时何翊和上官惠便就不约而同站起,朝上座人深深行礼,再起身时,竟又异口同声道:“多谢母亲大人教导。” 估摸两人也没想到同时说出的话竟一字不错,就见上官惠脸颊明显泛红,忙就抬袖一掩,随即就听老夫人爽朗笑开。 . 淑兰自然不知父母那边的情况,只道宁玉以摇头作答,让她内心隐隐泛起忧伤,下意识伸手一揽,摩挲着宁玉的肩膀道: “造化弄人啊。只我表哥——” 宁玉却没有让淑兰把话说完,反倒突兀地开口叫了声“海棠”。 从刚才就一直安静跪着的海棠,反应过来,猛地抬头,忙忙道:“小姐我在。” “淑兰姐姐来了这么久,热茶都没有端上来一杯,你这——” 宁玉看不见,淑兰可看得清楚,此话一出,海棠那看过来的眼睛里,光芒就像一下炸开那般,竟激动得打断自己小姐的话道: “小姐放心,海棠立刻就去!” 说着忙就爬起,可这实在跪得有点久,起猛了,直接一个踉跄,两只手忙忙在空中抄了几下,却还是一歪,彻底摔了下去。 听到闷响,宁玉眉头一蹙,未等开口,已听淑兰在旁边笑着说道:“好了好了,瞧你吓的,慢些慢些,对了,我有点饿了,你再多给我蒸个点心吧。” “是!淑兰小姐!海棠马上去!马上去!” 这一下摔得很重,也很疼,但海棠的反应,分明就毫不在意,却是猛地一抹眼睛,转身小跑着出了屋去。 第392章 知情 瞧着海棠跑走出去,淑兰才又重新回正脸来。 不过几日,身旁人儿那气色又再差了不少,小手也是发凉,可见是真的伤了元气,只那双美目却仍星芒闪烁,若不说破,谁能相信这样一双眼睛,此时却是无法视物的。 一时便就在宁玉的手心轻轻点了点,道:“方才拦着不让我说,这会儿屋里就剩你我,想说什么,可放心讲了。” 宁玉心里实在感慨淑兰聪慧,可真到能讲的时候,又好像一下子什么话都堵在嘴边,却是不知该先说哪样。 又是几息沉默,终是淑兰再次开口: “现而今总还一门住着,你便是躲,只怕也躲不了太久。若是别个,兴许几日不见也就彼此丢开,却偏生是你。以前你这小院,表哥哪次不是自由来去,后来你我大了,虽说也是礼数有加,总归比旁的要亲昵许多。 那日你腿上受伤,知情的也不过咱们几个,偏他就能听知,可不巴巴的过来,你是没瞧见,我出去拦他,饶是再慢半分,他都能跟护院打起来。 如今你还出了这样的大事,若非今晚赶巧碰上,我也不知。祖母这般对外隐瞒,可你我心知肚明,实则最想瞒的也不外乎是对他一人。你回避不见,三五日便也罢了,只怕哪天让他自己发觉缘由,一旦闹起,恐难善了。” 宁玉静静听着,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可知距离他的婚期还有几天?” 淑兰闻言心中一动,立时有所猜度,却是不说,只道:“订的八月初八,还有个几日。” “还有几日?” 虽有些奇怪宁玉对这问题的坚持,淑兰还是回道:“半月不到。” 宁玉眨了眨眼,垂眸道:“姐姐莫怪,自我这样,每天都有些恍惚,却是忘了日子几何。” “你若有所打算,可否说与我听听?” 这句话,淑兰一度犹豫是否要问。 眼前这个宁玉,比之以前明显更有主意,越是接触得多了,就越发让她觉着,现在这个妹妹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坚持到底。 再说宁玉,一听淑兰这话,不觉一勾嘴角,笑着感慨起来:“姐姐当真慧极。” 不想下一秒嘴角就被手指头摁住,紧接着就是淑兰的声音传来:“岂不知慧极必伤,都不是什么好话,快别说了。” 宁玉下意识就先把脸一偏,又抬手往前一挡,却是故意淘气道:“不夸就不夸,以后再想要我说你好话,却是不能了。” “哎呀!”淑兰一听直接两手并用,掐住宁玉两颊,“快些收回这话,否则定不与你干休。” 宁玉自是好一通挣扎,虽是躲脱两回,奈何受制于视力不佳,终是不得已捏着耳朵告饶。 可巧海棠又在这时端着热腾腾的点心进来,淑兰才道放过,却还紧紧挽着宁玉一侧手臂,生怕这人跑去那般。 海棠远远就已听着小姐屋里似有玩闹笑声飞出,进屋后见两位小姐都是小脸微红,不觉也跟着弯了嘴角。 第393章 好消息 【393】好消息 淑兰也不叫另外置桌,只让海棠把窗下小凳拿来,替了脚踏,再把盘子放在凳上,挑起一块,自己拿着递向宁玉,先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道: “观你这神色,当真元气有亏,却得大补。” 闻着这熟悉的油香,宁玉知晓是日常喜欢吃的酥饼,适才又哭又笑闹这么一通,此刻当真有些饿了,也没客气,张嘴就咬了上去。 这边才咬一口还在嘴里细嚼,就听旁边淑兰已在笑道:“哎呀,好在我拿得稳当,要不然就这一口都能把整个叼了去。” 宁玉反应过来,作势又要扑打上去,淑兰赶忙侧身以臂为挡,继续笑道:“好了好了,还吃着东西呢,快不要闹了。”又看向海棠,“怎还傻站着看呢?把茶给你们小姐喝一口啊。” 于是刚才被自己小姐支出去外边看着的小翠再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两位小姐坐在床沿,明显嘴里都在嚼着东西,可又互相扯着对方袖子,不仅没有松脱的意思,反倒是一边嚼着东西一边斗嘴的模样。 适才走开时屋里气氛还那么伤感,转眼再来,却已换了轻松景象,也难怪小翠一时表情都换不过来,走进来后,竟是怔愣了两秒。 反倒是淑兰,看着小翠进来,走近了反倒没动静了,可她嘴里的酥饼还没咽下,便就那样歪了下脑袋,示意小翠说话。 小翠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忙就说道:“小姐,老夫人那边来人传话了。” 淑兰正好用茶水把最后一点酥饼咽下去,再听这话,以为是派人来找她过去,便就转向宁玉道:“那我先走了,这两天我再找机会——” 话还没说完,小翠已经罕见打断道:“小姐。” 淑兰眉头一蹙,看向小翠,却没说话,本意是在说小翠的没规矩,不想却见小翠慌忙摆手道: “不是的,小姐。” “怎么回事?” 至此,小翠才将老夫人那边派来人传的消息一五一十转述出来。 这边小翠说完,屋里有过那么几秒的鸦雀无声。 也是心有灵犀,宁玉就像平常对视那般,很自然地循着声音,把脸转向淑兰的方向,而淑兰也正好在那个时候回看过来。 紧接着,就是淑兰的雀跃声音传入宁玉耳中:“这可是好消息呢!” . 那边何翊上官惠夫妇,既然已经决定让女儿留在母亲这边,也就没有留至太晚,不过又再说上一会儿话,说定下次早点过来看望,便就起身告退。 老夫人自然也就不再多留,却是交待云泽一道送出门去。 云泽应承起身,同样朝祖母道了晚安,便就一路引着姑父姑母,径直送出大门外,直至马车稳稳远去不见,才再返回门内。 虽处处悬灯高亮,但这么大的宅院,夜幕下终是静深,远远地已有几名护院列队在前方夹道那里走过,看着那几个身影消失在另外一侧,一个念头也在云泽脑海中闪过。 风过树婆娑,似有残影一闪而过,才刚那个位置,哪里还有云泽的踪影。 第394章 应验 【394】应验 这边淑兰还正高兴,宁玉却在旁边叮嘱道:“姐姐还是趁着现在去见见祖母吧。” 淑兰略一消化,却也立刻反应过来,便就握住宁玉的手,轻拍两下手面赞叹道:“终是你比我仔细,我这会儿就去,稍后立马回来。” 宁玉却是忽就反握住淑兰的手,说道:“姐姐一会儿出去,帮我做件事。” 淑兰当即附耳过来,佯装认真道:“你悄悄说,我悄悄做。” 本是为着轻松调笑,不想却见身边人露出一抹无奈的笑,瞧着不似玩笑,便也正色道:“可是特别要紧的?” 宁玉眨了眨眼,望向前方虚空:“我也说不清楚,却是刚才忽然一个闪念。” “你说吧,我照做就是。” . 走出房门时,淑兰犹豫着朝后头房中望了一眼,对于宁玉的要求,她其实觉着有些古怪,待至细想,却也真就有点理解为何会忽然出现那无奈的神情,只是想到宁玉还叮嘱说不宜太晚,便就朝小翠一招手,主仆就这么走出垂花门,到了前院。 小翠已经先小姐一步走向院门,可没等她碰到门闩,却听身后传来小姐的声音,准确地说,是喊声。 “夜凉如水,各人安睡,若是心疼,便不要来。” 四周安静,小姐突然这么大声喊叫,其实不止小翠吓道,便是前院耳房里的那些丫鬟,也都有那留意到的,可即便有那听出声音是谁的,也知道规矩,这种时候,没人敢真就那么大胆去探头探脑,更别说出去开口询问了。 可小翠还是不一样,毕竟这会儿站在前院当中大喊大叫的是她的亲小姐,虽然冷不丁被吓,但见小姐同样的四句话竟连着喊了三遍,莫名地就生出恐惧来,却还是硬着头皮小心地挪步过去,待至近些,才小声道: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可淑兰这会儿也不知是喊上瘾了还是怎么,连喊数次之后,居然觉着越发来劲,竟就袖子一挽手一叉腰,仰脖又是两遍。 小翠在一旁看得眼泪都下来了,心想今天晚上这都怎么话说,哭哭笑笑,屋里那位好了,结果自己小姐在屋里还好好的,出了屋子还没出院子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可想着这样也不是办法,便就一抹眼泪,一咬牙,正才张嘴,“小姐”两个字还没出去,莫名眼前一黑。 小翠歪倒的身体,并没有摔落地面,而是被人稳稳拎住,当那个拎着小翠的人缓缓离开树影走到淑兰眼前时,淑兰却是想都不想一巴掌就过去。 如果说,喊话让淑兰越喊越来劲,那这一巴掌,便是她把刚攒起来的劲儿,全部压在这一巴掌里发了出去。 手感和声音,都在显示打到了,而淑兰也明白,不是躲不掉,是对方压根不想躲,而她在打出这一巴掌后,却是紧咬双唇,硬生生压着心中的惊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最终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往外蹦出话道: “你给我出去。” 第395章 转场 【395】转场 依着平时,别说碰到云泽了,只怕才刚起心动念,人都已经倒飞出去老远。 但此刻的云泽,看着挡在身前与自己对峙的淑兰,于他而言,一个养在闺阁里的娇娇小姐,不觉能有多大的力气,更别提对方的动作,在他看来就是慢速拆解,虽然一眼看穿,随便就能躲过,但那一巴掌,他却还是选择生受。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这一巴掌不仅真的带给他可察的痛感,甚至嘴巴里都好像还有点腥甜味? . 许是紧张、生气又或其它无法名状的情绪,此刻的淑兰再试图看眼前这位表哥时,却觉怎么都看不清楚。 这人分明已经走出树影,但她瞧着那张脸,却是时而重影,时而虚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即便心中翻涌起无来由的危险感知,却还是下意识地不愿退开。 她心里清楚,除非表哥自愿,否则,莫说眼下就只有她自己,即便再来几百上千个她,也休想挡住他的脚步。 那次表哥为了让宁玉开门见他而拔刀自残的事,面上就这宅子里极少几人知晓,但世上哪有绝对不透风的墙,也就是各自都有心照不宣不予重提的理由,可私下以此判说表哥离经叛道的、说表哥用情至深的,却都不知多少。 便是她何淑兰,纵然没有亲眼目睹,知悉后带给她的震撼,每每回想,总还不自觉惊颤,甚或在某个瞬间,她是羡慕宁玉的,无关最终相离与否,在表哥为之抽刀那一刻,人心已在宁玉手里。 . 沉默的对峙,实则没有很久。 意识到口中腥甜,云泽先是轻轻放下拎着的小翠,让她倚着一旁的树,才再用手碰了下嘴角,发现指头真的沾了红,终是正视眼前的表妹,非常轻的说了一句:“何必呢?” 听得开口,回稳心神的淑兰便赌了云泽未被自己刚才的行为所激怒,既见对方理智尚在,她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与其纠缠,遂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后,同样冷静回了三个字:“随我来。” 其实淑兰心里还是没底的,她只希望表哥能够明白她为何不带称谓并且同样非常明显地压住声音说话。 而云泽却以行动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 意识到自己的嘴巴被表哥一掌捂上的瞬间,淑兰第一反应其实是自己赌错了,这人真的疯了,而紧接着的脚下悬空并身体飞速前移,甚至让她产生下一秒自己就会死的念头。 挣扎是人在面临危险时很自然的反应,但没等淑兰开始挣扎,身体上明显的下落感及此后持续好几秒的晕眩,当身心皆再回稳,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云泽表哥有功夫傍身这事,淑兰自然早都知晓,对于男人舞刀弄枪,她的理解等同于闲书话本上对江湖大侠的描绘,至到那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于她而言也就是再多一些的形容。 谁曾想还能亲身体验呢? 第396章 端倪 若非云泽提早预判捂住淑兰的嘴巴,只怕护院们早被她那尖利的呼叫吸引过来了。 可这才刚刚放淑兰站到地上,已见这个表妹又再作势起手,只这一回云泽也不再由着她了。 这边淑兰甚至都没发现云泽动手,只知自己正气愤着想要再打云泽耳光,结果下一秒双臂就耷拉下去没了知觉,若非早在话本看过“点穴”之说,此刻的淑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冷静。 而冷静下来的她也在扫视了一圈四周后冲云泽不屑道:“让你随我来,你倒把我弄来你的屋子做什么?” 云泽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但也很快敛起,只道:“如今我这最是安全,你要跟我说什么,说吧。” “我说了你听吗?” “你最好快些说完,否则我不敢保证你那丫鬟几时醒来,若——” 一听提到小翠,立马提醒淑兰,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无一不在证实她这位表哥是真的可以说到做到,于是赶紧打岔: “我也不懂你这些武功门道,但你今晚所为,实在愧称君子,也不想想,你就这样贸然出现,夜深人静的,是要吓死谁?那院里众多丫鬟可都醒着,权当她们傻的不成?适才我那样说话已是冒险,都不用太过活泛的脑子,稍只一想就能明白过来,不知回头会如何传去。” “她们不敢。”云泽淡淡说道,“至于你说的‘愧称君子’,我身为兄长,去探望受伤的妹妹,有何不可?淑兰表妹未免过于严苛?” 淑兰眼尾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儿就以为云泽口中的“受伤”和她认为的是同一件事,好在脑子灵光,即时反应过来说的该是腿伤,便也顺水推舟道: “说我严苛?我倒想问问,深更半夜,你这会儿来,若祖母知晓,会如何说?传了出去,表哥深夜以探望之名欲行硬闯表妹闺阁之事,你看人家会怎么说?你自己不管不顾,凭什么赔上我玉儿妹妹的名声。” 云泽嘴角一动,表情有所松动:“你这丫头,当真牙尖嘴利。” “倒是不要让我说出更厉害的来。”淑兰说着,冲云泽示意自己的双臂,“快些给我解开。” 感知到肩头出现轻微痛感后,双臂果然恢复自如,一时淑兰便就跟着跳起,离了云泽又再远些,如此才再说道: “只说你们男子,行走坐卧,本就比女子多得便宜,得着那随意外间行走的好,便觉比女子多了见识。” 说着又一指自己手臂道: “才刚恨不得绑了那般把我带来都没这样,不过好好坐着说话,倒要这般?当真你们所做就是为着我们好的,我们便是那蛮不讲理的?” 云泽嘴角的微笑一时僵住,这个表妹的性子,此前他也不敢说完全清楚,适才这些话,每个字都听清了,但完整听下来后,却又觉着似乎这人比之以前又有了什么不一样。 而说起这不一样,忽地宁玉那张脸又跳入脑海,分明之前也还肯与自己亲近,虽则后来的确有了闪躲,但绝对不是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模样,毫不掩饰的拒绝与回避,全然没有考虑他的感受,甚或有过一瞬,他都觉着,如今这个宁玉当真铁了心肠,若真需要说那狠话,她也会毫不犹豫说出口来。 人有情绪起伏不奇怪,但要说行事风格一夕全变,于他而言,非完全换人不能做到。 细想之下,近来每每为之心绪不宁,或许亦是出自于此。 第397章 兆 却说老夫人在目送云泽陪自己女儿女婿出去后,便就安静地坐在位置上,那良久的沉默,连站在一旁陪着的沈氏都一度以为老夫人这是瞌睡了,正想去瞧,才刚一动,忽就听见叫她,赶忙应声并转身朝上座人弯下腰去。 “府医走前交办之事,可都办得?” “老夫人放心,该在那边院里做的,今天已经找了机会办妥,只余衣物寝被一项,说的是后天一早,老奴亲自去。” 点头“嗯”一声后,又听老夫人道:“看来真是岁数到了,竟就糊涂到忘了这七月多有禁忌,还去动了他那屋里的摆设,却是苦了那个孩子,无辜替我挡的灾祸。” 沈氏低头听着,交握在袖里的双手又默默攥得更紧,嘴上却还劝道: “老夫人莫要多想,老太爷以前便就宅心仁厚,日常下人打扫,也并未有何不妥,又怎会与儿孙小辈计较,小姐必是被别个无心冲撞上,要依我说,老太爷必定还从中佑护,否则小姐又何以这么快就醒转过来,稍待几日,自会好起来的。” 不想老夫人紧接着就讲:“至到昨日睡前,我原还和你想的一般无二,可是……”短暂的沉默后,又才缓缓说道,“昨晚梦见他了。” 听见最后四个字时,沈氏的眼睛忍不住倏地瞪大,一时竟就下意识仰起头来,瞧向老夫人的眼神亦满是惊恐。 沈氏小时就曾听过老辈以“有所挂碍”论说“逝者入梦”,彼时说的是,若那入梦人生前还是自己的至亲友好,除去牵挂不舍,或还因着有事请托。 就老夫人适才提到的屋子,这入梦人便只能是老太爷上官彦,可老太爷业已故去二十几载,莫说从未听老夫人提及入梦相见,便是有事相托,未免也太过久了些。 正因如此,沈氏不由得就想到另一种说法,却是“忌讳”的,而之所以忌讳,正因关联的只有一件事:生死。 . 想着沈氏陪伴自己多年,面上虽是主仆,却与姐妹也无甚两样,此时看她反应,老夫人当然明白这是想到了什么,却也冷静,只看着沈氏淡淡道: “才刚让我不要多想,怎的倒是唬起自己来?这日升月落、生老病死,皆是常情,莫要像那别个,想着只要不提便就不会发生。” 沈氏早已眼底一热,虽及时低下头去,却还是没有忍住,瞧着泪珠就滚落而下,嘴上也只能说出“老夫人”三个字,一时却也再讲不出别的。 可老夫人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稍一停顿,又再继续: “昨夜梦中一片昏黄,也不知身在何地,只瞧着许多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走去,我却与那些人相反,起初瞧不见脸,若非低头认出他腰间系的那块玉佩,险险就错过身去,他仍穿着年轻时由我亲手做的那身衣裳,瞧他那脸,竟也还是那年的模样,我便去拽他,正待开口,却听不知何处传来的雷鸣声响,他亦是认不得我的样子,竟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便就醒了过来。” 第398章 兆.2 沈氏以袖拭泪,后才抬起头来,看老夫人那出神的模样,似是仍在回想那梦,便以尽量轻快的语气劝道: “说不定是老太爷知晓少爷喜事将近,特地来瞧。” 老夫人听了眨眨眼,转来视线淡淡一笑:“若是这样,却要念叨他两句,这么多年,都不曾说来看一看我。” 沈氏一听,觉着又将掉泪,忙就走至身侧,道:“老夫人,勿要伤怀啊。”又见老夫人朝自己伸来左手,忙抬手去扶,不想却被反握住那手,随后就听老夫人的声音传来:“真是老了,叶落知秋啊。” 沈氏赶忙连声说道:“老夫人,快别想那不打紧的,且有好日子过呢。”心中却也暗道,回头需得悄悄地再去多烧些纸钱,让那些个不可说的少来叨扰才好。 正这想着,忽就听得外头隐隐有女子的声音,似是随风传来,断断续续,但屋里安静,这声音非只沈氏留意到,显然老夫人也察觉了,便就一动手指,示意沈氏出去问问。 . 沈氏这边出了屋来,走到庭前开阔处又再细听,末了循声找去,就在花匠干活的地方,见一丫鬟正那叉腰,却是在冲着面前的护院叫骂,而丫鬟脚边,还有个正在烧着的灯笼。 沈氏冷声问着“怎么回事”,人也直接上前。 两名护院一见沈氏,便就弯腰行礼,那丫鬟则直接走近来,开口告状: “妈妈您可给我做主,早间丁花匠嘱咐,说恐夜里有雨,着我仔细来盯才送来的花土,我来了,正那拉扯盖布,谁想他们忽在背后喝我,吓得我连灯笼都拿不稳。” 沈氏瞧真是日常跟着花匠的丫鬟春香,又看了眼地上那还烧着的灯笼,这才转向护院那边道:“她确是这园里的丫鬟,你们去吧。” 护院自不多言,依旧行礼后巡走而去。 这边春香见沈氏并未责问护院,原想撒娇,结果一迎上沈氏目光,不觉又低下头去,却听沈氏声音传来: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这般大呼小叫,远远地在我那屋都能听见,还不快些收拾起来,回头让老夫人知道了,可仔细皮。” 春香不敢再说,忙取来小铲,从花圃里挖了点土,覆在灯笼余烬上边,又再一并铲走,最后洒水刷扫一通收拾,才算把地又弄干净。 沈氏就那么静静站在边上,待见春香把一切都弄利索了,才再喊她,并把手里的灯笼递了过去。 春香连连摆手:“使不得,妈妈还自提着。” “让你拿就拿,刚才的事,就此了了,不要再往别处去说,可记住了?” . 老夫人在屋里又等了等,才见沈氏回转,便问缘故,沈氏只说是巡护误撞到起夜的丫鬟,丫鬟骂了几句。 老夫人听罢却像想起什么,回问道:“耳环那事,玉儿似是再未提起?” “近来那么些事都碰到一块儿,只怕玉小姐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个。”沈氏这边说着,却又不自觉想起那天夜里老夫人给她看的那对,竟就一模一样,彼时她还误以为正是丢失的那对,却说不是。 就听老夫人又道:“跑去她那,不动那更值钱的,却只拿走那对,若不把这人找出来,我却不得心安。” 第399章 检 这边淑兰离开屋子后不久,听着前院传来她的喊声,默默站在一旁的海棠,虽听不清楚喊的什么,却也只敢在心中暗忖“兰小姐这是喊的什么”。 宁玉自然也听见了,但她此时自然也不会想要和海棠谈论这个,毕竟,淑兰今晚的意外出现,看似减缓了她对海棠的不满,但主仆间的问题实则还未得到解决,一想到那些婆子来过屋里翻找,虽得海棠力证都是些手脚干净的,但宁玉还是忍不住想再自检,于是转头就叫海棠去把百宝箱打开来。 ——那个装着金银细软贵重物的案上小木柜,正是宁玉给叫的“百宝箱”。 而此时的海棠,对于小姐的吩咐,已然不敢再多问多说,是以应声过去,打开后就地转身,朝宁玉这边说了句“小姐,打开了”。 宁玉点头,道:“里边都有什么,你也是知道的,这会儿就再清点一遍,记得把那小金锭的数目也瞧仔细了。” 海棠答应着便忙碌起来。 和过往一样,先把盒子依照大小顺序逐一排列开去,再全数打开,而装了小金锭的那个,也最先被打开,瞧着数量无异,海棠便先行向宁玉做了禀报。 宁玉又再点头,却是让把匣子拿来给她。 海棠照做之后,仍旧转头检视其它,而宁玉却是轻抚起手中的匣子,思绪又再翻飞。 . 手中这个扁平狭长的竹匣,无漆无彩,初次见它,因其色泽已与木头无异,乍看却未第一时间察觉不同,至到上手碰触,方才瞧出区别,那天还是先发现盒子的不同,再待打开,才瞧见内层为木,且整齐码满的竟还是小号金元宝。 认真想来,来了这些日子,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流通货币,却是等到那天去盛源记,台上纱帘后,演奏者是当时还没正式见过面的妙仪,当妙仪的婢女巡桌收打赏,在海棠投入碎银时,宁玉也在那时瞧见盘中已有人放入了金元宝。 在那之前,宁玉其实还来不及正经去看屋里都有些什么,直至意识到老夫人不时送来的簪饰都极精致乃至贵重,终才认真检视自己屋里的细软,而意外在簪饰中间发现这么一匣的小元宝,才再以此询问海棠,当时主仆间对话给到的信息,也是让她消化了好一阵。 宁玉问:“似这样的金元宝,可是日常流通?” 海棠却是笑道:“小姐不用操心钱财,自是不知详细,日常多用铜银,便是这样,银子也是碎银,铜钱才是主要。” 宁玉又问:“那这金子?” 海棠又道:“莫说金铸只得官造,日常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家就能有,再者,金子之于咱们齐国,也多为富贵人家收藏居多。” “收藏?”宁玉不解再问,“可那天在那酒楼,我怎见着有人拿它去打赏?” 海棠一听却是直接笑道:“小姐可是只瞧见金的便道一样?” “听你意思,莫非除了金银,这金还多分?” “我的好小姐,打赏那些,晃眼一瞧道是一样,实则大有不同,您这足色足两,刻纹带款,打赏那种,只怕也就沙金尔尔。” 第400章 检.2 一听海棠提到“沙金”,宁玉却是立刻想到那种自水中淘洗的原始淘金手段,可在资料记录里,那样说得的多是颗粒状金沙,再一想到那天见到的分明已是熔铸成形的,便又再问: “却是怎么个说法?官造的收藏多,你说的沙金便能在外交易了?” 海棠听罢捂嘴笑道: “哎哟,我的好小姐,沙金指的是那成色低的,却也是金,如何不能交易,似您手上这些,之所以多为收藏,皆因足赤难得,再者,也没得真就拿了这矜贵的出去花销,莫要小瞧了您匣子里这些,一两一个呢。” 宁玉更奇了:“你不都日夜跟我在家里待着,怎对这金那金知道得如此清楚?” 海棠鼓腮道:“小姐仔细在家,却是海棠帮着四处跑腿。” 宁玉一咬唇,抬手作势要打,海棠忙就笑着认错并解释道: “小姐只琢磨书画,几不出门,也不爱打听,自是不知。远的不说,如今咱们京城多有外域商人走动,他们日常用以交易的‘金豆’,便是沙金所熔,饶是那样一粒,据我知道,便抵百文,至到您说的那打赏元宝,想来便是他们带进来的,交易替换,如此再在街面见到,也便不稀奇了,就这海棠替您出去采买时,也都瞧见好几回了。” 宁玉将适才对话内容又在脑中过了一遍,却还多问一句:“不是说咱们这里限制金铸,外域商贩拿着私铸的金子进来采买,莫非官家不管?” “小姐这倒把我问住,这个海棠当真不知,”海棠说着偏下脑袋想了一想,“不过,有过一回,当时去的咱家城南簪饰铺,我去得不巧,碰上掌柜在那呵斥伙计,听着在说又收这充金的豆子,回头可不又得交一笔税银,伙计就在那哭,说什么对方只给这个,能怎么办,大抵就是人家只带了这个,硬要拿来买卖,也不好不要吧?” . 当时就在宁玉心中若隐若现的某个想法,此刻回想当日对话,又再清晰了一些,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猜是清点接近尾声,便也主动开口问道:“可都查对仔细了?” 就听海棠回道:“回小姐话,都对得上。” 宁玉点了点头,又把手中的匣子重新递出:“仔细收好。” 海棠不敢多说,仍旧接过匣子,一时便也将东西再次收入柜中,上锁之后,便走近来把钥匙递到宁玉手中。 感觉手心传来金属触感,宁玉一顿,问:“这是做什么?” 却听海棠小声道:“都是贵重细软,钥匙还是小姐收着才好。” 宁玉自是早就弄清海棠与原主的关系,知道她除了陪伴,所谓的“伺候”更是包含了帮着打理相关一切,正如那天对话时海棠说的“小姐只琢磨书画”,再一想古代闺阁小姐,确实也不需要她们具体展示生活技能,因而想也知道海棠日常要帮着打理的事务,得是如何繁杂琐碎,而随着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于海棠的人品,宁玉心底确已认可,便也不觉让她掌管钥匙又会如何。 对于此时忽然交还钥匙的原因,宁玉多少也能猜到,必是因着那对耳环的失窃及今晚主仆间的矛盾,但手心里钥匙传来的冰凉,却也让她心底莫名多了一丝别扭。 第401章 接人.1 就不说淑兰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外祖母留下,她的爹妈、何翊跟上官惠也没料到。 夫妇俩坐在车内一路朝家走时,上官惠越想越别扭,索性问起何翊:“适才为何帮着母亲说话?” 何翊将妻子揽在怀里,一边轻拍妻子的肩膀,一边小声道:“母亲有话不说,你看不出来吗?” 上官惠眉头一蹙,似有同感,但又好像哪里不明,便仰脸看向自己夫君:“什么意思?” “那天兰儿回家后,不是跟咱们说傅家女儿生病了?” “是啊,”上官惠说着忽然眉尾一动,“那日是你顺路去接的女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 何翊与同僚说定,休沐那天要到其中一位家中,是以上官惠提早给准备了礼品,原还说着,那日夫妻一同出门,何翊去同僚府上,上官惠则回母亲这边看看女儿,等何翊回来时,再顺路去母亲那边把她接回。 结果那天一早何翊的大嫂便来敲门,说着得了好布料,特地来带上官惠一同去量衣。 上官惠说的回娘家本也是临时安排,并未提早告知母亲,既见大嫂来了,也不好推辞,便就让何翊自去,她陪大嫂出门。 何翊便道早点回来,顺便去看看兰儿,上官惠点头称好。 这边何翊去到同僚家中,摆棋品茗,临近中午,便道留饭,饭后又再闲谈一二,至未时三刻,众人方才起身告辞。 转出同僚家中,何翊的马车便就赶往岳母家。 似过往何翊夫妇过去岳母家里,最多也就是从门里出来个小厮,陪着走到中门,再转里边通报,可那日何翊一到就瞧着大门外的小厮比平日要多,且一见他下车,立刻就有个来说稍等禀报,随即返身就往里跑。 且不说自己夫人的品行何翊十分清楚,就是自己的那位岳母万老夫人,他也深知其为人,如今见下人突然这般无礼数,确在一开始有过些许别扭,可等那人回来请时,一踏进大门,他便察觉到异样。 前头何翊还只以为是大门外多了小厮,可这刚进大门还未走出两步,便就迎面瞧见两名陌生男子,对方虽是赤手空拳,但见那利落装束,并对上眼时迎上的凌厉目光,何翊立刻意识到这必是护院之流。 京中高门富户多有雇佣护院夜间巡守,岳母家富贵,便有护院,亦不足为奇,但让何翊感到奇怪的是,长久以来,不管是何翊自己去抑或陪上官惠回家,都没有在白天的府里遇见过护院,可这会儿不但在大门边上见到神似护院的男子,未等走到内院中门,就又陆陆续续碰上若干粗壮的婆子,是以心中越发奇怪。 一时小厮引带着来到内院中门前,由里边的丫鬟接引继续走入,这一路上见到路过的丫鬟也皆是行色匆匆,而最让何翊意外的,是引路的丫鬟并未把他往岳母的园子领带,反倒是领着去到女儿淑兰跟傅家女儿同住的那个小院前。 第402章 接人.2 对于何翊的讲述,上官惠也给出自己的理解: “母亲那边确实雇有护院,日常也只在外院走动,而你说的那些婆子,平日内宅里的粗活本就都婆子们在做。” 何翊依旧点头表示明白,又道: “母亲当时确也直接告诉我傅家女儿魇住之事,虽然兰儿自己不说,但我瞧得出当时的她是有点吓到的,是以听到母亲让我当时就把人领回,我也表示了理解,只不过当其时我心里却也想着,若单只因为魇住就那般调派人手,未免有些牵强,但适才再见母亲,却是莫名觉着估计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只这会儿不方便让我们知晓,故而我才未有说破。” 上官惠又再把脸往何翊颈窝那里贴近一点,随后轻轻叹了一声,道:“兰儿底子还是好的,多些日子调养倒也无碍,却是玉儿,原本身子就弱,还不时受个伤,实是让人揪心,如今想想,这俩孩子真就是书院事后便总磕磕绊绊,”说到这,忽又仰起脸,“能否找个机会探探,眼看这兵马司——” 何翊却在此时伸出一指,轻轻在上官惠唇边一点,而后压低脑袋用极小的声音道:“回家再说。” 上官惠了然,两人于是不再交谈,一时便就回到家,到家后上官惠也没多耽搁,把要吩咐地都交待完毕,便把身边丫鬟打发走,只和何翊进屋关上门。 下人们都知道老爷夫人感情甚笃,见状纷纷掩口偷笑,便也各自忙去。 而夫妇俩进入内室后,上官惠才一边帮着何翊更衣,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道:“这些天我总惴惴不安,却是想着不知查到哪里了。” 何翊自然明白妻子所想,便也直接道:“兵马司只负责提人缉捕,人犯这会儿恐怕已经转入刑部——” 上官惠站开一侧还在扑拍何翊换下来的外衣,一听最后两个字,不仅停了手,还罕见地抢下夫君话头道: “这么快?是否不妥?旁的不说,那人此前挂的可是教习之职,按理不得先等你们礼部协助调查并都察院监督再行转呈刑部?” 何翊走过来接过上官惠手里的衣服,一边叠着一边道: “我也着急,毕竟拖得太久,两个女娃娃都藏不住,这牵扯的不仅只咱们兰儿,还有傅家女儿,况且兰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又供职礼部,论理我也该避嫌才对。” 上官惠却是靠过去,看着夫君那熟练的手上动作,道:“我自是明白不宜声张,但我就是担心,也不知为何,就总觉着不踏实。” 已经把衣服叠好的何翊,此时直起腰身,转而将上官惠完全揽入怀里,轻声道: “夫人大可放心,我朝律法本就有‘三日移送,十日问刑’的规定,更有‘凡女子为证据清晰之案件受害方,可直呈刑部并限十日内完成初审’,如今只待收录两个女娃娃的证词,所需证词证物该也齐备了。” 上官惠当然明白夫君的意思,便也喃喃道:“希望事情快些了了。” 第403章 不用怕我 话分两头。 却说云泽屋里,淑兰仍站在离坐着的云泽最远的地方,眼睛更是死死盯着对方,心里却也有点打鼓,心说自己适才讲的那些,也不过就事论事,为何这人沉默良久,不但纹丝不动,甚或连视线瞧着都没有移动过。 夜深人静,男女一屋,彼此无语,这么看来,倒还骇人,淑兰便想摸边离开屋子,谁想脚下才刚一动,却听云泽那边已抢先说了声“淑兰表妹”。 正自集中精神的淑兰,冷不丁听到叫她,一声短促的尖叫之后,才又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身旁花几,强装镇定回去一句:“你还有何话说?” 云泽问:“适才你喊的那些,可是她教与你的?” 没有立刻回应,在云泽眼中已是答案,于是又问:“她还好吗?” 淑兰眼底一颤,下意识就从嘴里跳出一个“好”字,紧接着却就看见坐着的那人突然低下头去,又是几秒静默,熟悉的声音就再度传来: “她怎么可能好……” 虽然人就还在那里坐着,脑袋依旧耷拉着,话也像是在跟自己说的,但此刻的淑兰却无论如何再没妄动的勇气,估摸也是刚刚那一下真把她自己吓狠了,她只觉那抓着花几的手半点儿不想松开,就连身体也在无意识中往那边越贴越紧。 不多时,从云泽那边又传来一声“淑兰表妹”。 “什么事?” 这回淑兰是连镇定都装不出来了,单就说这几个字,都是她那抓着花几的手指用力到明显生疼才凑出来的力气。 “替我好好照顾她,告诉她,别担心,也——” 那脑袋还保持耷拉着,看不到表情,话也再一次进入停顿,只不过这一回,却是久到像是足够让人睡着,而屋内这让淑兰感觉窒息的静默,终于是被另外一个声响打破。 先是听见屋外有个什么响动,随后就听一个丫鬟的声音在房门外叫了声“大少爷”。 淑兰当然不会傻到替表哥回答,毕竟自己刚刚才在批驳对方“夜深人静擅闯闺房”,如果让人知道这个时间自己还待在表哥房内,同样说不清楚。 房外的丫鬟并未放弃,又再叫了两声。 而淑兰也终于看见坐着那人动了,就着低头的姿势,将脸偏往房门方向,而后沉声回问:“什么事?” “大少爷,中门值守递了话来,说大门外有人找您。” 淑兰听着,不觉眉头一蹙,这么晚了。 却听云泽那边已经再次开口:“知道了。” 房门外又是细微的声响之后,恢复了安静。 而房内的云泽,却又将脸转回,但随即肩膀便在微抬,明显由深呼吸牵引而出,连续几下之后,终是重新抬起头复又目视前方,随着眼珠一动,淑兰紧接着也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而对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今晚惊扰了表妹,实是抱歉,烦劳你好好照料她,告诉她,不用再担心,以后——以后也不用怕我。” 第404章 惩治 之前圣上连续两晚宿于贵妃处的消息,后宫很快便都传遍,各人私下的打算当然不会拿到明面上说,但瞧着近些天主动过来承安宫走动的妃嫔就能瞧出些端倪。 今儿一早,天都还没亮,承安宫门外就递来端妃派人送的消息,言说今日去太后处问安后,要来贵妃这里坐坐。 而这消息,没过多久便就到了皇后耳朵里。 正在梳妆的皇后,听完消息就只挥手让那宫婢下去,转头却对一旁的掌事说道:“可惜了这么机灵的一人——单赏她家里点什么吧,别的不用多说。” 报信的宫婢,平日便是负责类似消息的传递,对于娘娘突然吩咐把人处理掉,掌事心里虽然犯嘀咕,面上也只能照做。 主子的想法,本就轮不到底下人猜度左右,更何况这里是皇宫,多知道一点儿,下一秒小命可能就没了,连理由都不需要有。 这边掌事退出去后,依旧看着眼前铜镜的皇后,忽然视线一挑,看向镜中站在身后的梳头婢,道:“今天头发梳得不错。” 梳头婢正仔细调整皇后的发间簪饰,听着便就应了句“多谢娘娘夸奖”,可紧接着就听皇后再道:“这宫里如今也就你跟她是同乡吧?” 那梳头婢一听慌忙转到皇后身侧,“咚”地跪倒并且把头直接磕在地上:“娘娘,奴婢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皇后就跟没听见那般,继续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表情也是对梳的头发十分满意,末了淡淡说一句:“每日都做这些,也怪辛苦的,领了赏便自去吧。” 梳头婢浑身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双唇紧咬,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挤出一句:“谢娘娘赏。” . 这边把娘娘的意思交待清楚后,掌事便也返身回去,才刚走出西苑夹道,远远就瞧见有三人走着,前后是宫中小奴,中间是个灰衣宫婢,当时一度恍惚,觉着那女婢很像皇后的梳头婢,又再一想,莫名有种异样情绪升腾,不觉加快脚步,一时便就回到宁和宫。 内室之中,梳头婢的确已经不在,独皇后一人坐于镜前,却正低头抚摸着手里的梳子。 掌事不敢高声,行礼后低低叫了声“娘娘”,不想随即就听皇后的声音幽幽而来:“嬷嬷,你看。” 掌事小心翼翼轻轻抬头,却见皇后依旧冲着镜子的方向,只是刚才抚摸梳子的右手已经抬起,有两指还似掐诀那般相捻,却瞧不见拿了何物。 但皇后仍旧在说:“你看,都有白发了。” 掌事眼尾一跳,忙又躬身垂眸道:“皇后娘娘风华正茂——”话未说完,已被打断。 就听皇后似自言自语般可惜道:“找一个合心意的梳头婢太难了,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可惜了。” 管事那交握着掩在袖里的双手早就在用力自掐,借由手心传来的疼痛压制胸中狂跳,假如说适才对传信人的处置还只是让管事感觉异样,那同样在场的梳头婢也这个下场,则让皇后的反复无常突然间具象了起来。 第405章 端妃 得知端妃要来,勤贵妃倒也平静。 自晋升贵妃后来承安宫走动的妃嫔比之以前,只多不少,最近几天,似乎更加频繁,有时甚至两三个妃嫔跟约好了似的凑在一起过来。 深宫内院,平日真没具体的消遣,加之地位在那儿,即便贵妃自己愿意平等跟下人说话,也没有哪个宫婢就敢真的随心对答,左右都些恭维的话,听多了也觉无趣。 不过好在贵妃喜欢伺弄点心吃食,捏弄造办,手艺倒是真的见长,而随着自己这个爱好被太后发现并喜爱,更是给那些拜访的妃嫔一个新的理由。 . 一众后宫妃嫔再次汇于太后的永福宫前,自是皇后白氏居首,贵妃周氏其后,依次顺位排列。 辰时三刻,永福宫门开启,众妃嫔安静走入,太后高位端坐,受小辈们跪拜问安,而后便就示意各自落座。 安静的气氛,直到一排宫婢各捧一盘出现在殿中,方才打破。 就听太后说道:“这次内侍府的桂花没做好,我也不等了,前一回答应过你们,这可都是我自己喜爱的香粉,别糟蹋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端妃眼睛一亮,嘴快地“哇”地一声就起身拍手赞道:“谢太后,谢太后,敏儿今天可沾老祖宗福气了。” 其他人见状,自然也就纷纷起身行礼答谢。 太后坐得远些,一时大伙也都瞧不真她的表情,但皇后对于端妃的反应却很明显,明显到端妃自己就冲皇后笑盈盈撒娇道: “皇后娘娘别嫌弃我,我就是那没见识的,娘亲去得早,打小家里又都是哥哥弟弟,只知舞枪弄棒,没个姐妹陪着挑弄这些,如今得太后赏赐,咱也跟着老祖宗精细精细。” 皇后一听,嘴角一勾,笑而无声,道:“妹妹淘气了,在座这么多人,哪个不是你的姐姐?” 端妃长睫一颤,正不知如何应对,已听太后再次开口,却是叫了贵妃道:“贵妃最近若是不忙,找上一天,陪我去甜食房看看。” 话音一落,原还窸窸窣窣议论着到手香粉的众妃嫔,忽然就都安静下来。 端妃刚刚被皇后抢白,这会儿虽然听了太后的话心生艳羡,但再看皇后那分明就是意图掩饰表情的偏脸动作,登时来了兴趣,这边勤贵妃才刚起身,已被她抢先夺了话头朗声道: “太后老祖宗,怎地就单找贵妃姐姐去,我们就不能去吗?” 话是朝着太后方向说的,眼睛却已偷偷扫了几回皇后的脸。 平心而论,论相貌,端妃是排在最前的,年纪也是最小,难得这么些年来仍旧保持活泼,皇上赐她一个“端”字,本是劝抑她那跳脱的性子,结果并不奏效,后来又觉着美人千千万,若都一式一样,也是无趣,便也睁眼闭眼。 其实,谁不知道后宫的厉害,大家也都清楚端妃非但不傻,甚至算是极聪明的,懂得合理利用自己的优势,如此一来,倒也成了后宫一特例。 第406章 端妃.2 太后也年轻过,如今底下这些女人们正在经历的,也是她走过的路,她只静静看着,等端妃把话说完,又等了一等,看皇后确实没有给反应,才慢悠悠说道:“端妃啊。” 端妃欢快应道:“老祖宗。” “你要不要先看看我给你的是哪种啊?” 端妃稍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旋即调转脸庞,看向那位已经走到她身后的宫婢:“来来来,你过来。” 宫婢低头捧着托盘重新绕到端妃面前,跪下后托高盘子。 盘中仍用锦帕盖着,端妃掀起一看,是个鼓形小盅,都不用等掀开盖子,她已经闻见香味并又欢快道: “老祖宗,这次必然是桂花。” 太后饶有兴趣道:“哦?这么有把握?” 端妃抬手在自己鼻头一点,煞是骄傲道:“那是,我这鼻子,可是灵敏。家里哥哥弟弟们时常凑在一块儿打鸟射兔烤了吃,独我一个女儿,也不能跟着去,但后来他们发现根本不能背着我偷吃,因为我只稍稍一闻便都知道了。”话到这里,又忽然拐了个弯儿,笑道,“我原觉着是一样本事,结果我爹却说跟那小猎狗一样。” 典型的我主动把笑话我的话也一并说了,让人无从打击。 太后舒爽的笑声传入众人耳中,一时也都跟着笑开来。 到了这时,端妃才再去挽勤贵妃的手,转向太后道:“老祖宗,甜食房是什么地方?可不都是好吃的,您可不能偏心,您带贵妃姐姐去,必然就是去吃好的,我们姐姐妹妹的也要跟着去才行。” 端妃说话中还特意转头看了一圈其他妃嫔,尤其在皇后脸上停驻视线时间最久,皇后感受到这“额外的关注”,自然也动了下眼珠瞧来,却见端妃直截了当地朝她挑了下眉毛。 太后此时却是偏了下脑袋,朝身边的掌事吴嬷嬷道:“你派人去看看,今天甜食房忙不忙?” 吴嬷嬷点头退开两步,点了一个小宫婢,就见那小丫头麻利地从侧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气喘吁吁道: “回太后话,奴婢去到时,主事正指挥人在那打扫甜食房的晒场。” 太后挥手让那宫婢退开,口中喃喃道:“该是刚刚忙完。”随即冲吴嬷嬷使了个眼色,吴嬷嬷会意,转身自己从侧门走了出去,待她再回转时,太后便就开口,冲底下众妃嫔道: “今天我也不管你们都有什么安排,有也推了去,都随我一同去甜食房看看。” 端妃又是那第一个欢呼起来的,就听她连连高呼“谢太后老祖宗”。 太后由吴嬷嬷搀扶着走下来,路过端妃面前时,倒是抬手点了一下她的嘴,道:“太后就太后,老祖宗就老祖宗,掺和着一块儿叫,却是胡闹。” 端妃那张脸笑得像花儿一样,只由着太后点嘴,随后便就大声应道:“太后教训得是,敏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太后轻轻碰了碰端妃的脸颊,随后笑着往外走去。 很快,以太后的金辇打头,皇后的凤辇居次,贵妃彩舆再次,其余妃嫔依次顺位排列在后,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永福宫,直奔甜食房而去。 第407章 甜食房.1 这边太后她们还未出发,早有宫人奉命前往甜食房通报,才刚忙完打扫还没歇一口气的主事一听,心底却也又惊又喜。 甜食房本是尚食局的一个小部,平日不过依着祖制旧例给圣上及各宫妃嫔制送果品,虽同为入口之物不可疏忽,但日常果品定数定款,比之每日主膳总归轻省许多,也就每年几个大节及祭祀活动时才算真正忙得昏天黑地。 自勤妃晋升贵位,其制作糕点的手艺也为太后所知晓喜爱,便命甜食局不时派人前去讨教学习,再行开发,几年间,倒也使得宫中果品愈发多了些花样。 能取悦太后、圣上,又能近距离接触贵妃这位“红人”,不知不觉中甜食房也成了一些人想着法儿钻营的地方。 当下这位主事,其实也才坐到这个位置不久。 前任属于老实干活的宫里老人,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出错也不出彩。甜食房不显眼的时候,这种人非常合适这样的岗位,但甜食房一受欢迎,这样的人在变通上难免就会有些迟钝,末了还是太后念在这人伺候多年,记其苦劳,多赏了点东西,放出宫去。 谁能想到,为一个小小甜食房主事之缺也能引起骚动。 那阵子,后宫可是热闹,尤以承安宫最甚,不仅各妃嫔为了安排自己的人纷纷到贵妃这里走动,连那有点儿年份的老嬷嬷,也有不少腆着脸求到宫前的。 贵妃无意掺和这些,找了机会把这“烫手山芋”过给太后,太后自然看在眼里,也不说穿,便就细选了一个无论是岁数还是资历都拿得出手的顶了这个位置。 可明眼人一看就都知道,这新选上的分明就是太后自己的人,而且还是无过错“降职调岗”,属于面子里子都交待得清楚,其他人也就更不好再说什么,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贵妃面上不说,但新主事上任几天后,她还是找了个借口派人将她喊来,说了些话,末了让她把新鼓捣的一款糕点送予太后,并将做法提前告知予她。 主事也不傻,离开承安宫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太后的永福宫,对着外头声称是贵妃送来新赏,待至到了太后跟前,却也把来龙去脉老实仔细交待了个清楚。 . 甜食房主事领着众人跪在大门口远迎,随着太后的金辇率先停下,恭迎之声开始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也陆续止步。 管事嬷嬷们皆小心扶着各自主子,太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开口道:“都起来吧。” 甜食房主事薛氏第一个站起,躬身站到太后一步外,扬声道:“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及贵妃娘娘并其余主子一同驾临,奴婢们惶恐。” 太后却是自顾就开始往里走去,嘴上道:“有什么惶恐的,今日无事,闲聊着却被端妃勾起那馋虫,索性过来瞧瞧,寻摸着可有那好吃的,一会儿带了些走。” 端妃虽是最小,位次倒也不低,这会儿站在队伍中段的她,自然也把太后的话听了个清楚,眼睛一眨,心思却是不明。 第408章 甜食房.2 这边太后由吴嬷嬷扶着率先迈进门内,又慢悠悠地走上几级台阶,而后站定,开始打量四周。 地面明显才刚洒扫,许多水渍都还未干透,吴嬷嬷这边扶着太后,却是往侧边偏了下脸,冷声道: “都知道主子要过来,这地上怎么回事?” 薛氏眼眉一跳,就地一跪,口中说道:“奴婢失职,请太后责罚。” 主事一跪,后头凡甜食房的也都“呼啦啦”一下子全都跪了下去。 太后像没看见那样,也不叫起,也不说话,脸上也没不高兴,却是直接一迈步子,就这么往前走了出去。 前头太后已经走出去了,后头那些妃嫔,看着这地,难免有那嫌弃的,但太后都没讲话,她们自然也不敢表露,便也一个个跟着往前去。 进了小宫门,登两级石阶,走过一个东西向的长形晒场,就是甜食房的屋子,长约四间,后边一个方形小院,有口水井。 地方是真的不大,饶是刚才进宫门前太后就已把没必要的仪仗都赶开、单带一个吴嬷嬷,可就前边晒场这块,太后不发话,后头的妃嫔即不敢贴得太密,也不敢四散着往上走,只得依次直线跟进,结果就是等太后都走到房廊底下了,排在最后的那几个,却连晒场前边的那两步石阶都还没踩上。 这边太后终是登上台阶,走到屋前廊下,这才回转过来,缓缓环视了一圈身后,末了轻轻摇了摇头,对着吴嬷嬷道: “还好我自己来看了,要不然都不知道地方居然逼仄至此,难为她们日日在这转圈操持。” . 都知道如今的甜食房主事薛氏是太后的人,自从换她顶了这个差事,就有不少人,甚至连甜食房内部都在猜测,不说给挪个更大的地方,至少让往边上再扩些位置出去。眼看就快一年过去,太后仍是一句话没有,甜食房还是待在东南角这小小的院里。 于是又有甜食房老人悄悄打听,想着问问主事,能否利用那一大半纯粹空地的晒场,毕竟果品花样越来越多,材料也在相应增加,即便不用长时间存放,临时的置放空间也是越发紧张。但薛氏对此却是充耳不闻。 薛氏协理尚食局多年,这次换岗,任谁听说,第一反应都是犯错了、委屈了,可她不傻,这职位以前的确没啥油水,但如今情势不同,谁当红谁受宠,都有目共睹,而后宫里的好处,很多时候,能用钱论的反倒还不如那不具象的更值钱。 既然此番依托太后的恩典坐上这个位置,环境确实有改善的空间,但只要太后一天不开口,她也不会主动去太后面前诉苦,就算她是太后的人,什么斤两做什么事,她也算得清楚。 所以刚刚一听老祖宗要来,她其实比任何人都高兴,刚刚确实才忙完一阵,所以交待着洒扫了一下庭院,依着平日,太阳一晒,这地很快就都干透了。 可今天是个阴天。 第409章 甜食房.3 太后跟吴嬷嬷说完话,动了动袖子又道:“行了,快来个领我进去看看。” 话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薛氏听着,连说三声“谢太后”,这才摸地站起,弓着身子碎步疾走上前,到了还不忘继续认错。 太后也不看她,转向那还排成直线的妃嫔,笑着道:“都是实心眼的,何苦站成这样,自在着来,自在着来。” 有这一句,众妃嫔的站位才终于松动开来。 其中皇后第一个往斜前走一步,再踩屋前阶,而后绕至太后一侧,勤贵妃原该跟着站到皇后身侧,可太后却在皇后还未站定时便先一步开口: “贵妃我这来。” 于是廊下再次站成太后居中,皇后贵妃各站一边。 已经跟着其他人一块儿散开站在晒场的端妃,一看太后转身往屋里走,就想像刚才那样撒娇着跟上,不想才一动,却觉袖子被自后一扯,抬眼见是陪着自己的曹嬷嬷,便就疑惑看去,再待回头,已听太后说着“你俩先陪我进去看看”便就迈步进屋。 端妃未有发作,却是一咬唇,回头拿眼剜了下身边人,曹嬷嬷却已恢复低头垂眸,就像刚刚没动过那般。 . 太后那边也没让吴嬷嬷跟着,转身前就已把人挥退,皇后和贵妃见了,自然也跟着把旁人赶开,而后默契地一左一右自己去搀着太后。 同样是头一回来甜食房,勤贵妃看着晒场还没有特别的感觉,可这一进屋,却也第一时间就感觉到地方太小。 想着平时自己在宫里做那么点东西都难保会把粉面糖撒弄些出去,就这一个屋子,从基础材料堆放到制作到出品全在这,再一想外头那些人,打眼看去至少也得一二十人,一想到平时就都要挤在这里头走动干活,逼仄感越发强烈。 太后也不忙走,却是先站在进门不远扫视四周,而后才叫了声“薛氏”。 薛氏自是忙忙应道:“太后您吩咐。” “这甜食房有几个人干活?” “回太后,连老奴在内一共二十四人。” “这二十四人已包括端送跑腿的?” “回太后,二十四人已包括端送跑腿。” “那你平日除监督出品,具体还做什么?” 太后这么问,却是依照薛氏在尚食局的经历来说。 尚食局中,制菜为最大部,设两名主官,制菜又以烹饪方式分三位主理,此三人除监督过程,并负责出品后的“尝、看”,而薛氏之前在尚食局的位置,就是制菜主官之一。 薛氏依旧低头答话:“回太后,制备果品倒是不及制菜那般细分,甜食房就这么些人,老奴平日也同她们一样,从备料到制作,都一起做的。” 太后听了转头看向薛氏:“你之前是尚食主官,来这却和下人一般,可觉委屈?” 薛氏赶忙就地跪下:“能为太后皇上皇后贵妃及各位主子效力,是老奴的福气,不觉委屈。” 太后听着却是笑了出来:“起来吧,瞧给你吓的,你也是老人了,那些面子话不说也罢。” 第410章 甜食房.4 接到内廷调令得知自己转任甜食房主事那天,薛氏的情绪变化都没有今天大。 从高兴太后来,到被吴嬷嬷揪住错处,再到太后不计较并且主动开口问:“这甜食房旁边是什么地方?” “回太后,甜食房位置在最东,门口横街朝南也还有一块库房。” . 皇城东南角原本一整块都是銮仪库的地方,如今甜食房的屋子还是后来加盖的,以前整个都是銮仪广场,每回预备仪仗时,都会先在广场里整理。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天忽然就在广场一侧盖了房子,再后来,又把西北两向通往广场的门也封上了,再再后来,这新盖的房子也空置过一段时间,最后才变成了甜食房的地方。 . 太后的目光在远处停了一会儿,才像回忆着什么缓缓说道: “我说刚刚怎么看着这晒场有点眼熟,以前銮仪都会提前在这里整理再出去。” 薛氏其实很想回句话顺便拍个马屁夸太后记性好,但也不知是否灵光一闪,临了却是闭嘴,依旧保持低头不语。 就听太后继续道:“薛氏——” “太后,老奴在。” “宫里的厨房在哪个位置?” “回太后,御厨在东北。” “离这多远?” “回太后,听着一南一北,但我们下人日常都走的夹道,像甜食房门口出去往东到底再左拐,朝北直走,过三道夹道门就到了,还是很快的。” 太后又是一阵沉默,末了还是冲薛氏道:“今天来得突然,这会儿可有什么备着的糕点?” 薛氏一听以为这是饿了,连忙就说要去预备桌椅,却被太后拦下: “快别弄那有的没的,我们今天来这么多人,真要布置,你这哪够,且省了,只把今天原要送去各宫的整理出来,一会儿让她们自己拿回去。” 薛氏愕然,这虽然是太后亲自说的,但于礼不合,今天看着甜食房可以轻省一天,好像没事,那以后万一什么时候被揪出来作为错处来说,难道自己还能去指着太后说是她让这么干的? 打从刚才在永福宫和端妃说完话就一直安安静静的皇后,这个时候却是开了口:“老祖宗,您可吓着薛主事了。” 太后微微偏了下脸,却还没转看皇后,只疑惑地“嗯”了一声。 “老祖宗,日常该她们的活,怎么做派谁去这都有规矩,她们做着也踏实,您今儿心疼下人想着给轻省一回,指不定她们心里怎么慌呢。” 太后听着嘴角一勾,却也立马笑了出来,便就转向薛氏道:“行了,该怎么做怎么送还照着平常来,”说着又还左右看了看,“这地方一眼过去就都看完了,着实逼仄了些,难为你操持了。好了,走吧走吧,都出去吧。” . 外头的当然不知道屋里都在说啥,但在三人走出屋前那明显是太后的笑声传出来时,不说妃嫔,就那些从一开头就陪着主事跪着、后来主事起来了她们还不敢起的人,心里多少也算松快一点点。 第411章 临时起意 这边太后重新走至廊下,再次环视了眼前的晒场,循着记忆去找那两个方向被封去的通路,终是发现真就寻不着往昔痕迹。 重新靠近来的吴嬷嬷适时劝道:“老祖宗,瞧着云薄,怕那日光太毒,还是回去歇了吧。” 太后却是少见地朝吴嬷嬷挥袖,道:“花儿都要见光感露,大活人反倒天天在屋里打转,今日偏要晒上一晒。”说着竟就自己走下屋前踏跺,边说着“都陪我走上一走”边就朝着门去。 还在晒场站着的妃嫔,没有一个想到太后进去也没多久,自己连甜食房的地砖都还没踩稳,就又再被带着走了出去,且这回的“走一走”还真就是步行,而且走的还是平日除了下人,就只有巡护侍卫才会走的夹道。 当然,这群人里也还有两个算是知道太后走的这条线路是从哪儿来的,自然就是刚刚陪着在屋里听太后跟甜食房主事对话的皇后跟贵妃。 只她两人此时也不约而同心里暗忖:怎地忽然就走了薛氏说的路线。 . 如今这座皇城,始于太祖下令建造,有过天灾损毁,经几代帝王重修扩建,至今日规模,城墙高耸,宫殿林立。 这壮阔恢弘的皇城,便是当今圣上刘衡自己,亦曾感慨,观今日之齐都皇宫,再想起过往听祖辈所忆之旧京宫城,哪个敢说不及前人?若再追溯来路,前朝分崩离析后山头自立者众,如今又还剩几多? . 太后领头步行,却也苦了默默跟在后边那庞大的仪仗,不能不跟上,又不能催着前边的祖宗走快点,此时若是自上俯瞰,就会发现场面颇为滑稽—— 太后自是由吴嬷嬷扶着走在最前,其余人复又直线排列一扶一前行,加上靠墙的两队宫婢,前边的行进队伍还是规整的,队尾可就明显堵塞。 虽仍旧依序前进,但就太后、皇后及贵妃那三顶华盖,就像突然间被挤压了,更别提还有各色旗节相间其中,而那些持伞执旗执节的又不敢乱了脚步,再是感觉局促不适,亦得勉力前行,自然也没人敢朝前抱怨。 不过,好在太后在看见第一道夹道门时,却是停了脚步,也不去看,只嘴上吩咐吴嬷嬷道: “哪里都跟,单就这门他们便过不去,让都退了,今日不要跟着了,后头跟这呼啦啦的,嫌吵。” 吴嬷嬷当然明白主子所指,随即剜了最边上的提灯宫婢一眼,那个倒是机灵,立时转身,朝队伍后头飞奔而去。 重新走起来的太后,却在这时一指前方,道:“今天临时起意,就去走走,都别自作聪明想着先让人去报,我嫌吵。” 一句话说得吴嬷嬷冷汗直冒。 凭着这么多年的陪伴,一看主子从甜食房走这个方向,她心里就猜着多半要去的御厨房,险险就想偷偷派人先去报信,好在太后把话挑明。 想着自己差点儿称赞得不着,还得被刮一顿,吴嬷嬷不觉又起一层鸡皮疙瘩。 第412章 御厨房.1 这边太后已经领着人走过第三道夹道门,再往前,也就看见御厨房的后门了。 那门此时自然是关着的。 吴嬷嬷这回不敢吩咐别人,只自己上前。 应门的原只开了条缝,“谁啊”两字还没出来,认出敲门人,赶忙“哗啦”把门一下拉开,刚说“吴嬷嬷”,视线一偏,陡然发现外头还有那么多的人,而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太后还是谁。 . 御厨房后门,门后先是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走过这里穿出门洞,才算正式进入厨房范围。 这会儿太后就站在门后空地这里,而开门那个早已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听头顶传来太后问话,忙应道:“回太后,奴婢是等门的。” 太后又道:“平日进出这门的都些什么人?” “回太后,照着规矩,厨房里的都得从正门进出,这门就是留着递话,以及主子们夜里叫起加急,主事们才从这走。” “平日怎么往里传话?” “回太后,奴婢近不得厨,就这等门,人来了认牌,再去那边扯动小绳,里头再出来人。” . 刚才在甜食房,吴嬷嬷劝着太后回宫,说太阳要出来了,而就在来的路上,太阳真就出来了。 如今早晚有些温差,每天清晨凉意明显,出门时都还觉着气温挺合适,刚才往厨房这边走,刚露面的阳光洒在身上,也还觉着暖暖的挺好。 一行人站定后,随着吴嬷嬷把门敲开,太后自己走进里边,等在外头的众人也开始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阳光正在悄悄地升温。 但太后没有开口,便是皇后,也只能原地等着。 终于见到吴嬷嬷重新从门里出来,但她过来后开口说的却是:“太后口谕,各宫嬷嬷随我进来。” 陪着妃嫔们走的,正是各自的管事嬷嬷,太后发话,当然第一时间便就站了出来,依着各自主子的位次,跟在吴嬷嬷身后,一个个走进门里。 当最后一个嬷嬷的身影也消失在门里,妃嫔个个心里都打起鼓。 那些不知道现在所在什么位置的,这一早上,从太后的永福宫到甜食房再到这里,心情也从高兴到疑惑,而皇后和贵妃,虽然猜到这里进去应该是御厨房,但她们也猜不到太后的想法。 头顶太阳越来越晒,长长的夹道,直线排列的妃嫔长队,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 一墙之隔,御厨房内,此时的西南角,早都忙得热火朝天。 今儿皇上有想吃的菜。 刚刚刘公公来传皇上口谕,把御厨房里主理炸烤煎的主官找了过去,一听皇上加了道烤肉,韦氏只觉眼前一黑。 乍看烤肉最是简单,不过火一架,肉一搭,记得翻翻面就行,然而什么肉、哪个部位、不说这得提前腌制入味、就用什么柴、什么火候、烤到哪种程度,细论起来也是各种讲究,而且这还是皇上吃的,不能像大军在野外席地而坐火烤撕肉那么武吃。 御厨房的膳食单子,都是提早准备,临时加菜,真叫人仰马翻,奈何主子们可以想一出是一出,干活的只得拼命达成。 第413章 御厨房.2 韦氏忙得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这太阳一出来,晒在身上,顿时汗又多冒了一层,眼尾扫着似乎有人过来,很自然地把手往旁一伸,说了句: “倒杯水来。” 结果没听见回应,再一转头,发现来人穿的竟是礼制的宫婢行头,在场中这群短打挽袖还都汗渍渍的人中,这身装束格外显眼,不由得直起腰身,清清嗓子问道: “你是谁?” 那宫婢未有抬头,却是开口:“韦主事,请随奴婢移步。” 尚食局人多,但日常在自己身边忙活的那些,韦氏也还能记得,况且她负责的这部分,每回干活油火炭柴最猛,连带的气味最重,所以她的那套制装,排上用场的时间相对其他主事也最少,基本一睁眼就一套短打,有时活多任务重,她连包头的帕子都能从早捂到晚,在一众干活人里走动起来,不留神还真认不出她这个主事来。 同样的,跟着她的人,平日装束也就都差不多,所以这会儿忽然来了这么一位,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人外来的。 “今儿皇上加了菜,不方便走开,有事就说,耽误了皇上的菜,你负责掉脑袋吗?” 那宫婢被这么一说,却是抬起头仰起脸,复又说了一句:“韦主事,请随奴婢移步。” 一看这果然是张陌生的脸,而且穿着这么齐整的宫婢,除非是认识的,或等她们主动亮明身份,否则单从着装是分辨不出来头的,看这人同样的话说第二遍,却还是这般镇定,韦氏不觉一挑眉,还真就跨出步子,走了过去。 可当韦氏意识到这个侧前领路的宫婢在把她往后门方向带时,却是立马站住,并且不客气地高声喝道: “你是哪位娘娘宫里的?牌不亮,名不说,再是这样,恕韦氏不能再随着去了。” 那宫婢却也跟着站定并且回转身来,这回仍是低头说话,语气也仍旧淡定: “主事勿恼,主子就在前头,还请主事稍安勿躁。” 韦氏嘴角一勾,说道:“宫里主子来,即便事先不说,来了也得走那正门,你要不要看看这把我往哪里领?”看那宫婢仍旧不动声色,更是好奇,接着道,“今天我就跟你走这一趟,我倒要看看,最好是正经的主子在那等着,若是没有,我虽然只是个小小尚食局主事,拿住你,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完甚至下意识地把已经挽高的袖子又往上捋了一下。 结果可想而知,韦氏很快就知道那名宫婢确实没说谎。 . 后门洞已在视野内,一众嬷嬷们整齐排列,站于门洞一侧。 嬷嬷们的着装和宫婢的又有不同,韦氏当然也是认得的,就冲这么多位都在这里,且那悉数朝门洞内恭顺低头的模样,一下让她觉着那个平日几乎没怎么走动过的门洞,突然间像有什么在里头把她往那吸去。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就把挽高的袖子又都褪了下来。 第414章 御厨房.3 跪在地上的韦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想象有一天会在这样的状态下见到太后,且是在自己一身油烟味的情况下。 太后却出乎意料地态度十分和蔼:“你就是韦氏?” “回太后,奴婢正是韦氏。” “这是在做的什么好吃的,我这离得老远都闻见香味了。” “回太后,皇上加菜,点的烤肉,奴婢正带着人备着,惊扰太后了。” 太后却是哈哈笑道:“这里是御厨房,是我过来,按说也是我打扰的你们。” 韦氏忙道:“奴婢惶恐。” “起来说话吧。” “谢太后。”韦氏答完磕头行礼,站起来后又再主动地站远一步。 太后见着,问说站开做什么。 韦氏低头答道:“奴婢未着正装,又一身杂味,恐冲撞了太后。” 太后挥手道:“什么杂味不杂味的,我也吃五谷肉菜,想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祖辈奔马打猎过的,夜晚架起篝火,席地烤肉,那叫一个香,如今上了年岁,不好到处去给人添麻烦,也就这城里走走罢了。” 吴嬷嬷听了第一个劝道:“太后千秋正盛,舍不得舍不得。” 太后听罢倒也笑开,却还佯装嫌弃地对吴嬷嬷道:“你啊,不觉也是跟了我多年,莫要不服老,什么年纪什么事,都是自然的。” 吴嬷嬷忙道“太后教训的是”。 . 虽说太后先前言明不要透露她过来的消息,但如今人都进来了,虽然并没有真的走出后门的范围,但那地方又不是关起门来的完全密闭,加之门洞外突然站了那么多位妃嫔的嬷嬷,再怎么着也会引起注意。 就在韦氏被领着去见太后没多久,果然就有那从远处经过的宫婢无意间扫见后门这边如此阵仗,忙忙地就跑去禀报。 尚食局大主官一位,底下若干部,主事又有许多,报信的也不敢僭越,只依着自己的等阶向上报与主管,如此逐级上去,等最大主官听到消息,还没等出发,太后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见到吴嬷嬷,尚食局大主事忙躬身迎接。 吴嬷嬷也不废话,正身正色道:“太后口谕。” 一时屋里所有人齐刷刷跪倒来接。 “太后口谕,今取前二十天各宫膳食清单,立等,速办。” 主子一句话,底下再次人仰马翻。 宫内膳食,都会提前预备三十天的单子,逐级审核校检,最终批允后誊录三份,厨房一份,录事一份,各宫内自留一份。 一般主子检视,都是派人前往录事那里取单,与自留的一份进行校验,厨房的单子,每天处理完后都要逐级盖戳留经手印鉴,最后由大主事集中收起,而这一份,除了皇上和太后,其他人皆无权拿取。 这会儿听太后有此要求,大主事自然是火速取来对应单子,恭敬地交到吴嬷嬷手上。 吴嬷嬷自刚才宣读口谕后,未落座不喝茶,取了单子转身就走,全程未与任何人交流。 这边送走吴嬷嬷,大主事方才冷着脸问向底下人这都怎么回事。 第415章 让我代转的话 在云泽的掩带下,淑兰如来时那般,被同样悄无声息地带回了宁玉的小院。 顾不得去看小翠依旧歪在树旁的身影,淑兰脚一落地还是下意识继续抓着云泽的衣袖不放,嘴里有话想说,却又怎么都讲不出来。 云泽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摸了摸淑兰的脑袋,那只大手最后停在她的头顶,做了个轻轻下压的动作。 淑兰甚至不知道云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她再回过神时,听见的是小翠的声音。 小翠还坐在地上,也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回事,只是敲了下自己脑门,嘟囔着“怎么坐地上了”。 . 淑兰最终还是先去了一趟老夫人那边,关于刚刚和云泽的事,她不仅选择对外祖母保密,第二天醒来重新见到宁玉时,她也保持了沉默。 她当然记得昨晚表哥有话托她转告,原本一早就想说的,但不知为何,当再次看见宁玉坐在那里朝自己伸出手来打招呼时,想到那双明明睁开着的眼睛其实看不见时,再一咀嚼表哥的话,竟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心底升腾。 宁玉倒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位淑兰表姐情绪有些低落,果断喊退两人的丫鬟,再次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去:“淑兰姐姐。” 突然意识到有眼泪从自己眼角偷偷滑落的淑兰,忙忙把泪拭去,这才强装镇定,上前握住宁玉的手,又以抱怨的口吻掩饰道: “我不过离开几天,怎就这个模样,害我昨晚担心得睡不着觉。” 宁玉倒是直接就问:“姐姐昨晚可是见着他了?” 淑兰一顿,才想开口,宁玉却已接下道: “姐姐知我来历奇幻,如今我自己也屡屡有些不可说的神妙感受,昨晚那个时候,竟就像有个什么声音在告诉我那般,不得已出此下策,希望没有惊扰到姐姐。” 如果不是此刻对方自己提起,淑兰甚至都已经不记得眼前这人是换过“心”的,不知是惊讶于自己能这么快就接纳了替代者,完全没有想到本该多些观察多保持距离,还是惊讶于意识到这位替代者是连妹妹的悲伤都一并接了过去,淑兰只觉昨晚云泽离开前,自己那种有话说不出的感觉又再次出现。 如此沉默了半晌,淑兰终究还是轻轻摩挲着宁玉的手面,缓缓地将云泽的话转述了去。 宁玉听着,喃喃地复述了那四个字:“不用怕他?” 淑兰轻轻“嗯”了一声:“他问我你好不好,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其余的也没有再多讲。” 宁玉静静听着,末了也小小的“哦”了一声,却是不自觉低下头去,哭了。 准确的说,是无声掉泪,但这次并不像之前的不受控制,这一回,纯粹就是宁玉本人的感受,她的眼前虽然还是雾蒙蒙,但在淑兰说出后面这几句的时候,她竟然觉着自己看见了一副影像。 周围很暗,有一点点昏黄的光,照见一个站着的人,颀长挺拔的身形,却模糊得只剩一个背手而立的剪影。 第416章 府医回来了 昨夜云泽陪着何翊上官惠夫妇走后,老夫人都还静静坐在正屋,沈氏不敢劝,就还陪着,直到淑兰过来后,老人家才又稍稍说了几句。 依着淑兰的性格,不说兴师动众刨根问底,至少也会找外祖母问问前因,但昨晚祖孙俩竟就心照不宣那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宁玉的眼睛,整个对话里,不过是淑兰为上次的鲁莽无理向外祖母再次道歉,而老人家则问她回去后身体的恢复情况,最后说了让她安心住下,还陪着宁玉。 老夫人并不知道就在淑兰来见她前,刚刚有个人跟她交待了一样的话,淑兰一脸镇定地应下外祖母的话,却在离开屋子后,哭了一路回来。 . 此时看宁玉低着头沉默不语,淑兰忽然间竟觉这个画面与昨晚见的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个人换了是云泽,如此再想这两人的过往,却是又一顿心酸,忙忙以帕掩面。 忽听外头来报,说沈妈妈来了。 如今的宁玉真就轻易不再出屋,一来行动不便,二来眼睛这事实在不宜多为外人知悉,而所有知情人,也包括宁玉自己,都明白这么做,最主要是因为谁。 故而沈氏现在都是远远地就把跟来的下人都留在外头,自己进到后院来,虽然一进屋两位小姐就都已经坐在那里,沈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低迷。 见宁玉打着招呼站起身来,沈氏忙就上前,一边重新扶着宁玉坐下,一边说着:“适才府医派药童过来送信,他已返京,约莫午后便会过来。” 宁玉轻轻“哦”了一声。 淑兰在边上看着沈氏道:“他到底有没有办法——” 沈氏却是先冲淑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才说道:“老夫人也在问,可那药童如何知道详细,只说交待咱们先来小姐这边准备好一些东西。”说着转向海棠道,“你去那外头,让那几个拿着东西的进来。” 宁玉和淑兰一样,虽然好奇,都还静静坐等。 就在海棠答应着走出去后,她就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再次出现好几种声音,有脚步,有衣裙摩擦,还有瓷器互碰发出的短促脆响。 大致也是适应并接受了这类“幻听”,这回宁玉的表情管理很到位,心知这是送东西的丫鬟一路进来了。 . 东西整齐摆在盘中,淑兰看着一样样问,其实也等于是逐一告诉宁玉,末了指着瓷碾和石臼道: “这两样,那天给妹妹治腿伤时不是用过?” 沈氏点头称是,说是府医指名要的。 “这蜡烛剪子又都是做什么用?” 沈氏答说不知,但也是点名让备的。 淑兰看着不觉又喃喃道:“这医生真就古古怪怪,说他没有章法,他又像是那么回事,可说他有些东西,这零零碎碎的也瞧不出内容。” 这回不等沈氏说话,宁玉已经在边上露出笑容:“不是说,姐姐上回就是因为嫌弃孙大夫才被祖母赶回去的吗?” 淑兰一愣,回说那又如何。 宁玉偏了下脑袋道:“我怎觉着姐姐不是在意府医的治疗方法,倒像——倒像是对孙大夫本人感兴趣。” 第417章 府医 天亮之后,天一度还是阴沉沉的,像要下雨那般,不想云层一散,原还藏着的日光直直晒下,不多时便就让那外间干活走动的人都觉着额上冒汗。 至到午后,阳光愈发刺目,安静的小院,许久才见一个丫鬟走过,走得极快,就像地面烫脚那般,而小姐们住的屋子,也是异常安静。 房门半掩,窗户和里边的槅门却都完全大敞,厅中四角皆摆着矮凳,凳上各放一只花口大盘,里边装了冰块,已有消融化的水积在盘底,槅门内,宁玉和淑兰各坐一把椅子,海棠和小翠分立两边给扇着扇。 饶是这样乖乖躲着,宁玉还是忍不住觉着身上刺挠,一时便就动手去扯了下领口和袖子。 淑兰一旁见了,便道:“快去换一身穿,可别府医没到,你自己倒先闷倒。” 看着海棠立刻答应着回身去开柜子,又再继续说道:“近来天气虽说早晚已有变化,但衣服还是挑些薄的,便是中间冷起,还能自外加衣。” 海棠也是麻利,很快便取了一件,淑兰也不客套,直接起身来看,瞧见是平口裙装,点头道“是得这个才好”便让海棠快些伺候着换上。 随后又把宁玉褪掉的上装拿在手里,对着海棠道: “可得记住,尤以这款领子,这种时候最不该穿,看着没有围脖,但就是那么不上不下的半寸,跟贴在喉咙口那般,最是别扭,又还是小袖,更是难受。” 别的不说,单那原来的上装一脱掉,宁玉便就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等换上新裙,更是觉着刚才的刺挠感一下消失不见,便就谢过淑兰。 淑兰倒也没再多说其他,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宁玉便问时间。 海棠出去瞧了一眼,回来说还有一刻钟不到,宁玉便道提前出去房厅坐等。 都不敢让宁玉走快,如此到了厅中坐下,便就听着有那丫鬟来报,说府医和沈妈妈已经到院门口了。 淑兰却在这时说到她要回避,且不等宁玉开口,直接拿话来堵: “我不见他,可不是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上次是我背地里说他坏话,不想被他当面听去,今日为免尴尬,且先避避。至于你,哼,等眼睛好了,再来与你细论长短,倒先放过你。” 宁玉早先的调侃不过一个闪念,顺嘴逗趣淑兰,如今听她这么正经地解释,反觉有趣,但这一会儿不与她辩,只赶着让她快些躲回屋里去,却是激得淑兰非要过来在她胳膊上拧一把,才算罢休。 可这么一耽搁,还没等淑兰跑出房门,却就跟刚想迈腿进屋的沈氏撞了个满怀。 . 宁玉这个小院,从院门到主屋,走起来也没有多远,而且刚刚打扫的时候,屏门开着,所以一过中门,沈氏就陪着府医直穿庭院走上的屋前踏跺。 当其时正是淑兰非回去拧一把宁玉解气的时候,所以外头来人看见的自然是两位小姐的身影。 没曾想就一眨眼,屋里已经有位小姐倏地转身闷头就往门这边冲来,沈氏可巧刚刚抬腿还没往前迈进,根本没有防备,一下就被撞了个后仰。 多亏府医眼疾手快,人高臂长的他,一把自侧后方将沈氏扶稳。 第418章 烛 “妈妈仔细,妈妈可好?” “哎呦,我的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这般着急?” 这样的对话,宁玉听着就已经补全了房门口的一整个画面,慌张地一边动手去查看沈妈妈有无受伤的淑兰,站稳后扶着额无奈地看向淑兰的沈妈妈。 一般情况下,视力对人的影响都是第一位的,譬如,当一个人出现,你就会下意识在心里生成一个初印象,多半是美丑高矮胖瘦之类,而当视力失去作用时,听力一下就成了带头大哥。 坐着的宁玉,能感觉到自己此刻除了听力上乘,连嗅觉都在加速工作。 她听见淑兰在连连道歉后还是“躲”了出去,而沈氏也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被府医扶着走了进来,而这两人,也都先后跟自己打了招呼。 之前腿受伤时,宁玉第一次闻见府医身上多了香水的味道,当时还在新奇这个熟悉而又叫不上名堂的香气是什么,今天都不等府医开口,她就已经再次闻见。 但这一回,原本因为门口小剧场而勾起的嘴角,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又收了起来落了下来。 . 除宁玉主仆二人,就是府医和药童,还有沈妈妈,但五个人这会儿都没有交谈,房厅里除了碾盘在碾槽里来回滚动切压发出的声音,以及石杵在石臼里持续锤打发出的声音,还有就是海棠偶尔走动拿取物品,再无别的声响。 被点亮的那根蜡烛,不知是否因为正好就放在宁玉旁边的桌子上,不一会儿她就闻见那个方向也有一种气味飘出,就像走进那种香火鼎盛的寺庙,其空气中自然而然弥散的那种香烛气味。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沈氏,察觉到宁玉微微往另外一个方向动了动身体,便就站起绕到宁玉身旁,小声问说:“可是因着这烛的味道?” 对于沈氏的敏锐,宁玉略感惊讶,但还是老实点了点头。 沈氏道:“是老奴疏忽,这就帮小姐放远开去。” 听得沈氏说话声落,果然那种气味也明显散远开去,宁玉又才端正坐好,也在这时,府医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这烛无甚奇特,唯那烛芯泡制时混入了药草,是以燃起后带出些许别的气味,于身体无碍。” 宁玉点点头道:“多谢孙大夫解疑。” 沈氏又在旁边说道:“小姐这边没有用过,是以不知,这烛倒是老夫人那边常年所备,尤以阴天雨季,每次取来一根,点在屋角,以驱潮味水气最是有效。” 宁玉听完,心说燃烧蜡烛的作用虽有,但应该没法做到大面积起效,万一真像现代那种回南天,小小一根蜡烛,能有什么作用? 于是好奇再问:“如何判定需要用上这个?” 沈氏笑道:“却也简单,琴弦松动,便就知道了,况且老夫人园里有池,日常也会多些留意这个。别看小小一烛,用在内室,也是足够的。” 宁玉消化着沈氏的话,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一会儿,听得府医的方向有窸窸窣窣起身的响动,随即声起: “烦请妈妈扶着小姐将脸向后仰起。” 第419章 药膏 依着以前,要是有人来说要往她的眼睛抹东西,宁玉肯定掉头就走。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眼睛。可现在是这种状况,她也只能听从医生的,纵然心里有不少疑问,但想着自己以前工作时也不喜欢有人在一旁叽叽喳喳,便也暂时保持安静。 除了一开始那种涂抹的触感,落在眼睛上的重量并不明显,而随着府医的一句“闭眼”,宁玉也乖乖地闭上眼睛。 随后就感觉到眼睛上被蒙了一层东西,抬手去碰,像是纱布,又比纱布光滑,想到当时包裹手臂伤处的东西,想问,府医的声音却已先到: “请小姐暂且保持仰着头,眼睛的任何感受,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与我。” 然而,府医这句话都还没说完,宁玉已经觉察到眼睛里有感觉。 一开始她是觉着府医给涂抹的是像红霉素眼膏那样的东西,因为闭上眼睛的霎那,的确有轻微的粘稠感,但几乎一秒不到,抹在眼里的东西开始像水那样蔓延开去。 她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感觉。 人的眼球就是在那样一个范围里,如果是眼药水,多了的话最终也会顺着眼眶溢出流走,但现在眼睛里的这种感觉,就是那些本以为是膏状的药泥在如水般漫开,一点点将周围浸透,却又只是浸透,最终就像隐形眼镜那般,在眼球外部覆盖了一层东西,可即便这样,竟也没让她有不适的异物感。 要知道,她以前可是近视人群,戴了那么多年的眼镜,却怎么都接受不了隐形眼镜,就是因为那种外物感。 “孙大夫。” “小姐请说。” 宁玉不知道自己的表达是否准确,但她讲完眼底感受后,清楚地听见府医一声轻笑。 要不是紧接着就听见起身走来的响动,那笑声之清晰甚至让宁玉以为这人就一直站在身边。 反倒是托着宁玉后脑的沈氏,听完描述,略感紧张,不觉自己朝府医发问: “孙大夫,这药泥看着透明,却是何物所成?” “草株捶打成泥,晒干后再研磨为末,调水而成。” 府医此次外出数日,因为出发前来过,宁玉听到了他和海棠的对话,是以知晓他是去采药,这会儿再听这个,立时来了兴致,便道: “可是此行所得?” 不等府医答话,沈氏已先奇道:“小姐何出此言?” “那日大夫出发前来给过药方吗?当时海棠见带着挖药工具,如此便才知道。” “原来如此。”沈氏点点头。 府医也在这次才道:“所用草株虽非这次所得,也是之前上山所采所制。” 宁玉“哦”了一声,又道:“似我这般,接下来如何?” 府医却是反问现在的感受。 宁玉一愣,后才反应过来所指,谁能想到呢,就说这几句话的功夫,药膏形成的那层隔膜居然感觉不到了,药膏可以被吸收,但这个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 惊讶说出自己的发现后,府医的反应却是如常,只说让沈氏扶着宁玉回正脑袋坐好。 第420章 严管之物 因为今早要陪着府医待在宁玉那边,沈氏一早就吩咐了红霞,让仔细伺候着老夫人。 算算时间,这也去了一个时辰,老夫人又朝外头瞧了瞧。 红霞看出来心思,便从旁劝着宽心。 可老夫人这回还真轻松不起来。 依着别的时候,别说自己早都过去看着,便是找人去问,估计也去了好几趟,偏生这回不是皮肉伤,说不出准确的痊愈时间,又还不能大肆宣扬到人人皆知,眼看距离云泽的婚事和宁玉的生辰都近了,再一想宁玉的兄长傅陵也未有说明几时到京,万一这边还没弄好,人一到,也实在不好交待。 一时也是越想越觉心焦,忍不住就叹息出声。 红霞如今也算知情之一,看老夫人这个模样,多少猜到缘由,但要她劝,也是无从说起,只得仍默默陪着。 忽听上座说道:“今早大少爷来过了吗?” “回老夫人话,大少爷尚未过来。” “你找个人去,让来见我。” 找去的丫鬟很快回来,说了昨夜有人来找,出去后一夜未归。 有过上回夜里四皇子派人来把云泽找进宫的先例,这回老夫人便又让人把昨夜递话的几个都找了来,问清交接过程后便将人挥退,再喊来林伯,如此这般交待一番 ,林伯也悄悄退了出去。 . 一夜未归之人,此时正坐在某间屋内。 方才天光初亮,云泽所在那间屋子的房门便被自外推开,许汉那高大的身形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桌前的他,放下了手里的木盘。 早在门开之时,云泽已先闻见一股别样的气味飘然而至,等到盘子放在眼前,再一看,才知气味正是来自盘中放的那个小口袋,离得近了,混杂的气味里最先被分辨出来的是来自冷却后的焦炭和腐坏的陈年油脂。 只有拳头大小的袋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像长久以来一直被沾染了那种气味的双手不停拿取,袋子外部早已污脏不堪,便是那扎口的绳子,若非动手去拆再拿近细看,都瞧不出绳子还经过细致的编织。 见云泽只看不动,许汉一旁说道:“袋子连同里边的东西,都是刚刚送来的。” . 倒进木盘的十来块黑乎乎的碎料,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大小,从重量和磕碰发出的声响,不难猜到材质。 看着这么些随形料,云泽疑惑道:“哪里得的这些?” “受托的朋友本身就在修造,说近来所见皆是大件,并无相似的暗器门类过手,衙署人多眼杂,他也不便探问太深,遂设法收来一点料子,如有对上,再行计较。” 云泽虽理解对方用意,但还是再问: “据我所知,此物所在进出搜检相当仔细,防的就是被人外带哪怕一丁点碎料,何以能有这么多?” 许汉轻道:“并非捡自一处,不致惹眼。” “律法几禁,此为其一,不说这全部,便只一半,也足以取你朋友项上人头,他那上官恐也难逃连坐,这般涉险,却是让我过意不去。” 第421章 城西 京都城西,自来为贫苦聚居之所,西门之外,便是乱葬岗。 离西门越近,矮小破旧的草屋茅舍越密,且是无章法散布,不似城中其它地方那般有齐整合理的巷弄区分,多是这间的门对着别家的窗,又或两家相对,走得急了一出门便就迎头碰上,狭小的路道,很多都只容单人进出,一旦大雨,家家泡水,冬天下雪,被雪压塌的破屋也是随处可见。 似这般杂乱,最易藏纳,是以盗匪横行的岁月里,一旦有案发生或查验搜检,城西一片也总是朝廷最先派遣人马前往的地方。 后来时局安定,民心渐稳,天子决心整顿内政,似城西这样贫瘠流散聚集之地,自然就被提及,并做重点治理。 其中尤以上一代天子最为用心,在位间不仅主张拆除了大部分年久失修的危旧房舍,也尽可能因地制宜理顺通路。 如今,虽说住在城西的仍以穷人居多,但官府已加强了人口登记,住的是谁、从事何种活计皆有可查,也算较好地规避了以往那种流民失管的风险。 . 而云泽这会儿待的地方,正是上官家位于城西的一处房产。 因为是做临时仓房之用,为方便车马装卸走动,房子的位置并不偏僻,就在街角,牛车马车都能直接在门口停住,门一开,东西便就直接进出。 昨夜云泽听闻外间有人来找,第一反应猜度的是宫中之事,结果出了大门见着人,却发现是马队的伙计,那人较少出现在人前,是以门子也不认得,又听说去往城西,也还奇怪,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许汉早已等在大门外。 . 云泽已经取来一角白布,裹了那块最大的拇指大小的铜块,用力搓磨了一会儿,打开再看,却见布上并未如设想那般留下明显的黑褪。 原想着,袋里这些铜块皆呈黑色,不该是新出的,但久置发黑的铜器只要加力擦拭,怎么着也该抹下黑来,而这些却不然。 不觉疑问道:“这些都是捡自场中?” 许汉一旁倒也跟着搓擦了一块,同样无果,听得问话,抬头回道: “是,借了自身便利,几个场子他都可以进出。” 云泽边听边思索着什么,视线扫到盘侧那个倒空的小口袋,以及扎口的编绳,将那段小绳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递给许汉道: “这编绳我怎么看着也觉不太一般。” 许汉接过绳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点头道: “你看着稀奇,那是因着你多在外头奔走,自来不戴那少爷们多有的玉佩之物,如此倒也少见这些手艺,似这编绳,我倒觉着还是一般,便是府上那些小丫鬟,随便找个人来,多半也是能弄得的,兴许花样还要更多些。” 云泽听完一想,倒也觉着合理,只是许汉无意间提到的玉佩,却是再次触动了他的心思,下意识抬手往自己胸前一压,一丝冰凉,就那样顺着心口的肌肤沁进体内。 第422章 城西.2 所有的碎料都被重新装好并扎上口子,云泽盯着那个口袋,半晌没有说话。 还是许汉先开口:“你一夜未归,先回去跟老夫人交个底,免得老人家担心。” 云泽抬手拉了下自己的袖口,又捻了捻已经放入袖袋的东西,小声道:“贺生所说的事,还要麻烦师父帮着留意一下。” “放心,已经派了生面孔的去,一有消息,我再来说。” 云泽点头,又一指面前的口袋:“这些,朋友可说了后续如何?” 许汉淡淡道:“既无异常,交我处理即可。” “劳烦师父转告那位朋友,知其不便露面,但此番涉险相助,云泽铭记在心,先此谢过,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直言。” . 这地方本就是自家仓房,云泽也时有往来,便也无需躲躲藏藏,是以这会儿倒是大大方方从房中走出。 外头早已天光大亮,秋后暑未散,阳光照下,没有风时亦觉闷热。 看门人已先行把马牵来,云泽又似过往那般交待一番守则安全,后才翻身上马,仰头看了下天,竟还觉着有点晃眼,随后夹了马肚,往前慢行而去。 一时便就到了另一拐弯处,马首一偏,却是瞧见前头有户人家的门前停了辆单驾马车,遂勒绳驻马。 如今,城西的房子虽说仍是平房矮屋,却是远胜从前,比之以往单人进出的通路,如今路道最宽处也已可以供单驾马车经过。 此刻前头这辆马车停的位置,可巧就占了过路,云泽也不急上前,仍旧稳坐马上等着,待车先行。 小院门开,有个娇小的丫头抱着一张踏凳从里走出,将凳摆到车边后又再走回,一看就是有人要出门登车。 果然,拿凳子的姑娘很快又再出现,只这回手里多了把撑开的伞,而伞下也多了另外一个女子的身影。女子的脸已被打开的伞完全挡住,从云泽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穿的是淡蓝的裙。 女子踩着踏凳登车并转进轿厢,打伞的小姑娘随后也麻利地收伞收凳,与马夫并排坐在厢外,而那小院里明显还有人在,这边马车缓缓前行出发,院门才被慢慢关上。 看着马车走起,云泽也才再次夹了马肚。 这条路属于城西的大道,路道两旁的房子,都是朝廷整治后统一再造。 刚刚马车停靠的地方,是一处带了点前庭的三屋小院,在城西,这已算好的了,但在云泽看来,即便是刚才那个小院,三间屋子加起来,也不过就是自家大一点的一间厢房。 不过好在沿街房屋并排而建,规整有序,各家进出也是互不妨碍,路上能走马走车,来往进出西门的人也明显比以前多了。 昨夜云泽是骑马出来的,这会儿慢慢走在路上,心里有事在想,并未第一时间发现刚才那辆马车竟与自己走的同一个前进方向,至到同样要在前边拐弯,可巧对向有另外的马车先行拐出,为了避让,那马夫偏了马头,这一下正好就挡住了后面上来的云泽。 第423章 无题 老夫人在园子里听到通报的时候,并未想到妙仪不是一个人进来。 孙子一夜未归,老人家都已经悄悄派人出去打听消息,这会儿瞧见人居然是跟着妙仪一块儿进来,确也诧异,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直接问出,便只拿眼神去看云泽。 其实,云泽也是直到在门口下马方才意识到,前边刚刚看见的那辆马车,这会儿竟也跟自己一道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再看那跟车的小姑娘又是麻利地打伞摆凳,却也好奇从旁一等,果然轿帘掀起后,从轿厢内出来了一个穿着淡蓝衫裙的女子。 以前家里请戏班,云泽已经不止一次听过“妙仪”这个名字,但也只是记住是个乐师,似乎隔一段时间还会上门看望祖母,除此倒也没有更多的印象,像今天这样单独正面遇上,属实头一回,是以等到这会儿经由祖母重新介绍,才算把面前这个娇小的姑娘和那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老夫人自然是高兴的,吩咐着上茶上点心。 妙仪也很老实,直说邻居墙围塌坏,赶着在修,这两日也就没怎么休息好,跟酒楼东家请歇,东家又多给宽了几日,故而今天特地来老夫人这边讨口茶喝,顺便看望玉小姐。 要是之前,老夫人必然第一时间就让去把宁玉请来,但眼下实际情况摆在那,且今天云泽也在场,再是如何,宁玉都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至于云泽,自刚才在大门口遇上妙仪后,也就想着先来给祖母报个平安,妙仪既是外客,还是女子,论理他该回避,可当听见话里提到宁玉,却又再次不自觉地跟着等在了原地。 这让老夫人多少有点尴尬。 若是沈氏也在,还能设法抵挡,可今天沈氏一早就陪着府医去了宁玉那边,倒是少了说辞。 . 而此时宁玉的治疗却又再进行了一轮。 当府医第二次在眼中点入药膏后,吸收的过程依旧快得悄无声息,即便这回宁玉已经特别留意,却还是感觉就滚了一下眼珠的功夫,那层薄薄的膏泥便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向府医阐述完感受,宁玉便就追问到底何种药草,又是哪种疗效? 别说宁玉了,孙应真作为大夫,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生出几分好奇,此药膏确实只用于眼,主要就是舒缓无伤疼痛,但也仅止于舒缓。 他是见过宁玉的眼睛淌过血泪的,一开始便就没有想过用它,是这趟外出采药途中有感,回来后改动了一点配方,临时加了他物,却不想这会儿有此反馈。 便道:“除了此感,是否还觉其它异状?” 宁玉停顿着感受一下,摇了摇头:“无有其它。” 府医便道:“今日且先这样,此药原只在于舒缓,非是什么虎狼猛药,若晚间仍无异状,明早我再来。” 沈氏从旁道:“是否能将药留下,明日试过,再行告知大夫。” 府医却是摇头,只道他得亲自来做,沈氏见其说得郑重,便也不好再提,只吩咐着丫鬟端水来给净手,待说要上茶时,府医却道仍有其他事务,如此便也起身告辞。 第424章 遇府医 云泽最终还是被自己的祖母赶了出来。 来的是单身女客,自己虽是主家人之一,总归还是未婚男子,知道祖母这个做法在礼数上并没有问题,所以长辈一开口,云泽也还是乖乖退出屋来,只这一边走着,却是越发觉着不是滋味。 那天听说婉儿胡闹招致宁玉受伤,已经送到老夫人那边,他便第一时间赶去,却被淑兰所挡,而后想从婉儿那边打听情况,又被赵氏拦下,紧接着就是自己因为米粮问题带了贺生出城,一事连着一事,竟也到了今日。 以往只要在家,再是如何,总归三两天便能见到宁玉一回,即便没有看见人,也还是可以从这里或者那里知道一些消息。 这一次却不知为何,细想起来,真就是自那日在祖母园里被淑兰挡住后,便再也没有真的看见过人。 这中间他当然也尝试过别的渠道,譬如从祖母和宁玉身边的丫鬟下手,可每个人的反应也都瞧不出异样,也说老夫人依旧每日吩咐加送餐点、不时让沈妈妈送衣送物,听着都还一如往常。 许是云泽没有亲眼见到人,怎么都还是觉着不踏实,所以才有了昨晚心血来潮黑夜翻进院里去。 当淑兰再一次挡在面前时,他也真的下了决心,告诉自己死心,可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越是下定某种决心,就越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阻力”出现。 . 从祖母园里出来后,云泽还是下意识转往那个熟悉的方向,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视野里。 见是府医,云泽眼眉一跳。 此前他已不止一次听过底下丫鬟偷偷议论,说如今家里这位府医,都快成东南院那位的专属,夫人姨娘屋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去找他,便是深更半夜,也能碰上多半这人已经被请到那边瞧病。 宁玉住的小院就在东南,这个妹妹身体差,确实不是新鲜事,以往云泽也曾自己碰上府医过来瞧病,前几天想着通过他询问宁玉近况,去找了才知人已外出多日,如今碰上,却得仔细问问。 . 孙应真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上官云泽,见对方上前来拱手行礼,便也回了一礼。 “孙大夫几时回来的?” “今早。” “这是——”云泽说着往那个方向飘了个眼神。 “循例诊脉。” 知道这医生惜字如金,但云泽还是耐着性子继续问:“前次听闻妹妹受伤,请的您来,不知情况如何?” “轻微小伤,已经无碍。” 言简意赅,“无碍”二字还是让云泽内心平复许多,是以又再问今日诊脉情况,不想这次府医倒是说得多了一些: “节气变换,以静养为主,我已建议小姐近些日子闭门谢客,安养生息,不需药方,但以清淡饮食为要。” 云泽静静听着,这边尚在咀嚼语句,已听府医再次开口:“这边还得去往夫人那里,先行告退。”随即拱手退走。 第425章 无题 妙仪看出来老夫人是特意赶开的云泽,便也没有继续询问宁玉,却是茶过两巡,老夫人自己主动说: “这孩子前段时间腿脚受伤,我督着让她好好将息,这段时间她倒也无趣,且等好了,再找你来玩。” 妙仪听罢也只点头称“明白”,却不多问。 老夫人又问房子的具体情况。 妙仪答:“邻居的孩子是个皮猴,以往就总爱伸个杆子过来我这边,打树打果的,那日爬得高,可巧踩着一处,原就有些破裂,竟就从那翻了下来,我不在家,倒把白姨吓坏了,所幸他家父母讲理,直接拿了孩子就是一顿打,又道出钱修墙,是以这几日便在那叮叮咣咣吵得很。” 老夫人听了也是一脸无奈笑了笑,遂又问酒楼东家。 妙仪道:“东家原说他那派人,把墙砌得高些,却是我给拒了。” “你们这东家倒也实心。” 妙仪点头:“东家对底下人却也十分的好。” 因着妙仪的东家便是顾铭德,是以老夫人一看见她便就想起宁玉和淑兰的事,本想多打听一些顾老爷的事,不想妙仪却也是嘴严的,不问不说,便也作罢,只道中午留她家里吃饭,妙仪却道不用,只说今日就来讨口茶喝。 老夫人也不勉强,便就让下人又备了些东西,仍让妙仪带回。 这边妙仪走后,沈氏也才从宁玉那边回来,老夫人自然要问今日治疗如何,沈氏将膏泥的效用一说,老夫人也觉稀奇,便让仔细盯着,毕竟是入眼的东西,不可掉以轻心,随后又悄悄问了云泽可有出现,沈氏摇头,说刚才从小姐那边出来时问了底下人,倒有一个说见着大少爷出门去了。 老夫人听着不觉扶额,叹息道: “这般瞒着,总也不是办法。他一时听话也便罢了,这要犟起,却是谁都拦他不住。” 沈氏一旁也是感慨:“兴许少爷已经放下,若他认真,那些墙啊门的如何拦得住,不若顺其自然,兴许有别的转机呢。”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妙仪来了。” “哦?”沈氏讶异道,“她怎没事先知会,倒是忽然来了。” 老夫人便将她那房子的事一讲,又道:“我原想着借她的口打听一下顾铭德这人,这孩子嘴巴倒是严。” “妙仪小姐看着柔柔弱弱,实则也是有主意的。” 老夫人说着挥挥手道:“官府那边可有什么信儿来?” 沈氏想了想,慢慢说道: “前日我又去问,倒是没有新的进展,不过那边也有递出来消息,让咱们安心,说这案子静悄悄办了才好,大张旗鼓对小姐们不利,况且中秋大节将至,近来城里外来人越来越多,捕快们日夜在外奔走,一些陈案若临时被压下,也是正常,让咱们稍安勿躁。” 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却是吩咐摆饭,又说吃完饭她要去宁玉那边看看。 沈氏应下,快步出去吩咐,倒也很快就在偏厅摆好饭桌。 第426章 惊马.1 这边妙仪才刚从家离开不久,院门就被敲响,白姨去开门,一看是个布衣小子,便问找谁。 那人报说自己是顾家下人,奉老爷之命来请小姐过府。 白姨这才从门里出去,看清外边的确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便对来人道:“真是不巧,我家小姐出门去了。” 下人便问:“可否告知去了哪里?老爷问起,才好应答。” 白姨当然知道妙仪要去哪里,但她留了个心眼,顾家人里她正经认得的只有顾老爷和孙管家,这来个人赶个马车就自称顾家人的,当然不好轻信,于是道: “小姐要去哪里,怎么会跟我这老婆子讲。” 对方听完, 便也不再说其他,只微微一礼便告辞而去。 白姨还特意站在门前,一直看着那马车顺着路道前行,在下个拐角往左消失而去。 . 妙仪现在住的城西小院,一小块前院和并排的三间屋子,地方实际不大,当年也是她的母亲倾尽所有才买下的。 母亲过世后,不仅上官老夫人提出想接妙仪去家住,酒楼东家也曾劝她搬到热闹的地方去。 妙仪却都一一婉拒,言说这房子有与母亲共同的回忆在,与邻里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这点倒也不是虚话,当年母女俩搬来后,并未有人因为母女俩在酒楼弹唱而加诸白眼非议,不但没人以此说项,日常听闻母女俩有何不便的,也总是热心相助,母亲感念善邻,也总在力所能及的方面给予他们帮助,例如,因着识文断字,谁家需要读信、写信、订约、留契,凡来请托于母亲的,母亲从不推辞,知道母亲善乐,只要哪家姑娘好学,她也倾囊相授。 上官老夫人倒也未再强求,只道如今就她和小琪两个单身女子,再是与邻里交好,总有不便不及之时,于是由她把关,给找个知根知底的婆子,日常照料干杂活。 妙仪听着这话在理,不好再驳其心意,只说婆子的例钱必须由她自担。 婆子姓白,京城本地人,说是婆子,实则年岁比妙仪的母亲大不了多少,家里遭变,如今孑然一身,来了之后,对妙仪也是尽心尽力,如今妙仪便以“姨”称之。 . 而妙仪从上官家离开后,本是原路归家,却在路上耽搁。 马车行至东街主路时,迎面过来一辆双马车驾,瞧那形制配装,至少也得是那家高门的私驾,妙仪这边的马夫倒也机灵,一早看见,便也提前将马头偏开,让出路来。 眼看两车还相距两丈左右,忽有两个皮球从临街商铺里弹跳而出,其中一颗正正好就撞在对方其中一匹马的马腿上,马惊躁动,登时啼鸣蹬踏起来,眼见就要把另一匹马也带动起来,周边商家行人一看也是纷纷退避,却见对方马夫临危不乱,冷静地勒绳控马,手中马鞭伴随着口中低鸣喝令缓缓挥出,如此又过一会儿,惊马也止了蹬踏。 妙仪在车里坐着,原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在察觉马车停下不久便有惊呼声自外头传来,不觉掀了车帘,便也目睹了对方马夫的控马全程,不觉心里赞叹马夫技艺高超,正想落帘,却见对方马夫跳下车,转而朝轿厢躬身,似乎是车内人在跟他说着什么,随后就见马夫弯下腰,看着像是重新检查马车底部。 第427章 惊马.2 一般来说,在闹市行车走马,但凡不是什么要命急事或疯人坏心,基本都是缓步慢行,因为来往市集的马匹基本皆是民用,不及战马驿马那样因受过专门的高强度训练,对突发的响动触碰有一定的耐受,加之类似城中人流密集地区本就声响嘈杂,即便没有外物攻击碰触,民马也是极敏的,因而马夫驱御时都不敢掉以轻心。 像妙仪这边的马夫也是有经验的,提前驻马,一则出于等级退让,二则也是为着安全考虑,若刚才两车距离再近些,弄不好连妙仪这边的马匹都会被引带着出现躁动,可即便相距足够远,妙仪的马夫也是全程勒绳控马,不敢松懈。 . 双驾车的马夫低头搜检时,旁边铺面里隐隐有孩童哭声传出,因着适才马匹骚动,此刻街面清空,真就一时噤声,是以孩童的哭声,妙仪这个位置听不真切,但对于停在店前的马车而言,却是听得清楚,都不消细辨,就已听出孩童哭着要他的球,但似乎有大人在里边低喝,孩童的哭声却也断断续续。 店外马夫眼尾一动,对照着店门的方位循线找去,果然就在街对面另一店面偏出的角落里,看到一橙一白两色皮球。 妙仪并不清楚中间过程,只是看着马夫停停看看后又再次走近轿厢躬身回话,而后又去到街对面,再之后便就手拿着两个小球径直走进马车边上的铺里。 若说店里起先的孩童哭声尚且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在马夫走进去后,却毫无征兆地爆出惊天哭嚎,好似先前是被关在瓮里,随着顶盖掀开,里面的声响突然完全爆出。 若非观望了全程,任谁半路来了见到这个情形,必然首先就要怀疑铺里是在虐打孩子。 先前为着躲避疯马而纷纷散走的百姓,此时也因着这凄厉的哭声而再次露脸,但碍于那驾马车仍稳稳停在门前,且车里人也始终没有出现,看不见的事物往往更易给人增加威压,就这样,周围人再是好奇,也没有哪个真就敢像以往探听八卦那样恨不得连脑袋都伸到人店铺里去,此时看着人已有不少,最多也就站在各自门前朝着同一个方向探头探脑,再不时窸窸窣窣叨叨两句。 妙仪原就不是着急有事要办,而这条道又是归家必经,若说步行,倒还可以说走边上旁路,唯独马车只此一途,今天忽然半路遇见这么一桩事,虽然孩童哭嚎听着确实有些瘆人,但凭借后段马夫手里的东西和走向,她也约莫能猜到来龙去脉,便也就此落下车帘,闭目养神安心等着。 反倒是外头的小琪,没事虽然也爱看点热闹,可今天车里坐着自家小姐,耽搁这么一会儿也没见小姐有动静,担心小姐着急,还特地转身来敲了敲厢门,冲着门缝压着声音事无巨细把刚才外头的事都一五一十又往里讲了一遍,末了才说: “小姐莫急,我看这皮猴跟咱邻居家的也差不了多少,爹妈肯定也是抓着一顿打,多半再来给外头道个歉,这事也就了了,到时咱就走得了。” 妙仪静静听着,莫名觉得小琪真是又可爱又有趣,便也平静地回了一声: “无妨,且等着就是。” 第428章 街边店 按说闹市惊马,当事两方一般都是直接正面遇上,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多半在马车还没停稳,店里的孩童就已经追着滚跳的皮球出来,后续有可能马踏孩童,抑或父母虽及时阻止了马踏,却也被当场拿住现行,立时领了孩子赔礼道歉并被申斥一顿的居多。 但今天至到目前,那名“真凶”却一直以哭声存在,而另一方的主事人也隐身轿厢中不动如山,只有看上去正值壮年的矫健马夫,在寻获“犯罪证据”后登门讨要说法,变成当事两方之间唯一可为外部见到的移动活物。 . 虽是临街店面,铺里却是有些昏暗,马夫也是才一迈进就发现了这点不同。 环视一周,小店的面阔与进深正好与寻常对调,面阔不足一丈,进深却还隐隐能看见破旧板壁门后还有一定的空间,但整体只在近门的南面墙高处开了两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窗的方孔,堪堪进些光线。此刻还能从正面得些日照,虽到不了内间,至少门前进人还能看见,一旦入夜,不点灯烛,这家小店可达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更让马夫奇异的是,进门后直到板壁前,根本空空荡荡,分明是店面,却一点贩售的迹象都没有,也看不出做的什么营生。 于是马夫收敛声量,压声道:“劳驾。” 话音落,却听板壁后头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回道:“大人,小儿不在。” 马夫眉头一蹙,他好歹听过各种年龄的老者说话,但像今天这个声音,却不像正常衰老的音色,且伴随这短短几字,还有一阵孩童闹脾气蹬腿踢踏地板的声音响起,估摸还是被捂了嘴巴,只有极小的几声呜咽间歇发出。 因着在店外就已听过哭求声,是以马夫肯定这不是拐带孩童,倒像知道孩子惹了事,怕外家找来,拼死掩饰。 于是马夫无奈一笑,开口道: “老人家莫怕,我家主人并未怪罪,只命我将皮球送回,只叮嘱小儿以后玩耍小心,非是每次都可这般凑巧遇着不计较的。” 马夫说完,看着手里的皮球,又看看空空的四周,正想着把东西放在哪里,才刚抬头想要一问,却听板壁后头那个声音再起: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多谢大人宽宏大量。” 话说完,等马夫放下皮球走人,这事其实也就过去了,谁想马夫嘴边那句“不妨事”还没说出,板壁后面却在一声清脆无比的掌落声后,凭空爆出孩子的哭声,随着落掌声连续,只有离得最近的马夫才听到,在这凄厉的哭喊下,那个苍老的声音同样边哭边道: “我本无用之人,你跟着我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就这还不安生,每日提心吊胆,不若今日一气打死,省得跟我挨这看不到头的苦海。” 马夫也是过来人,见人听声多了,一些惯常讲话方式听多了倒也有些心得,哭声乍起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但听这“老者”断断续续边打边哭,竟莫名觉着这后边打人的该是一位声音受损的年轻母亲? 第429章 探问 又听小琪隔着轿厢在叫小姐,妙仪便道:“能走了直接出发便是。” 却听外边回话:“不是的,小姐。” 原还闭目养神的妙仪睁开眼睛,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伸手轻撩车帘,仍朝那个方向看去,外间孩童哭声已经消散,但那双驾马车依旧停在原地,小琪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 “小姐,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左右今天已经出来,既已拜访过老夫人,不如也去一趟东家那里?” 马车走到这里,回家就只有这一个方向,但若掉头往回走上一段,倒是可以通过绕经别路继续前行,只不过那就是更远更大一圈,耗时翻倍不说,最主要的,那条路线必经顾府,所以小琪才会直接这么讲。 听懂意思的妙仪在心底夸了一句小琪聪明,但还是重新放下车帘并道: “不急,再等等吧。” . 与此同时,顾铭德也已听到回禀,得知派出去的人既接不到妙仪也没问到去向,皱着眉把管家叫来,问说客人到了没有。 孙管家进屋前就先遇见前头回话的,大致猜到老爷这会儿情绪不高,便也主动道: “老爷,那家公子也不是头一回来京城,距离报马说的时辰还早,不用担心。” 顾铭德转了下桌上茶杯,看着远处“嗯”了一声,又说:“要是没其他要紧的,有个事你亲自跑一趟。” “老爷您吩咐。” “去一下妙仪那里,看看邻家的墙修成什么样了,要实在太慢,咱们这出人去弄,这小姑娘住的地方早晚叮咣吵闹也不是个事,快去快回,这边才是正事。” “好的老爷。” . 孙管家既然已经碰见前边人,再一听交待自己去的地方,哪里还能不懂。 直路快马,很快就到了地方,一敲门,仍是白姨来开。 白姨瞧着孙管家连马都不拴就牵在边上,心里奇怪,脸上却还挂着笑道:“管家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孙管家也不兜圈,直问妙仪小姐是否回来了。 白姨脑子转得也快,立刻意识到刚刚来接人的马车还真是顾府的,便道:“那还真是顾老爷派来的。” 孙管家一愣,问说怎么回事。 白姨笑道:“前头有自称顾府马车来接小姐,我说小姐出门去了,还跟我打听去了哪里,马车和人我都不认得,自是不说,如今管家爷您亲自来,倒是合上了,这是有什么急事吗?小姐一早就去了万老夫人那里,今天怕是得吃过晚饭才会回来。” 白姨虽然不是顾老爷替妙仪找的,但他也是曾经把人叫去亲自见过,除了叮嘱日常仔细伺候,每到年底也会另外封赏银两,钱是通过孙管家给的,自然也说好了不让妙仪知道。 今天之前,孙管家也不过就把白姨当作一名老实婆子,可这会儿听她几句话就把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也才开始觉着这是个利索的,于是点头道: “既是去了那家,倒也可以放心,老爷差我来看邻家修造,我也过去问问,你且帮我把马拴在边上。” “好的管家爷。” 孙管家将马绳一交,脚步一转,径直朝隔壁走去。 第430章 邻居 这边孙管家刚从妙仪家里离开,那边等了半天的马车也才刚刚重新走动起来。 听着小琪在外敲门说“小姐可以走了”的时候,妙仪也没感觉过去多久,只在听到时,还是很自然地动手去撩车帘。 不过,这次没等把帘掀高,妙仪已经敏锐察觉有马车贴着自己这辆擦肩而过,瞬间松开手,任由帘子重新落下,心知刚刚过去的,必然就是对面那辆双驾。 知道小姐今天没有别事,马夫便也让车缓速前行以防车内颠簸,就这么慢悠悠到家时,竟然也还没到中午。 马车才刚停稳,已有妇人提着篮子先到车边来打招呼。 小琪也才刚跳下马车,一看来人,正是邻家妈妈,那日从墙上翻下来的孩子就是她家小儿,于是好奇站定,先问何事。 妇人原就是车马未停就迎上来的,并不知道妙仪此时就坐在车里,以为像平时那样,小琪偶尔会听着吩咐让马夫带着外出办事,于是一边把手里篮子递过去一边道: “小琪姑娘,劳驾一会儿把这交给你家小姐。” 小琪眨眨眼刚想说话,却见轿厢门被朝外推开,妙仪自己问着“有什么事”,一边从里边出来。 邻家妇人一看,笑着说“哎呀小姐在车里呢”,转头就把篮子往小琪怀里一塞,人已在车边蹲下。 妙仪怎会看不懂妇人意思,自然不会真的把人当成下车踏凳,赶忙扳起脸瞪向小琪道:“还不快些敲门!”又叫马夫快些把人扶起。 . 这是白姨一上午第三次听见敲门,开门一看,不仅是小姐回来,怎么连邻居娘子也正好在,本想说顾府找的话也只好先收着。 小琪那头已忙忙把踏凳搬出,小心扶着妙仪从车上下来。 待到站定,马车走开,妙仪却不忙进,只让小琪把篮子拿来,一掀盖在上头的蓝布,见里边竟好好放着十来颗鸡蛋,便就转向妇人道:“可是有事?” 妇人却是摇头笑道:“无事无事,这都是自家鸡下的蛋,给小姐尝尝。” 妙仪眉头一蹙:“你我两家也不是昨日才做的邻居,当知我不会平白拿人东西,您这样,却是让我难做。” 妇人忙道:“小姐误会了,以前夫人在的时候,就对我家多有照拂,此次我家幺儿胡闹,不仅惊扰小姐,还毁损了墙围,小姐大度,也不怪罪。不过几个鸡蛋,聊表歉意,还请一定收下。” 妙仪听完,眉头虽然舒展,却是多看了妇人几眼,嘴上非常慢地说道:“不对……”随即让小琪仔细把篮提稳,自己则主动去牵妇人的手,竟就带着往妇人家里走过去。 日常两家就有串门走动,妙仪也不是没有来过,妇人虽不明所以,也还老老实实让牵着,甚至在妙仪走进她家院门时让当心脚下。 妙仪牵着妇人,瞧着两家中间的院墙,因是从这边修补的,是以一眼可以看见那涂砌尚未干透,而另一侧的鸡笼里也还有咕咕唧唧声传出,不觉回头来看妇人,道: “小弟这次确实胡闹了些,可您早都教训过他,他也道过歉的,况且这都过去了几日,怎倒忽然重提?” 第431章 邻居.2 妇人家房只一间半,虽房前也算有块空地,却也只够一侧摆上两个简陋鸡笼,另一边便是与妙仪家共用的矮墙,墙不过个半人高,大人踩在桌上,便能轻松翻得。 妇人被妙仪盯得尴尬,便指着那墙上修补道: “适才有位老丈来过,问我这墙几时能修好,我说待等干透,便就算是修好。” 妙仪心里一跳,猜测顾家,嘴上倒还继续问道:“哪来的老丈?可说了其他?” 妇人道:“那老丈倒是和善,只说小姐您在他家教课,因着听您说起这几日家中修造,特地过来关照,还——” 妇人略一迟疑,还是径直进去屋里,转头手里握了个小口袋出来,示给妙仪道: “那老丈还给了我这个,言说小姐是姑娘家,让我把墙再弄得结实些。我哪里敢接,只老实将此番小弟胡闹的事前后说了,又道我与小姐邻居多年,自然要仔细修补,老丈却说不用多想,只当添补也好,末了硬把这个留下便就骑马走了。” 妙仪看看口袋,都不用接过来瞧便已猜到里头必然装的银两,却是淡淡说道:“既给了你,收下便是,那鸡蛋我也不会拿的。”说罢就要转身出去。 妇人一听急了,忙把妙仪拦下:“小姐,不过几颗鸡蛋,您若不收,那——那这些我也不能拿。”妇人说着竟就把钱袋往妙仪手里一塞。 妙仪一时不防,袋子还真被塞入手中,一触可知,里边确系装的碎银,且这分量,沉甸甸的也是不少,再看妇人眼底分明不舍,不觉无奈道: “这次事情,到底不过一场意外,所幸人没事,如今墙也修过,便就是了,只小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鸡蛋原该留他,我若拿了,才是不对。” 妙仪又伸手去牵妇人的手,将钱袋重新放入她的手中:“这是老丈给的你,却得仔细收好,只这外头却也勿要随便去讲,财不露白的道理,该是比我懂的。” 妇人咬了咬唇,脸颊微红道:“夫人在时,原就对周围邻里多有关照,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只要我能做的,万死不辞。” . 白姨并未跟去隔壁,待至妙仪返身回来,却听小姐吩咐把门关上随她进屋,不敢耽搁,立时关好院门,再快步进来。 “早上顾家来人了?” 白姨不敢隐瞒,老实将一早到现在的前前后后都讲了个清楚。 妙仪听着又问:“孙管家什么时候从这走的?” 白姨略微一想,答:“距离小姐到家,估摸半个时辰也是有的。” 妙仪垂眸不语。 却是小琪在边上道:“这么说来,若非咱们让那车堵了半天,管家爷来的时候,咱们都已经在家了呢。” 白姨听罢奇道:“小姐路上遇着什么事了吗?” 小琪刚想再说,却被妙仪抬眼瞪住,便也不敢再说,只转身说着“小姐我去给您打个水洗脸”便就忙忙出了屋去。 白姨见状,也不好再问,便说:“我去把饭菜热一热端来。”便也同样离开了屋子。 第432章 请柬 却说那头孙管家依旧快马回返,将在妙仪这边得到的消息完整说与自家老爷,顾铭德听罢也只淡淡说声知道,没过多久,外头就来人传,说有客到。 孙管家快速赶到大门外,马车早已停稳,车边却是站了两人,从着装不难看出,个子稍矮的那位才是主子,另外那个虽也年轻,服饰却是显见的素净,且呈垂眸站立之姿,分明侍从模样。 果然孙管家上前就冲矮小那位拱手笑道:“公子一路辛苦,我家老爷恭候多时。” 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听罢也只淡淡一笑,轻轻点了头。 因着提前吩咐下去,言说近来家里有客,老爷所住东院,没有交待概不许近,是以这会儿孙管家领着人一路步进,起初还有一二奴仆远远就垂首等在原地,当拐过前庭小花园,直到走进东院,路上真就一个人都看不见了。 早有两名丫鬟垂首候在东院门外,待一行人步进院中,两人随行队尾也走进院内,关闭院门后自行往西而去。 孙管家一路引带,终于将人带入正堂,这边迈步进门,顾铭德方从座位上起身,慢慢走上前来,冲来人拱手笑道: “于公子,长途跋涉,辛苦了。” 被称为于公子的那位,走上前来,冲顾铭德拱手一礼,却也还是笑笑。 一直静静跟在于公子身边那位,直到主客落座,方才从袖袋中取出一个扎口小袋,站至顾铭德面前,躬身双手递出并道: “此为我家公子依约所备,请顾老爷查验。” 孙管家也不用自家老爷吩咐,已主动走了过去,接过小袋,又恭敬地送到顾铭德手边桌上,轻轻放下。 顾铭德的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停,非常小的一只金线绣花袋,红色的扎绳还打了个漂亮的结,虽然装着东西,但男人手大,这么一袋,单手收握,能轻松团进手中。 未有进一步动作的顾铭德反将视线转向,道:“顾某自是信得过公子。” 从大门外接人到现在,这位于公子未发一言,至到此刻,终是抬起右手指了下自己耳朵,顾铭德见状点头回应,转去看了管家。 管家会意,立刻躬身应答: “回老爷话,刚刚才去问过回来,乐师之事今日可了,明早便能到店。” 顾铭德又再看向于公子道:“公子有所不知,前几日乐师家中有事,我便让她安心把事处理完善,是以这几天她也没有去过店里。” 那位于公子听罢恍悟点头,便又一指随从,那随从这次直接从怀里抽出一信封大小的红皮册子,复又双手递出。 管家依旧恭敬接过后转呈,这次顾铭德却是直接伸手拿过,一看外封便知是请柬之类,见于公子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这才翻开,果真里面从右至左,竖写了一份请柬,对象便是妙仪,却是从时间到地点以及酬金都写得明明白白。 顾铭德看罢感慨道: “公子真是有心人,如此讲究,却让顾某自惭形秽。” 第433章 生面孔 东院还在待客,已有人悄悄把消息递到了正房柳氏屋里。 柳氏正临窗而坐挑拣茶叶,与她一步之遥站着的两个丫鬟,正是刚刚候在东院外头等门并最后跟进关门的两人。 两人都是素色短衣加长裙,穿藕色长裙那个瞧着老成一些,刚刚说完:“来的确是那位姓于的公子。” 柳氏停手,抬脸看向那人道:“看清楚了?” 两人不约而同答道:“看得清楚。” “怪不得都说你们姐俩胆大,这当着孙管家的面儿居然敢这样打量来客?”柳氏嘴角一勾,略显轻蔑。 藕色裙那个听罢答道:“太太可还记得前次于公子来咱府上做客,还险些弄丢了身上的腰佩?” 柳氏垂眸一想,“嗯”了一声。 丫鬟继续说道:“当时天黑,老爷还打发着大伙儿连夜找,最后还是我找着的。” “所以?”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可巧当时是奴婢找见的,得以多看两眼,也就这样记住了。家有客来,我们做下人的自不能正眼去瞧,但于公子那块腰佩不管是本身样式还是配的穗子,都很特别,垂挂在外边,便是低着头,也能瞧见,正是这样认了出来。” 柳氏眼睛一眯,又多看了这名丫鬟一眼,淡淡说了声“你倒机灵”便又在停顿后继续问道:“这回也是自己来吗?” “回太太话,这次多带了一人,下人装扮,那人低着头走,看着大抵也是个年轻人,只不过我没看清长相。” “年轻人?不是低着头没看清,怎就知道是少年?” 另一个穿了浅绿长裙的这会儿才开口回道: “回太太话,那人个头比于公子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穿得十分素净,我凑巧在他们进门时抬眼扫到那么一下,看脸的确还是个年轻人,右边额角有一小块暗红,一闪而过地也来不及瞧真,却是很像胎记。” “就两个人空手而来?” “是的太太,至少我们等门的时候,就没看见有那搬抬东西的。” 柳氏缓慢做了个呼吸,复又低头去看眼前的茶叶,一边重新挑拣起来一边道: “今天除了吩咐你们等门,有无再让你们做别的?” 藕色裙答道:“管家爷前两天就叮嘱我们说最近客人会多,只让日常加倍仔细,至于几时做什么事让谁去,却都临了才给的信儿,像今天这样,我们两个也是等到天亮后才得的嘱咐,就交待我俩在那个时辰在那等门。” 浅绿裙听到这里,却是迟疑地加塞了一声“不过”。 柳氏听到,又再停手并抬眼来看:“不过什么?” 浅绿裙却在这时像确认什么那般看了藕色裙一眼,才再朝柳氏看去并道: “我俩关了门往西走,从小门出去没多远,却是遇着厨子,只不过当时他后头还跟了三四个生面孔。” 柳氏一听,眼底有光一闪,随即缓缓道:“咱家厨子最近没听着进人啊,什么样的生面孔?往哪儿去了?” 浅绿裙这时终于还是看着旁边那个,询问着道:“你瞧着他们最后往哪儿去了吗?” 藕色裙却是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向柳氏道:“回太太话,我们遇着的那条路,也就只能去向老爷的东院。” 第434章 故人.1 柳氏安静了几秒后,朝门外一指:“你俩仍只悄悄出去,莫要让人瞧见。” 两个丫鬟低头应了声“是”,也便无声退了出去,柳氏又静坐了一会儿,才又站起身来,自己走到房门口,朝外瞧了瞧。 这些天,家里下人明显都拘谨许多,走路多是低头快走,便是两人同行的,也不见以往偶尔还说笑两句,柳氏站在房门这么一会儿,愣是一个路过的下人都没见着,于是开口叫了两声“素娥”。 第二声话音刚落,便见走廊那头急急过来个小丫头,柳氏一看挥手让她去找素娥。 顾家大小姐远嫁南边,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娘家,前些日子捎了信来,说今年中秋要回家来过,柳氏便吩咐着下人去把跟自己一墙之隔的屋子收拾出来。 素娥这会儿就在隔壁忙着,听着找,赶紧过来。 “太太。” 柳氏道:“你去老爷那边找一下管家,就说我有事问他。” 素娥却是迟疑了一下。 柳氏看出犹豫,便问:“怎么?” 素娥低头答道:“太太,管家爷昨儿就特地交待过,说今儿有贵客,不让随便过去。” “我不瞎不聋的,这些还用你来重复,你只管去,能见着就说,来不来那是他的事。”柳氏说完这句,转身回屋,甚至还带了一下开着的门扇,“咣”的一下,素娥没防备,倒让吓得肩头一缩。 . 顾府地方也算不小了,可这事要是真的巧了起来,也是分毫不差。 素娥怎么样都想不到,自己已经为了避开大路特地提前拐了一段小径,可这一出小路,迎面就能遇着正亲自往外送客的老爷,而且自己出来的这个地方还偏偏就截在了老爷前边,眼看走在最前的自家老爷和客人就都到跟前了,也打了照面,自己再要后退太过明显,索性侧身站定,做垂首让路状。 对于素娥的忽然出现,孙管家自然是第一个冒冷汗的,心里不停跳脚骂着人的他,却还不能发作,只边走边拿眼镜剜向素娥。 倒是那位于公子,都已经从素娥面前走过去了,却忽然停下脚步,因为是突然站定,连走在他身后的那位少年都差点收不住脚撞上去。 顾铭德也察觉到旁边人异状,便也跟着停住,随对方目光看去,发现视线竟是落在素娥身上。 却见于公子思索一番做恍悟状,竟就转身朝素娥走去,到了跟前,见素娥还低着头,竟就自己弯下腰,抬手在素娥面前挥了挥。 素娥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公子,有点恍神。 于公子见状向随行少年示意,少年走近来看向素娥道:“我家公子问说您可还记得他。” 素娥看着眼前两人,只愣愣地摇了头,却见那位被称为公子的已经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绣花小兜,打开后从里边拿出什么,等到摊开手心,素娥才看清,那是一朵用彩纸折出的花,小小的一朵,比铜钱大不了多少。 第435章 故人.2 第一眼看见那朵折纸的花,素娥已觉心头一跳,随着眼前一晃,竟觉那位公子手心里的花,像有了生命那般,被风一吹,竟凌空飞舞起来,如蝴蝶般越过墙头,飞入花园,最后落在那架秋千上,融进架上盛开的朵朵花中。 秋日午后暖暖的阳光,落在花园中,那个坐在秋千上的小小的身影,正开心地对身后扶着她的女子笑道: “意意坐,姨姨推。” 而站着的那名女子并没有真的动手去推,只不过轻轻摇了一下小人儿抓着的挂绳,就已引得小人儿“咯咯咯”笑得不停。 . 虽然看出素娥走神,那位于公子却无着急模样,反倒笑眯眯等着。 这却把旁边的孙管家吓得不轻,他分明看见自家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今天这位贵客又好像跟素娥有某种交集,左右为难,登时恨不得自己当场就瞎了,只能硬着头皮安静陪在一旁。 最终还是跟着于公子的少年先开口道:“这位姐姐还没想起来吗?” 这句倒让孙管家像发现缺口那般,侧过身子伸手推了一下素娥:“贵客在问你话,怎么回事?” 对于孙管家的举动,于公子显然不甚满意,眉头一皱,抬手阻止。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铭德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素娥。” . 其实,孙管家推的那一下,素娥就回过神来了。 公子手里那朵花,的确出于她手。 远的不说,顾府上下,这种纸艺只有她会,跟在意儿小姐身边两年,像公子手里这种小花,单她记得的,就折过不下一二百朵。 然而,不说自己从未曾把自己的折纸给过除意儿小姐外的任何人,就眼前这位陌生的公子,别说送他东西了,真就连见她都不记得自己见过,实在不知对方现在拿着这个来说,是何用意。 可既然老爷都开口了,素娥也不敢瞒,只把自己想到的如实说了出来。 . 这边素娥说完,都不用看自家老爷的反应,孙管家已经一身冷汗。 外人不知,他可是清楚素娥所说真假。 贴身伺候惠姨娘的素娥,从意儿小姐两岁起又专门陪了两年,那两年别说见外人了,真就寸步不离小小姐,一次家里大门都没有出去过。 这期间,于公子的确来过家里一回,当时还因为腰佩遗落,特地在家住过一晚,但当晚为了找公子的腰佩,不仅老爷整晚陪着,外头更是打灯照亮闹了一宿,加之前后两天公子的活动范围和小小姐住的小院在不同的两个方向,且全程不是老爷就是管家陪着,根本没有单独行动过,自然也没有了私下交集的可能。 但素娥又承认公子拿出来的纸花的确是她所作,那这小玩意儿又是如何落到公子手里的?公子又是因何对素娥有这般熟悉并和善的态度? 如此又再想到偏生这一趟公子嗓子有恙说不了话,讲个什么都要依靠身边这位少年,不禁眉头也皱了起来。 第436章 故人.3 许是看出主人家神色不对,于公子直到此时方才开口。 但对方一说话,却也把素娥吓了一跳,那声音连沙哑都称不上,竟像刮擦锈坏铁器之声,却得如今这般面对面才能勉强听见说的什么,可相比声音吓人,待听清对方所说内容,素娥只觉天雷滚滚。 就听于公子看向顾铭德道: “顾老爷莫要误会,当时这位正抱着一位小童,花装小筐,满满皆是,筐在小童怀里抱着,走得匆忙,小筐掉落,花撒一地,小童闹着捡,可巧我见了,便去帮忙,待她们走后,才发现还有一朵沾在我鞋边,仔细看了,发现手法极巧,便也留了起来,不想今日再见。” 这下不单孙管家彻底没了表情,素娥脸也“唰”地一白,这位公子所描述的场景,无一不符合当时她陪着意儿小姐的日常。 因为自己的折纸深受小小姐喜爱,小小姐便还专门吩咐找个小筐,折花时便就放入其中,去到哪里也都自己抱着,而且这个习惯也算众人皆知。 但素娥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位,更别说还有这帮忙捡花的过往,况且此事若真,且不说老爷对小小姐万分珍视,从不示于人前,单就外男轻易就能接近小小姐这一项,被牵扯的人就不止素娥一个。 其中厉害素娥也是马上反应过来,心知再不争取,真就完全说不清楚,于是也管不得更多,对着面前几人干脆一跪,大声道: “请老爷明察,素娥陪伴小小姐那两年,一步未出大门,便是小小姐那边,也不过就在后花园走走,至于这位公子,天地良心,素娥当真从未见过,公子所说我亦毫不知情。” 说着又转向于公子,道:“这位贵人,素娥不过是顾家一名下人,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所见之人,必然不是素娥,还请贵人再仔细想想,素娥当真冤得慌。” 于公子没有想到素娥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愣神,但见孙管家已经上手拖拽素娥,下意识就去阻拦。 孙管家自然不敢和于公子冲撞,便就退开,反倒是于公子,因为这一拦挡,无形中倒是更贴近素娥,如此一来,反倒在挡开孙管家后忽地顿住,复又回身对着素娥道: “抬起脸来。” 素娥被管家一拖,原就身体发软歪坐在地,恍惚间听得眼前人说话,却是泪眼婆娑看了过去。 于公子便也蹲下,定定看着眼前这张脸,许久之后,却是眉头一皱,重新起身,自己走近顾铭德,缓慢说道: “不是她。” 顾铭德的脸色早都阴沉得似下一秒就能滴下水来,此刻听对方这么说,非但不觉安心,眉头皱得更紧,回说时语气也异常冰冷: “此话怎讲?” 因为嗓子的缘故,于公子讲话也是奇慢,这会儿便就还是那般缓慢回道: “那天见的女子,装束与她一般无二,许是这样,方才认错,但有一点,那天那个,身上有股药味。” 第437章 故人.4 迎着顾铭德直视过来的冰冷目光,于公子仍点头确认,为了显示郑重,还以那嘶哑的声音再次说道: “那人的身量高度大抵一致,却是那股药味,因着帮忙捡花,靠得近,被我闻见,只不过——” 见着对方迟疑,顾铭德却先抬手示意再朝远些移步,于是两人又再并肩走出去十几步方才停住。 已经认命绝望的素娥,瘫软坐地,根本不敢动弹,低着头只顾流泪,却还不敢哭出声来。 原先要去拉扯她的孙管家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此刻只敢站在素娥边上不动,而随行于公子的那位少年,也未有跟上。 一时间就只见一人坐地低头,两个站立垂首,远远的两位主家在那低低交谈着什么。 . 仍在屋中的柳氏,久等素娥未回,不觉也有不安,毕竟老爷那边是真的交待过不能擅闯,素娥被抓住斥责事小,她这个指派去的免不得也会被责怪,于是就想着再找个人去探探,才刚走出房门,却见一人急匆匆顺着走廊小跑过来,倒是刚才来过的藕色裙丫鬟。 那人到了跟前慌张报称:“太太,刚刚绕经东院外围,瞥见孙管家正押着素娥,也不知是要去哪儿。” 柳氏心底一紧,忙问:“看清了?” “起初我也不敢确定,想着太太有过吩咐,便也冒死偷跟一段,路上听着管家在那骂,这才确定。” “骂的什么?” 那丫鬟迟疑道:“内容听不真,却是清楚听到推搡时叫了素娥二字。” 柳氏眼珠一转,扫了眼前丫鬟一遍,问道:“你见的那个素娥穿的什么?” 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道:“这……像是短打。” “想仔细了,到底是短打还是什么?” . 顾府婢女的日常着装样式,清一色小袖短衣加长裙,上装统一粉白,裙色分青、藕两色,只深浅微异,数人排开从背影看,就连发髻款式亦是雷同。 因着顾府大小姐不日就要回京过节,这些天给大小姐打扫院落的那些丫鬟,为着方便收拾屋子攀高伏低,基本都是换的短打。 而顾府下人的短打装,不分款式,只以男女分色,男的鼠背灰,女的鸽子灰。 . 那丫鬟仔细又想了想,最终认真道:“回太太,的确穿的短打。” 得到确认回答后,柳氏又想了下刚刚才见到的素娥,虽能对上,可她内心却无来由地更加不安,便就凑近那丫鬟再道:“你确定方才没有被发现?” “回太太,管家正那生气骂着,素娥低头哭着,我又小心躲着,不太可能发现得了。” “只有管家押着素娥?” “是的太太。” “哪里见的?又走向哪个方向?” 那丫鬟又再低头一想,复答:“东院外圈,我最后看见他们走的那个方向,是朝西北方去的。” 这家西北方,除了柴房杂屋,并无什么别的,日常惩戒犯错下人,的确会关去那里,但就柳氏对素娥的了解,断然不会出现冲撞主家至到需要被关押起来的程度,是以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第438章 故人.5 入夜之后,顾府四下无声,有个身影掩在廊下快步朝前,见那行走姿态,明显是对府里道路熟门熟路,不多时就已经到了整座宅子的西北角。 那身影顺着围墙悄悄摸到柴房门口,柴房独在一角,无灯无烛,那人在门上摸索了一番,触到门锁,立马收回手去,随即转身离去,竟是毫不犹豫,不多时便又顺着墙路消失在远端暗处。 不多时,管家已到了顾铭德屋前,敲门后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方才推门走进。 屋内亮如白昼,顾铭德端坐上首,正闭目养神,听得屋门动静,这才微微睁眼。 管家上前躬身叫了声“老爷”。 “如何?” “不出老爷所料,的确有人去了。” “看清是谁了?” “跟上去了……” 听管家只把话讲了一半,已经完全睁开眼睛的顾铭德却是勾动嘴角,随后低着头的管家就听头顶传来老爷的声音: “没记错的话,再有个十几天,清儿也该到了。” 顾清是顾铭德和柳氏生的大女儿,嫁了南方富商,许久没有回过娘家,三个月前来过书信,说今年要回京陪爹娘过中秋。 南方来京,乘船转车,再快也得两月,依着信里说的出发时间,如今也已过去一个半月。 管家默默算了算,方才回道: “照着大小姐说的出发时间来算,前天应该已经下船,只要天气好,最快十天能到。” “明日安排两人,骑上快马,照着说定的路线过去,遇上了提前飞鸽来说。” “是,老爷。”管家说完,迟疑着问多一句,“是否提前知会太太一声?” 顾铭德却是淡淡回道:“来了就见到了,没必要提前说。”又道,“刚才的事,你该知道怎么做。从明天开始,只让我说的那人去柴房送饭,还有,厨房那边你也给我多盯着,让他们把饭菜弄得仔细点,人不能饿死,更不能出别的意外,要不然,你这个管家也别做了。” 孙管家原就战战兢兢,听到最后这句,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赶忙说道:“老爷放心,我一定盯着那些小的——” 结果这次顾铭德却不打算让他说完,直接打断并换了话题:“之前让你备的贺礼,都好了吧?” 孙管家前边的话没能说完,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差点儿把自己憋死,忙忙呼出几口气平缓并回应: “老爷交待的东西都备妥了,礼单也已写好,是否现在过目?” “去把单子拿来,后天一早你带人把东西送去,另外,明天吃过早饭,拿上我的帖子,去上官家请那位公子移步城南。” 交待完毕,顾铭德不想再说,只挥手让管家出去。 孙管家不敢再问,当即转身出去把礼单册子取来,随后关门退出屋去,快步去了厨房,仔细交待。 顾铭德则一晚上都待在屋里,余时无话。 转眼鸡鸣天亮,孙管家安排好老爷的早饭后就拿上帖子前往上官家,敲门递帖,不多时就见上官云泽从门内走了出来。 第439章 又见顾铭德 前次在城南盛源总店,顾铭德送了云泽一个消息,当时只说要一个人情。 不得不说,消息的确及时,单就事情本身,可谓价值不菲。 但“人情”最贵也最不好还,这个道理云泽当然也懂,是以返京到家后,第一时间就将自己与顾铭德的这次交集详细说与祖母知晓,老人家当时听完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适才接到门子递进来的请帖时,云泽正好在陪祖母说话。 听闻顾家派人来请,老夫人便让稍等,返身去了里屋,出来后递了一件东西给云泽。 瞧着手上这个约莫两寸大小的檀木小盒,云泽不解,问是何物。 老夫人淡淡道:“不以钱计为最贵,给你这个,择机行事。” 这边扶着老夫人回座的沈氏在扫见那个盒子时,却是皱了皱眉,并罕见地抬脸去看自家主子,老夫人瞧见,却也微微一笑,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沈氏的手臂。 云泽的注意力仍在手心小盒上,想着前头也才拿到祖母给的机关盒不久,眼下这个貌似也无明显开启条件,于是再问: “祖母,可是又一机关盒?” 老夫人笑笑,轻道:“你翻开底面看看便知。” 云泽疑惑着将小盒翻面,发现底板木料纹样与其它几面不同,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便道:“不知可否先打开一看?” 老夫人点头示意。 就见云泽将盒子回正,左手扣住盒侧,右手食指探抵底板边缘一隐秘凹陷,稍一使力,内盒在一声“咔哒”清响中应声而起,滑开抽板顶盖后,终是看清里边放的是两枚灰色泥丸。 云泽疑道:“这是——药?” 老夫人又再点头,道:“东西不算稀缺,贵在谁用。” 云泽先将盒子复位并小心袖入袋中,而后再问:“孙儿愚钝,尚有一问。” “说吧。” “锦盒药罐,选择多的是,为何偏是此样奇巧,看似不难,总归花点心思,可您又说盒中之物并不值钱,岂不矛盾?” 老夫人听到这里,哈哈笑道:“你这孩子,说你聪明,有时又过于纠缠细末,快些去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 云泽在家门口乘上顾府车马,至河转船,后登车复行,孙管家全程作陪,直达盛源记城南总店。 今天虽说同样在门楼前下车转进,感觉却与前几日来时又有不同。 那日到时清晨尚早,店未营业,走动见到的不过都些收拾准备的伙计。 此刻虽同为白天,却又迟了些时辰,是以从前庭开始,已能闻听客堂中人声起伏,即便未有晚市行令饮酒那般喧哗熙攘,也是热闹景象。 如此走起之后,云泽也敏锐察觉,今天孙管家领着走的,是条新路,想着四周嘈杂,东家见客,避让外人倒也合理,故而静静跟在管家身后,随其走过中庭桥,经东楼底下游廊至最里套间,走屋中螺旋木梯登步而上,至最高处推门走出,发觉已到与摘星北楼二层相衔的一侧飞桥。 第440章 又见顾铭德.2 盛源记城南总店,过了中庭桥,坐北朝南品字坐落的三座楼宇,中间皆以飞桥相连,此刻云泽站在东楼飞桥一侧往北瞧去,也才头一回看清,两边飞桥最高都只达居中北楼的二层,而北楼最高的第三层,仍得自行步梯往上。 孙管家已然先站到飞桥之上抬手相请,云泽也不耽搁,依旧随行,不一会儿便就顺着前次走的那段步梯,再次登入北楼顶层。 这回不用摇铃,孙管家一路领进,直接把人引入屋中。 那扇观景大窗一如前次那般敞着,房中却不见顾铭德身影,未等云泽开口,孙管家已从旁说道: “上官公子,且请先坐,我家老爷此时正在楼下,稍等便到。” 云泽点头,便也自在坐下,管家至此方才摇铃,立时就有伙计奉上热茶糕点。 前次来去匆忙,未能细看,今天趁此机会,云泽便也大大方方看向孙管家,并抬手朝四周比划一下,道: “可否参观一二?” 孙管家笑眯眯点头连说:“当然当然,公子自便。” . 从外观看,总店从建筑格局到装饰布摆,无不凸显豪奢气派,想这北楼三层,既是顾铭德私人招待贵客的地方,该是愈加堂皇,可这会儿只一环视,却已给云泽一种截然相反的感觉。 且说这会儿身处的房间,确实足够阔朗,单就进门可见的观景大窗,目测宽达五尺,极目远眺,隐隐见着天边山脉绵延,稍近些看,大半城景尽收眼底,低头端详,近处街道清清楚楚,路上行人,离得近了,都能瞧见挎篮中露出的青菜叶末。 寻常白天便已如此,到那年节喜庆的晚上,家家户户门前挂灯,家中燃烛,巷陌间光亮点点,想想都要先赞好一幅星河奇景。 画面出现,云泽忽又想到这楼名曰“摘星”,不禁浅笑出声,忽在这时,就听身后传来顾铭德之声: “顾某来迟,让公子久等了。” . 方才一路过来,云泽就在想,前次顾铭德让伙计临时去找的自己,来了却是说的紧要消息,虽对方言明不问后事,终是人情一件。今日再请,不仅是管家亲往,还郑重递了帖子,莫非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议? 这边顾铭德仍是先表达歉意,言说可巧来了位远客,刚刚帮着安顿,是以来迟。 云泽笑说无妨。 说话间顾铭德已命人撤去先前单奉与云泽的茶点,并道重沏新茶。 可当新茶端来,云泽一看又是三只茶碗,虽说这回样式一致,仍是叫他想起前次,不觉垂眸敛下眼底神色,静等对方开口。 结果这回三只茶碗却是依座摆放。 方才两方重新落座,顾铭德仍旧背朝大窗面门居中坐的主家位置,云泽背门坐的右侧,此时看那第三只茶碗被放到与自己同侧的左边空位前,不觉眉头一挑,心底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伙计退走后,顾铭德也很干脆,朝着那个空位翻掌示意,并对云泽说道: “今日相请公子前来,皆因有位朋友想要介绍给公子认识。” 第441章 意外之人 既知有新朋要见,出于礼貌,云泽也不会在听到门口伙计通传时继续那么背门坐着,随着顾铭德起身离座,他也从椅子上站起,转过身去,看向房门方向。 这边顾铭德已为云泽和于公子相互介绍完毕,遂抬手相请各方入座。 可就在云泽欲将回转落座之际,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冲他而来的视线。 . 在于公子进屋时,云泽已经看见还有一人紧随其后,只不过跟着的那个,并未一同来到面前,倒是在迈过门槛后便垂首站定,停在了门侧。 和顾铭德直接打交道又被请进这里的人,多少有些说法,是以云泽一见那人止步门边,便也猜想这个应是于公子的随从。 . 习武多年,在身体灵敏度和意识反应上,云泽已然远胜普通百姓,他第一时间就抓到目光的来处,正是门边那人。 时值中午,外间光照进屋,虽是亮堂,但云泽此刻尚且面门背窗站着,对方看云泽属于脸上背光,而云泽看他,距离加角度,同样有些模糊。 但随着云泽做出回看过去的动作,他又有个发现。 原以为对方只想偷瞄,结果这人在被抓住后,不仅没有慌张,没有回避,反而抬起脸,甚至还在做出明显挺直腰背的动作后,正大光明地回看过来。 这个发现让云泽更加好奇,转向已经先一步坐下的于公子道:“敢问于公子,门边那位是——” 于公子不明所以,却也转头冲门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而那人也在看见手势后一改进门时缩脖塌肩的身姿,大大方方走上前来。 从门口到窗前大桌,随着距离的缩短,云泽的眼睛也在一点点眯起,不过,当他彻底看清这人时,瞳孔还是一缩! 这个人,不认识,但见过。 . 如果现在是市井街道、或者任何人声鼎沸的地方,即便两人擦肩而过,云泽都不会留意到这张脸,但偏生是这样一个安静无有其它打扰的场合,又还是以吸引他注意力为开局,是以当这人一步步走过来时,云泽就有种大脑在开足马力搜索着什么的感觉,而当那人面对面朝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他也想起来了。 前些天带贺生出城,返回的路上暂住客栈,当时在客堂吃饭,曾无意间和其中一桌的客人对视过一眼。跟陌生人打个照面对个眼神,原本不算什么稀奇,之所以记住,皆因紧接着那人就不见了。 视野范围里一个原还坐着的大活人,没有让人察觉到任何起身离开的过程就不见了,无异于当面消失,这让身处陌生地的云泽在警觉的同时,也记住了那张脸。 回家后他就跟师父许汉提到这事,还感慨“天外有天”,当时师父就告诫过他: “任何一件事,要到极致,除了耗费精力,更需要时间。你修习功夫的初衷只是强身健体,虽也有些年头,却还远远不够,切勿自满。天下之大,多的是不为人知的能人异士,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别人背地里是如何努力又努力了多久,越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越有可能是你穷尽一生都追赶不上的。” 第442章 意外之人.2 从云泽主动打听于公子的随从开始,顾铭德就已经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于公子的这位随从,他也是昨天才第一次在自己家里见到,此番于公子不宜长时间说话,这人作为随从的作用不过就是代答。 昨天在顾府全程不起眼的一个人,此时面对上官云泽,竟就换了人那般,一扫之前含胸驼背唯唯诺诺的模样,甚至于在某个瞬间,都让人觉着在气势上竟与云泽不相上下。 顾铭德都有察觉,作为主子的于公子,当然也不可能还反应不过来,见云泽在认真打量自己的随从,便用那嘶哑的嗓音慢慢说道: “上官公子,您认得他?” . 事情的发展变化往往都超出个人预设,当一个人物在脑海里有了确切的定位,系列记忆也就陆续关联起来。 一开始云泽还只以为今天有机会结识一位高手,但随着于公子那刺耳的嗓音出现,他却突然警觉起来。 虽然只在那间客栈住了一晚,期间却是有事发生。 且不说那柄奇怪的袖箭,就当晚躲在马厩的贺生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单就事后他向云泽做的描述来看,一个正常说话,一个嗓音有损气力不足,却是意外契合眼前这对主仆,如此一来,怎叫云泽不多联想。 再算算遭遇的时间,也才过去不到十天,若他俩正是当时贺生所说的两人,是否连那柄不知来处的袖箭,都能关联起来? . 云泽稍稍摁下翻滚的情绪,朝那位随从抬手示意道:“若没记错,我与这位——” 那人倒是干脆,接过话头,先朝云泽拱手一礼道:“在下荣和。”又再转向自家主子,“公子,我与这位公子,曾有一面之缘。” 于公子一听露出新奇笑意:“哦?几时的事?” 荣和再应:“不过几天前,在华娘子的客栈歇脚吃了碗面。” 于公子听到这里,却是特地转向顾铭德,解释道:“此番外出,因我嗓子未好,家里不放心,派他后边追来,他一单马,却也连着赶了几天。” 顾铭德听罢表示理解,见云泽尚且站着,赶紧抬手请其重新入座。 云泽倒也顺势坐了下来,可心里还是有了另外的想法。 如今的确有那驿站扩展开设客栈贴补收支,也为朝廷所默许,只不过当日云泽途经的驿站,两年多前尚未开设旅店,此次经停,对于新开的客栈并不了解,此刻听这人说,倒也默默记下。 可要是依着后边于公子的解释,彼时他们主仆是不在一处的,那前边的怀疑又似乎需要重新设想。 荣和在云泽坐下后又再补道:“方才是我觉着公子面善,瞧多两眼,失礼了,还请公子勿怪。” 云泽听着轻轻摆手,却还不想多说其他。 于公子则扫了荣和一眼,道:“今日你我皆是沾了顾老爷的光,一下又多了位朋友。” 荣和听罢笑眯眯道:“我一小人物,哪里配得跟老爷公子们相提并论。”说着朝几人分别拱手道,“顾老爷,上官公子,公子,几位慢慢聊,在下还到门那去。” 第443章 妙仪 同一时间,妙仪在家已经接到顾府派人送来的请柬。 平时小琪零零星星跟着学,如今也认得不少字,从旁偷偷扫了扫请柬上的内容,看见落款时却是脱口说道: “呀,这位于公子又来请小姐您了。” 妙仪轻轻合上请柬,放回桌上,看了看小琪道:“你倒眼尖。” 小琪笑眯眯道:“那个字最是简单好认呀。” 正说着,却见白姨端了个小碗从外头进来,乐呵呵对着妙仪道:“小姐,快来趁热吃了这羹。” 妙仪好奇地看着白姨走近来把手里的碗放到她手边桌上,再一看那碗里,却是黄澄澄的蛋羹,中间还撒了几颗葱花,不觉眉头微蹙,问说哪里来的。 白姨笑道:“今日起个大早,才刚出门买菜,碰上隔壁娘子,拿布包了些鸡蛋,非要塞我,便猜必是因着家里小儿之事心里有愧。但我知小姐您的为人,自不白拿,便就不要,娘子非追着给,我一想,这样来回拉扯,没准东西失手砸了倒没意思,便就冷下脸装着生气,只说你当知晓我家小姐秉性,回头不单小姐恼了,以后怕是也不再往来。 娘子被我唬住,却还犹豫,我看她模样,只怕今日找我不成,改天还要来烦小琪,兴许还要闹着小姐您,便就退一步,言说我也知道行市,这鸡蛋照价买了,两厢便宜,娘子一听把头摇得什么似的,我索性说白了,告诉她回头必然要跟小姐说这一件,看看小姐是恼我还是恼她,如此娘子又再犹豫一会儿,方才应了,我便给了钱,接了鸡蛋。” 当时邻家娘子非要给那一篮鸡蛋,是妙仪自己给拒了,不想今日又还找上白姨,方才看见这碗蛋羹,原还猜想白姨私下收了东西,如今听她仔细说来,做法也算合适,便就点头道: “倒是白姨细心,只下次若再遇着这样,你便直说与她,就说我已知晓,并道不能再有下回,再是勉强,却是要恼的。” 白姨笑着应道“记下了”便就还让妙仪快些趁热把羹吃了。 妙仪却是先让白姨多拿两个小碟,随后才起勺将羹分作三份,每碟各一,又往白姨和小琪面前各推过去一碟,让都来吃。 白姨虽有猜测,真到见了,却是连连摆手,小琪见白姨没接,眨了眨眼,同样不动。 妙仪轻叹一声,只道这家向来就这三人,早都家人那般,若要这般见外区别,倒是伤心。 白姨往昔也是家庭和满,一夕遭变,而今孑然一身,听着这话,感受更甚,便就抹了抹眼泪,却是主动拿了一碟递给小琪拿住,自己便也吃了起来。 一时吃毕,白姨收拾碗碟出去,小琪从旁问说邀约之事如何回复。 妙仪此时倒是反过来调侃小琪:“方才谁说这人又是来请,既也非头一次见,又是东家代转的请柬,还怕对方吃了我不成?” 小琪便道:“不是小琪多嘴,这几年少不得有那正经才俊打听您,却也不乏有那种心思的,只小姐您总是各种推说,便是这位于公子,算上这次,也是第三回了,我看他就不错,小姐倒不如认真看看人家。” 第444章 交谈 妙仪并未回应小琪所说,只说了一套衣裙,让先准备出来,又再翻开请柬,重新看了时间,将白姨叫来,连同小琪一并交待道: “我先去躺会儿,你们忙完也都歇息一下,晚点儿出发。” 白姨从旁问说几点要走,可能吃点东西再去? 妙仪道:“方才那羹吃着倒也饱腹,如此便再多睡一会儿,”又指了下小琪对白姨道,“你俩自己弄点吃的,酉初叫我便可。” 小琪听到这却是多问一句:“酉初?于公子这次定的几点?酉初收拾准备,至到起行,怕是外头天都黑了,又是去的哪里?若还远些,去到地方只怕天已尽黑,怎的这次倒晚?” 白姨听着却有别的看法,道:“刚才那羹小姐本就分了些给我俩,实际吃着也没多少,既然这么晚出发,不若我提前准备点东西让小姐垫垫,却是妥当一些。” 小琪听着连声附议。 妙仪见拗不过,却是伸手在白姨手臂轻轻拍了拍,道:“那便弄碗细面,不要肉,要点青菜便好。” 白姨听罢,表情像成功劝说自家孩子吃饭那般满足,笑眯眯连声应承,又赶着小琪快伺候小姐休息。 . 这边妙仪才刚躺下,盛源店里的那几人也仍屋中说话。 云泽心有疑虑,便只谨慎参与,而于公子那嘶哑的声音听多了的确让他觉着别扭,便就顺势问了一句: “不知公子这个声音,因何至此?” 于公子毫不意外地淡淡一笑,伸出手去,以指沾茶,在桌上默默写了一个“毒”字。 云泽一见,赶忙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又再回声“是我唐突了”。 却听顾铭德乐呵呵补道:“上官公子莫要多想,于公子这次纯属意外。” 这让云泽更为疑惑,不禁抬起眼来,却是撞上于公子直视的目光,又听对方缓缓说道: “我与顾老爷初识便是因着他店里的菜肴,实在惊艳,甚或动过把他家厨子拐走的心思,前时在家,忽然想起曾在顾老爷店里吃过的一道菜,便照着记忆写了料子,让家里厨子照着做,不想有两样配料弄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当时便就吐泻一番,待至好了,嗓子却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人还无奈一笑:“医师来瞧,言说配料相差,分量不对,谓之为毒,是我自己贪嘴惹的祸端,却是怪不得别人。” 云泽听罢,一时不好接话,便只轻轻点头,归于沉默。 倒是顾铭德顺着话说道:“三四月前就已听知你这消息,此番前来,原还想着已经好了,谁知还是这样,怎地至今还无良方?” 于公子答:“倒还真的好了许多,至少已能勉强说话,最初那一月,喉咙犹如刀割,莫说讲话,便是吃食,皆得放凉,吞咽亦得放慢,可是麻烦。” 顾铭德听着有趣,哈哈笑道:“罢了罢了,总归这回你要多在京里待些日子,便就宽心,我来安排,明日找那名医给你瞧瞧。” 于公子笑眯眯道:“如此甚好,却是厚着脸皮仰仗顾老爷了。” 第445章 设宴 眼见云泽沉默静坐,顾铭德把话题一转,对云泽说道:“今晚于公子做东设宴,请上官公子赏脸列席。” 不等云泽表态,于公子已从旁加道:“今日得以结识上官公子,便是你我缘分,今晚适逢于某相请名师抚琴,请君共赏,望不推辞。” . 云泽原想借由顾铭德今日再邀,找机会把之前的人情还了,结果来了之后发现事情好像又往新的方向发展。 自从顾铭德介绍两方认识,又再见到那个叫荣和的随从,云泽便就不自觉地对这位于公子有了提防,喝茶谈天,对往来话语也格外留心,随着时间过去,内心的疑虑更是一点点加深。 按说朋友间介绍认识,虽不必刻意,但初识寒暄,多半以家乡作为切入,但今天顾铭德却是以公子互相称呼介绍。 这便罢了,待到落座,云泽却也察觉这人谈吐虽雅,话语间却未见透露任何籍贯家世,便有话头,也是委婉绕开,是以此刻云泽也还单只知道对方姓氏,说是不知何许人并不为过,加之他的那位随从,客栈一面,这人已给云泽留下神秘的印象,今日近距离对上,更觉非一般人士。 虽知这种场合龙蛇混杂,与顾铭德来往的也不会是泛泛之辈,但云泽观他二人对话,交情已然不浅,想着对方之所以没有过多打听自己,恐已提前在顾铭德处知悉所有,如此一想,更觉别扭。 但云泽也知若因此当场计较面露不快,反显器量窄小,便也笑笑回道: “得顾老爷相邀,想着友好小聚,却不知是有朋远至,我这空手而来,却是失礼,而今还让于公子做东请席,则更是愧受,但正如公子所说,相识即缘,盛情不却,今日便也厚着脸皮应下,改日由我做东,还请两位届时务必赏脸。” 见云泽应承,顾铭德自是爽朗大笑,又道: “若是这样,顾某可得先将上官公子这单生意揽下,改日公子做东,还请记得让顾某来挣这份钱。” 于公子一旁笑得眼睛弯弯,并未再说。 云泽顺势回道:“那是自然,放眼京城,设宴待客,必得是顾老爷这里方才气派。” 顾铭德听着又是一阵大笑。 对话过后,三方又再继续闲谈其他,多是聊些世俗风月,到了这时,才听那位于公子提到自己也是常年来往各地,所说见闻,倒也有些与云泽的合上,如此交谈氛围明显比之早先又轻松不少。 转眼外间日光渐暗,顾铭德遂起身引带,亲自将另外两位带到了三楼西侧。 . 摘星北楼第三层,东西两头各有一房,云泽这两回去的都是东屋,这会儿跟着来到西屋,甫一走进,却就瞧出风格又有区别。 西屋较东屋阔上一倍有余,通间未设隔断,虽无东屋观景大窗之敞亮,却有另外夺目景象。 但见进门正对,沿墙垒起一尺台基,半圆形状,其上靠墙处立一螺钿地屏,高逾六尺,宽近丈,檀木为骨,螺钿嵌作盛放的牡丹,间饰鸟雀,活灵活现,鸟雀口中更是衔有五彩宝珠,珠色斑斓耀目,光华流转,单此一件,已夺观者心魄,让人恍惚间觉着花间百鸟都活过来那般。 第446章 家人 瞧着屋里小姐已经开始梳妆,白姨也转到灶前盯着,面条起锅后,又特别卧了颗鸡蛋在碗里,端着碗走进屋里时,可巧听见小琪在说: “要这么说,今晚不得在那边住下?” 白姨这边放下碗,说着“小姐,面条好了”,一边也走近妙仪,问了声:“小姐今晚不回来吗?” 小琪嘟着嘴接道:“可说呢,这回定的城南老店,多了乘船这一程,一来一回,若是回来,都不知道要到多晚,好在夫人以前在老店就有间房,小姐今晚也就在那里歇了。” 白姨不知道妙仪母亲这一段,听着小琪这么说,便也“哦”了一声。 却是妙仪,听小琪一说,却是伸手打了下小琪的手面:“倒要你来安排。” 小琪的嘴立马撅得更高,不服气道: “小琪也没说错啊,若像前两回那样,或在道西或在顾府,多早多晚马车怎么地都能很快到,咱们跟南边可是隔着河,还不是走路过一座桥,那查证登船本来就多几道曲折的,到时黑灯瞎火的您还往回赶啊?” “客人怎么安排,我们照做就是,你倒扯那远的。” 妙仪说着站起身来,先拿指头戳了下小琪的手臂,便就自顾走到桌子那里,一看碗里卧的鸡蛋,复又抬眼来看白姨。 白姨也不等小姐说话,先自解释道:“刚才瞧着这颗不知几时裂了壳,不好浪费,便就拿了打在面里。” 妙仪自然知道是借口,也不拆穿,只是拿了筷子,又给掐做三份,又把两人喊来。 白姨一看转头就走,只说出去看水。 妙仪不肯放过,罕有地高声追在后边道:“你只管去,我却等着,左不过这碗面也不吃了。” 小琪却是机灵,赶紧凑上去先说“小姐我吃”。 妙仪看去一眼,笑着夹起一块,便就送到小琪嘴里。 这边小琪嘴里嚼着,人已迈出门去,找着白姨二话不说拉了人就往屋里走,等人拉回来妙仪面前,嘴里的东西也咽干净了,便就说道: “白姨,您只当心疼心疼小姐,小姐的脾气您知道,这会儿您不吃,小姐也不吃,这面浪费也就浪费了,可小姐饿着了怎么办,一会儿没力气拨弦了怎么办。” 白姨刚才躲出去时本就红了眼睛,再听小琪这么说,虽知是口头消遣,却在碰上妙仪的目光时再忍不住,滚下泪来。 小琪一看诧异道:“这……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呀。” 白姨虽又羞又恼地佯装在小琪手臂扑拍两下,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倒是掉得更厉害了。 小琪也瞧出不能再玩笑,赶忙拿着帕子就帮着白姨擦眼泪,还一边劝道: “我的好白姨,您给小姐加蛋,我都看出来了这是心疼她,小姐分给我们,也是没当我们外人,前头不都说了,这家就咱们三个,不分彼此。” 白姨一把抢过小琪的帕子,捂在自己眼上,好一会儿才止了泪水,却是在拿开帕子后先往小琪手臂上一拍。 这一下结结实实使了劲儿,疼得小琪“嗷”一声跳开,才想理论,已见白姨主动走到小姐跟前,自己拿了筷子,夹起一块蛋来,一边嚼着一边说: “我吃。” 第447章 柳氏 早在管家提前出发去往上官家送帖子,柳氏就已经知道了,等到顾铭德的马车也从家门口离开,她也还是安安静静的,直到那跟了一路确认老爷登船去了城南的回来报信,她才终于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早有两个丫鬟候在门外,浅粉裙子的叫安虹,青色裙子的叫翠莺,见着太太出来,弯腰行礼。 就听柳氏站在廊下吩咐道:“你俩去一个,看看厨房今天做的什么菜,都是谁做的。”最后几个字尤其说得慢。 安虹看着老练,听罢应声“我去”,小跑着就去了,转眼回来,手里还多个白瓷小盘。 柳氏眼睛一动,叫她近前来,见盘中一筷子一样菜的整齐铺了好几样,便问怎么回事。 安虹回道:“回太太话,方才去看了,厨房里一共三人,除了掌勺师傅,还有两个杂活伙计,今天做的红烧蹄髈,素炒叶菜,还个豆腐汤。” 柳氏保持垂眸,没让丫鬟瞧着眼底神色,实则藏在袖里的双手都已狠狠互拧在一块儿,嘴上却还问道: “没瞧着还有别的?” 安虹摇头:“回太太话,我去的时候,这蹄髈也刚刚出锅,这边让掌勺给我铺样菜时,已经有几房姨娘差人来把各自饭菜端了去。” “可有瞧见意儿那边的人?” “回太太,我走的时候还剩一份没有取走,我多问一句,掌勺看了说是意儿小姐屋里的。” 柳氏轻叹一声,道:“菜和汤便也罢了,只这蹄髈,意儿那小家伙吃着怕是太腻。”复又闭着眼仰面朝天,喃喃说了声什么,却是没有让人听清,而后又再回正脸,睁开眼睛,对着安虹说道: “既然各房的饭菜都拿走了,你也去老爷那边,看看今天安排的什么,给我端房里来。” 顾府姨娘们的饭菜都一样,厨房做完各自端回房里吃,独老爷太太单独用一个灶,但饭菜却是灶上直接给送的。 今天老爷不在,按说太太的饭菜这个时候也该送过来了,等到太太派人去看,其实已经算迟了。 安虹应声“是”便又再去。 这边安虹前脚一走,柳氏便转向还没有说话的翠莺道:“瑞珠现在怎么样了?” “回太太,瑞珠还在洗衣房,杨婆子每天都差使着,没给她空。” 柳氏轻哼一声,又道:“你现在去一趟柴房。” 不想翠莺一听这个却是“啊”的一声吃惊地抬起头来,正正对上柳氏目光。 “怎么了?”柳氏眉头微蹙。 “太太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翠莺却是眼珠子一滚,小心翼翼回道:“我们也是今天一早才听说的,说昨儿家里抓了个贼,老爷命着锁在柴房,还派人看着,谁都不让靠近。” “什么贼?” 翠莺摇头:“这个倒不清楚,原是四姨娘觉着夜里有些冷,想着提前点些炭火,早上没找着老爷,便让屋里的先去柴房问问,没想到人都还没靠近,倒差点儿让柴房的看守吓死。” 第448章 小姐妹 柳氏朝着翠莺乜斜去一眼:“让看柴房的吓死?几时学会这般夸大,老爷难道还派那三头六臂的去守着不成?” 翠莺摇头道:“四姨娘屋里的说,才推开柴房院门,一只脚刚踏进去,横里突然出来这么一人,熊一般的壮汉,却是一喝,问说干什么的,那丫鬟没防备,真就险些吓死,对方看清来的是个小丫头,伸手拎小猫似的就给人拎着丢了出来,半句别的没有。” 柳氏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想着昨天来报的是素娥被抓,后来素娥也的确再未回来,但入夜之后,她遣去的小丫头回来只说柴房的确上了锁,并未提到看守,莫非是今早才增派的?但素娥不过一个普通女子,锁门就是了,另外加派孔武有力的看守是何用意? 这越想越不踏实,脚下也无意识就转了方向,瞧着就要迈下前廊,恰好听着安虹声音响起:“太太,饭菜端过来了。” 柳氏便又正了正心神,回头来看,倒见安虹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丫头,饭菜就在她俩手里端着。 安虹转身让开,朝丫头们指挥道:“快前边去,问太太好。” 柳氏抬手一招:“过来我瞧瞧。” 俩丫头乖乖端着盘子过去,齐声叫了声“太太好”。 柳氏粗略扫了一眼两人手里的盘子,荤、素、汤、饭,倒是一应俱全,便就让她们进屋把饭菜放下摆好再出来。 安虹随即领着两人进屋,很快就又带了人出来,柳氏让那俩站至面前,又叫抬起头来。 一番端详,这两人都是发分两股,在头顶团成两个小圆髻,扎髻发带一个青色一个褐色,分明还是孩子模样,便问几岁,叫什么名字。 青色发带那个倒先开口:“回太太,我叫冬秀,年底就十二了,我是姐姐,她是我妹妹青荷,十岁了。” 柳氏眉尾一挑:“哦?你们还是两姐妹?亲姐妹吗?” 冬秀答:“回太太话,是亲姐妹。” 柳氏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边喃喃一句:“十岁却是小了点——” 原就只是随意带过的一句,都没说得太清楚,不想青荷还是听到了,着急抢道:“太太别嫌我小,我能干活的,抬水,洗衣,擦地,姐姐能做的我都能做。” 柳氏都还没给反应,一旁的安虹却是眉头一皱,上去手一扬,“啪”地一耳光落下,喝道:“放肆!” 青荷没防备,一下就被打得脸往一侧偏去,却连捂都不敢捂,忙又回正脸来,“咚”地朝柳氏就是一跪,头也磕了下去: “太太,青荷错了,求太太别嫌弃,姐姐能做的,青荷也能做的。” 安虹没想到小丫头认错后头还敢跟这两句,气得又想上去,这次柳氏却是一个鼻音,冰冷的眼神瞪得安虹只得低头退开两步。 柳氏全程站在姐妹俩对面,自然也就看见在青荷挨打的瞬间,作为姐姐的冬秀原本交握的双手有个收紧的动作,但脸上却还强装镇定,愣是没有转头去看自己妹妹,直到青荷跪倒磕头,那小脸上还是明显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眼眶便也泛了红。 第449章 小姐妹.2 这边柳氏只把安虹和翠莺挥退,却是没让那两姐妹走,就连跪着的青荷也没让起来,她则自己转身进屋,安静地吃起饭来。 被留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姐姐冬秀倒还好些,跪着的青荷,觉着自己的双腿都没了知觉。 不知福祸的两姐妹,并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着打开的房门里传来一声“冬秀”。 这一声让两姐妹不约而同都打了个激灵。 冬秀没敢直接进去,只在门口应道:“太太,冬秀在。” “进来。” 冬秀咬着唇看了眼依旧跪着的妹妹,转身朝里迈过门槛就站定,也没敢抬头:“太太,您吩咐。” 柳氏瞧着冬秀的举止,先是喃喃说了声“看来是教过的”才再朗声问道:“我来问你。” “太太,您问。” “我和老爷这灶间进没进人我总还知道,这也没见过你们,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来的?” “回太太话,我们是两个月前来的,孙婆婆教的府里规矩,此前在五姨娘屋里伺候,今天一早管家爷让来的这边。” 一听又是一样“今天一早”,柳氏一挑眉,却是换了口气,感慨道: “五姨娘自己都还是孩子心性,她屋里人不多时就要换上一波,倒是难为你们了。” . 顾铭德的第五房妾室姓薛,前年年底才收进府里,今年也才十八。 据说以前是江南哪家大户的小姐,家道中落来京投亲,不料人心不古,亲戚没投成,差点被卖青楼,这中间也不知怎地就认识了顾老爷,一来二去,多少算是因祸得福。 薛大小姐人生的前十几年也是被人伺候的,虽然后来有过那么一段波折,最后能成顾铭德的姨娘,再怎么说也比被卖青楼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总还是继续享福的,正因如此,从小娇养出来的一些习惯也没来得及改。 进府一年多,她屋里的伺候丫鬟换得最勤,没少因为她一个“不喜欢”就把人撵出去的,尤其去年她怀孕那段日子,传进柳氏耳朵里最多的就是“五姨娘又换丫鬟”这类消息。 . 冬秀和青荷两姐妹是经由牙子卖进的顾府。 来得晚,自然不知五姨娘的事,学了半个月规矩就被分去那边,因为年纪小,一直只在院里做些打扫的杂活,从来没进过姨娘屋里,连老爷都没见过,有事也一直都是孙管家过去吩咐。 前天五姨娘嫌弃院里有味,说扰着小少爷,所以这两天那边的丫鬟又刷又洗的根本没歇过,昨晚姐妹俩就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有机会喘一口气。可天还没亮,孙管家就过去叫人,除了她们姐妹俩还有另外三个丫头。 冬秀她俩先被带到厨房,天一亮才再转到这边灶间,刚刚安虹过去,厨子便让她俩跟着,把今天太太的饭菜端了过来。 . 柳氏静静等到冬秀讲完,叹了一声,才再问道:“唉,谁还没生过孩子,这个老五,院里能有什么味,就她毛病多。” 冬秀听着,并不敢接话,只默默站着。 第450章 小姐妹.3 柳氏说完却也不忙起身,就还对冬秀道: “你们姐妹年纪虽小,瞧着却还是机灵的,厨间灶台的你们这小个也没什么用处,这样吧,你现在去跟厨子说一声,就说是我说的,你俩不用过去了,以后留在我这边跟着就行了。” 低着头的冬秀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但嘴上还是条件反射地应道:“谢太太,谢太太,冬秀现在就去说。” 这说着人也转头就要重新迈出门去,却听身后再传来柳氏的声音:“让你妹妹进来吧,这都好一会儿了,还没跟她说过话呢。” 冬秀赶紧应着“是”便就出去。 一直竖着耳朵的青荷虽然没法完全听清姐姐在屋里跟太太说的话,但见姐姐红着眼过来扶自己,误以为太太赶人,嘴上还想争辩什么,却已听姐姐压着声音在飞快说着: “太太留咱们在这边伺候了,让你进去说话呢,仔细着点,别乱讲话。” 青荷跪了这么久,猛一起来腿都还是软的,但听清姐姐说的话,就还强撑着扶住门扇逼着自己站稳。 冬秀也不敢多耽搁,又飞快说了一句:“我这还得去厨房传话,你自己当心点。”说罢硬着心肠松开扶着妹妹的手,又飞快地往厨房转去。 . 青荷总还是个孩子,跪了这么久,差点儿就抬不起那腿迈门槛,虽然咬着牙硬撑走进去,真站至柳氏面前,总还掩不去明显的哆嗦。 柳氏看在眼里,并不做声,只等这人靠近,便就清清嗓子咳了一声。 就听青荷开口:“太太,我是青荷,您吩咐。” 柳氏嘴角一勾,道:“你这十岁的小丫头,胆子倒是比你姐姐要大得多。” 青荷一听,猜是说的刚才打断话头的事,便又一跪,再次连连告饶。 柳氏把手一挥:“行了,不用跪了,起来说话。” 青荷这才重新站起,前边腿麻还没缓好,又再跪下,这次站起,人明显更是不稳,硬着靠着端在身前的双手死死互掐刺激自己站稳,嘴上也没忘记说上一句“谢太太”。 “你这岁数是小了点儿,不过胆识不错,有个事,你现在先帮我办了,做得好,就依着刚才跟你姐姐说的,一块儿留在我这边,做得不好,就还回灶间去,回头管家再有什么安排我也就管不着了。” 青荷一听猛一抬头,慌张道:“太太要青荷做什么?青荷一定能做好的。” 就见柳氏施施然离了吃饭的座儿,走到青荷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慢条斯理说道: “今天这饭菜虽说还合口味,就是这肉吃着少了点意思,该是柴火的问题,你跑一趟柴房,要五斤果木五斤香木,要一尺长的片柴,自己拎着送去灶间。要快。去吧。” 青荷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就怕漏掉一个字,听完柳氏所说,随即应着:“记住了太太,青荷现在就去。”说着行了礼转身就出了屋去。 第451章 问路 青荷答应得爽快,可从屋里一走出来,却是发现另一个问题。 柳氏的吩咐,对于任何一个有点年头的丫鬟来说都不是难事。 但青荷和冬秀是两个月前才进府,其中规训半个月,分到五姨娘那边一个半月。 就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别说在府里走动了,直到今天早上管家去带,姐妹俩才头一回从五姨娘院里出来,自然不清楚顾府建筑布局,也就无从知道柴房该怎么走。 此时的青荷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快,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敢再回头去问夫人,灵机一动,脚下一转,还依着刚才的来路走回灶间去找人打听,于是就在路上遇着回来复命的姐姐冬秀。 冬秀听知夫人的要求,她也帮不上,便让妹妹快点去问明地方,快去快回,说罢她也不敢耽搁,只匆匆走了。 . 老爷和夫人的私厨师傅已经先行歇去,青荷到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在收拾打扫的丫鬟,今早来的时候就见过,这人和姐姐的名字里一样有个“秀”字。 青荷赶紧上前,甜甜叫了声“秀玲姐姐”。 正蹲在地上擦地板的秀玲闻声转头来看,表情木然回了一句:“怎么了?” “秀玲姐姐,夫人让我去柴房拿柴火,想问问姐姐要怎么走?” 秀玲依旧面无表情,冷冷道:“出门往右,从角门出去,一直走到——”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问道,“认识金银花吗?” 青荷猛猛点头。 秀玲见状才再道:“看见右边开花的那几株金银花再往右走,直到看见一个月亮门上有块灰底黑字的匾,这之前就算有岔路你也只管直走,穿过那门,再往右走一小段,走到见着个池子,绕过去往上走,数着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往左一直走到看见一个柴门小院,那就是了。” 今天天刚亮管家就把两姐妹带来,当时秀玲就在灶间,也就跟着听知两人才来府里不久,故而这会儿见她打听柴房才仔细说了路线,但见自己话都说完了小丫头却一动不动,只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时也不知是听糊涂了还是怎么着,不由得上下打量了青荷一遍,“喂”了一声。 青荷其实是过于聚精会神,一路都盯着秀玲的嘴巴,生怕漏字,这会儿听着“喂”的一声,才再回神,忙忙点头道谢转身出门就走。 秀玲下意识追了声“站住”,原本蹲着的她也站起身来,可那小丫头像没听见那样一溜烟就跑了,等她走到门边探头一看,那小小的身影都快到角门那了,一时间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眉头一皱,攥在手里的擦地布往水桶里一丢,竟也跟着追了出去。 秀玲刚才说的路线在青荷听来就像线团那样忽左忽右的一堆方向要转,害怕走慢一点就会漏掉方向,青荷是半步不敢停小跑先前,就在刚刚看见右前方不远处的确出现一片黄白小花时,忽然被斜里冲出来的一人一下扯住手臂! 第452章 赏 被唬得当场尖叫一声的青荷,第一个反应不是挣脱或者去看对方是谁,反倒先是一愣,而后“哇”地哭出声来。 这让抓着她的秀玲再次不解,却是晃了晃小丫头:“哭什么?” 青荷哭着说好不容易记着的路线被这么一吓都忘了,去不了地方,完不成夫人的交待,留不下来。 这让秀玲登时有点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小家伙,不由得问了声:“几岁了?” 青荷抽抽搭搭道:“十岁。” 秀玲听着目光暗了暗,仍是扳起脸道:“把眼泪擦了,我领你去。”说罢松开抓着青荷的手,自顾朝前走去。 青荷打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拿袖口猛擦眼,一边忙忙跟上。 到了地方,见院门关着,秀玲也没多想,上前推门,门扇应声开出,秀玲也未迈步,只先站在门边转头对跟在后头的青荷道: “这下记住了?日常柴房有个看门老伯——” 结果,门外话都还没说完,就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被推开的那边门扇后传出来:“什么人?” . 柳氏屋里,冬秀已经从端茶倒水开始,来回跑动起来,这会儿才刚依照吩咐提了一桶水进屋,正要开始擦洗窗扇,就听妹妹青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太,青荷回来了。” 就坐在堂中的柳氏放下茶碗,眉头一蹙,顿了顿才应道:“进来。”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走到自己眼前,柳氏却先吩咐抬起头来,而后开始仔细打量着。 刚才虽说也是正面见到,柳氏却是等到现在才正眼瞧仔细了这人,也才意识到青荷是多小的个子。 出去这一趟,约莫两盏茶的时间,再回来时,小人儿的裤腿明显有了擦磨污脏的痕迹,袖子也已挽到手肘以上,红扑扑的小脸还算干净,却已满头大汗,虽然极力控制,但那小胸脯的起伏还是掩不住刚刚必然经过大体力活动的现实。 “拿回来了?”柳氏主动问。 青荷眼睛亮晶晶地答道: “回太太话,拿回来了,五斤果木五斤香木,都要的片柴,看门大伯帮着一斤扎的一捆,已经送到灶间。” 柳氏眼睛微眯:“你之前去过柴房?” 青荷老实答道:“不敢欺瞒太太,青荷没有去过,刚才是去问了路。” 柳氏来了兴趣,问得更加详细。 青荷没有隐瞒,老实说了前因后果。 柳氏嘴一瘪,却在直直盯了青荷一会儿后,往自己手边的茶碗一指,对着青荷道:“拿着。” 青荷不明所以,不敢近前。 柳氏却是嘴角一勾:“赏你喝了。” 青荷却是猛地摇头道:“谢太太,青荷不敢。” 柳氏一挑眉,眼睛看着青荷,却是叫了冬秀的名字。 虽然妹妹顺利回来,冬秀也不敢停下手里的活,所以从刚才就一直还继续在擦拭着周围,这会儿一听夫人叫,方才停手回话:“太太,您吩咐。” “我的茶,你这个妹妹不稀罕喝啊。” 这一句,青荷一时没转过弯来,冬秀却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头皮一麻,赶紧走上前来自己端起那个茶碗,朝着柳氏正正跪下,又把茶碗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冬秀替妹妹青荷谢太太赏,谢太太赏我们姐妹一口饭吃。” 原还低着头的青荷终于听懂了姐姐的话,赶紧也过去和姐姐并排跪下,却是“咚”地一下把头磕了下去,大声道: “青荷谢太太赏饭。” 第453章 秀玲 翠莺再次被叫过来时,进屋就见除了坐着的夫人柳氏,还有一人正面朝夫人站着,上前并排,才看清那人是丫鬟秀玲。 然而柳氏却是首先就让翠莺把早上关于柴房的话再说一遍。 翠莺带着疑惑又把话复述一遍,可她才刚说完,柳氏已经对着秀玲吩咐:“你来说。” . 随着那瓮声瓮气的一句“什么人”,秀玲秀玲最先看见从那一侧被她推开的门扇后头转出来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当即开口叫了声“老伯”,随即转头朝还站在侧边的青荷招手道:“过来叫人。” 青荷忙走上前去,也随着秀玲叫了一声“老伯”。 那老者先是盯着看了看青荷,才再转去看着秀玲问道:“来做什么?” 秀玲老实说明来意,老者又再盯着青荷问了一遍,青荷赶紧把夫人的要求仔细讲了,最后还又大着胆多加了一句: “老伯,我也才来府里不久,这是夫人考我来着,若做得不好,就不能留下来,可我姐姐也在,青荷不想和姐姐分开。” 老者满脸的皱纹,已难看出表情,听青荷说完,也没什么反应,却是转向秀玲道:“你跟我进来,她太小,添乱。” . 翠莺听到这里,不由得转向秀玲一脸不可思议道:“你真的能进去?这怎么可能?” 柳氏倒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那般,冲着翠莺道:“我让刚才两姐妹里那个小的去拿柴火,她东西都如数搬回来了,你说真的假的?” 翠莺错愕地转向柳氏:“可是——” 柳氏打断道:“你不如想想那个告诉你柴房多个熊一样的看守是老四屋里的谁?” 翠莺眼珠子一阵乱滚,眉头也是越皱越紧,末了一咬牙恨恨道:“这个贱人竟然耍我。” 柳氏冷冷笑了一声:“亏你还跟了我这么多年,没用的东西,出去。” 翠莺虽心有不甘,却还是低头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柳氏这才转向秀玲道:“家里拿着贼的消息,你这边是几时听到的?” 秀玲平静答道:“回太太,这个我和翠莺是一样的,都是今天一早,听的丫鬟间议论。” “刚才你既进去了柴房,除了看门的,当真没再瞧见别人?” “回太太,果木需得通风,香木则不能时常通风,是以香木向来单放一间,位于柴房最里,刚才跟着老伯进去,柴房门已经开着。这回太太香木要的多,老伯亲自进去里间取的,我便在外头拿果木,的确没有见着有人。” 柳氏听着有所猜度,就听秀玲继续道:“我把果木捆好时,老伯又把我喊进里屋去帮着捆扎香木,里间同样没有见着有人。” 这话等于当场否定了柳氏的猜想,她便也不动声色道: “你不算跟着我最久的,但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该做什么,这次差事办得不错,等大小姐回来,你就去伺候着吧,在这之前,你就在我跟前吧,灶间的活,明儿我会让管家另外安排人的。” 第454章 瑞珠 秀玲转出夫人房间时,感觉眼角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站定转头,恰好和探出脑袋的青荷撞了视线。 青荷瞧着自己被发现,快步跑来,朝着秀玲就是一个大礼。 秀玲没有任何反应,表情木然等到青荷拜倒再站起,这才问道:“有事?” 青荷面露微笑两眼亮晶晶道:“今天多谢秀玲姐姐相助,青荷特来道谢。” 秀玲“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青荷虽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追上去,因为方才夫人开口留下她们姐妹后,已经让她俩日常跟着安虹丫鬟,这会儿她也是出来干活凑巧看到秀玲,这人一走,她也不敢逗留,便就回到自己地方继续干活。 . 这边柳氏屋里却是又多了个人,正是那日顾铭德招待客人时在东院等门的两个丫鬟里年纪小的那个,叫春桃,当时就是她主动提到见着厨子领了几个生面孔。 “春桃,昨晚你去的时候,确定柴房门是关着的?” “回太太,春桃可以确定,不仅关着,还上了锁。”春桃低着头,清楚答话。 “柴房外头可还有个院门,那门没锁?” “回太太,春桃去的时候,那个门是开着的。” 柳氏听到这里,眼尾一跳,顿了顿,道:“怎么个开法?” 春桃语气依旧淡定:“回太太,春桃去的时候,那门有半扇是打开着的,直接就能进去。” “没碰上那个看门的?” 关于昨晚的事,春桃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已经如实禀报过,这会儿听太太重新又问一遍,虽觉古怪,还是老实回应: “老伯睡着后会打呼,一进门就听着了,太太吩咐不要闹出响动,我便也悄悄的,见着房门上了锁,我便又退了出来。” 柳氏转了下视线,再问:“早上都在说柴房关了人的事,你可听说了?” 这倒是个新问题,今早丫鬟间对于柴房的议论春桃自然也听到了,便老实回说有听到。 “都哪些人在那议论,具体怎么说的,你给我讲讲。” . 那边秀玲虽然得了夫人的准话,但这会儿还没给她安排活计,而她也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几年,瞧着没事,不自觉又走了回来,赶上里边备料热闹,听着声响,挽着袖子就又走了进去。 厨房师傅一看她来,却是乐呵呵道: “秀玲啊,太太已经差人来说,把你调屋里去了,这边就不要来了,省得沾了荤腥杂味的,回头冲撞了太太倒是不好。” 秀玲脚步一滞,低低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又默默走了出来,这边才刚出了小院门,便就瞧见斜前方有个丫鬟正在朝远走去。 府里丫鬟的日常装束相差不大,想从背影认人还是很难的,但当下秀玲却觉心跳得厉害,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驱使她脚步一转,就这么小跑着撵了上去,等到近了,更是伸手一搭,嘴上很自然地吐出两个字来: “瑞珠。” 不等那人回头,秀玲更是直接赶到前边,一看真是惠姨娘的贴身丫鬟瑞珠,不觉眼睛一亮,一改平常木然的表情,竟就攥住对方的手激动道: “真的是你!” 第455章 瑞珠.2 瑞珠没有防备地被人自后搭肩,自是唬得往旁一闪,猛地回头来看,尚未缓过神来,一只手已被秀玲握住,听声看脸,终于反应过来,却先呵呵尴尬笑了一笑,便要将秀玲的手抹开。 秀玲也感应到什么那般,却是正了神色,反把手握得更紧,且语带关切道:“惠姨娘走后就没见你,问了些人,也都不知,这是去了哪里?” 瑞珠见挣脱不得,只得轻轻开口道:“老爷安排了新的去处,少在这边走动,没遇见很正常。” 秀玲一脸不信:“休要诓我,这个家里再大,都是那么些人来回走动,我连以前姨娘屋里的人都问过,她们也都不知,可今日见你,也还是这家装束,快说去了哪里?” 瑞珠轻道:“我如今在洗衣房干活。” 秀玲先是不解地微皱眉头,嘴唇一动刚想说什么,却忽地眼睛一瞪,目露惊恐道: “难道是去了杨婆子那里?” 看着瑞珠似笑非笑地一勾嘴角,秀玲的眼睛一下泛红,开口就道:“难怪我问了一圈都找不着你,”到这略一停顿,话锋一转,“凭什么打发你去那,我看其他人如今都还在这家伺候,凭什么单单让你去。”话说到最后,却是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瑞珠却是平静,只默默地来抹秀玲抓着自己的手。 没想到秀玲却是下了决心那般,根本不撒手。 瑞珠叹道:“好妹妹,快些撒开,我这有事来办,若是迟了,不好交待。” 既然知道人在杨婆子手下,瑞珠这话的意思,秀玲自然听得明白,可这心却是揪着疼,便直言道: “这是让你做什么,可有我能帮的?” 瑞珠却只笑笑,并不肯说,只道时间紧,不能再迟,说罢抬手一使劲,顿时就将秀玲的手打开。 秀玲一时不察,手面一疼便就松了手,再看瑞珠刚一挣开立马逃一般快速往前奔去,却是越想越可疑,随即尾随上去。 . 却说秀玲悄悄跟在后头,先是看瑞珠急急跑进府里大厨房,转眼便再出来,手里还多个木色提盒。 秀玲原还猜测这是要去送饭,可真的跟着瑞珠一路走去,却是越走越疑惑,尤其是当看到瑞珠最终推开柴房小院的院门并走了进去,秀玲迈出的那一步突然停住了。 短短一瞬,秀玲已觉脑子里突然跑出来各种奇怪的念头。 今早丫鬟间关于柴房关了人的议论,一个新进府不久的小丫头被安排来领柴火,夫人还特意询问有无见到关着人,而刚才自己也才走进去过…… 她不敢深想,可还得压制自己那翻滚的好奇心。 柴房那个院门分明就在不远处,可秀玲露出半边脸这么瞄去,却觉那门像极人口,一张一合间好似一个人在吞咽着什么,不过就是看了两眼,但她已觉脊背有阵阵寒意在上下窜动,她却是好奇瑞珠的作为,更莫名有种无意间撞破什么秘密的危险感。 第456章 瑞珠.3 秀玲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恍神持续了多久,只知当她重新回过神来,人已走在返回的路上,她甚至都记不起刚才是怎么从躲着观望柴房小院到转身离开的,只知此刻内心还在持续翻涌的不安情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正一点点推着她,好似在提示她离柴房越远越好。 秀玲虽然没有执拗地返身继续去盯梢瑞珠,但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浮现的内容越来越多,而胸中的鼓点声也越发密集。 . 秀玲和瑞珠是同时进的顾府,当时太太柳氏的母亲还健在,也住在府里,她俩还一同被分派去伺候,直到老人家过世才各自分散,可即便分开后瑞珠去了惠姨娘屋里,秀玲在老爷私厨这边,只要得空,总还找时间凑一块儿说说话。 家里都知道惠姨娘一向孱弱,生意儿小姐那会儿更是去了半条命,养了几年虽不见太大起色,日常生活好歹无虞,谁曾想前些日子却暴病而亡。 事情来得突然,适逢忌讳颇多的七月,又是家里姨娘,按说只需要前往官府报备除籍即可,但这位姨娘生前很得老爷欢心,又是老爷最宠爱的小女儿的生母,故而府内还是为其举行了丧仪,虽未大办,但据说老爷后来还特意去庙里为她点了长明灯。 姨娘一走,跟着伺候的人自然另外做了安排,可作为姨娘贴身丫鬟的瑞珠却忽然没了消息,平日与之要好的秀玲自然就去打听,可一圈下来,却是无人知晓,就连原本一个院里的人都不知其去向。 今日意外再见,对方的反应和行径之古怪,也是秀玲所不能理解的,但凭着这么些年在府里的见闻感受,她对于适才尾随的结果却是越琢磨越觉透着危险,是以猛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一时便又加快脚步往太太那边跑回去。 . 瑞珠并不知晓自己被秀玲尾随过,当她重新提着木盒从柴房院里出来时,天色渐暗,合上门后的院内依旧静悄悄的,却连日常这个时候会在里头走动的看门老伯也不见了踪影。 从柴房离开后的瑞珠也未有停歇,急急走小路从侧门回到大厨房,交还木盒后便从厨房后门走入另外一条小路,转眼就消失在那昏暗的路尽头。 这边瑞珠前脚才刚离开,已有四五个丫鬟叽叽喳喳从前门进了厨房前空地,正是各屋前来端饭菜的。 这些丫鬟走进来时,正赶上仆从在那挂灯,有个看着大那么几岁的丫鬟开口打趣道: “打这个月起,天可黑得早,要不跟大师傅说说,咱厨房早点点灯,我们姐妹都是这个点儿过来端饭菜,也没个人给提灯照路的,要不小哥哥你辛苦点儿,一会儿提个灯帮我们照照路呗。” 话音落,其他几人跟着笑成一团。 今天这个点灯小厮一看就年纪小,从凳上下来后也有些不知所措,却在这时,就见厨房里走出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开口声如洪钟,挥舞着手里的炒勺朝几名丫鬟骂道: “哪房没规矩的丫头在这叫嚣,仔细我告诉你们主子去!” 第457章 琴音 天已全黑,城南的车水马龙自不用多说,盛源记的热闹则完全显现出来。 吃饭的、听曲的、观舞的,客堂座无虚席,雅间也已全满,今晚的戏班在前楼二层,所有客人一进大门,便能听着楼内传出的声响,不仅有鼓点弦乐锣钹响,更有不间断的喝彩持续。 店内伙计更是个个精神抖擞,打从大门口接车迎客开始就都笑容满面,踏入前楼便能见到更多鱼贯穿梭着的跑堂小厮,无论是领带新客抑或传菜送酒听吩咐,迎来送往间不难让人看出这家伙计都格外机灵的。 穿过前楼进到中庭,河道上可见五六画舫来往,虽船小却是精造,各船还在船首悬造型花灯一盏,或是锦鲤,或是蝴蝶,或是燕雀,用以区分。 过了桥,那品字坐落的三座楼更是人声鼎沸,店伙计的数量也是肉眼可见地翻倍多出,其中楼间相衔的飞桥上便有专人伫立其上,平时为着领路之用,至到年节,还会有专人在各飞桥上燃放烟花以为助兴。 但不管外间如何纷扰,此刻安坐在北楼三层西屋的几人,根本不受外间喧闹影响,屋门一阖,所有嘈杂一瞬便都隔于门外。 . 整个西屋此时一共只有四人,上官云泽,于姓公子,顾铭德,以及妙仪。 三人各桌自坐,云泽偷偷观察于公子那微阖双目沉醉的模样,便就猜到,今晚这场宴席,与其说是待客,倒不如说是这位于公子专门奔着听曲而来。 即便如此,云泽也不得不承认,台上人这手琵琶,当真超绝。 除了进门时礼貌问候,妙仪再未与人多话,登台落座之后,眉眼低垂,目视近前,不动如山,整个人犹似与琵琶融为一体。 指动乐响,旋律舒缓悠扬,便是云泽这种不识乐理的,都在不知不觉中随音韵起伏呼吸,至到曲终乐止,竟还生出不知此为何夕之感,忍不住也赞叹不已。 而另桌自坐的于公子,早已起身鼓掌不停,虽未上前,但同为男子的云泽却已从他看向妙仪的目光里察觉出别的东西。 就听顾铭德也从座位上站起,却是拿起桌上小铃一摇。 房门一开,小琪捧了一杯茶从外进来,径直走到台上,挡在自家小姐身前,遮去台下人视线,先让喝了一口,又给擦了擦汗。 却在这时,妙仪就听于公子在台下说道:“乐师辛苦,可否让于某敬茶一杯。” 妙仪来时并未听着对方开口,此时听到如此嗓音,一时也觉奇怪,便就朝小琪使了个眼色,小琪会意,赶紧让开一旁。 便见妙仪先是抱琴起身,再将琴小心倚靠在椅上,后才从小琪手中接过茶杯,从台上缓步走下,径直走到于公子眼前,仍是没有多言。 于公子看着妙仪走近,笑容更盛,笑眼弯弯微微一抬手中茶盏,对着妙仪一敬: “得听妙音,于某无憾。” 妙仪并未抬眼对视,仍只垂眸,声音平淡:“琴技拙劣,于公子谬赞了。” 第458章 琴谱.1 妙仪回敬着又抿了口茶,便将茶杯递与小琪,随后对着于公子道:“不知公子可有想听的曲目?” 于公子持杯在手,略一思索,轻道:“于某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二,不知妙仪姑娘可否坐下一叙?” 顾铭德闻言即朝小琪扔去一个眼神,小琪赶忙转身从另一侧搬来一把椅子,却只放在正中,今晚列席三人的桌子本就并排,于公子坐当间主桌,如此一来,妙仪的椅子也就变相与于公子对座。 妙仪尚未动作,于公子却已先行笑道:“这般设座,岂非多了审视的意味,却是唐突了姑娘。” 顾铭德一听,斜里扫了小琪一眼,小琪当即后背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应对,就听妙仪已经抬眼直视于公子道: “妙仪担不起请教一词,公子有话,直说便可。” 云泽一旁听着,再看妙仪的神色,不知为何,忽然觉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姑娘在说话的这个瞬间,竟与自己心底的某个人产生了重叠,都是看上去柔弱的人儿,但一句话出来,却有明显的棱角。 于公子却不在意,说句“姑娘稍等”便就返身走回自己那桌,先是放下手里酒杯,这才拿起已经放在桌上的匣子,再次走到妙仪面前,双手捧匣微笑着递向妙仪,道: “适才于某唐突,姑娘勿怪,此为前时偶得,此番前来,正好送予姑娘。” 妙仪疑惑看了一眼匣子,十分普通的木匣,但因为凑近自己,却能闻见隐隐檀木香味,当即摇头道: “得公子重金相请,妙仪已觉受之有愧,此物断然不能再收。” 像是猜到妙仪会如何回应,即便受制于嗓音损伤,于公子还是笑出声来,并一边主动打开盒子一边说道: “姑娘误会了,都说良驹需伯乐,宝剑赠英雄,此物于我无甚大用,却合姑娘。” 话音落,手也又再往前探出一些,打开的盒子距离妙仪更近了。 这下即便妙仪垂眸回避,也还是瞧见盒里的东西——一本没有题名的书册安静地躺在这其貌不扬的檀香盒里。 妙仪长睫轻颤,终是重新抬眼回看过去:“公子这是?” 于公子这下却是多了固执,将盒盖垫在盒底后依旧双手捧着又往妙仪面前送来,也不说话,甚至连原本的笑意似乎都浅了几分。 看在妙仪眼中,这人俨然一副“你不接我不退”的无赖架势,顿时皱了眉头。 顾铭德却在这时从旁开口:“公子用此盒存物,必有缘故,不若仔细说来一听,也好让我们都长长见识。” 于公子从不掩饰自己倾倒于妙仪的琴艺,想要进一步与之熟识,但心知若以俗物予之,对妙仪而言便是一种折辱。 此番带来这本琴谱,一则的确如他适才所说“物尽其用”,二来也算一样试探,只不过自己似乎操之过急,险些把人推走,倒是顾铭德这一开口,不单打破了场中僵持,又还给他多制造了一个机会。 第459章 琴谱.2 于公子因缘际会在顾铭德这里见到妙仪,虽才三面,且都只是赏乐相见,却也感知到其与日常接触的女子不同,看似柔弱易碎,实则一身傲骨,自然也有男子越难得到越惦记的通病,此番进京,的确也有一部分缘故是为她而来。 此时见送礼被拒,内心确有别扭,但见顾铭德从旁调和,便再次含笑言道: “此册为于某去岁在一胡商处偶见,当时就连渊博的通译都未能辨得一二。于某不过俗人,起初只是因着那纸张观之不似一般,如此便也收来,此后无意中遇着位老乐工,却是识得其中三两字,猜度此册应是曲谱,又说可惜无款无识,无从知晓出自何时何人。论及音律,于某实是白丁,但闻听乐工所言,却也想起姑娘您来,是以借由此次进京,携来此物,若真是古谱,便就赠予姑娘,不失其用,也望日后有幸得以从姑娘这里听到谱中曲。” . 妙仪自跟随母亲登台以来,因着出身,也是历经过风波,如今更是一直谨记母亲生前教导,恪守为人底线,从不妄想踏入不属于她的世界,钱艺两讫,对她来说,便是全部。 方才一见盒中书册,又听对方所言,妙仪便已猜测此物多半是本琴谱,再看这盒,虽其貌不扬,闻味可知乃檀香无疑,若非贵重稀有,鲜少以此收纳书册,是以毫不犹豫开口婉拒。 但此刻听完对方讲述物品来源,虽只三言两语,一时间还是多了另外的感受。 自古散佚的物件何其多,音律便是颇为多舛的一项。 最早的曲乐并无确切文字可述,皆是仰赖一代代口传教授来接续传承,一旦断代,便无从寻觅;至到有过一些记谱方式,也因记法失传,即便有纸录遗世,后人同样无法拆解;故而古往今来,书于纸上的曲谱便为乐者所格外珍视,但求躲过战乱焚毁,得以存世流转。 到妙仪这里,家中三代乐人,音律早已沁入骨血,如今有未知的古谱近在眼前,要说她内心没有波动,却是假话,且就刚才那一眼,虽未亲手触及,却不知为何,已觉于公子所言非虚—— 单就书衣那纸,看着感觉就不一般,其色如秋叶泛红,似皱却为自身纹理,乍看如蝉翼,却无法透入内里。 一时间,竟让妙仪觉着穷尽想象,也未能想见前朝当世,有哪种纸料能至这般,却也难怪即便看不懂内容,于公子也会收纳此册。 . 于公子个头也不过稍高妙仪一些,此时仍旧捧着盒子,微微往下移动视线,可巧见到对面人儿那交叠的袖下似是一动,嘴角不觉扬起。 果然下一秒就听妙仪开口道:“妙仪可替公子一观,但若真是琴谱,还请收回,恕妙仪难承公子盛情。” 料到妙仪开口,却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回答的于公子,眸光一暗,终在重重叹出一声后缓缓道: “那便当作于某借姑娘慧眼一用,若辨识得真,此册定当仔细收着,姑娘几时想看,但说无妨。” 第460章 琴谱.3 被请到于公子位置落座的妙仪,将盒中册子取出,小心托于左手之上,虽未翻动,已让她觉着心跳加速。 一如书衣所见,此册所用纸料当真轻薄,分明有些厚度的书册,如此托着,竟感觉不到明显的重量,轻拈书衣一角,没等完全翻开,那犹如踩雪的一声酥响,却是唬得妙仪的动作当场滞住。 陪坐一旁的于公子见状出言安慰:“莫怕,初时翻开,我亦以为这是书页裂断,实则纸张如此。” 妙仪抬眼看去,直到对方说完,原在眼底闪动的紧张担忧才在又一眨眼间消散开去。 捕捉到对面人儿眼中情绪的变化,于公子忽觉心底猛地翻滚起一种久违的感觉,是儿时为了某样喜爱之物求了父母许久、终于得到的那一刻、发自内心的欣喜和雀跃。 . 相比前几回,这次是于公子离妙仪最近的一次。 回想初见妙仪,彼时的她只是掩在纱幕之后的一名琵琶乐师,而他也还只是一名寻常的台下听众。 一曲未终,他已为台上人琴艺所倾倒,知是顾家酒楼,转头便向顾铭德打听,至此知晓帘后人儿姓甚名谁,当时便就下帖设宴。 至今他都还记得妙仪随顾铭德入席时,青衣素髻,未施粉黛,虽身量娇小,却如瓷娃娃般,那天的她一如今日这般,只在最开始礼貌回了几句话,落座后除了拨弦,再无多余动静。 妙音绕梁,那抹身影自此留存。 . 再看妙仪,已将动作放到极慢极轻的她,虽在第一页时便就一眼看出此为琴谱,但从第二页开始又觉哪里不对,终在打算翻开第四页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于公子见妙仪只翻了三页就已停手,便问如何。 妙仪将曲谱重新合上,目光却仍停在那空白书衣上,嘴上道:“确是琴谱——” 听出语音未尽,于公子也未着急应答。 妙仪再接:“但这谱子……”只这次停顿,竟是抬眼直视于公子。 本就静静盯着妙仪的于公子,被这么一瞧,却是心头一颤,眼睛也不由自主跟着一眨,忙道:“还请姑娘赐教。” 妙仪道:“不瞒公子,此册所写皆是琴字,与我琵琶非是一类,实则不该由我妄断。” 于公子眼底一动,却很快答道:“所谓触类旁通,琴与琵琶虽是两物,也在音律之内,姑娘既然认得字,直言便是,不需顾虑太多。” 妙仪顿了顿,收回视线,仍转回册上,缓缓道: “幼时跟着母亲看过一些琴谱,知晓点皮毛,但也只是认得些许,方才看的几页,借由指法和弦序类比,却是觉得册中所写似乎不成音律。” 这下于公子明白过来,视线同样转向书册,目露好奇道:“姑娘的意思是,这册子用了记谱的字,写的却非音律?” 妙仪听到这里却是摇头: “乐器不同,所用记谱亦有不同,我所猜测,也只是以琵琶做些类比,公子还是找那琴师直接照谱弹奏,方为准确。” 第461章 善人 今天这场宴席,截止目前,无论是那位于公子和妙仪的对话内容,抑或那本看似奇怪的书册,都没让云泽提起兴趣。作为偶然参与进来的一员,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顾铭德身上。 看对方与自己一样,全场保持沉默并静静陪席。 相比于公子目光里毫不掩饰对妙仪的情感流露,顾铭德看向妙仪的眼神里就多是长者的慈爱,再想祖母曾说妙仪自幼跟着母亲在顾家酒楼登台,也算是顾铭德看着长大的,如父关爱,倒也合理。 妙仪那边终是将书册重新放回盒中,于公子也未再要求,顾铭德便就安排热粥暖胃,又派人一路护送妙仪返回,待等妙仪离开,才再亲送于公子和云泽下楼离开。 彼时的盛源记仍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云泽仍乘顾府车马一路回到家中,下了车进了大门,旋即又从角门绕出,来到宅院旁路,就见墙边已有几人等在那里,一见云泽纷纷上前行礼。 . 原来,当日接下顾铭德“送”来的大礼,云泽在离开京城的几天里,也悄悄地另外派人出去打听这位酒楼老板。 起初云泽并未对那几人的行动抱太大希望。 一来既然顾铭德提供的消息是真,关乎家族,目前最该重点对付的自然是它,二则这位顾老板如今在京中的形象因着鲜少露面而越发神秘,派出去的人不过是到顾铭德的家乡做一番了解。 能在京城有今日成就的人,过往必不会是泛泛之辈,定然也有那不为外人知的,其中出生一项,地方真假便就不太好说,因而凡是提到此人就有说到的地方,云泽都有派人前去,倒也没有指望能真的获取多有价值的信息。 然则几路人马回返,除去知道顾铭德乃新洲人士,给出的结果更让云泽十分意外。 谁曾想不仅探查的过程顺利,就连此人的过往,也比想象的还要简单许多。 被派往新洲的人,初到时原还牢记少爷叮嘱的“切勿张扬,只悄悄问询”,没想到只不过是在路边茶摊老汉处稍微一提新洲顾氏,老者竟就将顾铭德的大名直接说了出来,且还说出“顾大老爷早已去了京城成就大买卖”这样的话来。 探者闻言错愕,于是又换别人打听,结果整个新洲地界上,无论是商户抑或走卒,竟都知他顾铭德,且是从出生到成长乃至如何发迹,甚至于他是借助原配柳氏的娘家资助才一步步飞黄腾达的整个过程都讲得头头是道,末了还说这一年到头不时就有外乡人来打听顾大老爷,大伙都习惯了。 见探者不解,却还有人主动为其解惑道: “顾老爷发迹不忘本,不仅对丈人家极好,更是不忘故里,年年都往家乡捐资,如今新洲的私塾学堂,一多半都是顾老爷掏钱,遇着天象不佳年节不收,顾老爷还会派人送米送面施粥施衣,只你在新洲问,断然不会听到有人说顾老爷不好,你若要问顾老爷哪里好,只怕每个人都能跟你说出三五样不同的来。” 第462章 不速之客.1 云泽没有想到除去新洲,前往其余几处探访的人带回的情报都很类似,都说顾铭德在当地同样是众所周知的善人,还因此结识了南方另一富商,大女儿后来就嫁去了那家。 “南方的富商?南方哪里?”云泽偏了下脸问道。 “小的这一程能打听到的,都只知南方,并不清楚具体,有那见过当年顾家送亲队伍的,至今仍对当时盛况念念不忘。” 云泽听到这里,眼睛一眯:“嗯?还是顾家送亲过去?” “是的少爷,问到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城中巡夜报更者每至三更,梆子都会敲得比其它时辰要密些,就这说话间,已隐隐听得几回。 云泽遂对几人分别嘱咐,挥手让去,待至几人的身形隐入黑暗,方才回转,重新走入宅院之中,半道有巡夜的护院见了,只是静静朝他行礼,未有多言,慢慢踱步在安静宅院中的他也是全无倦意,不知不觉中,就已再次站到那无比熟悉的小院外边。 宁玉初进府时祖母特意挪种到她院门外的那株新苗,彼时还能低头俯瞰的小树,而今已然高过墙围,四季常绿的乔木枝繁叶茂,人在树下,倒成了被遮挡的一方。 树下的竹篱已经拆去,云泽微微仰头,抬高右掌贴于树身,闭起眼睛,随着一个绵长的吐纳,恍惚中觉着自己的呼吸好似化作轻微的波动,通过掌心透入树体,而后头顶枝叶竟就沙沙作响。 适才席间云泽并未多饮,些微酒意也在回程路上散尽,此时也就不可能迷糊到以为枝叶作响真是他自己发力所致。 当即双眼一睁,都还瞧不见任何动作,人已跃入院中。 . 却见云泽一翻过院墙,脚刚沾地就一拧身形再次腾跃,朝着前方那抹异样的气息疾掠而去,下一秒听得破空声迎面而来,当即气息一收、猛力往左扭腰并将右臂后甩,一气呵成完成侧身闪避动作的瞬间,却是眼见一道带着血腥气的白芒擦过他的鼻梁直飞身后。 可正当云泽以为自己成功躲开对方暗器的时候,耳中突然捕捉到身后传出异动。 入耳之声极短,可谓稍纵即逝,像是一个人没留神被肘击了胸部,发出“唔”的一声,又像是明明想要呕吐,却被捂住嘴巴。 刚刚还单纯以为是溜门小贼,但眼下前后都有异状的现实分明在说摸进来的不止一人——反应过来的云泽瞳孔一缩,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柱直达天灵盖! 虽说自知非是绝顶高手,但若换了别时别地,他还真就未必会怕前后夹击,奈何此时不仅在家,而且这个院里住的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地方大打出手的。 但他也绝对不能容留这些不速之客继续在这个范围内行动,可是,此刻敌在暗,为了避免惊动屋里人造成不必要混乱及更加不可控的场面,他也不能高声叫嚣让对方现身,一时间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被难住。 第463章 不速之客.2 方才云泽翻墙进院后,正是追着前边人到了前院丫鬟们住的西屋前,就是在跃上那间房的屋顶途中躲避的暗器,凌空闪身的同时伸手往后腰一摸,已将随身匕首抄入手中,再伸手一扒板瓦,借力站上屋顶,也正是在这腾跃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被前后夹击。 事情的发生和转变都来得太快,完全不容他多想,才刚闪过前边的暗器,立时又听有破空声至,只这一回,声音却是自他身后而来! 而且身后这人距离明显更近,还没在屋顶完全落脚站稳的云泽虽在听到响动时奋力一拧身,却还是感觉有东西划着他的腰间飞过,而下一秒,就见原还站着的他捂着后腰单膝跪落下去。 . 今夜无有星月,天空一片漆黑。 上官家这片宅院,虽各院门前、廊道皆亮着灯笼,却难往上探照,是以各房屋顶皆是昏暗。 手捂腰部蹲跪在原地的云泽,潮润的手掌已经告诉他,那暗器确实伤到了他。 但此时的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他只知道,既然对方是真的敢于出手见红,已然不是寻常蟊贼,那更不能跟对方在这个地方纠缠,必须把人带开,即便只是去那稍微开阔处,也好设法让护院知悉。 这才有了灵机一动,假装捂伤止步的举动。 . 这边云泽刚刚蹲跪下去,身后随即又有声出,是踩住瓦片时发出的“咔哒”一响,很短促很轻微。 听声可知,能在深夜寂静的环境里将踩瓦声弱化至此,来人要么身手了得,要么已是经验丰富的潜入者。 想到这,云泽不觉又将匕首握得更紧。 眼下他唯一的武器只有这柄匕首。作为近身利器,在当前态势中显然是落于下风的,可即便一寸短一寸险,他还是在赌,但凡让他近身,也能将短兵的劣势转优。 然而,没等来人靠近云泽,事情再次起变化。 踏瓦声起时,竟有另一尖锐却短促的声响贴着云泽的头皮直奔踏瓦方向而去。 云泽当即就着蹲跪的姿势将身体往旁一偏,与此同时,眼睛也已瞧向踏瓦声处,这一看竟就发现距离他约莫一丈的地方,已有三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虽无足够光亮,但凭借目力,云泽也很快看出这个场面是一对二。 这三人所持长剑,尤以那落单者手里那柄尤其寒光闪闪,这一想,方才掠过他头顶的,应该就是此剑。 而随着剑身相碰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密,三人脚下的踏瓦声也同样密集并明显起来。 虽然看出落单那人即便一敌二也不落下风,但云泽此刻却有新的担忧。 脚底下的屋子睡的都是这个院里的丫鬟,刚才也许没有察觉,但此刻如此密集的踏瓦和斗剑碰响,肯定会有人出来查看。 果不其然,云泽担忧的念头刚起,脚底下的房门已是一响,随即就有两三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那说着: “你们都听到了是吗?应该是房顶上的声音吧?” 第464章 听力 关于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超凡听力”,宁玉并没有真把它当作某种套路中的“金手指”。 因为截止目前,这东西就不是全天候的,是“偶发”且“不可控的”,不知如何触发,也不知何时起效,而且起效时她也无法即刻分辨出是幻听抑或真实发生当中。 所以,即便此前已有具体事件印证过其存在,宁玉也不敢对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今天早上一睡醒,最先发现耳朵异样的是海棠。 晨起洗漱时,海棠就跟宁玉提过一次:“小姐,您昨晚睡时是不是压着耳朵了?” “怎么了?” “您的耳朵好红啊。” 说话间宁玉就觉右耳被碰了一下,可在她自身的感受里,一切如常。 而海棠在碰了耳朵后还不放心,又抬手碰了碰宁玉的额头,甚至还摸了一下手臂,确认体温无异后才嘟囔一句: “都不烫啊,怎的独独耳朵这么红?” 宁玉便问怎么个红法。 海棠说比之脸色明显红得多,看着竟和身体高热时一样,又说等淑兰小姐过来,让她也给看看,为此在梳头时还编束了鬓发,特意让耳朵露出。 可当淑兰从隔壁过来一起早餐时,宁玉的耳朵已经恢复,但淑兰在听到海棠的形容后也不敢轻视,除了自己打量着瞧了半天,还不忘叮嘱说等府医来了,要把此事说与他知。 感受着身边这两个人在为自己操心担忧,宁玉原本要调侃海棠的话都到嘴边了,终是没有说出。 . 自那晚交还柜子钥匙后,宁玉便敏锐察觉到海棠在有意无意地将两人的相处状态回退到所谓正规的主仆关系,单就这两日的应对进退,即便是最日常的答话,宁玉也从用词语气中听出海棠的规矩和恭敬。 原本鲜活有人气的姑娘突然间和其他丫鬟一样成了模板机器人,外人看着寻常合理,却让宁玉深感别扭。 比之原主,宁玉自知她与海棠的相处时间确实不长,今次这个疙瘩,没法单独算在任何一方头上,但要破除隔阂,也不是以“蛮力”就能解决的。 尤其当两者在社会层面上是有明确阶级区隔时,即便当下她以小姐的身份强制消除对方心结,只怕从海棠的角度来说,不过是“遵从主子要求”,以认命的态度消极对待,那样非但不能很好解决问题,只会让关系越发疏离。 况且自己当前的状态诸多限制,设想太多也没用,是以并未过多表现。 . 见着时间临近,宁玉仍旧坐回前厅等着,淑兰还是坚持回避,宁玉劝着无效,只得任其自去。 几乎就在淑兰前脚迈出房去,宁玉就又开始听见古怪声响。 先是类似蚊子的“嗡嗡”响,持续两三秒后声音变成耳朵贴在震动的音响喇叭上,那种震颤甚至让宁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这个声音也只持续了四五秒,消失之时,沈妈妈的声音便突兀地出现在宁玉的耳朵里: “孙大夫,衣服寝被皆已处理,这里边是您要的红纸,三张照着您说的写好,另有三张空白,另外,老夫人让我悄悄问您,小姐那眼睛,到底如何?” 第465章 针灸 宁玉并未立刻听到府医做出回答,反倒是在一小段挪动瓶瓶罐罐的声音后,才再听到那个低沉的男声: “稍等,有些话我要亲自说与老夫人。” 话音落,一阵或杵或勺在瓷罐里旋动的声音接着响起。 起初宁玉也只以为这就是府医在捣药中与沈氏进行的对话,可这听着听着,却是察觉出异样来——人手捣药,再是如何也做不到全程匀速并持续无停,可她听到的这个声音太过规律。 然而,这边刚刚起疑,忽听一声瓷器爆裂,近到就像直接在耳朵里炸开那般! 没防备的宁玉被吓得身子一抖的同时,新的对话也出现了。 “老夫人,小姐的眼睛本身并无损伤,此番突遭外邪,恐为肝阳上亢,气血冲目引致的暴盲,前几日我外出时已安排熏蒸洗眼,一会儿会再行施针。” “孙大夫,听说你所调药泥入眼即化,未知是何缘由?” 府医答:“药膏的原方不过舒缓,此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针对小姐前时症状做了些许改动,并不适用于他人,且今日过后,我也不准备续用,一切等施针后观其效力再看。” “药理之事我乃外行,孙女的眼睛就全权交托大夫您,需要什么药材物料,还请直言,这家没有,我亦会全力为您寻来。” . 至此,宁玉也算理解了其中那或古怪或突然的声音,其实就像间奏,过渡着不同的对话。 但刚才老夫人一开口,宁玉却是听见背景里多出其他人声,像两个男的,只可惜那声忽远忽近,听得出是在对话,却听不出详情。 然而,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允许“主家说话,旁人自顾聊天”这种事发生?更何况这个声音还只在老夫人说话时才重叠出现。 可相比这个“不合理”,此时的宁玉更在意一开始沈氏说的那几句。 原来前几天忽然说的替换衣物寝被是府医的建议,为什么?红纸上写了什么?空白的红纸又要做什么用? 一连串的疑问中,沈妈妈的声音再次传入宁玉耳中,只这一回却是沈氏陪着府医走进屋来,当面跟她打着招呼。 . 府医果真如宁玉刚才听见的,直接说明今天停用药膏,先施针,又说扎针过程中要请宁玉持续描述身体的感受,即便只是轻微的酸胀或疼痛都要及时说出来。 而海棠也没忘记把今早耳朵发红的事说出来。 宁玉看不到,并不知晓府医如何做的检视,只知府医说了开始后,她的右耳耳廓即刻有感,于是遵照要求开口说出感受。 . 今天之前,宁玉从没接触过针灸,不懂穴位的她凭借感受大致知道府医是在头面部下针,其中后颈部有一针直接让她感觉一麻。 许是对于大脑、颈椎这类要紧部位的担忧,那一下明显的发麻让宁玉心头一慌。 让她更加意外的是,在她说出那个“麻”字后,此前只以“嗯”“好”简短应答的府医,却是用手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还语气平缓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手心的微热、魅惑的低音,虽然不想承认,但宁玉真觉自己的心跳在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暂停过。 第466章 若隐若现 对于府医的举动,同在屋里的沈氏和海棠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都知“男女有别”,针灸中允许存在的医患间必要的触碰,已是世俗对此给予的有限度让步及容忍,但适才府医的贴额动作,明显是“不必要的”,尤其后面还加了表示安抚的话语,更显逾矩,更何况,单就这位大夫过往的行事作风,就不是会做这样的事。 可这眼见为实,亲自目睹后的海棠旋即低头,心跳如雷的她生怕自己的表情暴露出内心——至少不能让沈妈妈看出她对此有所联想。 而站在另一侧的沈氏,却是沉得住气,完美维持的那一脸平静,一时间让人无从挖掘其真实感受。 比之另外两人各有古怪,安抚了宁玉的府医却是一脸坦然,全程手稳心定,每个穴位在下针时就已跟随反馈计算好留针时长。 宁玉也通过保持交流沟通,在知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自己身体的同时,下意识就想朝府医说话的方向转过头去。 结果府医却是抢先一步,用指腹往宁玉脸颊处快速一点,一句“别动”同时出口。 方才的贴额确实出乎宁玉意料,当真吓到她,但相比手掌,指腹和肌肤的接触面要小上许多,又是点了即退,许是这个缘故,加之有前边心理打底,是以刚刚这一下,虽也突然,给予宁玉的感受倒不强烈。 . 海棠则不然。 听到府医说收针完毕,海棠便立刻从另一侧靠近宁玉,没想到正正瞧见府医点了一下小姐的脸颊。 说不清为何,海棠在惊诧中还是先拿眼睛去找沈妈妈所在,当视线与沈妈妈相撞,意识到对方早已盯着这边一举一动,都不知瞧了多久时,不自觉地就打个冷战。 要知道,这个动作得是要好的小姐或亲戚姐妹间说笑打闹时才能见到,府医一个外男对自家小姐做这样有亲密嫌疑的举动,论说起来可不得了,而今沈妈妈分明也是看见了,但她那悄无声息没有反应的平静,反倒让海棠越想越怕。 . 再看府医,背对宁玉整理针包的他,语气依然平静:“明日仍旧申时来为小姐施针,届时需请小姐提前平躺。” 宁玉回了句“有劳孙大夫”,又再叫声“沈妈妈”。 就听沈氏的声音从府医同一侧更远点的地方传来:“小姐,老奴在呢。” “妈妈和孙大夫喝口茶再走。” 这次倒是府医先开口:“还要去回老夫人施针的情况。”说着起身告退。 宁玉只得点点头“哦”了一声,让海棠仔细送送。 . 还在位置上坐着的宁玉,先是嗅见海棠的衣香自外进来,可紧接着却是一阵关门的响动,听着动作慌张,便问“怎么了”。 结果下一秒自己的手就被海棠紧紧攥住。 “怎么了?”宁玉再问。 却听海棠用发抖的声音在说:“小姐,您和孙大夫——” 宁玉偏了下脸,疑道:“什么?我和孙大夫?怎么了?” “小姐,您、您和他——” 第467章 现实 从沈氏口中听知全程的老夫人倒还镇定,只再度确认“是否看错”。 “回老夫人,的确是我亲眼所见,海棠那丫头也在场,您可找来一问。” 老夫人摇了一下手里小扇,却是未再细问,只淡淡说句“知道了”便就继续闭目养神,像是没有刚才的对话那般。 主家如此,沈氏也只得保持沉默,静静伺候着。 . 相比老夫人的平静反应,海棠的表现都在面上。 方才即便看不见海棠的表情,但从她声音里夹带的惊恐,回想扎针过程里府医的“多余”举动,宁玉也是立刻脑补出海棠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相比海棠的担忧,宁玉第一个反应却是“大惊小怪”,对于海棠的追问感到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何,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自觉咽了回去。 可想而知,她这个表现,无疑加深了海棠的误解。 果然下一秒宁玉就觉攥着自己手掌的力气明显大了许多,海棠的声音也抖得更厉害: “小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您可不能糊涂啊。” 宁玉自然理解海棠言下之意,感动之余,也知有些玩笑不能乱开,于是就着被攥住的手摇晃道: “你先放开,抓疼我了。” 海棠情急之下的确没有控制好,听到这话立刻松手,又忙忙查看一番宁玉的手掌。 宁玉却是趁机反手扯住海棠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身边带,并正色道:“我与孙大夫什么事都没有,你不要胡乱猜想,小心害了别人。” 海棠听着一愣,旋即又急道: “我的好小姐,今日若只有我,您打我一顿说我胡扯都可以,但今天可还有沈妈妈在场,她把什么都看了去,这会儿定然已经说与老夫人知晓。” . 其实,海棠的恐惧宁玉完全理解,就府医今天前后两个动作,在这种封建社会里,确实不妥,但凡追究,男的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只怕女方也不好过。 换个角度说,被府医的手掌贴上额头那一下,宁玉承认自己在一瞬间有过“心动”,但,仅止于此,再未多想。 宁玉对府医的最大好感一直维持在觉得对方的声线动听,除此未有设想过要有什么实质关联。 更加严格地说,这样的社会,就两人的身份而言,能有当前的相处模式,已是多方宽容的结果,即便真当爽文套路来想,就已知现实及可预设的情形,就算是拥有“未来视角”的宁玉,都不敢想象两人在这个过程里会遭遇到的阻力强度。 更何况她对府医的了解几乎为零,就当前实际,与其现在就浪费时间做这种盲目预设,宁玉更想快些解决“生存考验”。 心动代替不了她的眼睛,她也不会把后半生托付给一个好听的声音。 . 见宁玉又陷入沉默,海棠仍是着急,不觉脱口而出:“亏我一直以为他是难得的君子,如今看来,与那浪荡子有何区别。” 话音刚落,却听淑兰已经在问:“这是在说谁啊?” 第468章 茶 淑兰回去自己屋里看书,等到小翠从外头回来,告诉她府医已经离开,这才重新走过来宁玉的房间,进门后正好听到海棠说的话,于是接着一问,却见那主仆二人又如前次那般心照不宣保持缄默,瞧出必是又有那不宜宣扬之事,也不勉强追问,便就自顾上前落座,继而若无其事说道: “方才母亲派人送了些自己做的甜食来,妹妹是要现在尝尝,还是晚上喝茶时再试。” 可巧宁玉正想寻机打断海棠的胡思乱想,听淑兰这么一说,顺势问说“姑母给做了什么好吃的”。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不过糖渍藕片,知道咱俩都不爱吃得太甜,这次单单做了一罐。” 回想这段日子吃过的小点心,皆为各种饼食甜果,藕片倒还初见,便就往前一伸手,叫声“海棠”。 海棠忙应声来握宁玉的手。 “桃红给我烤酥饼那天,你泡来的那个茶,可还记得?” 海棠低着头眨了眨眼睛,快速搜索着记忆并尝试回问一句:“可是说喝到末尾有些微苦那个?” “对!”宁玉欢快一应,动动手指道,“就是那茶,你去取来,再把那一应茶器都给拿来,炉子 也要。” 淑兰一旁看着,等到海棠转身出去,才再问道:“茶若发苦,哪还喝得?” “只是些微,实则最后清凉回甘。想着姐姐说的是甜食,便觉合适搭配这个。” “那这炉子……” 宁玉微微笑道:“惯常她们泡茶,不过倒在杯里端来,今日也无别事,不若把炉子一并取来,放在边上,咕嘟着滚水冲泡,倒还惬意。” 瞧着对面人说到这里眉眼舒展,竟似无有眼疾之忧,一时心中感慨,便让小翠也去取来盘碟,待到海棠和桃红把器具悉数端来,小翠也已开始往碟里夹放藕片。 为免屋里薰染上炉炭的味道,海棠只把风炉留在门外,又搬个小凳放在边上,坐着看水,待等水开,便小心提着来到桌边。 彼时宁玉和淑兰眼前已各放一个茶碗,里边依照宁玉的指示放入少许茶叶,当沸水缓缓冲入时,茶叶翻滚,一股香气自碗中升腾而起。 淑兰闻见脱口而出:“兰花香?” 宁玉笑眼弯弯道:“果然。”说着继续吩咐海棠将两个茶碗里的第一遍茶汤滤出,又再冲入第二遍水,等听着给碗盖上盖,才再继续道: “那日海棠把茶端来时,茶温已能入口,却还隐隐嗅着有香,故而才说沸水现场冲泡,果然香气更盛。” 淑兰听着,也不忙揭盖,却是将滤出第一遍茶汤的茶盅移到自己面前,拿手频频在茶盅上方挥动,一边嗅闻一边道:“果真是兰花香。”一时停手,便要端起试味。 宁玉看不见,不知淑兰动作,海棠却已伸手拦道:“这个不能喝。” 淑兰一听诧异看向海棠。 宁玉听声猜到发生了什么,一旁笑道:“是我的主意,这第一遍茶汤,是我让滤掉不喝的。” 第469章 茶.2 宁玉不过是保持了自己在现代时的习惯,但从淑兰的反应她也猜到自己估计又做了一件在这个世界“少见”的事。 果然这边说完,淑兰的声音就再响起,只在宁玉听来,那声音却是忽远忽近,再一细辨,发现是在来回走动中说着的话: “自刚才把茶器端来我便好奇,这些都不是惯常煎茶所用,不是少了,而是根本不同。” 宁玉一听反应过来,道:“难道姐姐都没有自己泡过茶?” 那边淑兰却也意识到什么,见海棠已将第二注茶汤滤至茶盅并端放到两位小姐面前,便让她和小翠到屋外去,自己则换到宁玉身边,与其挨着坐。 小翠一看自家小姐这样就知道是要说悄悄话,便捂嘴偷笑着扯了海棠往外走。 海棠心里还在担忧前头的事,虽也乖乖走了出去,却是低头不语。 这边宁玉感觉手臂被从旁轻轻拽了一下,便就将脸偏向左侧,问说怎么了。 就听淑兰压低声音道: “你跟我说,这样喝茶是不是你们那边的习惯?”说到“那边”两个字时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对于仍处在“了解并适应当前世界”的宁玉来说,遇到具体事件有了对比再进行探讨,相较于单纯口头上进行语言交流要来得更具象深刻。 是以淑兰一问,宁玉心里也小小雀跃了一下,随即老实回应:“不瞒姐姐,这里的煎茶,我确实喝不惯。” 淑兰忙问为何。 宁玉道:“起初喝时,我以为只是其中一种,几次过后发现都是同样,细问之下才知这里惯以煎茶。煎茶我倒也知道个大概,但在那边却鲜少人用,反倒我现在这个方法,才是那边普遍的,而且我也做了减省,只保留最基本的步骤。” 淑兰却是越听越好奇,不觉身子又往宁玉这边贴过来些: “我家爹爹在家就爱自己煎茶,日常我都看着,不过是看水及撇沫时多些留心,怎就少用了?” 若是换了别人说,宁玉这时早就先翻白眼为敬了,虽然心里还是免不得阴阳两句“古人好空闲啊”,嘴上还是仔细为淑兰解释道: “姐姐有所不知,一则部分器具已不再日常使用,二来,整个煎茶过程所耗时间过长,三者,煎茶除了汤感浓稠、还要往里增味,这与那边的茶汤口感差异较大,接受的人少,用的自然也就少了。” 淑兰顿了顿,道: “煎茶煮酒,的确都不能急,但这本就是与人往来的一种方式,你是不知,比之酒宴,即便只有几个小友的茶会都还更为人所推崇,岂不知‘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之风雅清妙?” 听到淑兰念出这两句诗,宁玉正欲张口感慨诗韵契合话意,结果下一秒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原本灰蒙蒙的视野,一个画面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宁玉眼前—— 陌生的树林,参天巨木,树下奄奄一息的老者,正夹杂着咳嗽断断续续说着话,而老者说话的对象,正是站在他面前的自己。 第470章 落差 宁玉的突然怔愣为淑兰所敏锐察觉,但淑兰仍旧情绪稳定地轻轻碰了碰宁玉的手臂,压声问说“怎么了”。 . 就在被淑兰碰触到的瞬间,宁玉竟觉自己清晰地感知到有某种崩裂正从指尖与手臂的触点开始,向着皮下蔓延,似汝窑的冰裂,又像延时镜头下在泥土中肆意生长的根系,从皮肉到骨骼,眨眼间将整条手臂颗粒化分解。 此后便是冰面连锁开裂的声响,随着响动愈发密集,闪现在宁玉眼前的影像也从右上角开始出现裂纹并一点点向整个画面扩散开去。 然而,这些感知在淑兰收回手指的刹那同步凝滞并有了更为神奇的后续。 先是视野中那遍布不规则皲裂的场景如同被一口气抽走的桌布,倏地消失在最先出现裂纹的右上角。随后时间也像被摁下倒流键,所有发生在宁玉身体上的变化都在极速回退,骨骼重聚、皮肉再现,方才已经颗粒状的手臂,瞬间从里到外恢复如初。 前后时长不足一个呼吸的短暂触碰,之于淑兰就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动作,却不知宁玉已从身体到感官都经历了一次强力的精神冲刷。 . 没有得到回应的淑兰又再叫了一声“玉儿”。 这一声才算把宁玉彻底拽了回来,视野重新回到灰蒙蒙状态的她,下意识朝淑兰的方向摸索过去。 淑兰见状,也伸出手去。 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宁玉开口问道:“姐姐可知商宜城?” . 严格算起来,距离宁玉做的那个梦,也没过去几天,甚至当时一醒过来她还有意识地默念老者所请托的内容,谁知被后续的事情一打岔,竟就忘了,要不是刚才淑兰所说诗句无意中触发了记忆回溯,大概率她也不会再主动想起。 尝试着回忆梦境,却只隐隐感受到情境逼真所给予的精神震撼,但具体都是些什么场面,却完全想不起来。 如果把那整个梦比喻成一条街,宁玉就是走在那条街上的唯一行人,刚才闪回的那一幕,就好比街面上唯一一家开着的、可以让人进去逛的店,除此之外,纵然知道其余每扇门后就是一家店铺,却因为此刻的大门紧闭,宁玉只得一一路过,全然不知那些是什么店、有什么人。 . 给出提问的宁玉没有听见淑兰的回答,以为是自己说得不清楚,便又重复一遍,并强调自己只是从别人口中听的,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字。 没想到话音刚落,已听开口的淑兰疑惑反问: “什么城?你从哪里听的?这名字我连听都没听过,咱们齐国也没听过有这么一个地方啊。” 梦里得到的地点,梦里被人托付的事,虚无的始发地,凭什么认为能在现实中得到正向的反馈? 即便已经做过心理建设,可当不切实际的希冀真被现实无情击穿时,宁玉这一瞬的心情依旧复杂,既有意料之中的了然,又还忍不住为愿望落空而自嘲一笑: 一个梦而已,何苦来着。 第471章 齐国 淑兰继续问说哪里听的这个,宁玉打个马虎眼,借口之前不知翻的哪本书里见的。 这样的解释一听就很生硬,然淑兰还是只在心里存疑,面上却仍认真劝道: “你非出自这里,不知不怪,好在你是闺中女儿,也少了露马脚的时候,早先我已说过,既知你的来路,有那不明白的,只管问我,但你也得应我,少些好奇,有那实在避不了的,若是我在,只来找我,若只自己,应对之时也得慎之又慎。” 宁玉自是懂得淑兰言下之意,当即点头答应,转而细问齐国的历史及各地情况。 刚刚才提到陌生地名,这会儿就来打听这些,淑兰对于宁玉的用意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测,但见宁玉并无继续前边问题的意思,不好逼迫,只把如今的齐国情况说个大概。 宁玉安静听着,趁着淑兰端茶来喝时问了一句:“姐姐说齐国迁过都城?可否细说?” 淑兰听出这是非要问得仔细,便想自己确实也不能时刻都在她的身旁,索性讲得细些,于是轻叹一声,坐直身子,缓缓道来。 . 刘琮身为藩王时的封地是青阳府,称帝建齐后,武将出身的他自是首要考虑都城地势。 长久来看,青阳地势并不占优,乍看有山依仗,但山非陡峭,只要有心,翻越突袭亦非难事,梁国虽主动示好,但刘琮也明白,眼下看似东西各安无有战事,也只会是暂时的,不若尽早另择都城,利于后续。 但政权新立,不宜独断,于是迂回借助群臣之口,由底下人反过来向上奏议迁都事宜。 帝王不傻,臣子不笨,当刘琮让群臣提出候选名单时,几位近臣便顺势将君王所想地方提请圣裁。 . 即便是现代人,宁玉也知道“迁都”绝非轻轻松松一张嘴就能完成的事,便问:“迁都并非易事,单此便得耗费许久吧?” 淑兰瞧向宁玉,眼神复杂,但还是仔细回答: “迁都的确非是朝夕之事,便是那耗时十余年亦是有的,但依着我国《史官实录》所载,高祖皇帝当年迁都,从定夺到实施,不足一月——” 但就听到这里宁玉已经微张嘴巴表示讶异:“一个月?这么快?” 淑兰见状,转道: “要不说天时地利,这青阳府与益州城,其间并无崇山峻岭,快马更是半日可达,而当年的益州实为别家属地,高祖皇帝眼光独到,一开始便将这里打下,设为后方补给,故而一经定为新都,即日便可起行,不过,所记迁都历时一月,后续调整还是数年。” 宁玉点头感慨:“如此说来,其实也是高祖皇帝一早就有了全盘的打算,才会将这里用以囤兵积粮。” 淑兰好奇一笑,反问道:“怎么?听你意思,竟还懂得用兵调度?” 宁玉一愣,“啊”了一声忙摇头否认:“我只是顺着姐姐的话说罢了。” 淑兰又将目光长久停在宁玉脸上,一时未有再说。 第472章 无题 在屋外看着炉子的海棠,没听见小姐叫,也不敢探头探脑,不过中途借由起身添加炉炭,偷偷往里瞄了几眼,看着两位小姐依旧坐在一块儿,只得继续等着。 已经跟院里丫鬟混熟的小翠,一溜烟跑到前院,也不知做什么去,再等回转,却是不知抱了什么在怀里,满脸笑意地跑来。 海棠见着好奇,提前起身走下台阶迎过去,这才看清抱在胸前的原是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筐,铺在里边的帕子已经掀开,满满都是鲜枣,便问哪里来的。 小翠笑眯眯道:“刚才到前院跟姐妹们说话,可巧外头有人敲门,开门的姐姐来说是我家老爷派了人来,我便去看,却是送的这来,我们小姐可是喜欢吃了。” 海棠见她说着就要往屋里去,忙伸手去拦。 “怎么了?”小翠疑惑道。 海棠忙又把人再带开一些,这才说道: “方才我看两位小姐还在那里说着悄悄话,你这突然闯进去,也不太好,不若把这一筐都先拿到兰小姐屋里,用盘盛上一些,洗干净了端来,我这边瞅着机会进去知会一声,如此不致唐突。” 小翠心底虽觉海棠“多此一举”,但再一想,眼下这家小姐情况特殊,多些仔细倒也合理,便就瘪瘪嘴应声“好吧”转而从走廊另一侧拐进自己小姐房里去。 . 宁玉倒是没想到今天无意中从一杯茶聊到齐国历史,虽然信息相对零碎,至少弄清所在齐国首都叫益州。 而梦里受托的事项涉及的“商宜城”也因为暂时无法打听到确切的地方而只得暂时搁置,原想写下来留作提醒,却因临时起心动念对淑兰做了隐瞒,使得这会儿也无法拜托其代笔,这么一想,确实有些懊恼。 正在矛盾时,听海棠在屋外响声,便让进来。 海棠进了屋来,便将方才二姑老爷家派人送东西来的事一说。 淑兰一听眨了眨眼问小翠去哪儿了,怎么是你来回话。 海棠忙说两位小姐说话,不敢打扰,小翠先回屋放了东西,一会儿就来。 淑兰听了,方不再问,嘴上却是嘟囔道:“祖母这里都不缺,却是又送的什么来。” 一旁的宁玉听着却是心生羡慕,顺着身侧摸住淑兰的手臂,轻轻一戳:“爹妈在侧竟不珍惜,我却是羡慕得很呐。” 淑兰并不知晓宁玉这话有一半是对现代父母的想念,听着倒是很自然想到宁玉如今也是远离父兄独自一人,便就反手去握宁玉的手,摇了摇手道: “那天祖母可是说与我的,你家哥哥过几天就来了呢,到时便不用羡慕我了。” 听到这句,宁玉心底倒是一跳,下意识手也一动。 淑兰倒是灵敏,察觉后便就对海棠道:“你还出去吧,我们还说话呢。”说着一顿,又再补上一句,“方才吃的甜食又喝了茶,晚饭便先不忙准备了,且等我们聊个痛快再说,没什么要紧的也先别来打扰。” 第473章 不可说 见海棠退出去,淑兰才再晃晃宁玉的手,道:“我把她们都打发了,可是想问什么?” 宁玉刚刚的确因为被提醒兄长将至而有过一瞬的紧张,毕竟她对原主的家庭成员也还不甚了解,但相较于此,淑兰的准确预判才真让她惊讶,觉着用“心有灵犀”来形容也不为过了,于是便就想起刚刚才对其隐瞒之事,心觉惭愧,脱口就先道了歉。 这倒让淑兰有点迷糊,便问为何。 宁玉终是把如何得知“商宜城”的由来一五一十说与淑兰,这里边便就包含了梦中老者所托之事。 虽然看不到对方表情,但淑兰的沉默还是让宁玉猜到一二。 而淑兰的愕然则直接表现在脸上,微张的嘴巴久久合不上,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却是先猛力摇晃了两下握着宁玉的手,语带骇然道: “你这说的可是当真?” “当日梦醒之时,已觉奇幻,却又无从问起,左右别事一打岔,倒也丢开,方才无意中听姐姐说了两句诗,如此才再想起那时的梦来,但也已无法记起全部,只勉强余留说与姐姐的这一段记忆。” 淑兰眨了眨眼:“我说的——难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这——” 听出对方误解,宁玉忙截停并解释道:“非是姐姐说的,是当时梦中那位老者也说了两句诗。” “什么诗?”淑兰更加好奇。 宁玉嘴唇翕动又用力想了一想,却发现适才看见画面时分明还又听了一遍的诗句,那几个字分明就黏在唇边却怎么都念不出来。 “什么诗啊?”淑兰见宁玉这个反应,更是急切。 那种答案就在眼前却没法说出的憋屈,急得宁玉忍不住就往前踢脚,甚至下意识更加使劲去捏握淑兰的手,眉头越皱越紧,嘴巴也跟着动得越厉害,但无论怎么尝试,脑子里明明知道,声音就是不肯从她嘴里出来。 瞧出宁玉急得都快掉泪,淑兰赶忙抽出手来将人揽住,摩挲着后背安抚道:“罢了罢了,不要想了,不过一桩奇幻趣谈,没必要为其费神。” “姐姐莫劝,那几个字一到嘴边便就没了踪影,今日却是要与它拼个输赢。” 宁玉此时只觉胸中无名火起,满脑子非要争出结果不可,竟没察觉自己其实能开口讲话的。 还是淑兰旁观者清,立时反应过来,却是抬手狠狠往宁玉腿上一拍,这一下使了大劲儿拍得极响,倒是疼得宁玉一下唬住。 淑兰忙又一边在刚才拍落的腿面摩挲着,一边对宁玉道:“妹妹糊涂!” 宁玉被打得有点懵,竟也顾不上疼,只问“怎么说”。 “你可还记得自己什么来路?” 宁玉点头,又摇头,还愣愣地“啊”了一声。 “你啊,”淑兰又好笑又无奈道,“你可是忘了自己原就不属于这里?” 宁玉下意识再次点头,方才因为生气而绷紧的神经,此时好似也一点点松劲,像又有空气在四周流动起来,人也跟着长长呼出一口气。 “既然托梦于你,想来也有说法,能够跟我说的那些,应是寻常,但那要紧的,只怕不能外道。这个道理,你可理解?” 第474章 巧合 宁玉本就不是无神论者,何况自己的“死而复生”已经是最无法解释的玄学了,而此时淑兰所说的这几句,分明也是玄奇,一时间只觉醍醐灌顶,便就紧紧握着淑兰的手,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淑兰倒是坦然,笑道:“兴许就是一场幻梦,又或还不到印证的时候,我却觉着不用刻意去想,不若先由着它去,不定几时就又忽然想起,兴许又有新解。” “姐姐智慧真令宁玉汗颜。” 淑兰听罢又是笑了笑,不过宁玉还是听到她在疑惑地嘟囔着“商宜”二字,便也跟道: “说起来,起初是那位老先生猜测我非他们商宜人士,到了后边又提到城中一个地方让我去,这才觉着指的应该是商宜城。” 淑兰点头道:“无妨,这梦不是还有相反之说吗?兴许梦里让你去的,实则是不让你去呢。” 已经逐渐适应内容就在脑海里却说不出口的宁玉,此时也只得用力点了点头。 结果下一秒淑兰突然吃惊地“呀”了一声,连人都猛地从位置上站起,险些把宁玉也一并从椅子上带起。 宁玉忙问怎么了,却觉淑兰并未重新坐下,反倒像是换到自己正前方站着,且握着自己的手猛地加力,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激动: “哎呀!那位老先生可是跟你说了他的姓氏?” 宁玉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淑兰却是立刻松开宁玉,先是搓了搓手,随即重新坐下,将脸凑到宁玉耳侧,以五指作挡掩在自己唇边,压低的声音道: “祖母也姓万。” . 淑兰的话像陀螺那样,好一会儿了还在宁玉耳边打转。 宁玉也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阵又一阵,连问出的那句“姐姐的意思是”,声音都听得出在抖。 淑兰分明激动不已却还拼命压着想跳跃的心,只连说三个“对”字。 “但——”宁玉猛地也眨了几下眼,“难道这个姓氏在这里很少吗?” 宁玉当然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万”姓有什么少见的,说“上官”这种复姓稀缺倒更合理。 淑兰却是自顾猛摇头,又自己抚摸几下胸口压制激动,才再道:“姓氏普通,贵在巧合。” 是啊,难得的是巧合啊。 像是“无巧不成书”五个大字突然砸到面前引起烟尘阵阵,宁玉皱了皱眉继续问道:“但,祖母不是商宜人吧?” 淑兰笑道:“自然不是,否则刚才就直接告诉你了。” “那……” “我自是明白你的意思明白你的疑虑,只是你想,为何就这么巧,怎就是在这家,还让你梦见一位同样姓氏的老先生。”淑兰说着抬手比划起来,“即便真的就是巧合,但我们这一辈没听过的地方,祖母未必也不知道,不若去问问她老人家?” 听到这里,宁玉却是犹豫了。 下意识的迟疑,说不出所以然,但她就是莫名有种逆反的感觉,只她也没有回避淑兰,便就直言: “还请姐姐容我考虑考虑。” 第475章 巧合.2 拒绝淑兰的同时,宁玉内心也已一团乱麻。 想起初到这个世界的自己,何尝不是理智冷静?也曾头头是道地规划着:一边扮演原主,再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替换成自己的生活模式。 结果呢,生命列车并未如看过的爽文那般任由个人意志变换轨迹,虽有尝试,却明显感到有无形的力量在暗中阻挠。 转眼也快两个月了,如果说最初还是在平淡的生活中按部就班学着生活,那眼睛的意外就完全是平地惊雷,随着失明的日子在延长,这事在打乱她生活节奏的同时,也在影响其他人。 视力缺失的同时,却又出现耳力增强及梦境增多。 耳力的变化已经得到证实,而那些过于逼真的梦境,更驱使她在现实中寻求印证。 刚才在她眼前闪现的画面,是最后在树底下跟老者的对谈,但随后在跟淑兰谈论的期间,她的脑中又隐约记起来一些别的,那个梦里还有其他人,但梦境里依旧有很多空白的地方,像是被剪掉什么,若非时空环境同样是在那个树林,前后内容根本联系不起来。 她和淑兰提起这个梦,完全是出于求助,没想到无形的力量又在此时显现。 无论如何不让她说出口的那两句诗,这会儿却是无比清楚地印刻在脑海,不准她往外说,偏生又赶上目不能视,连要自己查书都做不到,思及此,心中又急又恨。 而原本并没有引起她过多注意的老者的姓氏,也在经由淑兰提醒后发现竟与这家老夫人一致。 “万”姓不算少,但正如淑兰所说的“贵在巧合”,她也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的“刚好”。 但是,当淑兰提出询问老夫人时,她拒绝了这个建议,她能感觉到自己内心其实是在害怕,具体害怕什么现在还说不清楚。 就目前而言,有个更加实际的问题——眼下她就是个盲人,假如这个梦境当真投射进现实,又或真的跟她本人有什么关联,单就她当前的个人现状就毫无应对可能。 . 一旁淑兰自然也看出宁玉似在犹豫烦恼,故而未再坚持,只多劝几句让其宽心,随后起身来到门边,正往外迈腿,已见小翠笑盈盈地快步近前来。 刚才小翠先被海棠支开,待到端了一盘洗好的鲜枣回转,却又再次被拦,少不得就在那里跟海棠嘟囔。这一看自家小姐出现在门口,也不再跟海棠纠缠,只径直跑去站到淑兰面前,原还想着开口抱怨刚才被海棠支使,不想却被淑兰抬手示意止语。 拦下小翠后,淑兰又招手让海棠过来,这才各自做了吩咐。 对小翠说的是:“把枣也放到桌上去,再添两口糖藕,这炉子里火也仔细看着,我们还接着喝茶。” 而对海棠说的则是:“原说今晚煮的小米粥,可先泡好?” 海棠答:“小米泡好,但小姐您刚才吩咐晚饭先不忙备,我也就还没让下锅。” “现在让煮,你仔细去盯着,先把水烧开再下米,关火之后再加盖焖个半刻钟,别加糖,一会儿我俩就着糖藕来吃刚好。” 说罢返身走回屋里,仍旧坐到刚刚喝茶的位置,而对座的宁玉听着淑兰刚才条理有序的安排后,起伏的情绪也悄然回缓。 第476章 触发 今天这顿晚饭吃完,自然比往常又再晚些,宁玉便就提议在院里走走消消食,回来洗完澡,也该歇息了。 可巧淑兰正有此意,便就吩咐桃红先去看看可有那还在干活打扫的,让都歇去。 宁玉明白淑兰用意,便就主动摸索着去找淑兰的手。 淑兰见状主动伸过手来,还在握住时轻轻捏了捏。 . 先前没事人时,宁玉倒也没有觉着自己住的这个小院有多大,兴许也是因为有老夫人的内园作为对比在前,可今晚纯粹仰仗淑兰从旁牵扶着走起来后,却觉脚下的路很长,自己也走得特别慢。 淑兰觉察出宁玉的迟疑,在走下屋前阶步进庭院后,便就小声跟她说:“别怕,有我呢。” 正好就在此时,连着两阵风拂过,感觉到凉意的淑兰即刻就让两人的丫鬟回去拿外披,而夹着风过听到“别怕”二字,也让宁玉想到白天那一幕,便在海棠和小翠回屋的间隙,偷偷问了淑兰一句: “姐姐觉着孙大夫这人如何?” 因连着两天被宁玉拿同一个人取笑,故而淑兰这会儿一听又提这人,当即嘴一瘪,抬手不客气地就在宁玉脸颊掐了一把,并道: “我只不计较,却不能总由着你取乐,若要再提,一会儿便把你带去那小屋关起。” 宁玉明白自己的问话出现歧义,忙就往淑兰身上贴靠,道:“姐姐误会,这是认真在问呢。” 可不等淑兰开口,宁玉已听窸窣响动,知是两人的丫鬟回来,忙打个手势,淑兰见之好奇,却也没再接话。 . 经过前边一停,再抬腿迈步时,宁玉心里也镇定不少,如此又走几步后,却就站住,深吸一口气,竟觉有种雨水冲刷后的泥土草木味直灌鼻腔,下意识就问: “今天未曾下过雨吧?” 其余三人皆面露不解。 淑兰开口回道:“并没有。”说着顺势抬头去瞧了一眼夜幕,回正脸再道,“近来这闷热实在恼人,我倒盼着能好好下一场雨。” 宁玉轻轻“哦”了一声,却还快速吸了两下鼻子,发现味道还在,只不过方才猛吸之下,泥味明显,这会儿细嗅,竟觉其中多了一丝寒意,但这种寒意并不自然,非说的话,更像是嗅着冷冻库里的空气。 “怎么了?”一旁淑兰见宁玉站定之后没有动静,便问了句。 宁玉又再嗅了嗅,甚至还下意识随着那丝飘动的寒气转了下脸,只她不知自己的举动这下被淑兰看了个仔细。 看宁玉不但将脸转向西跨院的方向,甚至还有明显嗅味的动作,淑兰便也跟着转向,还特别夸张地上半身前探也跟着闻了闻。 可除了院里的微微花香,她也没闻见别的,于是回正身形,再看宁玉。 却见宁玉虽未再有闻味的动作,整张脸却十分严肃地朝向着西跨院,不觉眉头微蹙,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怎么了?” 只淑兰不知,此时的宁玉,不止闻见味道,还听见了声音。 第477章 入侵 此时此刻,视野灰蒙蒙的宁玉却觉嗅到的气味在她眼前显像成漫画里用以表现香气的波浪线,当她追着空中那若隐若现的线条转过脸朝西跨院方向瞧时,有两个声音突兀地闯进她的耳中。 是两个男人在对话,听得出小心翼翼。 一个声音尖细,问:“确定是这?” 另一个鼻音特别重,像感冒那般,答:“应该没错。” 尖细声一听不高兴:“应该?冒险前来,怎倒连个准信儿都没有?” 鼻音重的忙道:“大哥莫恼,已经派人提前探过,这屋住的是两个女娃,发现不了咱们的,不碍事。” 尖细那个不屑地“嗤”了一声道:“怎就把事交到你们手里,成事不足。” 对话在这里停住。 . 前边两句说完,宁玉其实还不敢笃定说话人所在,但当出现“两个女娃”字眼时,却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奇怪的气味、陌生的对话,尤其是对话中准确的居住者信息,明显是有人摸进小院来了,并且话里所说的“提前探过”也立刻让宁玉想起之前失窃的耳环,极大可能就是被同一波人偷走的。 当时耳环才刚送来,宁玉都还不知道,自然没来得及看。 但海棠却是见过的,据她说,那对耳环是老夫人所有,以前就见戴过,而从另一对造型相同的但黄金打造的来看,所雕刻的葫芦造型也是相对普通的那种,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说,都已经能够打开那个小柜,就该看见其余贵重首饰,即便不说首饰,就那盒金元宝,庸俗点想,都不知抵过多少对耳环了。 但事后再三查核,的确只丢了那一样。 都说“贼不走空”,真能悄无声息来去自如的人,洗劫一空并非难事,单取一样实在令人费解。 . 还一头雾水的淑兰伸手点了身边人的脸颊,却见回过神来的宁玉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西跨院这会儿有人吗?” 淑兰刚刚才让桃红在院里转了一圈,听完便道:“没有,才让桃红都把人叫回屋里去了。” 宁玉又道:“西跨院可有什么空置的屋子?” 淑兰也就来这小住,没道理要对院里各屋的具体用途过度打听,宁玉这句话说出来后,她俩也很自然地就把目光转向了海棠。 殊不知,这句听在海棠耳中,已如闷雷。 那天她把小莲临时带开锁着的那间小屋,的确就在西跨院,只是不知小姐为何突然如此发问,不觉头皮一麻,竟至未有应答。 见海棠没有回应,淑兰遂开口道:“你们小姐问你话呢?” “有、有的。”海棠结巴应道。 这一模样,别说宁玉了,淑兰都瞧出异样,遂再追问:“你在怕什么?” 即便小莲早就不在那个小屋里,但这个提问显然还是打了海棠一个措手不及,只她一时也不知连如何搪塞都想不到,只得连连摇头。 宁玉看不到,却也听出海棠声音发虚,便问那个小屋平日是否上锁。 这下更加准确地击打在海棠担心的点上,却见她把头深深埋起,连动静都没有了。 第478章 自保 淑兰却在这时转头来问宁玉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宁玉却在抬手做了噤声的动作后,对着海棠吩咐道: “你现在就去姑娘们屋里,看看人是不是都在,告诉她们,就说是我说的,今晚值夜取消,任何人不许在院里走动,快去。” 即便语气平淡,但所说内容还是让淑兰不由得眉头一皱。 而海棠在听见这个指示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甚至抬起脸来疑惑地看向自己小姐。 没听见回应的宁玉便再重复一次:“我不是在说笑,快点去交待。” 海棠这下回过神来,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就急急往前院小跑而去。 这边宁玉也没有继续走动的意思,仍旧站定在原地等着。 很快,海棠去而复返,仔细回禀姑娘们都在,又说已经把小姐的意思传达下去,姑娘们也都应承了。 宁玉听完,点点头,又转向淑兰道:“瞧着已经很晚,也别逛了,回去梳洗歇息吧。” 说是出来散步消食,可这也就刚刚下了台阶,人还只是走在屋前不远,可一听这就又要返身回去,若是别的时候,淑兰至少要多问两句。 但此时她也不知为何,单就宁玉站定后的举止及所做安排,竟隐隐让她觉着不安,是以这会儿也不多说,便就牵着人往回走。 两对主仆重新走上前廊时,宁玉又扯了扯淑兰的袖子,小声道:“今晚姐姐与我一屋歇息,我有话说。” 淑兰未有多问,应下后安排分别洗漱,又像适才宁玉安排其他人那样,让海棠和小翠今晚到她屋里歇夜且不要出来。 两个丫鬟虽有异议,却也不敢多言,淑兰甚至都不要她俩伺候,直接赶了她们回屋,自己去关了房门、槅门,最后才回到床铺里,落了床帐,躺下歇息。 宁玉一路听着淑兰在屋内窸窸窣窣,最终在自己身边躺下,却是没有开口。 刚才自己那句“有话要说”其实就是托辞,她也猜不透淑兰这会儿的想法,但见她躺下后并未主动来跟自己搭话,便也保持沉默。 只是周围一安静下来,她却觉着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那两个陌生男人的对话,的确搅得宁玉心神不宁,但无凭无据,她也不能真的喊人搜找,她倒不担心自己因为一时幻听出洋相,怕就怕那两人此时真的身处附近,发现行迹败露破罐破摔,真要闹将起来,会引发什么样的后续她都不敢想。 就刚才他俩的对话,若只溜门偷盗,左不过屋里那些细软给他们就是,明早另行检视,若真有遗失,再向老夫人禀明不迟。人命要紧,这一院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事态一旦失控会怎么发展,谁都说不好。 若真的是来探查什么,那更代表对方就是武侠小说里那种“身手了得”的,那她更不能轻举妄动,以卵击石这样的账她还算得明白,就当她自私、缩头乌龟都行,此时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尽己所能保全院里这些人。 第479章 护 宁玉是被声音吵醒的。 准确的说,最初有那么几秒钟她还以为是梦境,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睁着眼睛时,才意识到人是醒着的,只不过就像之前那样,单纯听见不知从哪儿传进耳朵里的声音——除了清脆的铁器敲击声,还有不规律的“咔啦”声。 这些声音也没有持续很久,伴随着一个女孩子说了句“应该是房顶上的声音吧”,先前的敲击响动竟就那样戛然而止,而几乎就在静止的瞬间,就听一个男声急促喝出“快走”二字,紧接着宁玉就再听到接连好几声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快速挥棍所发出的“嗖嗖”声,此后就是非常重的一声踩碎瓷器的声音。 随着这个声音消失,宁玉的耳中再次恢复安静。 可在此之前,她已经边听边打着激灵,当确信再无声音响起时,她反倒开始慌张起来,忙忙往身旁摸索而去,嘴上也不自觉地“姐姐姐姐”叫着。 被拍醒的淑兰几乎是下意识就先利落坐起。 之前宁玉被魇住,淑兰就是被打醒的,随后看见的情形其实还未完全从她脑海中消散,今晚睡前虽觉宁玉有话没说,但也还是压制了好奇,可这内心却在无形中保有一丝警觉。 这也是为何当宁玉一拍到淑兰的手臂,下一秒就听见对方在说“我在呢”。 这一次淑兰首先确认了身边人的状况,见无有异常,才再问“有什么事”。 “姐姐,”宁玉嘴一张,又迟疑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珠其实已经下意识往另一边滚动。 淑兰见了,以为是要拿什么东西或者其它,便问:“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宁玉又是一顿,终是一咬唇,豁出去道:“姐姐快叫小翠海棠去前院看看。” . 就在淑兰半信半疑下床去开门叫人的同时,已经陆陆续续有丫鬟从屋里走出,四散站在前院中。 说话那个丫鬟叫四儿,她说着话还一边退开去,甚至跳着抻脖子看向房顶,可她出来时没有拿灯,自然什么都瞧不见。等到后头桃红等几个大点的丫头各自拿了油灯走出来,也才纷纷尝试着往同一个方向举高,试图照着看看。 . 若说房顶一打二的态势一时焦灼,可当底下传出丫鬟疑问声时,云泽也知不能再拖,随即横握匕首一个闪身就加入了战局。 三柄长剑缠斗之下,他这把匕首主动近身,其实只能在冲进去时给场中三人造成瞬间的错愕,若不能一击得中,一旦相持时间拉长,他暴露出来的就不止是劣势,甚或连性命都堪忧。 那位单打对方两人的剑客无疑是身手最高的,他在抵挡对方的同时,还看出云泽受伤,于是喝出一声“快走”之后随即身形一换,黑暗中银白的剑花分明又与之前有了不同,不仅速度更快,前刺的频率更密,一改先前缠斗之意,却有帮着逼退云泽身前人的意思。 对方两人虽也不弱,可前边一对二估摸还能一斗,现在加个云泽搅局,如此又过数招,就听细微的布匹撕裂声后,两人中个子略高的那个一把抓住同伴往旁一甩,自己也扭身一躲并朝云泽他俩甩来几枚暗器后从房顶另一侧跃下。 第480章 护.2 云泽翻进院内,在下人房屋顶的前坡拦到人,之后那三人便就地缠斗,而云泽之所以会在听见底下有丫鬟说话时加入战局,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的封堵路线,防止对方趁机跳入前院造成更大的混乱。 而单人剑客竟也立刻领会云泽的用意,旋即变换更凌厉的招式,配合着云泽手中匕首的灵活突刺,眨眼间就逼得那两人频频后撤并越过屋顶正脊,打斗场地也得以转至屋顶背坡。 所以那些站到前院朝屋顶张望的丫鬟们,自然也就只能看到空无一人的屋顶。 . 而此时仍在屋顶另一侧的云泽,听得数枚暗器飞来,自是快速躲闪,但眼见第二人也消失在黑暗中,却未有追去,反倒原地转身,直面剩下的那人。 从适才擦着头皮而过的剑鸣,到最后进逼敌手的招式,虽知对方的确是帮了自己,但此刻的云泽却仍不敢大意,右手依旧紧握匕首,眼睛也还死死盯着对方。 屋顶背面,光亮更加不足,可那人的长剑却是寒光隐隐。 就在此时,前院的人声也逐渐多了起来,云泽还未开口,耳中却已传入一个男人的声音:“暗器有毒,我已暂封你几处穴位,一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云泽根本来不及反应话里所说,在意识到对方用的是“密语传音”时就已瞳孔一缩! 方才他还只是单纯认为对方剑法了得,可就这一下,让他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已不是单纯的高低可以形容。假如自己是新手,对面这人明显已经名震江湖数十年。 “敢问——” 云泽压着声音才说两个字,却觉有什么东西迎面过来,速度不快,他也下意识抬手一抄,结果发现手里握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都没等他细看,对方的密语已经再次响起:“解药。” “还请英雄留下姓名。” 云泽问出声时,却见那人已经原地后撤一步,本就看不清的人,这下连轮廓又再模糊了些。 云泽还想上前,却听那人再度传音:“我说了,暗器有毒,先把解药吃了,再晚一些,损伤的可不止你的视力。” 直到听见这一句,云泽才惊觉,那个人变得模糊,不是因为距离的改变,而是伤到他的那柄暗器上的毒性发作,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眼睛,遂低头去看捏在手里的东西。 看远的开始模糊,近看自己手里东西还算清楚,偏生这一看,又把他看得一怔——对方抛过来的小木盒,竟然与祖母白天才给过他的装了两颗丸药的小机关盒一模一样。 对面那人后退一步便再站定,看着云泽熟练地打开盒子拿起丸药往嘴里一丢,这才又以密语说道: “你家的护院,对付一般蟊贼可以,像今晚这种,就算再多几个也无济于事,不过,你家老太太安排在这个院子门口守护的那两个倒还不错,可惜没有防备,着了道,我帮你救了,就在后墙那里,等下记得去看看。” 第481章 顺风耳 云泽没想到那颗解药竟是入口即化,做了吞咽却像只咽到一下口水,紧接着不知是毒性引发的幻象还是解药在起作用,一阵强烈的麻痹感如同涟漪般从咽喉向身体各处发散开去,若非伤口的疼痛抵消了这股晕眩,他甚至觉得自己快站不稳了。 适才那种情形下,即便知道自己受伤,却也因为聚精会神于抵御贼人而无有旁顾,此刻的麻痹感等同于松懈了他的精神力,间接突出了伤口的存在感,稍只一动,竟觉像是有只手扒住他的伤口并用力向左右撕开。突然加剧的疼痛一下激得云泽猛地一抖,打完一个激灵后整个人总算定了心神。 刚刚救了他的黑衣剑客却像算好时间那般,当云泽重新抬眼看去的瞬间,只听“走了”二字出口,一个蹬踏后仰的姿势后人已没了踪影,连一丝挽留的机会都不给云泽留下。 看着空荡荡的屋顶,云泽眸光一暗,隐隐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浮上心头。 后腰的疼痛是真实的,但模糊的眼睛又复清明也是确实的,此刻的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求证,然而前院的嘈杂仍在持续,他也清楚自己的现状不允许他再在此处逗留。 跃下院墙的云泽果真在院墙后方找到两名昏厥的护院,略一查看,两人都无外伤,明显是被点了穴道陷入昏睡。 当云泽为其中一人解开穴道时,那人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朝云泽这边出拳。 若是以往,这一拳闭着眼都躲得开,可自从刚才那一下剧烈疼痛后,云泽就感觉像有根针在随意且不停地往他身体上扎刺,时而在手时而在腿,护院出拳的瞬间,可巧他因后背有扎刺感而下意识往前挺胸,无疑等于主动迎着拳头去。 那边感觉自己结结实实打到人的护院也在这时猛一睁眼,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朝着云泽就是一个鞭腿。 云泽不敢大意,以掌撑地掠至旁侧,又再一喝:“是我!” . 那边淑兰开门叫来海棠和小翠,等她俩走到前院时,所有丫鬟都已经在前院散开站着,有拿着灯往屋顶照的,还有几个胆大的结伴绕去屋后瞧的,结果当然都是一无所获。 问清楚缘由的海棠便对桃红道: “既然都没什么事,便都回去睡吧,这夜里静,稍微一点响动就能传出去老远,我们在里头都听着了,小心别惊着小姐们才是正事。” 桃红也还不放心,又把四儿叫过来问道:“你这刚才到底听着什么了?” 被单独叫过来的四儿也很委屈: “姐姐您知道的,我这人睡觉浅,一点儿响就醒了,刚才我听着像有人在屋顶走,所以出来看。” 杏儿在边上一挑眉:“我的天爷啊,黑灯瞎火你快别说这吓人的,有人在屋顶?这话能说出来的?你这顺风耳可真得找那千里眼来配,我看你以后还是堵着耳朵睡觉吧。”说着主动转身往屋里去,还一边招呼其他人,“睡觉睡觉,一会儿天都亮了。” 四儿的招风耳一直很突出,平日梳发再怎么挡,那耳廓总还露出些来,这会儿听着杏儿的话,她只瘪瘪嘴,却还不甘心补道: “又不是一听见就出来,我盯着听了好一会儿呢,就是有人在走,这要不是人,那也得是猫。” 第482章 上官云泽 天蒙蒙亮,云泽的院门就被敲响,见是老夫人,应门的丫鬟略感意外,老夫人从未这么早来过。 沈氏搀着老夫人迈进门来,一边问:“少爷起了吗?” “回妈妈话,还没听着传水,该是没起。” 老夫人也不啰嗦,直接开口吩咐随行的不用跟着,也不要应门的带路,只单由沈氏陪着径直前行。 . 作为筹备婚事的其中一项,云泽住的小院已提前做了扩建。 原本以夹道分隔的南北两处,经拆除隔墙、填平巷道后合二为一,融为更加开阔的一处院落。昔日的巷道还专门保留铺地纹样,化作中轴,以游廊巧妙勾连原为两侧的建筑,令庭院层次更加丰富。 . 一路上瞧着都没什么下人走动,老夫人却是冒出一句:“他这性子,倒是不知随的谁。” 沈氏一旁听道,便道:“少爷常年在外奔走,熙熙攘攘的,回了家自然是想安静些的。” 老夫人轻叹一声,脚步却是更急,转眼就到了地方。 屋前可巧有个丫鬟正背身在那洒扫,一转身猛见老夫人就站在前方,唬了一跳,却也忙忙上前来行礼。 沈氏又问:“少爷起了吗?” 这丫鬟看着就小,连声音都还有些糯糯的:“回妈妈话,少爷还没起。” 老夫人一听声音,便问名字岁数。 “回老夫人话,我叫秋荷,十二了。” “秋荷?是本来的名字还是?” “回老夫人话,是李妈妈给起的。” 听到这,老夫人若有所思停了一停又问:“几时来的这边?” “回老夫人话,两个月前来的。” “少爷平日让你做些什么?” 秋荷答:“回老夫人话,少爷只让打扫院子,并不特别让做什么。” “除了你还有几个在。” “回老夫人话,少爷不喜欢人多,这屋白天就留我一个。” “知道了,”老夫人说着又一挥手,“你还这里打扫着,一会儿无论谁来,且先拦着,我要和你们少爷说话,不要让人随便来打扰。” 秋荷听到这里明显有了迟疑,并未回话,小脑袋还想抬又不敢抬地动了动。 老夫人自然看出来了,便道:“有什么就说。” “老夫人,少爷这会儿还没起呢。” 一听这话,老夫人不觉有些好笑,视线再落在眼前那明显在微微晃动的小脑瓜上时,倒是透出一丝柔和,遂再道: “我是他祖母,我来叫他便是,你自忙你的去,记着,任是谁来,只管大胆拦着。” 秋荷下意识小声“哦”了一下,旋即紧张补道:“回老夫人话,秋荷知道了。” . 院落既已扩建,就该多加人手,云泽却不让再添下人,老夫人想着以后新妇过门,少不得也要自己带些人来,便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加强求。 可刚才一路过来真就没有见过几个人,到了这里更是从秋荷口中再次印证自己这个孙子是真不喜欢人多,当下一边示意沈氏上前敲门,一边不自觉地又摇了摇头。 第483章 上官云泽.2 虽得解药散毒,但云泽返回自己房中查看伤势后,却是发现这次伤情比预想的还更严重。 好在平素习武,筋骨强健,虽豁口瞧着骇人,但得益于黑衣剑客当时点封了穴道,待到处理时,血已止住,加之过往跟着马队在外,少不得受伤,自行上药包扎也是家常便饭,是以回屋后立刻动手清创。 昨夜到家已然三更,打斗翻闹那么一场,又不知过了多时,回屋后处理伤口,自然也不会专门去看时间,末了收拾妥当,往床一趴倒是难得酣睡。 这一觉睡到迷迷糊糊中似乎听着有什么声音,才再睁眼。 平日不是趴睡的人,如此一动不动过了一夜,一睁眼竟觉呼吸一时不畅,也忘了腰上还有伤,刚一抬动上身,当即扯得“嘶”地一疼,至此才算定神。 敲门声继续,云泽便趴着转头朝外,问说“是谁”。 “少爷,老夫人来了。” 听出沈氏声音,云泽眼眉一跳,赶紧起身下地,再是扯动伤口也已顾不得,昨夜趴睡,随意披的中衣,再是如何,至少也得把上装穿好些。 . 这边云泽将祖母恭敬迎入室内,陪至上座,却见老人家并未落座,反倒站定拿眼来回扫了自己两遍后开口道:“伤在哪里?” 云泽昨夜并未在那两名护院面前露出伤处,此时突然被问,确实有点意外,但他也没隐瞒,只平静回道:“小伤,不碍事。” 老夫人听罢眉头一皱: “小伤?一开门就有如此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是你闻不到,还是以为我闻不到?” 云泽垂首,低声道:“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一边环顾室内一边道:“换下的衣裳呢?” “祖母,不妨事的。” 老夫人却是重重“哼”了一声:“我是上了年纪不假,可还未到不知人事的地步,”继而转对沈氏道,“去里屋看看,必是掖在哪里,小时候的毛病,如今也是不会改了。” . 这还真不是老夫人揶揄。 云泽的犟脾气,从小时候不肯改口称呼赵氏为母亲时就已显现,为此没少挨爹爹打骂,有那没跑成躲不开的,被打狠了伤到了,破皮流血了小倔驴也不哭,生扛着回屋把沾血的衣服脱下来掖起藏着。 久而久之,倒是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这好像真的成了他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 沈氏一同进屋,自然也一同闻见血气,听见吩咐,虽知老夫人是心疼少爷,却没立刻动作,反倒对着云泽道: “少爷,老奴知晓您心里有数,只是这气味实在太过明显,也不怪老夫人担心,您且领着老奴把那换下来的衣裳取走,若是真的捂着,只怕气味生变,倒是不好。” 初听祖母开口要搜自己屋子,低着头的云泽不觉指头一颤,心中闪过一瞬的不悦,却也没想到沈氏会这么说,当下默默转身。 沈氏看似跟着云泽,实则走得极慢,待云泽手里提着包成一包的衣服出来时,她却是连内室槅门都还没靠近。 第484章 疑问.1 待沈氏接了衣服转出屋去,老夫人方才落座,又主动说不必奉茶,只让云泽也到旁边来坐,同她细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巧云泽也有一肚子疑问,坐下后顺势探问究竟。 老夫人所住的内园,外人看来,自是这个家里最豪华的一处院落,殊不知那也正是这个家里最初的建筑,上官家正是以它为基准向外延展,多年扩建后才有如今的规模。 云泽当然清楚外院和祖母的内园,入夜后都会另外安排巡夜,但宁玉的小院也安排有晚间值守这事,他却是直到昨夜才知道,故而以此作为切入口,反问道: “孙儿能否先请祖母告知玉儿院外因何另设守卫?莫非发生过什么孙儿不知道的?” . 说起来,老夫人给宁玉另设守卫这事,真是误打误撞。 起因是那晚巡夜的丫鬟在内园捡到的纸,老夫人第二天得知后便命着给其余各院都加派夜间值守,可这边才刚交待下去,同一天又听知宁玉那边来报称屋里丢失了一对耳环。 今早天还未亮,宁玉门前的护卫便来禀知昨夜之事,虽立刻派了沈氏去问,知晓宁玉平安,可有耳环之事在先,如今又听知疑似有人入侵,老夫人心底的确有所联想。 只眼前还不宜让其他人知晓,故而对于云泽的问题,老夫人还是选择先隐去耳环那一段,只说出内园捡到东西的事。 . 云泽一听,眉头一皱:“捡到的什么东西,竟让祖母想到要加派人手?” 老夫人便问:“相府派人来咱家送礼,你可还记得?” 那日相府管家走后,云泽还被祖母留了下来,便道记得。 “当时我给你看过几样东西,可还记得?” 云泽略一停顿,不是因为想不起,而是他首先想到的,却是其中有一封信,虽然他没打开来看,祖母却是把内容说与他知,是傅家来信,说要来接宁玉。 “孙儿记得……” 见云泽不复先前声音清朗,老夫人多少猜到一些,便道:“里边有几张银票,我还告诉你,是从家里一个下人那里抄出来的。”说着转了视线,看向自己孙儿继续道,“三年前,你曾偷偷来替庄婆子求情,这事你没忘吧?” 提到这桩旧事,云泽眼睛一动,不觉去看祖母,却是与老人家的目光撞个正着,一时愧道:“孙儿当时就是——” 却见老夫人抬手打断: “我不是责怪你,你能那么做,我虽没有应你,心底却是觉得安慰的。养子不教,的确是爹妈过错,但就她家儿子那个货色,明摆就是小的拖累了老的。” . 齐国律法里对银钱赊借有明确规范,三年前因被发现私放印子钱,眼看就要被赶出家去,庄婆子多方相求,甚至一度求到云泽面前。 当时庄婆子已十分消瘦,眼看都能当自己祖母的年岁却还一见面就朝自己下跪,云泽于心不忍,确也悄悄去跟祖母求过,可后来祖母还是召集全家人当众数落罪状并将人赶出,看着那个已能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的背影颤颤巍巍离开时,云泽心里的确不是滋味。 第485章 疑问.2 略一沉默后,云泽淡淡道:“孙儿明白祖母苦心,若严格遵照律法,此等事由,需得告官抓人,您只将人赶出,已是念了旧情。” 老夫人闻言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看向门外,似笑非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圣贤,那样做,更多还是为了自家着想。” 云泽抬眼看去,再问:“依着祖母所说,孙儿斗胆猜测,莫非那晚捡到的东西,又是三年前那种事?” 却见老夫人嘴角一动,竟是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来:“人活到老,学到老。” . 所谓赊借,本就不能单方面成事,清查之下,必有牵连。 当年在做决定前,老夫人就已暗中查过,得知家中牵扯其中的下人也就几个,若真报官,作为主家也免不了要被申斥一个“治家不严”。 上官氏若只一般富户商贾,训诫罚银倒也罢了,但这家却是还有两位儿子在朝,若因此被连带挂在嘴边议论,似此等羞辱,万不能够。 故而得知事情的第一时间,老夫人也是气极。 但冷静一想,另外那几个下人,赶走便是,庄婆子两口子跟家多年,男人死了,余这一脉也是老来得子,且她来求情时就已明说了身染重病时日无多,是以最终也只是把人赶出了事。 可这老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 庄婆子男人死后,儿子也没法像他爹那样继续跟着马队,考虑到孤儿寡母没其他接济,便将代管鱼塘那样的肥缺交予母子打理,但凡踏踏实实,莫说吃穿不愁,以后儿子娶妻生子接续香火也不是什么难事。 谁曾想人心不足,那个儿子也不知几时开始竟学人放贷,且还瞒着自己老娘,最终还是因着家里有个下人偿还不及,被逼要死要活,方才事发。 至到鱼塘被收回,母子被赶出,那个儿子竟还在背后唾骂,言说当牛做马没落个好下场。因未有报官,外人自不知内情,只听那人唾骂,一时间也却有些附着帮腔的。老夫人听知议论,也不理会,果然很快也就传来庄婆子病死的消息。 . 回溯过往,老夫人才再提道:“那晚丫鬟在我那园子里捡到的,的确是一张借契,而那天给你看的几张银票,正是从借契保人那里抄出来的。” 云泽听完,却是一挑眉:“祖母,您抄出银票在先,捡到借契在后,保人之说,时间上不对吧?” 老夫人将视线转回,重新看向云泽:“即便只是搜检自家下人,弄不好也会闹出风波来,家和万事兴,我又怎会在这种问题上冒险。” “莫非——祖母早已掌握了保人的问题,只不过是等到发现借契后再行计较?” 老夫人大笑,却又快速收敛表情,仍直视云泽,道:“人心如深潭,便是至亲,也有不能尽说的时候。” 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当前谈论内容里,说是突兀又似意有所指,瞧着老人家的表情也不像说笑,云泽便也正色回应: “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第486章 疑问.3 老夫人再次问说“伤在何处”,见云泽还是眼神闪躲迟疑不答,便再道: “这些年我虽不问,但你们每次外出,路途上历过的惊险必然也是有的,‘天外有天’这样的道理也无需我再多言,我派给玉儿的那两个,如今你也见过,可有什么想法?” 发现家中有人涉赊贷和女眷院落增派夜间值守,非要将两者关联到一块儿的话,也不是不能,但就云泽而言,他个人决计不信祖母会以这类牵强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果然,随着老夫人主动提起那两名护院,云泽便知祖母已然洞悉他的想法,便也老实应道:“孙儿学艺不精,尚需精进,此次幸而轻伤,祖母无需挂心。” 老夫人抬手轻轻一摆,眼底闪过一丝怜惜,道: “于同辈之中,那两人已是佼佼,可今早禀知我时,却说昨夜来人之身手远在其上,两人之所以毫发无损,似乎还是为人所救,你是否遇上那人了?” 昨夜之事,自还历历在目,话已说到这里,云泽也知不好再瞒,便将过程一讲,但还是略去受伤的部分。 老夫人这边在听到贼人不止一个时,也是眼神一动:“那两人可曾开口说话?” 云泽摇头。 “可还记得身形?” 云泽静静一想,答道: “当时情势,孙儿未敢松懈,论及身形,确实无法详说,至到那二人败走,也是因着矮小那个明显已为剑客所伤,另一人先行让其脱身,而我未有去追,也是因着那个剑客,他虽帮了我,仍是敌我未明,见他没走,我也不敢离开。但四个人里,剑客该是个子最高的,另外两人看着也就半个头的高矮差别。” 老夫人眼睛一眯,自己这个孙儿已算高大,在那样的情形下还能让他感觉出来对方身量优于自己,可见差距得是相当明显,这么一想,脑中忽地跳出一个人来,随即开口问道: “若以咱家孙大夫相比之,如何?” 云泽倒还真没想到祖母会突然提出这个人来。 的确,单论身高,周围人里真就没有比孙府医更高的了,可他却是极瘦,形貌清癯的他自带文人的孤高清冷。而昨夜的剑客,虽非熊虎莽汉,但他的瘦削又与府医不同,纵然掩于夜行衣下,却还是可以看出体格结实匀称。 细想之后,云泽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昨夜那人虽着黑衣,但近身时我看过他的眼睛,而且他开过口,我也听过他的声音,不会是孙府医。” 其实,刚才老夫人那一句话竟也是脱口而出,却是连她自己也是有点不明白怎就忽然想到这人,是以在云泽说完后便道: “他倒说了话,却是说的什么?” 想到彼时对话,说的关于吃药解毒,云泽却是眼睛一亮,即道“祖母稍等”,转而起身去到里间,再出来时,却是径直来到老夫人身侧,双手往桌上一放。 随着云泽将手松开,老夫人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可当她看见桌上的东西时,却是大吃一惊。 第487章 ? 疑问.4 云泽看过祖母开心、发火,甚或被小辈气到,都从未像现在这样,面露惊愕——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祖母这个表情里还带有一丝恐惧。 恐惧,是云泽的成长认知里唯一一种不可能属于祖母的情绪。 即便老太太已是满头银发,可只要有她在,便是狂风暴雨,也能给人以有背可靠的安稳,甚至都不用说话,只消一个眼神,抑或一个微笑,足以令人安心。 但此时此刻,老人家却是两眼死死盯着云泽并排放在手边的那两个小盒,一动不动。 惊异于祖母这般反应,云泽不敢走开,仍站在桌前,却是弯腰轻唤:“祖母?” 却见老人家视线凝滞,嘴唇一动,像是说了什么,竟没听清,于是又唤了一声:“祖母?” “哪来的?” 云泽忙将另外一盒的来历说明,却见祖母在听到是剑客给的瞬间猛将视线转到他的脸上,而这回再开口,竟是连带着一把抓着他的手臂: “你说你看见了他的眼睛?” 正因云泽在两人距离最近时曾非常短暂地与剑客对过眼神,故而适才在比较孙府医时才那般笃定两者不同,可若要细论,除去对方目光的确凌厉,却是再讲不出更细致之处。 但当听见祖母追问对方可有一只眼睛残缺时,云泽却坚定地摇了头。 残缺与否是非常直观的,他还不至于忘记对方是双目炯炯。 然而,眼见祖母在自己做出回应后红了眼眶,云泽赶忙蹲跪下来,无从安慰,只能静静陪着。 . 昨晚在那样光照不足的环境中打开对方抛来的盒子时,云泽就已觉着与祖母所给的相似,但当时另外那个并未随身,对方也没给他询问的机会,后来回屋换衣上药再到一觉醒来,一时也顾不上。 可刚才这一提醒,进屋拿出祖母给的那个时,便就坐实了他的猜测。 虽然都是手工打造,但比之日常所用箱奁柜屉,机关盒因其使用群体相对特定,需求也有限。 加之制作机关盒本就依赖手工技艺,以用途区分后,对工匠的能力要求也相应不同,随私密程度增加,所用机关的复杂度、精度也随之增高,制作效率只会更慢。 而即便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再是款式一样,每个盒子也会存在细微差异,完全一样的同款少之又少。 但此时放于桌上的这两个盒子,不仅从大小尺寸到用料都一模一样,更主要的是,两个盒子都只有底板带有纹路,而底板朝上并排放在一块时,一眼就能看出,两块木料的纹路竟是无缝相衔的。 这种不叫巧合,这两个盒子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时期打造的。 如此再看自己祖母那显见的失落,云泽已然猜到,老人家原以为剑客该是的那个人,必是失散多年的旧识。 可昨夜的剑客,单就没有祖母所说的独眼特征这一点,便不可能是她认为的那个人。 第488章 ? 旧事 万氏累世簪缨,族谱便能阅见子孙成就。从一品大员至地方长官,代代有成。 此等人家,如何能够容许自己的女儿去嫁一个木匠。 何况还是族长这一支。 本是私事,却因族中长辈参与劝阻时不慎闹大,登时坊间一切矛头直指女方,什么“明珠暗投”、“自甘堕落”,三句不离对万家小姐的鞭挞。 且针对万小姐的言语折辱还很快演变成对整个万氏的嘲讽,说“家门无德,纵容女儿慕贱”,传到后来甚至恶毒地说是“祖德有亏,报应在今”。 至于那木匠,为人低调,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然而木匠这种“贱业”之于万氏这种人家,岂止“门户不对”,似“用刨花的手艺刨高门攀高枝”此类讽刺言辞也是不绝于耳。 似这般有辱门风之事,只不闹开,甚或连族内各房都难得知晓,但眼看事情闹开,其余族人私下议论之时,有女儿的也纷纷以此为戒,趁机整肃家风。 . 当年的万老夫人还只是十岁的妞妞,得知堂姐被禁足,追问原因时还被自家爹爹呵斥,被激起好奇心的她转而偷偷摸摸打听,终于兜兜转转地从下人口中凑知大致缘由。 当时的她并不理解大伯为何要因为堂姐的婚事雷霆震怒。 但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知道了缘由又能如何?爹爹对此事显然非常忌惮,问过一次,就差去拿戒尺,也让她不敢再问。 如此又过半年,至到除夕那日,万老夫人终于又在家族合宴上见到了堂姐。 堂姐还是那么漂亮,她微笑着朝长辈们行礼,给弟弟妹妹们分糖果。 至今万老夫人还记得,那天堂姐一身湖蓝衣裙,盘髻簪金,水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朝她招手,叫着“妞妞”,还像往常那样牵着她的手,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坐着,单独给了她一匣糖果,剥了一颗喂进她嘴里,对她说: “过完年姐姐就走了。” “去哪儿?” “嫁人。” “嫁去哪里?” “远远的。” “妞妞能去吗?” “等妞妞成了大人,姐姐就回来。” 十岁的小姑娘,既然姐姐说,自然就信,于是一边嚼着一边呜呜呀呀说“姐姐早点回来”。 当时堂姐的那个笑容,时至今日,都还深深刻在老夫人脑海中。 . 十岁的妞妞长到十五,行了笄礼,成了别人口中的“大人”,堂姐却没有如约回来。 但她没有再像前几年那样,不时就问“姐姐还没回来吗”,她只是一个人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一取下刚刚笄礼上插的簪饰,重新打开当年姐姐给的那个装着糖果的匣子。 当年递到她手中的匣子,满满当当的彩色糖果,很沉很重,引来在场族中弟妹的艳羡,吵嚷说大姐偏心。 而当年的万老夫人也是从头到尾都一直牢牢抱着匣子不放,谁都不给。 因为,她听见堂姐把匣子递给她时说的话: “这个匣子,谁都不要给。” 第489章 ? 意料之外.1 除夕合宴散席,抱着糖果匣子的妞妞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想再见见堂姐,可那抹湖蓝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堂姐那句话,她不明白,但姐姐说的,她就照做。 于是,跟着爹娘乘车到家时,连下人要来帮忙拿那匣子都被大声拒绝,而平时极其注重儿女教养的爹妈,那天也由着她固执地抱着匣子回房。 五年间,匣子被打开无数次,每回她都只从里边拿出一颗糖来,直到糖吃完了,粉团似的小姑娘,也已玉立亭亭。 糖果没了,空空的匣子也还静静待在桌上一角。 家里人也早都知道,小姐屋里,妆台一角那个木匣,虽平平无奇,却是小姐的心爱之物,平日就连擦拭都要自己来。 正如此时。 刚行完笄礼的妞妞,再次将那匣子自桌角捧来,与取下的簪饰并排放在眼前。 而后就如往常那般拿出帕子,从匣盖开始,一点点擦拭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屋里只有她自己,明明还像平时那样轻轻摩挲擦拭,但自己的动作就是不由自主地在放慢,反倒是心跳越来越快。 当心跳声如阵阵滚雷在耳中轰鸣不止,整颗心像要从喉咙跳出来时,她终于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的双手已像捧盒那样贴在匣子的两侧。 十指纤纤,整个手掌贴着侧立面,四周还有富余,可当她往匣子里伸手,却还有一截手掌露在外边。 为什么没有发现? 为什么没早发现? . 见祖母突然沉默不语,云泽也未敢言声。 如此安静许久,还是老人家主动说道:“这盒子原是当年我的姐姐留下来的。” 云泽闻言一怔,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前些天同样是祖母给到自己的另外那个机关盒。当时说原物乃是子母盒,可惜母盒早已遗散。 今日祖母会对眼前小盒如此反应,想来应是同理,只不过因为第二个小盒意外现世,原物又是姐姐所留,情绪激动也属正常。 这么一想,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而老夫人这边已是伸出手去,将两个小盒托于一手,手又放在腿上,低着头,端详着,拨了拨其中一个,几息之后,随着一声长叹,才再继续说道: “这两个盒子出自同一人之手,当年一分为二。我一直都只见过自己拿到的那个,原也以为最终都会像那子母盒般难得圆满,不敢再有希冀,谁曾想有生之年还能让我见到这另外一个。” 这几句话,不仅说得奇慢,中间还不时停顿,是在回想,也是在感慨。 一旁云泽听得出老人家此刻思绪纷杂,越发不敢打断,结果座上人下一秒就抬头看向他来,问道: “你昨晚可是中毒了?” 受伤之事,云泽还能言语上大而化小,毕竟还不至于到扒开衣服给看伤口的地步,但没想到自己祖母不仅认得这个盒子,居然连里边装的东西都知道,这突然一问命中靶心,着实打了云泽个措手不及。 第490章 ? 意料之外.2 老夫人问话之时,手已打开其中一盒,递向云泽道:“闻闻看。” 云泽接过,正是祖母给的那个。 盒子本身为檀木所制,虽有年头,仍有气味,为免混淆,遂将丸药倒在手心。 健康人的五感本就灵敏,习武人只会更加敏锐,然反复几遍后,云泽竟发现无法断定气味,不是没有,而是自己的嗅觉时有时无,所闻味道无一相同。 这边云泽迟迟不答,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还不如实将昨夜之事说来?” . 因为装了丸药的盒子与祖母给的相似而产生莫名的信赖,一念之间做出的决定,甚至都没考虑过印证的代价,如今眼睛虽然没事,可这嗅觉若真出了毛病又要和谁说理? 毕竟,再是紧急,贸然接过陌生人递来的丸药并不假思索吞咽下肚,纵然当场送命也只能怪自己鲁莽。 . “他说盒中装的解药?解的什么?” “那俩贼人败走之后,孙儿的目力一度弱退,但吃下丸药后,确实起效。” “竟是这样。” 听着祖母语气不对,云泽又再偷瞄,见老人家低头将另外那个小盒翻来覆去的看,却是忽地抬起眼来,云泽躲闪不及,只好硬着头皮保持对视。 老夫人却没有计较的意思,只问:“昨夜给你的盒中只有一颗?” “是,打开时只有一颗。” “除了可解眼疾再无其它?” 事已至此,云泽便将对方帮自己止血以及吞下丸药后的感受都一并说了。 而云泽在讲述中却也发现,祖母对于他所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反倒在他提及确信目力恢复时,老人家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什么,只不过那抹异色转瞬即逝,是以心念一动,在末尾跟上一句:“孙儿有一事不明。” “你说。” “昨天顾家来请,祖母给我这盒,虽未详说,但孙儿斗胆猜测,祖母应是想让孙儿当作回礼,还上顾家的人情。” 老夫人却未开口,只静静回看过来。 云泽只得继续道:“为何是此物?为何是顾家?” 话音落,老夫人收回视线,转朝房门方向看去,缓缓道:“这对盒子就是专门为装药所制,依照那人说法,我这个盒子里的也该叫解药。” “顾家上次给的消息,便是重金回馈孙儿也无异议,若说以金贵药材偿还人情,孙儿也能理解,但祖母您也说了,此泥丸并非稀缺,况且,药不同于他物,需得对症使用方显价值,平白以药赠人,如此安排,孙儿实在不懂,还请祖母解惑。” 老夫人听罢先是垂眸,而后转向云泽,道:“顾家给我们消息,难道就只为了给我们?还他人情,难道就只能单还给他?” 云泽和祖母对视,从老人家口中出来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却觉听着听着脸上似乎哪里抽动了一下,他好像听懂了,可心底却又莫名有点抵触。 老夫人看出来了,竟是微微一笑:“还不懂吗?” 第491章 ? 意料之外.3 沈氏将云泽的衣物带离并妥善处理,却在折返的路上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自家老爷,忙站定行礼。 上官杰问:“怎的今天这么早过来?” 沈氏便道陪着老夫人来的。 上官杰奇道:“母亲来了?” “是,老夫人在屋里跟少爷说话,不让打扰。” 上官杰听罢眼神往旁一飘,朝跟来的丫鬟一摆手。 那丫鬟会意,走上前来。 上官杰一指丫鬟手里托盘:“这东西你代交给他。” 沈氏看着盘中以锦帕盖着什么,微微凸起,未有细问,只应承着接过。 上官杰再道:“既是母亲在跟泽儿说话,我且回避,我亦有事需得面见母亲,稍后自往内园,你先代转母亲知晓。” 沈氏点头应道:“老爷放心,自当禀明老夫人。” . 而在宁玉这边,对于昨夜自己小院来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她有所猜测,又不敢深想,只是今早醒来,还特意竖起耳朵,结果不出意料的,一旦刻意留心,果然又与寻常无异。 倒是淑兰,先行整装的她,等宁玉梳洗完毕,却是连茶都不用,只把两人的丫鬟都赶出屋去,随后动手闩门,只留自己和宁玉在屋。 听出连槅门都关上,宁玉心里起疑,只还平静问道:“姐姐这是?” 未听着回应,却在身边响起凳子挪放声后,嗅见属于淑兰的香气陡然浓了许多。 挨着宁玉坐下的淑兰,也已扳起脸,一改柔和语调:“你的事,只你不说,我便不问,可是这样?” 听着语气一反常态,宁玉隐隐猜到什么,也还点头应了声“是”。 “我这次来,可是从未主动跟你打听过什么?” “是。” “那我如今有话要问,可愿老实作答?” 宁玉干脆反问:“姐姐可是想问昨晚的事?” 淑兰眼神一滞,旋即再道:“那就先说昨晚。” 宁玉无奈一叹:“不是妹妹矫情造作,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淑兰嘴角一抽,道:“自打你来,多少事都是不知从何说起,你倒是拿出该有的模样来,这般柔弱,倒不像你。” 即便看不见,但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该是个什么表情,宁玉倒是想象得到,一时觉着膈应,下意识也有点张开尖刺那般回道: “姐姐什么意思?莫非还坚持认为我是什么精怪化形?” “休要扯那些没有的事。”淑兰说着偏开去连“呸”三声,再回正脸来继续道,“想着这些日子与你相处,倒也无害,既不愿说,必有缘故,但昨夜实在太多不通,若再不问,倒怕真出了大事,相救不及。” 诚然,用现代语言来形容的话,淑兰就是那种懂得在人际交往中准确拿捏边界感及相处分寸的人。 熟稔亲近如她与宁玉,仍能牢牢控制着好奇心,在宁玉看来,此种教养,需得是从小在非常正向的环境中得言传身教才能形成。 能让这种人直言至此,可见积攒的情绪也是到了某种临界点。 第492章 ? 灵魂契合度 相比听到宁玉的梦境,淑兰明显接受不了“听力”这事,沉默过后,却也只是转过脸来看着宁玉,犹豫着吐出一个“你”字,却再说不出其它。 宁玉共感到淑兰的情绪,无奈一叹,道:“莫说姐姐你,即便是我自己,至到此时也还觉着不真实。” 又是一阵沉默,才听淑兰小心翼翼问道:“最早几时发现的?” 宁玉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严格算来,府医和海棠对话那次应该属于验证听力的改变。 个人第一次真正察觉听力出现异常的,应该是从魇镇状态下醒来后发现失明的那天,当时府医和老夫人都在场,而宁玉却突然听见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的意思是,那天祖母和府医都在场?” “是。” “你只说了脚步声?” “不是只说,而是我只听见了脚步声。” “那祖母和府医怎么说?” 淑兰这一问,宁玉却是不知道要确定还是否定。 诚然,那个时候,除了能够确定自己清晰表达了听见有人来,至于老夫人和府医作何反应,因为看不见,她也无从知晓他们的表情,唯一记得的就是他们听完都没有说话。 淑兰皱了皱眉:“只有脚步声吗?什么样的脚步声?” 宁玉又努力回想了一下,答道:“说不上来,只觉跑得很急。” “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人在跑动时蹬踏造成的声响大小,也要取决于踩在什么东西上边,若是寻常的石板路,除非大队人马在短时间内快速冲跑而过,少数几人,实在很难想象能弄出多大的动静。 宁玉一听,直言淑兰的不解与自己的疑惑相同,又道:“当时只觉来人步履匆匆,不及再听,因为随即便就耳鸣不止,又再昏厥。” 淑兰咬着唇,眉头紧锁,却也快速反应道:“莫非昨夜你听到说话的几人当时就已来过?” . 大概也是受现代文学作品影响,以前看到“心灵相通”这类描述,宁玉总会下意识关联为异性之间因为情感碰触而达成的“灵魂羁绊”。 但这个理解如今已经因为淑兰的出现而完全打破。 古今两个无法交集的世代,截然不同的生活经历,想法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不谋而合,如此高的思维契合度,只能让宁玉越来越觉着自己这段奇异的旅途里,淑兰的参与分量一定很重。 . 感觉到宁玉忽然摸索着来抱住自己,那身体还在颤抖,淑兰表情一僵,刚想开口,瞧真这人竟是开始流泪,不知所措的她只得急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倒是快说。” 宁玉猛力摇头,整个人却是不管不顾地还这么贴着淑兰,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连说话都在哆嗦: “不是不是,我只是太激动了。” 淑兰也没真个舍得挣开,仍由着宁玉贴靠着自己,却不忘拿帕子给她擦泪,只嘴上还嘟囔道: “你这人当真古怪,又哭又笑却是如何?” 第493章 ? 询问.1 既见彼此想法对上,淑兰也不啰嗦,立刻把两人的丫鬟喊来,仔细问了昨晚去到前院的经过。 夜里海棠和小翠被叫去前院,也没看见什么,回来后就只是简单复命。 这会儿听自家小姐又再问起,小翠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奇怪道: “小姐,昨晚确实没有什么事,我俩出去的时候,那些姑娘都还在抱怨,说四儿姑娘平白害她们半夜被吵醒。” 这个小院里的丫鬟,看着十几个很多,可时间一长,只要挑着个人特点来记,倒也很容易记住,像此刻小翠口中的“四儿”,宁玉一下就想起来是那个长着招风耳的姑娘,于是接道: “四儿如何发现的异样?” 小翠答:“她说听着屋顶像是有人走动,这才出来看的。” 淑兰问:“不是说屋顶都没看见人吗?” 小翠答:“是的小姐,等我俩走到前头去时,姑娘们都散在院里了,有几个大胆的还结伴绕到屋子后头,都没见着异常。” 这边小翠话音刚落,却听海棠接话:“肯定是野猫乱跑,碰巧遇上四儿那睡觉轻的。” 宁玉循声转过脸去问:“何以见得?” 海棠回:“小姐许是忘了,老夫人前些天不才增派夜间值守,那些蟊贼又怎能随意胡来?” 被这么一提,宁玉快速在脑海中回溯记忆,没能一下子想起,但这话确实像在什么时候听过,便也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想海棠却支吾起来,犹豫着说出“婉儿小姐闹脾气那天”。 这一下子宁玉可算是反应过来了。 那天发生的又岂止这一件,如今想来,那天甚至可以说是最近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始,而宁玉也能理解,海棠的迟疑绝不是因为婉儿闹事,准确地说,是因为当时才刚说完增派人手,转头就发现耳环失窃,而失窃这件事,恰恰是老夫人严令不得外传的。 一旁的淑兰听着这对主仆对话,心情却是有所起伏。 刚才她还以为祖母是在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里做的安排,可一听时间,当时她不是也在?怎地自己连听都没听过? 这回却是海棠率先做出反应,就听她对淑兰道: “老夫人交待时说了,每至大节,来京人多,眼看中秋也快到了,夜里加派人手,也是为着多些小心,那天不过是让各院派个人去接话,没让宣说,所以我也只是在给小姐梳头时顺嘴带了一句。” 淑兰心里确实有点别扭,可海棠这么一说,竟也让她不好再多讲什么,一时间倒是对这丫头有点另眼相看,但她也未做任何表示,却是重新将脸朝向宁玉,话锋一转: “既是如此,咱们直接把那值守找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最近事情接二连三,如今听知夜里多了值守,非但没有让宁玉觉着安心,反而多了其他想法,但淑兰的提议又让她想到顺水推舟,于是附议,转而吩咐海棠去把昨晚当值的人请来说话。 第494章 ? 询问.2 宁玉并不清楚找人的经过,只觉海棠这一趟出去很久才回来。 而她和淑兰则提前去到书画间,再由桃红将隔帘垂放下来。等到人来,就由海棠站在厅中,居中传话。 海棠先是走到帘子前边,朝帘内侧耳,再走到门口,面朝两名护院,朗声问道:“小姐让我来问,你二人夜间值守,几时到几时?如何轮替?” 两名护院皆非寻常的虎背熊腰,二人个头相当,都是精瘦体格,束发劲装,清爽利落。听得问题,由其中那名留着络腮胡的答话: “烦请回知小姐,老夫人指定我二人专守此院,无人轮替,每日亥中到来,至卯初退离。” 海棠问:“二位昨夜值守,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络腮胡答:“我二人昨夜当值,至到天明都未见有任何异状。” 海棠又道:“但昨夜却有猫儿踩踏前院房顶,吵醒了丫鬟事小,倒是险些扰了小姐休息。” 络腮胡朝海棠抱拳道:“请姑娘回知小姐,昨夜是我二人疏失,以后定必更加小心。” 海棠继续道:“既在这家,当知老夫人严令,猫在这家却是忌讳。” 络腮胡再答:“猫儿轻灵,擅藏喜跃,该是那外头跑来或路过的,我二人自去仔细检搜一番,还请小姐勿忧。” 络腮胡中气十足,又是朗声答话,宁玉她俩坐的位置,自己就能听见回话内容,倒也省了转述。 淑兰只提了最开始那两问,后头是海棠顺势接着。 可宁玉却在听见海棠主动提猫时皱了眉,于是清了清嗓子。 海棠转身回到帘前,轻问:“小姐要我问什么?” 宁玉开口道:“咱们这个小院,四周并无相邻,算是嵌套在花园之中,颇为隐蔽,你去问问,他俩平时都怎么守夜?这前后左右竹园游廊花圃亭阁,真要躲藏隐蔽,有的是地方,单他二人,却是怎么个守法?” 作为现代人,“习武”二字于宁玉而言不过是古早武侠里的情节,对于真正的习武人无甚概念,此时与海棠说话,自以为已经将声音压得很低,殊不知对于站在门口的那两名护院而言,她说的每一个字,却是清清楚楚。 而那两人在听到屋里小姐竟能如此提问,也是不自觉对视一眼,心生诧异。 . 两人师出同门,投于上官家也已多年,除去长途,所有短程护送也由他们负责,未称顶尖,却也足够优秀。 前些天老夫人增加值夜人手时,单独找了他俩,让专门负责内宅东南院的护卫事宜,当时只道这位小姐尊贵,需得格外小心。 昨夜事发突然,他俩差点失职,刚才又忽听这院小姐有请,一时也拿不准为何。可既然老夫人已经事先交待不得泄露昨晚之事,故而所问问题也能镇定应付。 可刚刚小姐这么几句,却是一下让他们有了别样的感受,不知该夸小姐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还是该担心小姐是否知道点什么? 第495章 ? 询问.3 这回换了另一声音答话,没有前者浑厚,多了沙哑:“我二人前半夜皆留守大门附近,后半夜则每半个时辰轮流自西向东沿外墙绕行。” 海棠又照着宁玉的要求,让把路线讲得更细些。 那人也是胸有成竹: “这里周边并无那安稳藏身所在,这点小姐大可放心,且小院往北,本就有婆子的仆舍,真有响动,立刻会有人知。” “婆子的仆舍与你们何干?莫非因着有她们在,北边倒是脱开不查?” “我二人负责这处,其余方向好说,只这北边是小姐闺阁所在,我等需得避开,虽也巡查,却是不能过于接近。” . 宁玉听到这里,没忍住翻个白眼。 心里更是骂着“迂腐”碎碎念道:照着你们的说法,北边是小姐的屋子,你们又是男的,所以即便是巡逻也得离得远些。可这不是还隔着那么老高的院墙吗?这都讲究? 这么一想,哭笑不得之余忽然有点了然,难怪让人摸进院里来,看来真有可能就是打了个时间差,躲开这两名护院从北边翻进来的。 可又不太对。 假设上次偷东西的也是这伙人,自然就该知道自己房间的位置,从北边进来可不就是最便捷的路径了吗?真要翻的北墙,怎么可能是在前院被发现的?自己这小院确实算不上大,可这好歹也是一南一北两个不同的方向啊。 . 然而,正是琢磨到方位的一瞬间,突然另外一个念头在宁玉脑中闪过,于是又再敲了敲桌子,等海棠走过来说了话,她才说道: “趁着现在白天,你领着他俩,去西跨院搜一遍。” 话一出口,不说帘外的海棠一愣,却是连同样坐在一旁的淑兰也伸手一把摁在宁玉手面上,明确表达了阻止。 宁玉不解,问“为何不可”。 淑兰却未理会宁玉,只转向海棠道:“既然外头那俩是专门守的这里,你便去问问他俩姓氏,赏个茶钱,日后招呼找人也方便些。” 海棠虽应承着转身,但那眼神明显还带着震惊后没反应过来的呆滞,到了门前,强压内心情绪说道: “小姐吩咐问一声,不知两位大哥如何称呼?” 络腮胡先答:“在下姓陈,单名一个武字。” 另外那个接道:“周顺。” “院内安全就劳二位大哥费心了,”海棠这回说着却是迈出门去,将袖袋中摸出的两块碎银摊在手心往前一递,“这点茶钱,且请收下。” 两名护院又再对视一眼。 这两块碎银,略一打眼也估摸出能有一两的分量。主家头一回问话,打赏是常事,但一出手就一两的也确实不多。 周顺抱拳道:“小姐有任何差遣,我等自当尽心尽力,只这——” 海棠却是把手再往前探:“我们小姐说这夜守辛劳,不过一点心意,二位无需推辞。” 话已至此,两人也不再推脱,便由陈武接下,又再转请海棠向小姐表达谢意,后才转头离去。 第496章 ? 差别 外头护院刚走,屋里的宁玉已经追问起淑兰阻止自己的理由。 淑兰道:“岂不闻静中有物,方才你心中可是失了主宰?” 突然来这么一句文绉绉的,倒把宁玉说得一愣,心说突然讲这“镜中有物”是什么意思?镜子有什么? 此话出自朱熹,淑兰本想借由此话点出宁玉刚才的心急,但她不知宁玉不仅没明白话的出处、甚至连字都理解错了,只是听得呢喃,以为是心有所感,便还接着说道: “知你有打算,却是不要忘了当下身份。” “我的身份?” 宁玉这下更奇怪了,不觉把腰身又再挺直一些,不想淑兰却是转去叫了“海棠”,问说“府医可说了今日几时过来”。 海棠目送护院离开后,心里头其实还在想着宁玉刚才的安排,转回帘前,见淑兰已经先行撩开一侧垂帘在问话,赶忙上来接着挽起帘幔并答道: “孙大夫说了申时。” 淑兰点点头:“倒还不急。”说着拿眼往外一扫,继续吩咐海棠道,“刚刚这里说话,可是又让小翠这丫头偷了空,你把帘子系好,再去把她找着,让把昨天家里送来的枣还洗一盘来。” 海棠一边答应着,手上未停,弄好帘子才来问是否先扶了小姐到前厅去坐。 淑兰却先摇头:“这早饭也还没吃,你们一并摆好了再来。快去吧。” 知道淑兰是在支开海棠,宁玉也只静静坐着,果然海棠一走,淑兰就说话了:“你的身份,倒还好意思问我?” “姐姐所言,妹妹确实不明白……” “你可记得这是哪里?” 宁玉下意识就想说“家里啊”,结果才说了一个“家”字,却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住在这,可这个家却是姓上官的。 “想明白了?” 何止明白。 “多谢姐姐。” “你那样想,我倒理解,只不过这里总归不是自己家,单单今天把护院找来问话,实则已是越礼。” 宁玉心里已是连翻白眼,嘴上却还问道:“斗胆问一下姐姐,适才咱俩并未亲自出面,都是海棠代行交谈,何来越礼之说?” “你不才说的自己明白,怎又糊涂?”淑兰说着还不忘朝外头张望一眼,才再继续道,“莫非你们那边,去了别人家里,还能随便指使别人家的下人?” 简洁明了。 只是宁玉听着心里还是不由得感慨,古代封建社会当真各式各样打着“礼教”名号的规矩,要不是有淑兰从旁掩护,就自己这个漏洞百出的“冒牌货”,根本活不了多久。当下忍不住叹息出声。 淑兰听着,伸手摩挲了一下宁玉的手臂,道: “若要仔细,此确为一样可以挑理的,只不过比之这个,你方才的安排才是真正不妥。但凡牵扯搜检,最易闹得家宅不宁,越是高门越是忌讳。非是万不得已,此二字连提都不能提。再者,即便真要查点什么,也不是说这院子谁住就谁说了算的。” 第497章 差别.2 淑兰最后这句,倒是提醒了宁玉。 那天刚刚从海棠口中听闻老夫人因为耳环失窃而私下派人来这院子搜查时,她就有种被人当面打了耳光的羞辱感,如今看来,这在古代,反倒是照着规矩来的。 所以,老夫人第一天跟她说的“左右那院子是给了你的,随便安排”,归根结底,谁家的宅子,最终也还得是那家人说了算。 . 意识到自己差点因为太过理所应当而坏事,宁玉无奈摇头笑笑,对着淑兰道:“多谢姐姐拦阻,否则可就闯了大祸。” 淑兰倒是定定看着宁玉,道:“我却是越发好奇你了。” “好奇我?”宁玉反问着,同时感觉淑兰像是抬手碰了碰她的刘海,于是将脸偏向淑兰那一侧,继续道,“姐姐有话可直说。” 却听淑兰的语调变得低缓,像是一边在回忆着什么: “她刚来这家时才八岁,离家千里,起初也会哭着想家,但总还是个孩子,跟这家的其他姐妹兄弟也是能玩在一起的。后来大了,敛了顽性,没了欢脱模样,成了闺秀。 只我总是怀念最初的那些时光,她分明比我小,却轻易不认输,总与我犟嘴,丝毫不落下风,每每我俩吵嘴,祖母也只是在边上看着,也不劝,只吩咐沈妈妈备好茶水糕点,等我俩闹累了来吃。如今想来,那样没心没肺的日子竟也过去好几年。” 一个“她”字,宁玉自然听出这说的就是原主,可不知淑兰为何忽然忆起旧时,便也只能静静听着。 又一停顿之后,听淑兰继续说道: “你来这不足两月,你我相处的时间却也不长,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却还悄悄观察,倒是莫名觉着你竟更像小时的她,无有惧怕,率直爽利,更有那见着不公敢捅破大天的勇气,你却是不知,每到那时,我总是羡慕你的。” “那时?哪时?” 虽看不见,宁玉还是眨了眨眼,同时快速在记忆里找着,却是除了第一天为海棠出头直面李氏之外,再想不到有什么符合淑兰口中所说的“见着不公捅破天”的大胆经历,但李氏那次,即便淑兰后来听人说起,也不足以让其拿来说道,如此仍是不解。 “你这反应当真越发像她。”就听淑兰闷闷笑了两声后再道,“我只不说,却是都与婉儿那丫头有关。” 宁玉一愣,脱口而出:“婉儿?姐姐这一句那一句的我却是越听越迷糊了。” “你啊。”淑兰伸出手来,隔着帕子在宁玉脸颊一点,“分明是那机灵的,偏生在我跟前装糊涂,这教训一次,救一次,不都与婉儿有关?” 原来如此。 所谓教训,不过是不留情面呵斥了熊孩子,所谓救,也只是把攀高的孩子拽回来,而就淑兰刚才的说辞,在宁玉的理解里,至少也得是到“为民请命”的程度才能那么讲。 如此一比较,心觉淑兰夸张,当下“噗嗤”笑出声来。 第498章 代劳 淑兰正想追问“偷偷笑的什么”,却听门外一响,是海棠和小翠还有桃红齐齐进来,便也暂时摁下,只等外头摆了早餐,便陪着宁玉一道出去,落座吃饭,一时无话。 而宁玉吃饭之时,老夫人已回到自己内园,上官杰也是随后就到。 老夫人见着儿子进来,不忙问,也不忙让他说,只等丫鬟奉了茶来,才抿了口茶再开口问道: “方才带去给云泽的几样东西,是你们夫妻的意思还是?” 上官杰确实没有想到今早母亲会提前去到云泽屋里,既已托沈氏把东西转给云泽,便也没有想过要瞒,此时听见问起,便也老实答道: “回母亲大人的话,确系儿子与内子一同商议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他一直忙着督检院子改造,便跟他说,那些琐碎物件——” 老夫人虽是轻放茶盏,眼神却已冷冷定在自己儿子脸上,半天不说话。 上官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是大着胆道:“还请母亲示下。” . 一旁的沈氏从刚才就默不作声。 早上老爷让她把东西转交给少爷,她照做,少爷没想避着老夫人,也是当场揭开盖帕。 底下是帕子,最上边并排放着四件东西;半掌大的镂雕莲花白玉佩一对,红绸绣鸳鸯香囊两只,叠放的帕子除绣并蒂莲香帕两块之外,最令在场人意外的,是垫在最底下那块红巾,竟是云泽小时用过的一块角绣卷草纹的汗巾。 其他倒也还好,唯独在认出那块汗巾的瞬间,云泽连掩饰都没有,一把将东西抽出并抓攥在手,脸色也随即变得异常难看。 . “琐碎?”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厌恶,随即轻哼出声,手指更是往桌上一敲,“这新郎要给新娘的体己物,几时成了公婆该代劳的琐事?其余几样倒也罢了,你们居然连他贴身的汗巾都翻出来,却是愚蠢!” 上官杰的确因为这事与赵氏有过争论,最终也是他做出了让步,故而再无理由把别人抬出来当挡箭牌,是以母亲责难,他也只能静静受着。 老夫人可没忘记自己孙子在见到汗巾后的反应,这会儿再瞧儿子这个模样,却是气极反笑: “我国早与外域通行,百姓间也免不得多有往来,知些别处的风情也不稀奇。只我礼义之邦,岂是夷狄之陋可比。本就是些小夫妻关了门外人管不得的事,你们当爹娘的却是颠倒体统。” 上官杰被说得耳根发热,却还想着解释: “儿子只是想着,那汗巾本就是上好材料刺绣,又是泽儿小时常——” 不想老夫人却在这时突然打断说话并厉声道: “这门亲事,且不说非他所愿,此间也是诸多波折,事到如今,说他是为了这个家违心应承都不为过,你们只当是块汗巾,可曾想过这分明是他的脸面!还好今天再无别个看见,但凡当时有个丫鬟什么的,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收场!” 第499章 升米恩,斗米仇.1 老夫人点到为止,转开话锋。 上官杰却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沈氏见状主动告退,出去时还不忘将候在门外的丫鬟也一并遣到别处去。 看着房门完全闭合,老夫人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 赵氏自江南远嫁入京,随行的贴身婆子正是她的奶妈丁氏。 丁氏有个女儿,名叫玉兰,当年赵氏嫁进上官家,玉兰也才一岁,稍只留意年纪,不难发现玉兰根本不可能是丁氏亲生的,但赵氏却从未对此有过论说。 可惜进京没几年,丁氏便因病去世,玉兰没了娘,便去夫人面前哭。 想到自幼便得丁氏悉心照料,赵氏爱屋及乌,对玉兰确实又再多了宽容,除月钱优于他人外,还不时予以另外的贴补。 若说单就这样还不足以说明赵氏对玉兰宽大,那便再来细说一下玉兰的身份。 . 大户人家下人多,同为奴籍,却还分“家生的”与“外来的”。 “家生奴”世代受控,在用人上边,主家自然相对偏向更知底细的他们,若才德皆优,则“家生奴”也更易获得委任紧要职位,其中自然就包括家族中油水多的各种肥差及产业管理,乃至于能够最终升任“管家”这样的要职。 但比之“外来奴”里还有部分人可以倚仗“活契”或恩赦赎身脱籍,“家生奴”则为终生仆役,除非主家提供文书主动放免,否则严禁赎身,且不管生死嫁娶,皆无自主的可能。 而这嫁娶之事,基本就是从自家奴仆里直接指配,所生孩子,也就顺理成章变为下一代家生奴。 这些事早有定式,可对于奴仆,尤其女婢,嫁人无异于另外一场生死定论。 指个老实的,能得温饱,能希冀安稳,若是嫁的恶汉,指不定什么时候小命都没了。 . 在官府的户册里,玉兰是以夫人乳母的女儿登记在册,归于家生。 如今上官家负责操办下人婚事的,便是夫人赵氏身旁的内院掌事李妈妈,都是先由她初步筛选适配的男女,再将名单提请赵氏定夺。 而老夫人作为这家最高权威,也只在关乎脱籍、对外联姻及重要仆役如管家子女或贴身侍婢的婚事时才会被请来做最终拍板人。 一般来说,高门大户为多些繁育家生奴仆,时常是在女娃娃十五岁前就已经给做了婚配。 上官家虽没有到这么早,但也基本是在女娃十八岁时就会给找婆家。 而玉兰都过了二十还没嫁人,并非府里没有给她安排,恰恰相反,早在十七那年就已经给找,却是自己不愿意,巴巴地又像当年那般去跪在赵氏面前哭。 赵氏一时心软,想着十七确实小了点,便破天荒遂了她的意,可还是让李氏悄悄去周边打听,想说看看有无哪家比较像样的鳏夫之类,她甚至都已经想好,到时提前求请自家婆母出面,签办“放良文书”,使其脱了奴籍,即便续弦,也是高嫁。 第500章 升米恩,斗米仇.2 “你媳妇的确跟我提过这事,只说那丫头日常跟在身边,想晚个几年再放出。” “那丫头的老娘是儿妇的奶母,如今只余这么个女儿,便想多帮她打算。” “当主子的有心为底下人谋个好去处,也是善念,做得好了,那也是给这家积好名声。”老夫人说到这里,却是眼神一动,瞧向自己儿子并接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上官杰感觉到母亲的视线,却未抬头,只还平稳答道: “前段时间确也问到有这么一人,是名裁缝,早年间与咱家彩帛铺有些往来,后边自去开店,娶了妻,生有一子一女,三年前发妻病故,未见再娶。” 老夫人眼睛一眨,道:“听这意思,日子也算小安,配那丫头倒还合适。” “儿子听知时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裁缝自去开店,不似以前那般多来走动,这么些年,倒也需要多些打听仔细方为稳妥。” “一夜之间都恐有变化,何况是这样的。再者,虽说就一个丫头,却是从我们家出去的,少不得要被提到,这么想是对的。” . 裁缝的小店开在城西,最初图的就是房子便宜,仔细经营下来,如今也是前店后家颇为像样的所在。 原本一家四口也是和美,可这天灾人祸不可预期。 四年前的夏末,那场闹了京城半个月的时疫,却是让裁缝的妻儿落了病根,时好时坏,寻医吃药皆不见好。 个人裁缝挣的不多,这门手艺又是个花时间的活计,他一人要看顾家里三个病人,哪里还顾得上开门接生意,病去如抽丝,瞧着不声不响,可这一年下来,已把这些年攒的家底掏了个干净。 . “这裁缝为人实在,裁衣剪布,从不偷寸,一家四口,一下病倒三个,邻里相帮也有限,当真太难,如此熬了一年,钱花了,妻子仍是撒手西去,好在一双子女,勉强见好,也算苍天垂怜。” 老夫人听到这里,不禁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纵然如今早已锦衣玉食,午夜梦回,每每想起旧时颠簸,不觉轻叹:“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遂转向自己儿子道:“有门手艺,又是踏实的,此时困难,挣扎着以为过不去的,却是不妨再坚持一下。” 上官杰自然知晓母亲所说有她的道理在,却还是摇了摇头,道: “母亲有所不知,虽两个小儿缓好,便是不再吃药,养护维持也是一笔开销,无奈之下,只得去借了那印子钱。” 单就听见这三个字,老夫人已经冷了眼神,话也变得生硬: “若是这样的人家,何须在此费那口舌多说,莫非你还想着将人与他?” 上官杰却在此时重重叹了一口气,倒让老夫人有些好奇,便问是何意思。 就听上官杰沉声回道:“儿子听到这里时,也是当场断了念头,谁曾想这事还没有那么简单,而这才是儿子今天必须亲自面见母亲的原因。” 第501章 升米恩,斗米仇.3 裁缝原就与彩帛铺有过往来,自然由那家掌柜代行了解最为合适。 那天上官杰巡到铺里,掌柜便将事一说,虽在提及裁缝借贷时被老爷打断,掌柜却还继续道:“请老爷听老朽详说。” “不必了。”上官杰摆手道,“即便知其出此下策实属无奈,也不能许与这家。” 不想彩帛铺掌柜竟大胆拦道:“老朽自是知此大忌,但还请老爷容老朽说完此间缘故。” 都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上官杰被这么一拦,倒也没有给好脸色:“怎么?老掌柜既知是大忌却还帮着说嘴,莫非还能从中得着什么好处?” 却见老掌柜捻须一笑,十分坦然: “老朽掌店三十余载,官中账目分毫无错,老爷大可细查,都言是非对错留于人说,老朽不敢苟同,该说当说,好过事后追悔。” 上官家商号众多,各店掌柜里,还真数这位已过花甲的徐掌柜年纪最大,出了名一板一眼的人此时竟会主动替人说情,这倒让上官杰颇感意外。 转而一想,他乃裁缝出身,更多时候人们都以“徐裁缝”称之,此番兴许是出于同行相帮,自己不过一听,便又落座,示意继续。 见老爷重新归座,徐掌柜便将原委道来。 “这举贷自是害人,但不到逼不得已,他也不至于此,当初经人转介,找到放钱人时,正是家中新丧,无有余粮,可一双儿女尚未康健,还得吃饭活命,即便如此,他也只向那人求贷一石米粮,订契一月偿还。” “一月?”上官杰忍不住脱口截道,“如今世道安稳,就制衣的行市和米价,但凡手艺好,几件普衣也能把一石米钱挣回,可这城里的裁缝不止他一人,况且家中还有儿女吃药看病要花钱,却又如何保证一月便能还清?” . 三年前裁缝突然找来,的确让徐掌柜有些意外,对方只道久未看望老掌柜,路过进来讨杯茶喝。 但徐掌柜这年岁可不是白长的,很快便察觉端倪,追问之下听知前因后果,惊诧之余不免感慨。 这个裁缝,无论人品抑或手艺,徐掌柜都是认可的,甚至当年他自立门户,掌柜也深表支持,后来知他生活和美,还很高兴,却不想天意弄人,再见时竟已成了这般境况。 . “老爷果然看得清楚。”老掌柜郑重点头道,“他来那日,并无出言相求,是老朽不忍,特意引了几位客人去他那里。正如老爷所说,他手艺不错,那几位客人有置装有改衣,怎么的也凑得起款项。谁曾想一月之后,我再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却说他竟被人打伤,已经在家躺了好几日。” 敢在外放钱的,总是有些手段,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逼迫人命的官司,故而听到这里,上官杰也不自觉眉头一皱,喃喃道:“被人打伤?莫非是——” “老朽当日也有所猜,赶紧让人再问,果然就是那放钱所为。” 第502章 升米恩,斗米仇.4 那日裁缝一早前往还钱销账,谁知对方竟以提前清账同样需以一月结算利钱。如此一来,意味着仍需多付五天利钱。 裁缝不过理论了两句,却被好几人围着踢打,随身携带的银两也被当场抄走,还说今日内不能付清余下五日利钱,明天便要多算一份,随后更将其强行押回家中,不仅直接倒空钱箱,还威胁说若敢报官,明日就别想再见自己的儿女。 裁缝才刚受了痛殴,身体损伤,熬了大半月好不容易重新攒下的一点钱也被再次洗劫,还不能真去报官,疼痛惊惧一并发作,终是病倒。 徐掌柜听闻后气愤难当,便道报官,却被裁缝反过来拦阻,只说事了就好。知其恐惧,徐掌柜怨叹之余也只能劝其安心。如此又熬半年,这人才再现生气。 而后徐掌柜依旧不时引些客人过去,如此辛苦支撑,到了今年,随着儿女的完全康复,仍是零星接活的裁缝才算重归安稳,回想前尘,反倒不时庆幸是自己命大,对那借贷之事,自是从此深恶痛绝。 . “竟然如此嚣张。”上官杰听罢,也忍不住敲击桌面愤懑一句。 徐掌柜见状继续道:“若老爷今日不来,老朽还想着一会儿亲自登门。” 老掌柜两件事一起说,倒是出乎上官杰意料,心想这打听人和登门拜访,两者间是有什么关联吗?于是反问可是有什么隐情。 却见老掌柜闻言兀自起身,先是走到门口,四处探看外间有无他人,而后又仔细将门关上,这才返身走回,且未落座,却是走到上官杰面前,长身一揖。 即便是受雇于自家的掌柜,但从年纪来说,徐掌柜却是长者,此时突然冲自己行此大礼,着实让上官杰大感意外,不由得站起身来,一边伸手来扶一边问道: “老掌柜这是何意?” 这边重新直起身子的徐掌柜却是轻轻拿开上官杰扶着自己的手,嘴上道:“老爷先请落座,老朽有话说。” 自打从母亲手中接过家中生意,掌盘这么些年来,上官杰深知各个掌柜的不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而那些跟随多年的老掌柜们,不仅贵在有经验资历,更有那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用母亲的话说,那才是真正千金不换的“宝贝”。 今日上官杰不过惯常巡店到了这里,哪曾想事情突然变成这样,此刻见老掌柜异常郑重,便不勉强,先行坐下。 老掌柜却不肯坐,仍自站着,但以一脸正色看着上官杰道:“适才老爷问我,为人说嘴,可是能从中得到好处。”说到这,眼见上座人有分辩之意,却是抬手,“还请听老朽说完。” 随后接道:“老朽自知生性古板,时有那看不惯的,但今日多说这几句,却不是为着那裁缝说情。老爷交待我打听这人,老朽当时就敢拍着胸脯打那包票,如今想来,也还多亏没有那么做,否则却是害了他。” 第503章 升米恩,斗米仇.5 最后那两句何其直白,无疑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上官杰脸上。 徐掌柜却仍昂首挺胸:“前头讲那许多,并非兜转拖延,事关重大,老朽需得从头细说,以便老爷明白这里边的来龙去脉。” 已经意识到什么的上官杰眉头一拧,但还保持对年长者的尊重,只语气也不自觉显露生硬:“老掌柜但说无妨。” . 虽说借贷之事已然完结,但裁缝伤卧在家的半年里,却常杯弓蛇影,白天不敢让儿女踏出家门半步,夜里也是时时惊醒,幸得友邻互助相帮,终又重新撑起。 那日他依约前往客人家中送衣,不想竟在路上再遇当初放钱恶人。 几月不见,那人越发肠肥脑满,又还学那文人公子背手摇扇的模样,两厢比较,愈显裁缝形容枯槁,更想不到的是,恶人还先一步认出裁缝,拦了人来,奚落讥讽之余仍不忘再行威吓。 彼时的裁缝,躺了半年,缓好不过一月,想到前事尚且心有余悸,此时仇人相见,复又惊慌,谁知那人说着话又一脚踹出,还恶人先告状当街呼喝: “哪来的叫花子,敢挡爷的道,莫非还想当那偷儿?!” 被踢倒的裁缝已然觉着又是在劫难逃,却在这时闻听一女声骂着什么走至近前,下意识循声仰头,见自己身侧已经站了一位姑娘,正叉腰而立,一手还指戳对面踢人者,口中尖声骂着: “灌了多少黄汤,不回家挺尸,却是上街闹事。” 两方身量差别明显,裁缝怕女子吃亏,赶忙挣扎着起身,先朝打人者告饶认错,又朝女子连连作揖劝其快走,彼时的他甚至都已想好,若那恶人真敢无状,他必豁出命去保全这位姑娘。 许是经女子一骂,周围倒真多了几个在那指指点点,打人者见势不妙,再次把裁缝搡倒,骂骂咧咧走远了去。 这边裁缝再次挣扎着起身,才想对女子道谢,却见那女子根本没有看他,只自顾转身而去,裁缝愣神之中,却也记下女子的模样。 路人视而不见,却是这样一位弱女子敢于为自己出头,萍水相逢受人恩惠,裁缝便想着还欠对方一声感谢,但那日女子匆匆离去,莫说名字,就那模样跟旁人描述起来也显模糊无用。 如此又过几日,已觉寻人无望的裁缝,却又意外见到那位姑娘。 当日他才刚起床开店,这边正收着门板,忽觉眼尾有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顺势一看,像是那天帮他的那位姑娘,赶忙扔下门板就追了上去。 不知名字,却记得模样,且今天所见这人的背影,那衣裳也与那日的一般,一时脚下追得更快,眼看女子在前边街角一拐,便也赶紧追上,未等跟着拐入,却先听见一个女声已经从另一侧传来,口气明显不耐烦。 就听女子在说:“说了没事少找我,也不是能日日来的,这会儿好不容易溜出来,有事快说。” 第504章 升米恩,斗米仇.6 到了这里,上官杰越听越觉有种异样的情绪在升腾,便也沉声问道:“老掌柜这故事铺陈得可有点长啊。” 徐掌柜此时也不慌,却是镇定回看,平静应声:“老爷,老朽接下来要说的,不管是人、是事、是物,老爷即便猜到,也请不要打断,更不要说出,容老朽完整道来。” 上官杰眉尾一挑,未有做出任何回应,只心情却是越发不好,隐隐想要直接阻止,因为他总觉着面前这位老掌柜接下来要说的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又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事能和前头所说的那些有所关联。 这期间,徐掌柜却是默认上官杰这就是答应了,已然开口说道: “那日听见说话,裁缝便已确定正是帮过自己的那个姑娘,而这一回他也多瞧见一样东西,他说那姑娘额角别了一个蝴蝶金饰,除了样式比较古怪,成色瞧着也不太对,看着像是金的,却又有点泛红。” 说到这,徐掌柜有个明显的停顿,确定自家老爷虽然面色难看,但真就没有任何声响,这才继续说下去: “老爷定然知晓,这沙金打的首饰,再是能工巧匠,离得近了,便能看出色泽难免干枯虚浮,或偏于淡黄或泛红,即便錾刻雕纹,也无法像足金那样精细。 而我一听,便也猜到是沙金所制,这东西即能贩售,街上见着也不稀奇,而蝴蝶造型的饰品则更加普泛,不说百种,数十总是有之,但裁缝却告诉我,他起初只觉那蝴蝶饰品有些古怪,过后细想,竟是见过,便是那次来店里找我时,说瞧着丫鬟头上也别了个一模一样的。” 徐掌柜在这个地方又再停顿,这回明显看出自家老爷的眼神已完全变冷,且那目光还死死扣在他的脸上,却仍继续说道: “老爷应该记得,咱们府上的确曾赏过饰品给府里店里的丫头,凡年满十八的,人手一件。 而那次是因着当时所剩沙金的成色实在太差,便是打了东西,也是浪费人力还卖不出价钱,最后还是老夫人做主,打了一批蝴蝶头饰。而裁缝所说的古怪,正是款式上的简化,只以一个单圈当作蝴蝶后翅,远观无碍,细瞧的确奇怪。” 话到这里,徐掌柜第三次停顿,这一次却刻意加大声量的做了一个深呼吸——当最后一丝呼气声消失时,掌柜声音再起: “府里人日常都有那上街办事的,即便那姑娘真就是咱家的丫鬟下人,也不足以让老朽今日说这么长一段,而所有的一切,却是来自于裁缝最后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当日并未出去与那女子相认,更没敢让对方发现自己。 皆因他追去时无意间发现一件事。 那姑娘拐入街角后见了一个男人,两人说了话,男人给了她一袋什么,姑娘看了一眼,嫌弃了一句‘这么少’,而那个男人,正是那个当街踢倒过他的,也就是当年放贷之人。” 第505章 升米恩,斗米仇.7 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半晌才冷冷说出一句:“人关起来了?” 上官杰偷偷瞄了一眼自己母亲,答了声“是”。 “这件事,等忙完泽儿的婚事再来处置。” 上官杰却是小心翼翼:“母亲,新妇才刚进门,就让她看见这种事,是不是……” 老夫人听到这里,却是抬起眼来,依旧冷声道: “她又不是来做客的,既然嫁来这家,像这样的事早晚都要面对,我们若连这都背着她,才是没把她当自己人。”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 又是几息沉默后,老夫人继续缓缓说道:“咱家外院那些护卫,也该重新整理了。” 还正低着头的上官杰听到这里,眼睛一眨,后才抬起头看向自己母亲:“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 老夫人却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继续说道:“如今我也不过问这些,只凭你们安排,这么大一个家,倒让大半人看着我这,一个老太婆,没那么要紧。” “母亲千万别这么说,《礼记》有云,‘家无二尊’,纲常教化,非母亲不能定乾坤,您的安危康健永远都是这家头等大事。” 老夫人听着心里受用,脸色也缓好几分,遂轻轻一扬袖子:“等泽儿娶了亲,家里添丁加口地又多了要紧人,这些护卫,却得再仔细筛选才是。” . 这边一直候在房门偏侧的沈氏见着门动,而后就见老爷从屋里出来,便也主动迎上前去,却听老爷在问: “妈妈前几天可是去了趟城郊?” 原是上官杰一见沈氏过来,却又想起那天有人来报,说瞧着沈氏带了大箱小盒出门,于是有此一问。 沈氏一听就知所指必是她外出处理宁玉衣物那天,便也点头应“是”。 “是母亲交待让去的?” 老夫人早已下令噤声,为的就是防止牵扯出宁玉眼睛的问题,好在沈氏早有防备,便道: “回老爷话,咱们家历来有在七月施孤的惯例,今年庄子上收成好,又赶上咱家有大喜,这趟老夫人特别交待多备些香烛纸马,也当提前帮少爷消灾积德。” 这回答合情合理,上官杰听罢便不再问。 沈氏目送老爷离开,心底不觉感慨,一个屋檐下,主子间也总有些事不得不相互瞒着。这正想着,就听屋里在叫自己,赶紧转身进屋,不想老夫人开口就是一句: “你从玉丫头那边带走人了?” 身为管事妈妈,沈氏无论领着多少下人在府里走动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那天她先后从宁玉院里带走的人,一没捆二没绑,都是乖乖跟着她走,大白天的,丝毫没有不自然。 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向上禀明,内里的确有其个人想法,但绝对没有想要背着老夫人的意思,更何况解决这件事的关键本身就在老夫人这里,故而,这会儿上座人的发问即便突然,沈氏却也很快稳下心神,镇定答话: “是,老夫人。” 第506章 升米恩,斗米仇.8 上官家的奴仆买卖,自是与官方人牙做的交易。 并无特定的进人时间,只要向牙子提出所需,那边就会依照要求筛选一批男女带到府上供当面择选。 男仆家丁由林伯负责,而丫鬟婢女则是沈氏进行先期了解。 而这挑人的过程,无论男女,皆从查体开始,看是否残疾,有无疾病,接着还要进行问话及各种对答,以此探看口齿伶俐程度,若是特定一些活计需要的,譬如厨房、绣屋,则还会专门留个时间进行考察。 能通过上述环节的,其个人来历背景自然也已清楚,如此再一并提交主家过目,主家拍板后,林伯才会与牙子交涉价格,待一切落定,方才按指印、签契书,并官府入册盖章。 所有新进的下人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进府,这之后便由李氏进行后续的训导和管理。 . 依照惯例,除非新添别院或有下人集中放出,否则上官家每次进人都不会超过十个。 但三年前那一回,却是因为印子钱一事,府里经过抄检,除清退与举贷关联的,又顺势揪出不少之前有违规匿责的,一番处理下来,确也多出不少空缺。 因而那次牙子遵照嘱咐,单只小丫头就足足送了二十五个进府接受挑选,最小八岁,最大不过十二。 下人中才刚出过那种事,那次挑人自然比之往常又更严格,就连已经不过问后宅管理的老夫人也亲临现场。 那二十五个丫头,依照年龄顺次排列,高矮不一。 沈氏抬眼一扫,却是被队伍中段一个小姑娘吸引了目光。 这个小丫头,明显比排在最前边年龄最小的那个还要瘦弱不少,虽然也是一身干净衣裳,但对上沈氏的目光时,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却是透着恐惧,就像身上衣服也是偷穿别人的那般。 “几岁了?” “九岁。” 分明是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在回话时频繁扇动睫毛,尽显不安。 “叫什么名字?” “小莲。” 于是问其来处。 谁能想到,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历过生死,一家四口因灾逃难,途中先是目睹爹爹惨死流寇刀下,而后母亲为了掩护一双儿女,舍身引开贼匪,而带着年幼弟弟侥幸逃脱的她,最终也只能选择卖了自己以换得弟弟余生有个安处。 已过花甲的沈氏,多年来也算见闻不少人间悲苦,但听完这一段后依旧忍不住红了眼眶。 果然这自愿卖身为奴的,谁无苦楚,哪得几个能有好出身,谁不是走投无路才选这条道。 而那天坐镇的老夫人,也亲眼看着小丫头的声音都已经抖到不成样子,却是直到把话说完都没让眼里的泪水滚落一滴来。 若是以前,像小莲这般瘦弱的,第一关查体就过不了,而她不会想到,正是那份倔强,意外给自己挣来了机会。 那天老夫人不仅破例当场留下了这个小家伙,并且还悄悄叮嘱沈氏记得直接把人领回她的内园。 第507章 升米恩,斗米仇.9 “那两个丫头不是前些日子才补过去的?” “是的,老夫人。” “你带走人,可跟玉儿说了?” “回老夫人,老奴并未让玉小姐知晓此事。” “胡闹。”老夫人语气倒是不重,只眉头一皱,也不甚高兴,“我之前都应了她的,那院里的一切都听凭她处置,你不声不响把她的人带走,现在也就她还顾不上,回头反应过来,倒是害我难做。” “是老奴疏忽,老奴立刻让人回去。” 老夫人却在这时往沈氏脸上扫来一眼: “还什么都没说就让回,怎么,是不能问,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今天我要是不开这个口,你当真打算瞒着我把人打发了不成?” . 小莲并非第一时间就被带离宁玉的小院,而就在海棠先行把人锁在院内西跨院时,沈氏那边的调查也很快有了结果。 这回还真就是两个丫鬟间纯粹的救急。 另外那个丫头,跟小莲同时进府,因家人急病一时无着,还是小莲知道后好心相帮,当时所借不多,后边也尽早给予了偿还。 但,她俩既已在府里伺候,自是知道主家忌讳,这次若非海棠因为担忧而私下进行质问而将事揭出,沈氏倒也相信这两个小丫头不至于傻到把这种事四处宣扬。 而府里即便有那“三不借”的规矩,却还有另外一个事实大伙心知肚明——主家或可约束府里下人不与外来不法产生勾连,却无法时时刻刻杜绝府里人与人之间的私下往来。 三年前对庄氏母子的处置,矛盾也在于此。 都在一个家里伺候,倘若只是下人间的临时筹措,真到闹起,看在庄婆子已是老奴的份上,顶多就是让她这个当娘的替儿子挨主家几句重话,连带让涉事众人跟着一块扣几月例钱以示惩戒,这事或可有缓。 但那次老夫人却根本不念旧情。 这其中未与外人道的,是事情败露时,已是快出人命的程度。 当那个寻死觅活的丫鬟讲出原委,主家人也才知道,发现能典能当的东西都没有了,庄婆子那个儿子竟直接说出要丫鬟“以身偿债”。 这哪里还是简单的个人赊借。 国法对民贷有严管细分,但这黑市只挣脏心钱也是众所周知的,若还予以无视并包庇,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但那次事情闹到最后是既没报官,也未追究,老夫人单只收权赶人,何尝不是看在庄婆子面上给予的最大宽容。 要知道,自老太爷过世后,这家都多少年没有起过风波。 小莲这次的事,因果清楚,脉络单一,又还验得实证,若再辅以日常品行,论个人私心,沈氏确实想要保人,甚至她还能说自己颇有信心可以多少在老夫人跟前说几句好话。 但在经过三年前那场大抄检后,她已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位主子在对待某些事情上没了以往的大度,早先兴许还会睁一眼闭一眼的事,从此丁是丁卯是卯。 第508章 升米恩,斗米仇.10 “如今零零碎碎都是放着你们去打理,我也不问,可这接二连三的又都是老人在犯错,我却好奇了,莫非还分不清‘不理会’和‘不知道’的区别?还是当真是我宽得没边,让底下人都以为我老糊涂了?” 老夫人的目光不知几时已经挪往别处,这些话也说得跟自言自语似的,却是听得沈氏心里发毛,她本就越想越拿不定主意,这会儿只得低头认错: “老夫人,这次确是老奴自作主张——” 不想上座人却是干脆打断:“原还想着你要几时来讲,巴巴等了几日,终究还得是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属实离格。” 平淡的语气,仍旧望向别处的目光,就好像是在对着别人说的话,却每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在沈氏身上扎下一个又一个的孔洞,一时间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只觉腿一软,人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阿荷错了。” 随后就将小莲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 同一天前后脚从宁玉那边带走的两个丫鬟,如果说沈氏心底想要保下小莲,对于琴书则不然。 琴书稍大一岁,小聪明确实不少,两厢比较就是机灵有余,踏实不足,年纪轻轻就懂得见风使舵的她,在主子面前不可否认要比小莲吃香,若能因势利导,后期的确更容易变成主家的得力干将,但也是因为过早懂得利己经营,往往容易得意忘形。 况且,沈氏也知道琴书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以前还在老夫人园里,就曾因通风报信嚼舌根被大点的丫鬟教训,后来就改为欺负比她小的——但她却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正因过早暴露个体特色,在主家眼里反倒失去雕塑的必要,得着的所谓“好处”,不仅不值一提,更是成了她短视的体现,因小失大却不自知。 反观木讷的小莲,看着呆板,实则契合她的身份,作为下人,最重要的就是听话,主子不希望底下人是傻子,不代表他们接受一个底下人时刻表现“聪明才智”。 . 老夫人就那么静静地听完,再开口时,却没有先让沈氏起身,而是依旧以先前那种口气讲道: “我道是什么天大要命的事,闹了半天,就这么件事弄得小的哭老的跪。假若你当时就快刀斩乱麻,便是真个都给打发出去,等我知道,不过就意思意思闹你几句,难不成还能真为了别的下人把你赶走?就算你拿不定主意,有些什么想法,也不妨与我直说,纵然不答应,我也会同你讲那一二三。 你是打小就跟了我的,与他们又是不同,这么多年,家里的事,有什么我是避着你的?时至今日,说是除了我以外你知道的最多也不为过。 让你管,那就是放心你。却是最恨现在这样,既不上禀也不处置,我都亲自来问了,还在那支吾,你我这几十年相处可不就是白过了?” 第509章 升米恩,斗米仇.11 如今的家族荣光,完全是靠老太爷上官彦一点点打拼出来。 当年生意刚有起色,不仅老爷上官彦一直在外奔波,家里仅有的一间店面也是夫人亲自操持,甚至为了节约开销,连伺候丫鬟都没有,以致于怀着大公子上官荣的时候还是忙到见红才急急去请的产婆。 沈荷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的家里。准确地说,她是这个家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丫鬟。 当年的沈荷也是十来岁,但她勤快、聪明,很快就成了夫人的得力帮手,不仅帮着带孩子,更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老爷夫人打拼生意,她尽心尽力协助照管家里的各种琐碎事务。 所以老夫人的话没有夸大,在这个家里,她的身份已然高于世俗意义上的“下人”,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就算是上官彦娶的姨娘,在沈荷面前也完全不敢端主子架势。 . 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氏,脑海里已是狂风暴雨,随着各色往事的翻涌,一时间也没忍住老泪纵横。 而端坐上首的老夫人在看见沈氏抬袖抹泪的动作后,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终是重重叹息出声:“起来吧。” 等人起身站稳,才继续道: “你也早都过了花甲,咱们两个相伴至此,何其难得,底下那些小家伙,你看着错的,就办,觉着好的,就留,便是先斩后奏,也得第一时间知会与我。自家打发人,不过一句话,但外头若有什么,至少还能由我去挡上一挡。” . 数年经营之下,上官家的生意不仅多样,更是扩至外域。 然而,旦夕祸福,老爷壮年遇害,死得不明不白,留下大大小小一家子,这副重担自然也在一夜间全压在夫人身上,而那些早就眼红这份家业的所谓族人与同行更是蠢蠢欲动,夫人的处境可谓一夕之间虎狼环伺。 虽说当年大公子二公子皆已涉足官场,但因年纪尚浅无有根基,夫人怕有心人趁机作梗祸及儿孙,还特别严令不准二人插手过问。 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份家业或败落或易主的时候,夫人却硬是顶着未亡人的头衔,生生扛下所有,不仅等到了杀夫凶犯落网,更是稳稳挑住了这个家,并且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使之越发风生水起。 . 作为陪在夫人身边时间最长的人,单就老爷刚走的那段日子里,这个家、尤其是夫人所经历的一切,的确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沈氏更清楚,而世道对女子的严苛,都不用几十年,那段日子足以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故而刚才在听到老夫人讲出最后那一句时,沈氏顿觉当年的风雨再次重现,深埋心底的各种感同身受也在一瞬间被搅动起来,眼泪完全止不住,竟是哭得更厉害了。 老夫人静静看着,不言不语,并没有劝阻的意思。 直到哭声弱去,垂首的沈氏再次欲以袖拭泪,一块白色的帕子却是先一步递到了她的眼前。 第510章 升米恩,斗米仇.12 自从祠堂回来后就一步没有离开过母亲半步的婉儿,今早睡醒,没有见到赵氏,看屋里只有秋雁一个丫鬟,便又闹起脾气,但凡能拿在手上的,一律抄起就朝人砸。 有东西直奔面门而来,任是谁都会下意识抬手去挡,不想婉儿见状愈发生气,竟是开始尖叫。 秋雁既要当心小主子磕碰摔倒,又得防着她跑出去,还要留神别被她手里的东西打到,一时间也是疲于应付,不一会儿竟就被从东厢逼退出来。 忽在这时,闻听外头传来“老爷来了”的通报声。 婉儿对此的反应竟是第一时间“咣”的一声把内槅门摔上。 . 上官杰从母亲内园离开后,并未回去自己的书房,之所以直往赵氏这边而来,却是缘于婉儿。 作为父亲,上官杰对婉儿的任性胡为虽也不满,但动手打是不可能的,似那日的当众喝骂已是他的极限。事后得知孩子自那日后就对赵氏异常粘腻、甚至到了除非睡着,一旦醒来就必须看见人的地步,知其必是因为自己的责骂及祠堂氛围所震慑,内心是既担忧又愧疚。 然而近期事务缠身,竟也没能正经过来看望,只能从赵氏口中问知零星半点,故而这会儿专程过来。 . 这边上官杰一进屋就刚好听见那声摔门,又见秋雁匆匆从里头转出,便很自然的一边循声看去一边发问:“谁在屋里?” “回老爷话,这会儿就小小姐在。” 本来就是为了来看女儿的上官杰一听,便就调转方向,要朝里走。 不想秋雁竟在这时迎过来,居然轻轻动了下手臂,做了个阻挡的动作,而后低下头,躬身道:“秋雁斗胆,还请老爷先厅里歇坐。” 上官杰没想到一个丫鬟敢正面阻拦自己,不由得斜去一眼,冷冷说了声“让开”。 秋雁仍是低头,却是说道:“小姐才刚起床,屋里仍未收拾,请老爷厅里稍坐,待奴婢收拾好了请小姐出来。” 若是以往,上官杰兴许就被劝住,但刚才过来时,已隐隐听着屋内似有小儿尖叫吵闹,又还听见摔门,自己孩子的脾气他怎会不知,就这动静,必是心里不痛快,这么一想,便也不再听秋雁解说,只一抬手就将人拨开。 可这一推东厢槅门,上官杰却也立刻明白秋雁的用意—— 屋内椅凳七歪八倒,镜匣摔落在地,梳子东一把西一把,大大小小的胭脂盒散落在地,各色脂粉也是这一点那一点,明显就是脚踩到了,而后在跑动中印得到处都是,更突兀的,是赵氏床帐,其中一侧已被从帐架上扯脱大半,仅剩一处勉强勾挂,却也是摇摇欲坠。 正当上官杰为眼前景象所错愕的同时,他也发现,仍保持垂放的另一侧床帐后头,明显有个身影动了动。 才刚被母亲训斥完的上官杰,目睹这番场景,怎能不气,但他还是松开推门的手,转身问道: “夫人呢?” 第511章 升米恩,斗米仇.13 “回老爷话,奴婢不知夫人去了哪里。” “很早就出去了?” 秋雁却在这时有个明显的停顿,而后才道:“夫人刚离开一刻钟左右,小姐就醒了……” 上官杰听罢,完全转过身来,背对东厢槅门直面秋雁道:“去外头再找两个人来。” 秋雁不明所以,但还是遵命行事,立刻出去另外叫了彩霞和锦画两个丫鬟,三人到后,就听老爷吩咐道: “把地上的瓷片锐物都仔细挑拣出来,其余的,保持原状,不要收拾。” 三人不敢多言,快去快回,这期间,许是因为自家爹爹就在门外,当三个丫鬟在屋里走动时,躲在床铺内侧的婉儿也是噤若寒蝉,直到三人离开的没有出半点声响。 而一直站在槅门外的上官杰,在看见秋雁用手绢捡拾出来的碎块后,点了点头,问道:“可找仔细了?有没有花瓶?”。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一种无奈,早在把婉儿接来的当天,赵氏就已特别叮嘱东厢不要摆花,是以今天被砸碎的瓷器,就只有那些胭脂盒。 秋雁答:“回老爷话,都找仔细了,没有花瓶,夫人已经吩咐过里屋不要摆花。” 上官杰“嗯”了一声,又道:“分一个人去问问门子,如果夫人没有出去,那便在家里找,找着了请她速回,就说我在这。” 彩霞应声而去,秋雁和锦画见自家老爷仍背手站在门前,也不敢出声,只得静静候在一旁。 不一会儿,就见彩霞独自回来,对着上官杰道:“老爷,夫人正在库房,奴婢依着您的吩咐说了,夫人只让奴婢先回来。” 上官杰淡淡说声“知道了”,便又回头看了看槅门,而后抬手把刚刚推开的门扇重新闭合,随后一边招呼三个丫鬟随他往前厅走一边吩咐沏茶。 . 赵氏也没多耽搁,约莫两盏茶的时间就赶了回来。 方才彩霞去时,只通传老爷来了,其余并未多说,但她一进门就瞧见夫君脸色有异,倒也不难猜到大概又是婉儿惹其不快,可等真的看到里屋的情形,一时也是情绪复杂。 这些天因为婉儿的黏腻,赵氏是半步不敢错,昨夜婉儿一直未能安稳入睡,好不容易哄到临近天亮才堪堪睡去,她便想着趁机偷个空处理点事,谁曾想她才刚离开不久,前后脚的功夫,房顶都要被宝贝女儿拆了。 见着屋内情形,赵氏虽说同样生气,但还是先看看女儿,这么一找,才发现婉儿连鞋都没脱就跳到床上,这会儿人就掩在帐幔后头,却是抱着被子睡去了,当真又气又心疼,想着昨晚小人儿也是熬了大半夜,如今可以睡着,也不舍得吵她,便也没再去碰,只静静退出来。 而一直平静等着的上官杰,等赵氏重新落座后,方才屏退丫鬟,并在赵氏疑惑的目光中问道:“情形夫人也见到了,可还有话说?” 赵氏一听,眉头一动:“老爷何出此言?” 第512章 升米恩,斗米仇.14 “过往淘气,想着不好太过约束孩童心性,便总以年纪尚幼为其开脱,由着她去,却不想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学堂不去,针黹不学,这稍不顺心就打人砸物的行径竟是越发严重。” 赵氏自知夫君所说属实,但这些话在她听来仍是刺耳,忍不住开口驳道: “我若能象苏妹妹那样,天天就自己一方天地待着,几个孩子都能亲自带,倒也省了不少糟心事。” . 赵氏口中这个“苏妹妹”,正是上官杰的第二房姨娘,几年前才纳进门的姑娘,今年也才二十二岁,相比赵氏和周姨娘,已是两辈人的年龄差。 这位苏姨娘倒也是个好生养的,大儿子五岁,还有一对龙凤胎刚满三岁。 因为不似赵氏需得协管生意上的事项,苏姨娘连奶妈都没请过,三个孩子都是亲自养带,加之本身岁数不大,又比别个再活泼些,若非因为猫的风波被勒令禁足,平日倒还偶有出来串门。 . 上官杰一听赵氏这话,眉头一动:“她那性子,一人管带三个,如今还在禁足,也不见得就比别个舒坦。只今日确要与你细说一下婉儿,便也莫再扯那不相干的。” 这边赵氏闻言眼神一动,便要开口,却见上官杰已是果断抬手阻道: “前几日春景阁闹那一回,你也问过在场的丫头,那情状光是听说就足够让人胆寒,如今尚且以‘稚儿’称之,你我身为父母也还能予以统管,但她总会长大,你我也将日渐老去,若不治住她这毛病,日后说不动管不得,难道还能指望她会老老实实被我们栓在身边? 再者,她这样子,自家不舍得打骂,却只怕日后害了她,真要让她把‘随心所欲’当成理所应当,待至长成,还以这般模样嫁出门去为人妻子,只怕到时候不仅她不好受,娘家也要跟着被人戳脊梁骨。” 语气平缓的一番话,让原本还想再争辩几句的赵氏哑口无言。 . 作为母亲,赵氏心知肚明这个宝贝女儿的举止确实已经脱出礼数上对女子所要求的“贞静温淑”,也正是他们作父母的一次又一次容忍,才让小家伙的行为越发不可控制。 尤其最近两年,小人儿更加恣意地发散情绪,对于造成的破坏,也毫不在意,砸东西之余,像最近打伤冬菊这样的事,实则也发生过不少,而闯下的这些祸,又绝大多数被赵氏单方面做主给压了下去。 虽知自己这就是对孩子的骄纵,但当扳起脸准备生气发火,一对上女儿的眼睛,却总不自觉想起早夭的那个孩子,于是又下意识“再”原谅一次。 可这犯错次数一多,真个完全不予理会也是不妥,故而才有了“禁足”之说,可即便如此,也是任其回到自己的小院。 最近这次禁足之所以特意留人在身边,主要还是因为见证人太多,连淑兰都在,若无实质点的惩戒,着实说不过去。 第513章 升米恩,斗米仇.15 即便因为婉儿大闹春景阁,被勒令一同跪在祠堂,当其时的赵氏,内心仍只考虑孩子的情绪,直到此刻,亲见这又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内室,加之夫君如此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确是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认真审视自己在对待女儿这件事上的种种作为。 人就是这样,总会心存侥幸,觉着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不存在另外一个答案,总要到最后才明白,“事实”一直在那,你没看见,只不过是“事实”本身暂时还不想走到你的面前来。 而此时的赵氏正是面临到这样一个“最后”。 . 长久以来,无论婉儿砸了多少东西打了多少丫鬟,作为母亲,赵氏总是第一时间先想着压下消息。看上去是她这个母亲对孩子的骄纵,其实还有一层原因,却是连赵氏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回避面对的——那就是为了帮女儿躲过自己夫君和婆母的训斥。 作为婉儿的父亲,相较赵氏这个日常在家的母亲,上官杰因着总是外出忙生意上的事,难免对孩子疏于管教,只要是赵氏有心压下去的事,未能及时了解,被瞒住一时半刻也属正常。 不过,即便之后被发现,赵氏倒也还不是十分担心,因着这人一向持重内敛,几乎未曾见过有暴跳如雷的时候,即便婉儿做得不对,他也当场指出,倒是谆谆善诱,直到那日春景阁楼下,赵氏才发现温吞如自己夫君,也是会当众吼喝女儿的。 但,相比上官杰,赵氏潜意识里真正在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其实是自己的婆母。 得婆母放权,赵氏早已在人前贵为掌家主母多年。 可即便如此,就算赵氏本人也都明白一件事,但凡老太太健在一日,这座宅子里的真正最高决策者都不会是她。 多年婆媳相处,老夫人治家有目共睹,偌大宅院里,风吹草动都瞒不了她,但她又不是那种以冰冷治下的长者,恰恰相反,和煦如春却得雷霆之效,真正让人心服口服。 可正是这样一位能无时无刻在生活上予以儿孙各种细致入微关照的大长辈,却总是十分“凑巧”地错过婉儿的每一次捣乱闯祸。 算起来,老人家亲自开口批评婉儿,还是在她更小的时候,而状况频出的这两年时间里,除了这一回的春景阁,此前却是“一无所知”的状态,是连旁敲侧击试探打听都没有过。 可谁都知道,老夫人最是注重家规门风,即便面对自己的儿女,也是赏罚分明。 祠堂那场训诫,看似以“父失教”的罪名责罚了上官杰,但细想之下,这个罪名最终指向的,其实是“子忤逆”。 “忤逆”二字,意味着不孝、狂悖、凶顽,甚至违背人伦。此等罪名,落在一个七岁的娃娃头上,实在远超寻常训诫的范畴,用这样的说辞,究竟是把婉儿的过错看得多重,抑或,已经在预设更严重的后果? 第514章 升米恩,斗米仇.16 “夫人怎么不说话了?” 正自思绪万千的赵氏闻言偏过脸去,淡淡回道: “婉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平日便是说得重些,都还不舍,但其顽劣,确也让人头疼,我也有被气到想要施以厉色,只她说到底也才七岁,使其禁足,是我认为最合适的惩戒方法。” 当年云和夭折,赵氏花了几年才慢慢走出丧子之痛,此后也想趁着年轻,希冀再怀,不想久久未能如愿,随着时间流逝,当各人都不敢再抱希望之时,婉儿却忽然来了。故而上官杰完全理解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对赵氏来说有多么珍贵,在她心目中,其分量早已超过世上一切。 适才赵氏说话时,上官杰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知其不是置气,却也轻叹一声,才再缓缓道: “夫人,婉儿是你我的女儿,我这做父亲的又何曾不疼?婉儿活泼、机灵、可爱,年岁尚幼的她再是任性,亦能因此获得原谅,但她总会长大,若不加引导,小时的任性,长大却就成了恶习——” 说到这,上官杰明显察觉赵氏目光一冷,知她欲辩,却是抬手,并一边往里间望去一边道: “夫人适才说婉儿临近天明才刚睡去,刚刚闹这一场,我到的时候看她躲于帐内,这会儿没有响动,想来该是睡着,便也不要吵她,夫人且先耐心听我说完。” 此话一出,属实让赵氏不好发作,加之上官杰这平缓的语调真就从刚才都保持一致,原本要说点什么的赵氏,只得把话压下,回正脸端坐,却是不去看他。 上官杰看在眼里,遂垂眸继续道: “为人父母,哪个不希望陪孩子走得更久更远,为子女盘算、护子女周全,此皆人伦自然,但你我注定是要先她老去,即便可以代为攒下金山银山,也无法代劳修行人的自身。 夫人或许要说,等她长大,像她姐姐清儿那样,你我也仔细为其谋一好人家,纵然日后你我不在了,她亦有自己的丈夫孩子陪伴在侧,替你我守护于她。清儿也是咱们的女儿,既已说到这里,为夫便再当一回恶人,就以清儿作比。 清儿自小的性子,难道不是和婉儿截然相反?七岁时的清儿难道也似婉儿这般? 出阁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嫁了人同样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像清儿这样嫁的官宦高门,外人只道享福,可你我皆知,这官场商场皆不轻省,说她日常需得步步留心字字在意并不为过。 那家不止一房子嗣,她嫁去成为其中一房‘少奶奶’,再是不用谋划防范,应有的保全维护也必不可少。对于外人,她是那家的“夫人”,再是未有抛头露面,也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以防为有心人利用,祸及夫家。 话说出口只几句,桩桩件件皆是局,清儿沉稳,尚得小心应对,换了婉儿,就她现在此种性子,夫人难道不担心?” 第515章 升米恩,斗米仇.17 人怕相比,事畏深究,上官杰最后这几句,直叫赵氏犹闻头顶滚雷,虽仍阖眼端坐,那微颤的睫毛还是让人得以窥见此刻其内心的震动。 听到提起大女儿清音,赵氏心中一时也是五味杂陈。 清音的夫婿,乃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虽科举入仕,仍因“防弊为先”而外放任职,三年一任,家眷未予随行。 可这嫁出的女儿,即便与娘家同城,仍不能随意回返。 一个多月前,借送喜礼之机,清音回来过,谁知那天赵氏又因宁玉的事被婆母叫去,到最后母女俩也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体己话。 清音自幼知书达礼,温婉柔顺,外人只道家教极好,身为父母,却知孩子本性如此,作为长女,清音的确给弟妹做了极好的表率。 诚如夫君方才所言,清音婚后虽说甚得公婆喜欢,那也是处处谨慎小心,人心最是难度,越是那种人家,越是无从尽知周围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 一直静静看着身边人的上官杰,只见赵氏胸口微抬,随后是长而缓的一声呼气:“老爷所言,妾身懂的。” 随着这八个字说出口,赵氏只觉浑身气力都被抽离了那般,随着感觉面前一暗,人也跟着睁眼抬眸,却发现原是上官杰已站至自己身前。 目光相对之时,上官杰已伸出手来,赵氏下意识抬手,就这样被牵着站起身来。 下一秒,人被拥入怀中,再下一秒,耳边已响起男人的声音:“辛苦夫人了。” 虽说此时除了在里间睡着的婉儿,屋内再无旁人,赵氏依旧耳根一热,随即脱开夫君的怀抱,可她本就只是从座位起身,并无后退余地,也只能稍稍偏开脸去,回避男人的视线。 上官杰淡淡一笑,跟着凑到赵氏耳边,压声道:“适才我已见过母亲,将事禀明,母亲示下,等办完泽儿的婚礼,再行处置。” 赵氏原还因着夫君的再次凑近而不自觉想往旁闪,可一听这话却是立刻回正脸来,面露不解就欲发问,却见这人已竖指在唇并朝内室方向使了眼色,倒也立刻明白所指,转而说道: “刚才我去看时,确实睡着了。” 上官杰点点头,接道:“既然昨夜闹了半宿,这会儿便让她好好睡一觉。” 可赵氏却还忍不住琢磨前边的话,便就微微抬手指向西屋。 不想对面人却是轻轻摇头,后又重新背起双手并侧开身子,道:“外头那些我已找人前往治住,家里的就还辛苦夫人多操心,其余的,且等稍后再议。” 话已至此,赵氏也知不好勉强继续,便就轻道一声“知道了”。 上官杰闻言却是再次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位夫人,忍不住又抬了抬手,在赵氏脸颊处轻轻一点。 这样一个小动作,早已不是中年夫妻间会有的举止,赵氏也没防备,察觉碰触的瞬间便极快地递出一眼,却意外地撞进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里。 第516章 府医 因府医交待了宁玉今日需得躺着受针,吃过早饭后淑兰便也不让她再有别的安排,只让回里间躺着。 吃完就躺,健康大忌,这道理宁玉可是知道的,便道至少消消食。 淑兰说今天的早饭已经晚了许多,这会儿外边日头毒,万不可晒。 拉扯间宁玉想起昨晚没说完的话,便在争取到靠坐在床后扯住淑兰:“我有话要问姐姐。” 淑兰“哼”地在宁玉手面一点:“少来这些古灵精怪,有话就说。” 宁玉却先交待海棠:“大夫来了便先拦下,等我兰姐姐躲好了再把人放进来。” 淑兰一听,立时就道:“好啊,真就消遣我来,断不能饶你。”说罢两手齐出,便就去挠。 虽看不见,但挨了一下咯吱窝的宁玉也知闪躲,奈何没法做太大动作,只得连连讨饶:“妹妹错了,是真的有话想问。” 淑兰就不是真的使劲儿,便也停手,但人也跟着站起:“快问快问,问完可得给我躺下。” . 对未知事物接受度高如淑兰,其骨子里的传统依旧,方才虽也打闹,但宁玉也察觉到其反应是由心而发,不是“事不过三”,而是对玩笑内容有了抵触。 现代社会里,闺蜜姐妹打嘴仗相互调侃,顶多就是当时笑闹一场,但在这里,古代规矩礼数对女子的绑缚程度,已如基因序列刻在身体里,非后天教育所能撼动。 而”乱点鸳鸯谱”这种玩笑,明显连存在的可能性都不应该有。 . 这边宁玉已然正了脸色,让海棠和小翠先外头去,后才开口道:“妹妹要跟姐姐打听一人。” 淑兰自然看到宁玉神色归正,似感觉到什么,眼尾一跳:“你若正经问我,我自是知无不言,若又再胡闹拿我寻开心,我现在便直接家去。” 宁玉仍正色回话:“这次确是妹妹没了规矩,回头任由姐姐处置,只现在确有一人需得认真请问。” “谁?” . 府医姓孙,名应真,经师父举荐得的这个位置。而他的师父,正是上官家的前任老府医。 医生这个行当,年轻者往往容易为人诟病经验不足。 然孙应真却可算是其中异数。 年少成名的他主张“顺应天意,随缘救治”,有缘则遇,能救则救。即便后来因医术高超受高门追捧,他也坚持不攀缘,不强求,更是因“惜字如金”而每每受到非议,说其目高于顶、孤高冷僻。 老夫人自是信得过老府医,且孙应真在京中确系一号人物,便道与其师父一般,同样为其备下一处偏院供居住生活。 孙应真却是婉拒了住所安排,只说自己原就在城中有间药铺,是店也是家,地方虽小,但周边四邻已经习惯了找他看诊拿药,况且府里平时也是治病开方以及时节调理,随叫随到便可。 老夫人知其药铺开在城西,日常对孤苦贫病更是多有关照,念其人品,不再勉强,真就有事了才让人去请。 第517章 女子难为 “原来如此。”宁玉轻轻点头,道,“海棠的确提过,说祖母曾拨住所被拒,我便觉着奇怪, 原以为这‘府医’就等同‘住家大夫’,可却总见他一直自在来往,今天姐姐这么一说,我倒也能理解一点。” 其实淑兰先前也不知道这些,是自打那日被这人当着外祖母的面点破自己胡改药方之后,对其留了印象,这才稍稍打听了一下,此时宁玉问起,她也不好意思将自己胡闹之事说出,故而只拣了一半来讲。 “却是不知他是哪里人士,年岁几何?” 一听这句,淑兰立时条件反射,刚想黑脸,却见对面人仍淡定继续: “单就相貌而言,这人的年纪似与云泽表哥相仿,可这几次接触下来,他的行事举止,却是更为沉稳。” 淑兰原还站着,听到这里,眼睛里闪过异色,却是坐到床沿,看着宁玉,迟疑着开口问道: “且不说你为何突然问起他来,就日常往来,只说以前那个她,即便是由这人负责调理开方,两者也不存在什么交集,一则不可能,二则也不应该。” 淑兰想说的,恰与昨天海棠的反应指向同样的意思,宁玉对此也只得无奈一笑: “姐姐无需多想,我自是明白男女有别,只不过如今我这模样,暂时也只能仰赖于他,故而有想多些了解。姐姐放心,这分寸我会小心拿捏,必不给人添麻烦。” “这话不妥。” “还请姐姐指教。” “你是堂堂小姐,假若真要让人知晓误会,外头置喙的便会先给你找那大麻烦。” 宁玉眉头一皱,倒是疑惑了,便道: “妹妹之所以说小心谨慎,便是因着怕外人用身份差距做文章,但姐姐这意思,却是别人要先拿我开刀?” “女儿家的名声头等紧要,要不总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出阁前老实在家,婚后忙于内宅,以夫为天。若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传出去点什么,世人也只会说是女子失德。亏你还傻傻想着不要给人添麻烦,真要那样,只怕都自顾不暇了。” 宁玉起初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捋出来淑兰这段话的意思,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翻了白眼,不屑“哼”道: “我却不信姐姐能接受这种说法,不觉得可笑吗?” 淑兰既知宁玉已非前人,且早上才刚夸赞过其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女子,此时一听说话口吻,果然又复洒脱自信,不觉艳羡感慨: “妹妹未曾生长于此,大致无法想象,你觉着不可思议的,于这却是寻常。” 宁玉明白淑兰所说,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说道:“多亏姐姐陪伴,否则我早都露出马脚了。” 她看不见此时的淑兰也已是一脸正色,只听见对方接下去道: “我也不能时时陪你,还是那句话,如今你既成了她,还望多些谨慎,女子难为,非以贫富分之,你道不平,这里却是世代如此。” 第518章 女子难为.2 寥寥数语,道尽古代女子的不易。 即便宁玉已经属于对这类情形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里,也还是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往淑兰的方向伸出手去,叫了声“姐姐”。 像是共感,两只手握在一起时,淑兰甚至还轻轻捏了捏宁玉的,虽未再说其它,却似“无声胜有声”。 如此沉默了一会儿,宁玉道:“姐姐再跟我说说傅家吧。” 当初向宁玉介绍上官家时,淑兰也将自己所知的傅家情况都讲与她知,此时不解为何再提,便问:“怎的又想起问这个?” 宁玉道:“姐姐不是说不能时时陪着,那我还是得提前多问。” “傻子。”淑兰在手面一点,“这会儿我人不就在这里,倒是操心那以后的事,再说了,我便是家去,都在京城,哪里就见不到?” 不知为何,“从前书信很慢,车马很远”这两句突然跳进宁玉的脑海,于是微微一笑:“等我回了自己家,可不就是相隔千里,便是书信,只怕都要走好久。” 淑兰一拍手面:“好好的扯这作甚?” “过几天我那兄长不是就来了吗?” “不是来看你——”淑兰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不是?莫非还为着别的事情?” 宁玉浅浅一笑,遂将之前接到的书信内容一说。 淑兰听罢诧异道:“接你回去?” 宁玉点头。 “为何接你回去?” “家人接我回去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就听淑兰像是一边在思索,语速都慢了许多,“你在这住得好好的,怎的这般突然。” 宁玉听着好笑,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道: “瞧姐姐说的,您早间不才提醒过我,客居于此,不是这家人,哪有一直住下去的道理,况且傅家不是没人了,这父兄健在,总让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妹妹留在外头那才奇怪吧?” 不想淑兰在听完这几句后并未再答,却是喃喃说了好几个“不是”。 这倒引起宁玉的好奇,于是追问:“什么不是?” 结果淑兰却只在说一句“你容我想想”便将手抽离。 颇感意外的宁玉闻着这人衣香尚在,知其没走,便还安静等着,却听此时外间房门一动,海棠的声音在厅中传入: “小姐,沈妈妈和孙大夫到了。” 宁玉就听着淑兰平静地朝外头吩咐道:“且让妈妈和大夫外间稍坐,你进来伺候你们小姐躺好。” 见这人完全没了前两回的匆忙和闹腾,宁玉一边被海棠扶着慢慢躺下,却还不忘叫声“姐姐”,随后就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一握,而淑兰的声音也出现在耳畔,压声说着: “晚上咱们再细说。” 宁玉还想说点什么,却觉淑兰的香气已经淡去,而后这人的声音也出现在前厅,却是十分礼貌地在与沈氏及孙大夫打招呼并道回避,而随着又一阵窸窸窣窣响动,沈氏的声音伴随着另一种熟悉的香味,来到了床帐外头。 第519章 网.1 在宁玉看来,既然十五岁是古代女子成年的分水岭,那自家兄长在这种时候接妹妹归家,怎么看都合情合理。 方才也是话赶话提到这事,并未多想,但即便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淑兰对此事的反应有些古怪。 不过,当前却没时间给她继续琢磨,因帐外已传入府医的声音,要求得像昨日那般即时回馈体感,孰轻孰重,自不必说,便先集中精神应对下针。 只宁玉不知,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有人也正讨论着同一件事。 . 议事的臣子悉数退出德政殿后,刘衡仍自端坐于大位之上闭目养神。 大太监吕意知晓这是天子的习惯,不敢打扰,便就挥退殿中一众内侍,而后单独站于圣驾身侧,静静候着。 稍许,就听天子发话:“傅家来人还没到吗?” 吕意立刻偏转身体朝向龙座并垂首答话:“回皇上,派去的人回来说了,多不过五日,小将军便可抵京。” “这路上走了得有一月?” “回皇上,若小将军五日内到京,则前后一共二十六天。” “快这么多?” 虽听出天子用了“问句”,吕意却没有给出回应,果然下一秒就听上座人自己把话接下去: “看来确是轻装简从了。” 吕意仍垂首沉默。 刘衡好奇地投去一眼,叫了声“吕意”。 “老奴在。” “怎么不说话了?” “老奴不敢。” 刘衡嘴角轻勾,笑骂一句“老狐狸”,又将视线转向正对的殿门,道: “战事初歇,镇远侯又还伤着,这种时候,照理我是不该把他儿子叫来的,派人前往封赏更为妥当。” “侯爷既已奏明伤势轻微、不日痊愈,皇上大可不必忧心。” 却见刘衡抬手一挥: “你我居于中土,安逸无事,然边境战事大大小小,实则从未停过。‘镇远侯伤’这四个字出现在文书官笔下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此次伤了主帅、多折了兵,如此情势下仍能得胜,确得重赏。等人来了,我打算让他在京里多待两月,你觉得如何?” 吕意突觉脸上不知道哪里抽动了一下。 虽说他陪在天子身边的时间相比大臣们要多,但绝对轮不到他对政事发表意见,即便是天子亲自发问,再有想法,也不能说,是以压下某种情绪,冷静应道: “此番召见,实为加倍恩赏,侯爷定能明了皇上苦心。” 见吕意果然换了个角度回答自己的问题,刘衡又再扫去一眼,只这一回却是伴随着爽朗大笑:“你又知道了。” 吕意肃然:“老奴惶恐,妄度圣意。” “行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刘衡说着抬手一挥,“先前让你找的人,可都找好了?” 吕意再次给出肯定答案并道:“老奴已命他们整装候着,只等圣上召见。” “在哪?” “回皇上,就在殿外。” 这一回的笑声更显龙颜大悦:“喊你‘老狐狸’真就没有叫错。叫进吧。” 第520章 网.2 刘衡居高临下,逐一扫看跪在座前的数人,并未开口。 吕意了然,默默从天子身旁退开——奉命找人和参与其中,两码事。 而退出殿外的他也不忘清场,先让关门的内侍离远了去,再绕看四周,瞧着回廊那头有名宫婢捧着什么正往这来,手一抬,挥动让退。 奇怪的是,那宫婢虽说随即止步,却未离去。 吕意看着那人就近走下廊阶回到前庭,又绕了一下,看似走远,实则依旧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且最终还是面朝自己站定,两人正好形成一个约莫四五丈远的斜对角。 能在宫里走动的,本就得格外机灵,更何况这是德政殿,是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进到这里,要的可不止是眼力见儿,得是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清楚明白的能力。 那宫婢的行为无异于忤逆了吕意,却是稳当地端盘站着,即便看到吕意靠近,也是微微欠身,叫声“吕总管”后仍不慌不忙垂首而立。 走至近前的吕意也不忙说话,只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着视线扫到腰间挂牌——镂空雕字的玉牌,独属太后的永福宫,才开口道: “怎么回事?” 那宫婢平静答道:“太后遣奴婢来给皇上送东西。” 吕意自然也已看见盘里放的是个细长的暗红漆盒,却还再问:“什么东西?”言下之意,他得先过手。 作为宫内总管,吕意确有权力先期检视所有呈送到天子面前的东西。 以往即便是太后让送来的物件,该查该看也是一次不落,毕竟是要去到天子眼前的,盖得这么严实,要求查看无可厚非。 不想那宫婢听罢未有答话,却是一动手腕,轻灵地掉转了捧盘,将原本面朝她的那一侧转向外,正对吕意。 漆盒上了锁,还贴了封,明黄封条上那枚印鉴的主人,此时正端坐德政殿内。 . 估摸也就再过去两刻钟,德政殿的殿门重新从里打开。 数人鱼贯而出,领头那人有个明显的转头寻找的动作,随即小跑着往吕意这边过来,躬身请其进殿。 当吕意领着那名宫婢来到天子面前后欲再次退开,这次却听到明确的指令:“你也来看。” . 启封,开锁,揭盖,抽开顶板,漆盒之中,展放着一棵人参,根须饱满舒展,毫无折损,可谓品相完美。 像这样的人参,在民间或称少见,但在皇宫内苑,只会有更好的,是以吕意乍看之下,也不明天子用意,却还保持沉默。 而刘衡却先屏退了送东西的宫婢,等人走出殿外,方才向漆盒探过手去。 出于伺候习惯,吕意见状很自然就要上前,却被抬手止住,而随着天子接下去的动作,他才发现其目标竟是垫在漆盒下的那张锦帕。 等到盒子拿开,锦帕掀走,吕意才被允许靠近,而就在视线向盘中转移的一瞬间,他分明觉得像是有一抹光亮在眼中一闪而过。 第521章 网.3 承放漆盒的长方盘,为紫檀木所制。盘面素净平整,不着一纹,反倒是那圈宽高皆为一指的盘边,却是施以精雕“龙游云海”之景——叠云翻浪,有龙攀腾穿弋其间。素面繁边的设计,颇显匠人巧思。 作为观者,吕意很自然也先被精美缘边吸引了注意力,而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正是出现在视线移动的瞬间。 然而,当看清异样的来处,吕意第一个反应却是脊背发凉——一根三寸左右的银针,卡贴在盘壁与盘底的交界,于细密木纹间闪动寒光。 针为可致命利器,任由此物呈于天子面前等同弑君,此时即便是被当场治罪杖毙都是死有余辜。 是以这一眼,饶是吕意这样的老宫人也是心中大骇,不觉朝着大位直接跪倒叩首,高呼: “老奴该死,是老奴失职。” 不想下一秒就听头顶传来天子的声音,却是慢悠悠让其起身。 但当他真的站起,再一抬眼,却又被唬得脸色一变——端坐大位之人,已将那根银针捏于指间,且还笑眯眯看向自己。 吕意嘴唇翕动正待说话,刘衡却似欣赏够了身边人的惊慌表情,就着捏针的姿势比划道:“可算逮着机会好好吓唬你一次。” “皇上,您……” 吕意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咙,竟至语塞。但是,随着天子的动作继续,他却发现,真该害怕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 刘衡先是懒散地叫了声“吕意”,并一指拿开的漆盒。 吕意自不敢怠慢,上前利索地将盒稳当地摆正至天子面前。 于是刘衡再冲吕意晃动手中银针,后才将针倾斜,沿着人参的表面从上至下擦抹而过,如此反复三遍,终是把针轻轻放到手边另一瓷碟中。 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的他,即便放下银针也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锦帕,开始慢慢地擦起手来。动作之慢,擦拭之细,从骨节到指甲,从手背到手心。 但他的视线并未跟随锦帕移动,反倒是在擦手的同时,将目光转向吕意。 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 . 这边吕意既知天子要求他看,自不敢错眼。 可是,单就开头那三遍擦抹,再愚钝也该觉察出其中意味,是以在天子放下银针的瞬间,吕意便已收回视线低下头。 一朝天子,是除了神明,人世间的最高主宰,天家仆从,生死不受自己掌控,对错定夺存于主家一念之间。 就当前这事,说上一万遍“无愧于心”都无济于事,但主动自证,却又更易落入“此地无银”的危局。 于是,随着来自天子的凝视如芒落满吕意的头顶和后颈,垂首而立的他状似平静,实则脑中早已天人交战。 可谓一边压制内心惊惧恐慌,一边快速在记忆中回溯搜寻,尝试得到一些相关。其间,却连呼吸都不自觉捏着分寸,至到掩在袖内的双手发麻,脊背有寒意窜动不止,他也不敢把视线从自己脚面移开。 第522章 网.4 从天子放下银针到重新开口说话,不过半刻钟,却是迄今为止吕意经历过最为漫长的半刻钟。 听上位叫他名字,吕意垂首应声,甚至把腰身还再下弯稍许。 “抬头。” 这人的下意识有时根本无法控制,就如此时的吕意,直腰抬头之时,偏偏鬼使神差地先往瓷碟那边瞟去一眼——半刻钟前还光洁如新的银针,前端变黑,在纯白的碟中格外扎眼。 几乎就在吕意视线扫动的同时,天子的声音也已幽幽传进他的耳中:“蛮夷还是不可信啊。” 吕意闻言眉头微皱,却未贸然开口,但他的谨慎这次没能起效。 “吕总管,你怎么看?” “老奴不敢妄议。” 说出这句,吕意先是听着天子嗤笑一声,而后仍幽幽道:“去把掌药叫来。” 遵照祖制,“御药房”只服务太后及天子。其中,太后方面又再独立开去,自有管理,从不涉及天子这边。 因此御药房的最大主官“掌药”实际上就只对天子负责,从方剂药材的管理,到汤药煎煮的把控。 想到今天是太后派人送来贴有御印黄封的药材,吕意一时也有所迟疑,谁知正是这一瞬的犹豫,引出天子新的反应。 就见那擦手的锦帕被远远掷开,声音变大:“去!御药房,有一个算一个!” 都知“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有些事,别说不敢想,真就想了,也绝对不希望成真。 吕意多年陪伴君侧,不敢说摸透主子脾性,单就对危险气息的感知,那也是有绝对信心。 眼见君王亲自验毒,他的心里已经打鼓,又听其呼以“吕总管”,更觉不妙,至到此刻上语已有明显怒意,不敢再慢,即刻领命而去。 . 当德政殿内的木香为血腥气所搅散时,送进永福宫的新香也才刚刚被燃起。 太后亲自盯着桌上小炉,转头对吴嬷嬷道:“好的东西果然还是得耐心等等。” 吴嬷嬷微笑道:“是太后您宽仁,这底下人,总还得督着。” “我也不过闲时摆弄,称不得要紧,倒也不必占着他们的活计。”说着示意将炉拿开。 立时就有另外三名宫婢上来。一个端走放着小炉的盘子一路出了殿门,另一个则拿着小扇,开始仔细绕着太后四周扇扇,最后一个则是端来水盆。 吴嬷嬷上前将帕子浸湿,转身呈送太后。太后接过帕子,在鼻底轻点,再以茶漱口。 一切完毕,宫婢退去,太后才再指着桌上另一盖碗,对吴嬷嬷道: “皇上单爱这款木香,不过也是晨间点半个时辰,这开窗开门,走进走出的,不到午后便淡至不闻,今次这批气味久,还更好些,明儿你去请皇上得空过来一趟。” 吴嬷嬷笑道:“老奴斗胆,不如让织造备些香囊,带着挂着,却更便宜。” 太后却是摆手:“这木香起初还是我勉强的,如今我也不过厚着脸皮说说看,不一定答应。” 第523章 网.5 却也不用等到明天,至到黄昏,永福宫外便来了一名年纪不大的内侍,行色匆匆,提交腰牌表明身份后未道入内,反而求请门外值守太监转禀掌事嬷嬷。 值守见这人虽仪容整洁,但那闪躲的眼神及微颤的肢体,不知是才刚受过惊吓,抑或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癔症,怕贸然应下,回头嬷嬷怪罪,于是直言两法可选: “要么你把话说与我知,我去转与嬷嬷,见不见你自有嬷嬷定夺;要么你就进去,见了嬷嬷自己说。” 谁知那内侍却“咚”地一跪,朝值守太监就磕了下去,连声音都现了哭腔:“小的奉了严令,不敢踏入此门,可事情紧急,只能斗胆求您代为通报一声。” 值守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下意识就往后小退半步,离跪倒人远点,又语带嫌恶道: “能不能好好说话,你越这样,我越不能应你,若真代你办了,一准我吃不了兜着走。” 小内侍却像铁了心那般,长跪不起,头还磕在地面不动,边哭边说,瓮声瓮气的: “上头有旨意,小的也是身不由己,还请您行行好,您的大恩大德,小的铭记在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值守听着心里别扭,可眼瞅着像有宫女在往这边张望,怕真招了人来,可这心里再急,手上动作也还不敢太明显,却是先把人挡住,才再朝跪地人快速抖动手掌让“赶紧起来”,见对方没反应,急道: “还不起来?那我不去了。” . 太后这边,已有人动作更快。 正是那张望的宫女,日常跟在吴嬷嬷身边,原就被交待着要四处留心,刚刚见着异样,便就第一时间转身回来,先行往里递话。 于是,待值守太监来到,吴嬷嬷只当不知,走出殿外听见有人门口求见,便就再次确认来人身份:“你说是哪儿的内侍?” . 太后贵为皇室尊长,与其相关的医药事务甚至比天子还要复杂,一则体现地位尊崇,二则因为太后年事已高,更要加倍小心谨慎。 天子曾为此提出加设医药部,供太后独立差使,却被太后亲自否决,言说祖上药房向来只设一处,不过多个人管理即可。 这能够全权打理太后药务的,自然就得是信得过的身边人。吴嬷嬷正是那个人,自此,御药房里从东西到人,到每日事项,皆了如指掌。 而区分办事宫人,则最终以腰牌作为区分—— 宫里本就只有太后的人可悬玉牌,是以在永福宫里伺候的,挂镂空双雕圆形佩,一面牡丹一面“福”字,而在药房的那拨则只有单面镂雕一个“福”字。 . 眼见值守太监呈来的是块只单刻【药廿一】字眼的薄铜牌子,吴嬷嬷却是皱着眉一转手腕,展示手中腰牌,道: “你难道分辨不出这是药房里低阶内侍所持薄铜腰牌,非永福宫之人,你倒是去问问那人到底有何话说。” 第524章 网.6 天已黑,城门已闭。 德政殿内,天子尚未离开,殿外却是安静得不太寻常。 按说即便就在宫中,只圣驾所在,明面上,周围也至少得有一队禁军肃立守卫才对。 然,此时的殿外,既无宫婢走动,亦不见日常三步一人临廊而立的内侍,就连整个殿前广场也是空荡荡的。 而比之外边的寂静,灯火通明的殿内,似也鸦雀无声多时。 依旧稳坐高位的天子,神情晦涩不明,视线所在,乃金阶之下的三名男子。 . 三名御药房专事看管贵重药材的库官接内侍传圣上口谕,整装来的德政殿。 谁曾想,才刚迈过大殿门槛,就被数名禁军瞬间围住,三人所着公服也被就地扒去,只留一身白色中单,而后便将人直架殿中。 三人突遭此等对待,错愕之下却也不敢在此喧哗,便还老实,直至仰见君王已端坐大位,正静静看着发生的一切,方才反应过来,若是君王授意,那这无疑就是在告诉他们,“尔等小命休矣”。 再者,长期与药材打交道的人,嗅觉必得灵敏,此时虽不见殿内有任何明显脏污,但空气中未有散尽的血腥味依旧没能逃过他们的鼻子,如此再联想到当前处境,更是惊惧。 . 三张长案,面朝御座一字排开,那三人各占一桌,面前都只一样东西:半个巴掌大的白色瓷碟中,放着一小段木头似的东西。 “都看仔细了?” 许是周围安静太久,当天子的声音从上方幽幽传进三人耳中时,坐在左侧那人竟像吓到那般肩头一抖,看似不明显的动作,实则连站在天子身边的吕意也看出来了。就听天子在这之后接了句:“入秋了,天凉了。” 三人皆不敢贸然开口,在天子讲完话后又等了一等,又再彼此对了下眼神,方才齐齐起身,朝上做个长揖并由居中那人答道: “回皇上,我等都看仔细了,碟中之物,应是人参切段。” 一个鼻音的“嗯”传出,而后又是一问:“然后?” 三人都不敢抬头,也就看不到天子的表情,但听着再问,心底已有的那个答案还是让他们心思沉重。 而答话那个仍得开口,却是战战兢兢:“回皇上,微臣不敢说。” “说。”冷冷的一个字,如利刃相碰,登时震得三人耳内一疼。 . 虽然比不得名医圣手,但作为库官,不说别的,单只“人参”这一样,三人这些年来已经不知经手过目了多少,实际的积累一多,有时候“闻”“看”便能瞧出问题。 在天子这里,是不存在“事不关己”的,尤其当涉及人命时。 而一看碟子里的东西有毒,三人也就都明白了。 虽然这“明白”并非指代“事情败露”,但在那个瞬间,他们竟也不约而同认命地接受了一件事:自己逃不掉连带责任。 . “回皇上,此参切面有异,其味亦异,有毒。” “什么样的毒?怎么下的?” 第525章 网.7 居中应答的那位库官姓李,是三人中资历最深、年岁最长者。平日若遇上官问询,概由其出面应对,此番亦然。 作为御药房的老人,李库官方才进殿突遭剥去公服,虽暗自惊心,甚至都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却也还是极快收稳心神,镇定应对天子问话: “回皇上,微臣不才,在职数年,经手的参品虽不及医官了解详细,却也知无论日常熬汤制丸的中品,抑或急病救险所用的老参,只要未经取用且存放得当,纵使附毒,亦能数年不露痕迹。” 李库官全然不知自己在答话间不经意流露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又因距离稍远,没能瞧见座上天子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极快地皱了下眉头。 而天子在一个明显的停顿后,复以冷了几分的目光重新看向李库官,开口已是一字一顿: “数年?你可知这么说的后果?” . 凡送入皇城之物,无论是遵旨采买抑或友邦邻国进献,归库前皆得多重细筛检视。 其中以食材、药材两个门类尤其严苛,需得经不同方法验查后方能最终收纳。 至到存放保管,论规则要求最繁复者,当属贵重药材,至少得是双人监管,非单一官员说了算。 之所以此一项格外严格,除源自物品本身珍贵难得,更因齐国无合适气候水土,无法自产似人参鹿茸这类贵重药材,但自外收来的东西,也在无形中持续加剧管理者的安全压力。 . 此话一出,其余两名库官竟都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本就垂低着的脑袋,一时间好似又再往胸前贴近半分。 至于李库官,虽说他是从自身职责出发,诚实以告,但天子所提言下之意他心知肚明,自然也就不奇怪天子的语气为何突然变得冷硬。 诚然,有些东西就得讲求时机,时机不对时,那层窗户纸是不能碰的,别说戳破,就是稍有裂纹,也足以引发大面积的牵扯和震荡。 于是乎,李库官紧接着便就再对天子长身一揖,自认妄言无礼,求天子开恩见谅,而后便就学着那两人将头低下,不再言语。 . 自刚才就被天子留在身侧站着的吕意,看似表情平静地听着君臣对话,实则内心早有波动。 若论谁人可以更轻松地亲近天子本人,身为总管大太监的吕意,很自然地就将太后排于首位,而自己位列第二。此为现实。 可一旦细究天子对官员的信赖,却又觉着自己还不及阶下这三人。 也不知从几时开始的,药材库官这么个小小职位,却在众多官员心目中染上一层特别的色彩——不能直达天听的七品小官,很显然不是谁来都行,就现有这三位,却都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很多年,可见除能力极佳,其人品行亦得是一等一的好。 毕竟他们手底下统管之物,可是要入君王口腹的,但凡有个歪心思,说随时动摇国本也不夸张。 第526章 网.8 天子不语,其余人自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又不知过去多久,才再听天子的声音伴着貌似随意的叩桌声再度传来:“李库官。” 李库官自是赶忙躬身应道:“微臣在。” 此时的刘衡,目光却是落在自己的右手掌上,看着食指无规律地敲击桌面,像自言自语般说道:“你在药库很多年了吧?” “回皇上,微臣自永和十一年起,蒙皇上圣恩,掌守御药重地,迄今十有四载。” . 御药房人员,日常居于宫中,既为随叫随到,更是防范对外泄露宫廷私隐,除了随驾出宫及三月见一回妻儿,其他时间皆不能擅离皇城。 而同僚相处,即便同住一间官舍,平日也十分谨慎,尤其注意避免知晓对方差事。交情好的,偶尔闲说几句风月,若遇无具体交集甚或内心不喜的,则莫说交谈,真就互视为空气。 . 贵为天子的刘衡,一想李库官那单调又枯燥的日子能一过十四年,再开口时,倒也带上了几分感慨:“十四年了……都坐下吧。”说着转向吕意,道,“吕意,把东西拿过去。” 案上小碟被拿开,换以没有开封的漆盒。 “都是认得的吧?”刘衡问。 特定纹饰的漆盒,又有天子锁封,正是参品入库的必备,三人自不陌生,皆点头应说认得。 只不过,李库官好不容易稍显平缓的心情,因着盒子的出现又复七上八下。 皆因平日打开库门需得两人同时,这会儿钥匙还在自己手里,该在库里的东西却已出现在这,如此又再一想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事,却是又觉不安。 而此时刘衡却已再次提问:“尔等守库多年,必有心得,若不打开盒子,是否还能记得里边具体装的什么?” 同样一人面前一个盒子,左右两个是显见的长方盒,唯独李库官面前是个长宽几近正方的大盒。 别人可以不知,李库官本就主管人参,当即一眼认出这盒,但他还是先同左右两人换了下眼神,这才起身答话: “回皇上,微臣献丑,微臣眼前这盒,应是五个月前刚刚收的一根百年灵体参。” “哦?”刘衡特地扬高声量,“何以见得?” “回皇上,凡承装参品的盒子皆带有同一纹饰,不难辨得,若详论所装具体为何,这回则是微臣讨了巧。” “说说看。” “皇上容禀。”李库官说着很自然地朝盒子一抬手,“一则,微臣主管的这个;二来,这一盒异于其它,所装参品,年份不是最大,盒子却是最大的。因而微臣讨巧认了出来。” “既非年头最老,为何还要用到如此大盒,却是何意?” “回皇上,此参俗名疙瘩参,因体表不平,形如瘿瘤而得名,多生于砂碛岩隙之间,岩压土阻,致主根短拙,而须根旁逸斜出反得茂密,因此采时极为费力,至贮藏存放,为免伤及须根,更得择以大盒阔匣方才合适。” 第527章 网.9 李库官话音一落,刘衡的坐姿就从先前的挺胸端坐变为贴靠椅背,瞧着心情好了许多。 一旁的吕意却丝毫不觉轻松。 今天这场祸事,起初也觉着是太后送参引出,然银针试毒后不到三个时辰里,德政殿内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却让吕意越发看不懂。 就盘中藏针一项,把吕意砍了都不奇怪。然从圣上给出的反应和后续行为,他和太后显然都是知情的,或许还是太后特地为圣上准备的。 再说那毒参,既是从药材里查出问题,御药房首当其冲被清查也很正常。 但当御药房的人遵照旨意送来东西,却连半句争辩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就直接掉了脑袋,尸首倒地所在,正是这会儿三名库官脚下。 反观同为御药房官员的三名库官,刚进殿就先被剥去公服,眼看小命堪忧,却在过去半天后还能坐着与天子对话; 而最后一点,也是吕意最困惑的—— 太后派人送来的参,那漆盒上贴的是真实的皇封,验出问题后更是第一时间差人去了永福宫,可真把太后的人请来,德政殿这边却是挡着不让进,采取既不见又不让走,太后那边似乎也不在意,至到此刻也还未有听说再让人过来打听。 …… 这合理与不合理搅缠的现状,饶是吕意也不敢预判三名库官的命运,君王本就喜怒无常,恩威难测,要不哪来“伴君如伴虎”一说。 . 那边李库官其实也有了想法,差点因为人参附毒的说法惹恼天子后,他也果断选择“一问一答”,多半个字都不肯说。 没想到方才那一番陈述再次引起天子的“兴趣”。 却听天子慢悠悠道:“李卿司职药库十数年,精鉴细辨,沉心务实,毫厘无差,国有良吏,朕心甚慰。” 若是换个时间,身为臣子的能得天子有此褒奖言辞,任谁都会视为无上荣耀,然而今天这样的氛围下,李库官闻言反倒不安,总觉有话没说完,一时也忘了即刻谢恩。 果不其然,一息停顿后,天子的声音继续: “方才我问的是‘碟中参段用的何种毒,如何下的’,你却只说了无关参品年份多少,只要不予取用维持原状,即便附毒,亦能存多年而无碍。” 听到这,李库官脑子“嗡”地一响,随即心跳变快,却还不忘暗暗埋怨自己,适才附毒之说虽是实心,却是错在时机。 那边又听天子接道: “李卿既精通相关,如今便要你仔细说说,这验毒之法着实不少,但大多需得有所借助,方才你空手而来,却是基于何种规则做出的论断?若能看出有毒,是否也能看出具体哪种?” 闻听君王再问,李库官决心这回必不能多言其它,便就再度垂首躬身,答道: “回皇上,微臣斗胆,此参所沾当为砒霜。量虽微,然附着日久,外观无碍,切口却可见如网褐迹,此为毒渗,且嗅之腥苦,故而断说有毒。” 第528章 网.10 刘衡拿眼缓慢扫视阶下三人,最终将视线停在李库官面前的盒子上:“你说这是五个月前入库的?” 李库官从刚才就一直保持垂首答话,过程中也能感受到天子的凝视,是以到了后面,语速明显下降,却是为着更加谨慎,力求每个字句都在脑子里多过两遍再说出来,避免像前边那样过度牵扯引发反效果。 “回皇上,正是。” “你们两个的呢?”刘衡说时,又往李库官左右各看一眼,道,“说说看。” 那两人赶忙各自应答。左边一盒同为五个月前,右边的稍近,才刚入库三月。 刘衡听罢,把手一挥:“都打开吧。” . 永福宫里,太后沐浴更衣完毕,由吴嬷嬷一路小心伺候着走入寝殿,这边坐进眠床,并不忙躺下,倒先把手一抬。 吴嬷嬷便就近前,一边托着那手一边道:“太后有何吩咐?” “打从刚才就瞧你心神不宁,可是有事?” 吴嬷嬷的确几番欲言又止,却都被自己劝住,这会儿见太后亲自过问,才稍稍凑近来,压声道:“太后,真的不用再去问问吗?” 太后闻言,这边抬眼看向吴嬷嬷,另一只手已稍稍用力往外挥去,站在吴嬷嬷身侧的那名宫婢立刻会意,领着其余宫婢行礼后快速退出殿去。 环视一圈已经清场的内殿,太后才将被吴嬷嬷托住的那只手收回,淡淡道:“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 吴嬷嬷见状,往外小挪半步,仍旧保持压声道:“老奴只是觉着去得有点久。” 太后眨了下眼,将目光投往殿门方向:“你以为是去交待几句就走?这是去问话,自然马虎不得。” “可是——” 太后却再次抬手打断道:“我虽贵为太后,这祖宗规矩也得遵守,虽说让我碰上,点出便是,却是不能再干预定夺,越俎代庖。” “老奴明白太后的苦心,只不过——” 听出言语犹豫,太后又将视线转回,正好扫见吴嬷嬷头顶花白,不觉微微一叹:“跟我还吞吞吐吐呢?说吧。” “太后,咱们此番原是为着别个,谁想赶上这事。但——” 原只静静看着吴嬷嬷说话的太后,一见话断在这个地方,心底有了猜测,却是直言:“你瞒着我做什么了?” 不想吴嬷嬷竟跪了下去。 这一幕倒真出乎太后预料,当下眼尾一跳,皱着眉没让人起来,只冷冷让她快说。 “日常库里的药材都是依需取用并记录在册,随查便是,可今次所涉贵重,两边原就各分清楚的,适才老奴斗胆,悄悄去探,听说皇上命人清理的,就有部分是和咱们同期重叠的。” 像怕说慢了被打断那般,这一段话吴嬷嬷倒是说得快。 太后却是不高兴了,“糊涂”二字出口,语气不善,声音也异常响亮,然则还是在面露不满剜了吴嬷嬷两眼后才再开口: “祖宗礼法,不该问不该知的规矩,你倒忘干净了?” 第529章 网.11 殿内的沉默令人窒息,太后生气,吴嬷嬷自然不敢起身,便还跪着。 如此又过一会儿,再有声出,已是太后重新开口在吩咐着:“连这都看不明白,真真老糊涂了。”又在一声轻叹之后,继续道:“派去的人要好生安排。” 没有细问具体是谁,却是直接给出这种要求,太后的用意,吴嬷嬷瞬间明白,一时间胸中充溢着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懊恼。 “太后教训得是,老奴谨记。” “他是皇帝,当今的天子,我派人把东西送去,连‘推一把’都算不上,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了解吗?瞧着吧,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 这一晚,太后睡得很安稳,永福宫去德政殿的人,直到天快亮才回来。 因太后睡前就叮嘱,无论那些人几时回来,都不必即刻叫她,先各自去,白天再说,于是吴嬷嬷等到太后晨起梳头,才在耳畔轻轻说了一声。 太后端坐着双目微阖,熏发的香笼也才刚刚在她的头发过了第一遍,听得耳语,虽眼皮底下可见眼珠滚动,却未真的睁眼,只淡淡说句“知道了”再无其他。 吴嬷嬷不敢多言,仍从旁小心伺候着。 至梳发整装,用过早饭,太后方才再次吩咐:“不相干的都让退开,再让她们过来。” . 昨天皇上派人去到御药房时,那名拿着腰牌找到永福宫的小内侍,就在管事安排下跟着另外五六人,将照单准备的东西如数送往德政殿。 按说像他这样的低阶内侍,别说面圣,依规连殿前广场都进不去,可昨天殿前禁军只验明各人腰牌便就都放行。 走进殿内,依序站定,当真的听到天子在跟带队管事说话,站在后边的小内侍虽低着头,内心还是雀跃无比的。 前头对话还在继续,小内侍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可随着一阵闷闷的像是跑动的声音响起,他就觉自己的后颈像突然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而且接触的瞬间那东西甚至还有点温热。 察觉异样,小内侍下意识第一个动作就想去摸,可双手捧盒的现实又让他有了刹那的犹豫,正是这一瞬的迟疑,原本有序站立的队伍突然乱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小内侍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就被一股从右侧来的力量砸得整个人往左一个踉跄,还知道紧紧抱稳怀中盒子的他站稳后终于转头去看,却是骇然发现,砸到他的,正是原先站在自己右边的另一名药房内侍。 那人虽倒地不起,却还没有断气,甚至四肢还在轻微的抽动,看着那人紧紧捂着自己脖子的动作和其身下缓慢溢出的鲜红,小内侍再傻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 永福宫内已然清场,只有五名宫婢面朝太后站成一排。 座上太后也是不慌不忙,先抿一口茶,放下茶盏,方才指着其中一人手里的捧盒缓缓开口: “这是什么?昨儿皇上交待让带回来的?” 第530章 网.12 宫婢手中的盒子,正是太后派人送去德政殿的那个,也上锁加封,就像原封不动退回来那般。 太后对此的反应却很平静,只让吴嬷嬷先把东西接过来放在边上,而后让那几人事无巨细把经过说明。 这几个宫婢都是直接跟着吴嬷嬷的,那个捧着盒子的率先答话: “回太后,我等去了之后并未第一时间被召见,而是被留在殿外,接引的公公也没说其他,只让外头等着,当时殿门紧闭,我等看不见听不到,等到被允许进殿,殿内已有另外三人。” “什么人?” “回太后,我等只能瞧见个背影,皆穿的白色中单,虽然离了那么几步,但奴婢能认出三人脚上穿的皆是七品官靴。” “何以见得?” “回太后,那三双靴皆是薄底,又黑色无纹。” 在宫里伺候,除了眼力见儿,记忆力也很重要,为免冲撞冒犯,对礼仪和服饰的熟悉也是宫婢训练的一大要点,加之这几个已是直接受管于吴嬷嬷的老人,基础技能方面还是可靠的。 . 昨天那不敢踏入永福宫的小内侍,也没有真在宫门外等太久,真到瞧见吴嬷嬷亲自出来,便就快速说明来意。 已事先得到太后授意的吴嬷嬷,听知是皇上派来,没再为难,只让宫门值守先把人引至配殿候着。 小内侍原先得到的指令是不得踏入永福宫半步,然吴嬷嬷亲自开口,且话里明确说了是“太后的意思”,哪里还敢拒绝,便也老老实实跟着值守官绕入角门,到配殿门前站着。 虽说周围无人看着,小内侍也不敢乱走乱看,而这一站,直接从天黑到天亮,可即便是后半夜最困的时候,他也不敢瞌睡,只不停掐着自己的手臂。就这么硬生生扛到天边泛白的他,再见前来引带的宫婢时,却仍大气不敢出,只默默跟着。 当小内侍一只脚迈进永福宫正殿大门时,却觉德政殿上的那一幕又再一次快速闪过他自己眼前,恍惚间就像再经历多一次那般。 一名御药房的低阶内侍,连后宫娘娘们的面都很难见到,更别说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能面见太后,本该高兴,可有了昨天的遭遇,心有余悸之下,对于面见太后也再生不出雀跃心来。 小内侍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还是靠着咬紧牙关及袖里交握的双手互掐才稳着身形不止斜倒,以致于一路闷头走到太后座前站定,却还没有留意到到殿内早已清场,除了他,就只有端坐高位的太后和站在太后身侧的吴嬷嬷。 “抬起头来。”太后平静说了句。 直视上位者是大忌讳,故而小内侍在直起腰仰起脸的同时,却将视线停在了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至到此时他都还不知,若说德政殿的经历是显见的惊悚,那今天他要见识的就是另一种恐惧——不见血,不死人,却毫不逊色于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诛戮。 第531章 网.13 “走近些来。” 第二个指令依旧清晰,小内侍稍一迟疑,还是迈前一步。 “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小人是御药房看火的梁福。” “几岁了?” “回太后,十四岁。” “昨儿是从德政殿来的吧?” 虽是名字和年纪的寻常问询,梁福心里也觉没底,第三个问题则直接就是天雷,不仅一地尸体横陈的景象再次迎面袭来,更让他僵在原地,脸色也显见地泛了白,嘴唇翕动,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我怎么听说,昨儿去的那些人,除了你,都死了?可怜啊……那些个,应该也大不了你几岁——” 这几句,太后的语气平淡到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显就不在乎阶下人的反应,但随着视线重新落到梁福脸上,她却是微露笑意,换了稍带戏谑和好奇的语气,问道: “你说,怎就独独留下你了呢?” 已然浑身冰凉的梁福至此终于坚持不住,“咚”地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更是狠狠地将头往身前地板就是一磕! 这一磕几乎用上梁福全部的力气,以头抢地的刹那,他只觉一片斑斓在眼前炸开,却不知闷响过后,自己额上那一块红色也在肉眼可见地快速加深,并会在不久之后鼓胀红肿起来。 但当下他感受不到这些,只想赶紧说点什么,奈何最终出来的声音却是抖到无法连贯,一个词就磕磕巴巴重复好几次: “太后、太后明鉴!小、小人,小人只是个烧火的杂役,德政殿、德、德政殿、德政殿的事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太后明鉴!” 此时的殿中,只梁福一人在说,额头紧粘在地板,声音顺着砖石蔓延并飘散于空中,像闷在水缸里说话。 当求请重复好几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梁福越说越慌,竟是带着哭腔喊了起来:“求太后明鉴!小人真的——小人真的不该活着啊!” 话音落,原本佝偻伏地的腰背猛地往上一挺,瞬间又再磕了下去! 很明显这一下是奔着死去的,根本没想着收劲儿。 …… 梁福感觉自己正飘着,脚底空荡荡,人也晕乎乎,想要动弹更是使不上力气,明明睁着眼,前方却是明晃晃地刺得眼睛生疼。 这就是死了吧。梁福心想。 然而,就在起心动念的瞬间,梁福的身体也同步给出了反馈——额上有一块地方明显在往外鼓胀,连带地像有无数丝线勾住两颗眼球,非要把它们往眉心拽。 入脑的疼痛间接地刺激了梁福,不仅提醒他没死成,也终于让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后领正被人自后攥住,来人不仅打断那下必死的撞击,还像拎小鸡那般把他整个人就这么提了起来。 而且那个人还在说话。 晕眩尚未全退,身后的声音起初就像天边滚雷,一整片,随着雷声越来越近,从一个字到两个字,最终堪堪听到两句: “属下失职来迟,惊扰太后。” 第532章 网.14 梁福自七岁净身后就一直在这座皇城里打转,七年过去,却未如其他人那般有显着的抽条长个,眼见都十四了也仍瘦瘦小小,身量甚至还不及大多数十一二岁的小童,少不得时不时就被误认为是刚来的。 此时此刻,当梁福意识到眼下的双脚离地是因为被人自后拎起,内心的恐惧让他很自然地就想要挣扎,只可惜这个念头也被精准预判——喉咙口那陡然加重的窒息感,无疑在说攥住他后领的那只手再次加大了握力。 几乎就在梁福觉着自己真要死于勒毙时,座榻之上,太后的声音再次传下来:“罢了。” 平静说出的两个字,梁福后脖颈的束缚随之松动,他的双脚也得以重新落回地面,只不过衣领还依旧被牢牢攥在身后人手中,迫使其就这么站着。 毕竟也是在宫中走动了几年,条令规训已入骨髓,再是惊魂未定肩抖声颤,梁福脚一沾地就已将双手叠在腹前,垂首谢恩: “谢太后开恩,太后宽厚仁慈。” 太后并未理会,却是指着梁福对吴嬷嬷吩咐道:“领了去,别让他人来扰。” 吴嬷嬷会意,点头应诺,走下阶来。 这边梁福被人制住,根本不敢再动,直到吴嬷嬷走近,听着她对身后人说了句“交给我吧”,方才感觉脖颈处的约束力彻底消失,急忙就地跪倒,朝太后补行过谢恩大礼,后才起身回转。 低头跟在吴嬷嬷身后的梁福,堪堪扫见刚才自己站位的后方,那人还在,绛紫下摆、裤腿束入靴内、高至小腿的筒靴外扎系带。 若是远观,无论哪样皆为纯色,但这会儿擦身而过,故而梁福得以瞧出下摆滚边绣了卷草纹,而黑靴的同色系带其实是精编的右旋绳。 作为御药房的内侍,梁福对官员间服饰的识别自是比不得走动伺候的宫婢们,对于刚才这人的行头,他也只能有限地猜测大概是某位大人,况且这才刚刚死里逃生,不敢说庆幸,就狂跳的心脏都还没平复,于是自顾乖乖跟着吴嬷嬷,不敢再作他想。 只梁福不知,若非来人,他今日的结局犹未可知。 . 殿门缓缓闭合,正殿之内,只余两人。 太后也不啰嗦,看着那长身而立的挺拔男子,开口就问:“可算及时?” 男子垂首躬身,抱拳应道:“回太后,尚属及时。” 太后闻言眼睛一眯,冷声反问一句:“尚属?” 听出上位者明显不满,男子却是不慌,仍保持原有姿态继续答道:“此次来人,身手远在前次之上。属下幸未辱命。” 一听结果是好的,太后眉尾一挑,语气转而多了几分好奇:“能让老身最引以为傲的暗察官都认可的身手,倒也少见。”微微一顿,反问道,“可有伤着?” “未曾。” “对方呢?” “一死一伤。” “怎么还有跑了的?” “因着那家的大公子当时也在,属下不敢多造响动。” 第533章 网.15 太后听罢稍一停顿,却是若有所思道:“你们是几时遇上的?” 男子答:“前夜,已到三更。” 相较刚才还只是微眯双目表达不满,此时的太后却是直接皱了眉头,连带语气也变得不善: “那家小子不是早都订了亲,近期便要前往迎娶,怎的那个时间会在那里?” “非是那家公子原本就在,他是从外头追进院里去的。” “嗯?!”太后那悠闲搭在腿上的右手瞬间捏握成拳,眼睛也猛地瞪圆,声音都明显拔高,“追进院里?你既在那里,怎能由着他们踏入院中?!” 男子仍旧冷静回应: “太后放心,那两人只是摸进前院,未过二门,并未惊动里边那位,至于那家公子,我正伺机捕人,也不知他在外边怎就有了察觉,也跟着翻过墙来,倒是碰到一块儿去了。” “他看见你样子了吗?” “未曾。” 太后仍还蹙眉,却是吩咐将经过仔细道来。 男子也不啰嗦,遂将昨夜的经过言简意赅做了禀明,末了才外加说明: “属下之所以任凭那两人逃去,一则中我飞镖的已是必死,另外那个的伤也无法尽好,日后还可以此寻人,故未加追赶。” 太后听罢未予置评,却是转了视线,瞧向更远处,若有所思道:“那家小子……既给他碰上,后来如何了?” “那家公子的身手实是平平,刚追进来就误打误撞帮我挡了一镖。” 太后的视线倏地又再转回男子脸上,却未开口。 男子继续道:“期间实则已有丫鬟出来探看,见他无有大碍,我便言说先走,却仍藏身附近,看他随后也越墙离开,想来知晓虽是在自家擒贼,那里终是姑娘住的地方,也怕说不清楚,倒是没有让里边人发现。” “伤在哪里?” “后腰浅伤,不致命。” 至此,像是屏息许久的太后终是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头亦见舒展,却在下一秒即对男子说道:“太不应该了。” 男子微微低头,却未答话。 太后又再盯着人继续道:“一到八月,京中来人较之平日就不知多出多少,有心之人最会利用这种时候撺掇作乱,尤以今年多不太平,否则也不至于到要遣动你四处去,担心的就是这个。” 男子此时却才重新拱手答道: “太后放心,属下自当多加留意。不过,那家老夫人对那位确实十分上心,说是后宅加派了人手,据属下观察,却是守在那位门前的实力最好。” 太后对此未有表示感兴趣,倒是说声“你来”让男子去到其身旁。 男子遵命登阶而上,站至榻侧,垂首以待。 就听太后问:“那孩子的眼睛怎么样了?” “尚在治疗,暂时未见大的起效。”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满,道: “偏生那时你不在京,等这边得着消息已经那样,那家未有声张我也理解,可眼看人家兄长就要到了,莫非还能拦着不让人家兄妹相见?” 第534章 网.16 昨日德政殿发生的种种,吕意自知需得看在眼里烂在肚里,尤其是那名派去永福宫传话的小内侍去而不返,再是存疑,但见天子只字未提,也不敢多话。 当三名库官离开德政殿时,天子便就命人即时将殿内又再冲刷一遍,并吩咐殿内整晚燃香,用的正是太后让宫婢送来的木香。 今晨吕意领人先行前来打扫,推门一霎,只觉殿内浓香可谓扑面而至。 虽是遵旨燃香,但吕意熟知天子不甚喜香,当下命众人各种开门开窗,力图让香气淡去。 奈何昨晚是在殿内各个角落都用了香,又经一晚上闭门关窗的熏燃,气味好似渗透了那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全散尽,甚至某些位置,那香气都不见淡。 更让人意外的是,当天子踏入殿内,不仅没有因为这较之平常浓烈的香气而不满,反倒在环视四周后夸了一句“甚好”。 至此,吕意只把又一样疑惑悄悄摁下。 至早朝毕,工部侍郎高嘉被吕意悄悄拦下,听知是圣上召见,静静跟在吕意身后返回德政殿的他,一路上忍不住做些猜想,只一时理不出头绪,至圣驾前躬身行礼后垂首待之。 很快就听座上天子传下话来:“近来周尚书告病在家,工部事务多是你在操持料理,辛苦你了。” 高嘉赶忙躬身回道:“堂官染恙不便,部务暂由臣代摄,然凡遇紧要重大,臣亦亲往详询裁夺,此皆臣分内之事,自当用心,今得圣明垂问,臣愧受。” 却听天子笑道:“这会儿不是朝堂议事,不必这般严肃。” 高嘉再应:“圣心体恤,臣下感念至极,尚书大人虽在病中,亦是时常督臣需得认真仔细。” “行了,单独留你,可不是为了听那奏章上能看见的话。” 虽语气听着平淡,但开头“行了”两字出口时,高嘉就已敏锐地觉察到什么,便就重新直起腰身,安静等着。 “四皇子的宅子,前些天我也看了图纸,倒是有些地方,需要问一问你。” . 工部尚书周舜良近来频频告病缺朝,高嘉作为目前工部最高代表参与朝议并向下传达天子旨意及督促政令执行,确实不敢掉以轻心。 而且他都第一时间前往尚书府,将当次朝会的内容及相关都事无巨细地向周尚书禀知,一则重大部务皆需得尚书许可方可代行——毕竟那位才是目前工部真正的首座,如此一来二去,的确有些事情难免就会多些曲折。 譬如,近期工部最为人注目的造建工程,无疑是皇四子刘澈在宫外的宅第。 外人不知,高嘉却很清楚,自打天子下令,从初期选址就多有争执,待到选定地方,设计绘图又是纷纷扰扰,等到图纸过了部内初审送呈礼部核验,却又被打回,原以为是规制有误,不想却是直接被告知所送图稿作废,问其原因,才知竟是天子亲选了另外一份,且已过了复核。 第535章 网.17 依照律法,除去太子,凡皇子年满十五便得封王设府,离宫自住,便是未有封号,同样可获赐宅第。 刘澈因病弱在宫中多待了几年,如今也已十八,又未获封,便是后者,而后者的宅第工程概由工部主导,皇上即便过问,多半也只中途抽查,像今次这般越过工部亲自审图定夺,实属首次。 工部因此措手不及,偏巧尚书称病告假,将差事全权“交”予侍郎高嘉。高嘉再是愚钝,也看得出顶头上司这就是明着避事,却又无可奈何,真就生生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 面对此刻天子垂询,高嘉纵是万般忐忑,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臣恭听圣训。” 这边刘衡轻轻一声叩桌,道:“这次的宅子,听说从选址就诸多争论,是吗?” “回皇上,确有此事。” “可这吵了半天,也不过就是给挑了个前朝官署旧址,这又如何解释?我齐国偌大的京城连一块给皇子盖宅邸的地都没有了?” “皇上容禀。城南旧署,国初收归工部时便得高祖皇帝圣裁,言此宅停禁修葺,曝以三阳,沐以甘霖,至少一甲子,待劫运消尽,地脉重光,方许更作居用。如今已逾七十年,此番臣等前往勘看,见庭中蔓草青葱,荒稊自序,为地脉既通,复有生机,且署衙地基原就较之周围高出三尺,防潮祛湿,尤利四皇子调养固本,是以择选此处。” 见高嘉娓娓道来,刘衡眼神一闪,再问: “卿言虽在理,然旧地修造,免不得推倒重来,多此一道,银两不说,却比新建更为耗费时力,择一新址营建,岂不更为优选?”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圣上却仍躬行勤俭,垂范万方,臣下更得体察圣心,共勉俭德。故此番皇子宅第营构,一应采买调度,俱遵圣谕合理省约。择此旧址,虽多拆毁一序,然地基夯实,无需更动,可省两万工;经臣等验看,前时水道尚存且通畅,此又减三成银,单此两项,便可缩短工期近两月并省银至少万二。” 阶前人这成竹在胸的模样,刘衡见之确已满意,但还继续问道: “既称利于皇子休养,该是安静祥和,然城南商旅往来,店铺聚集,却是此日夜喧闹的繁华最是不适,不若书院所在之城东方才相宜。” 听此一问,高嘉便已反应过来这是圣上加考的题目,便还恭敬答道: \"相较城南,东边确系相对幽静,然那里为亲王贵胄所较为集中居住,四皇子尚未封爵,礼制上恐有僭越之嫌,且尚书府同在城东,亦须留心,因此择址初始便摘开了那里。” 后半段说出来,刘衡终是眼睛一眨。 刘澈由贵妃教养长大,虽非亲生,亦得避免自住宅第过于靠近贵妃母族,而贵妃的父亲,正是工部尚书周舜良,为免被御史抓住把柄,弹劾以“外戚党羽”罪名,城东的确应该首先排除。 第536章 网.18 刘衡轻捻手指,直视高嘉道:“贤臣良将,周尚书治部有方啊。” 高嘉躬身回道: “尚书大人虽总领工部,然诸务各事,皆蒙圣明悉心指点,似此次选址,若非圣上明示‘顾礼俭省’,臣等岂能思及旧署之利?关乎工期银两之核计,更是仰赖圣上倡导之‘量入为出’,方使臣工不敢妄费分毫。尚书常言:‘工部所为,不过代行天工’,臣今日更觉此言至理。” 龙颜大悦。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正如此刻。 …… 这边吕意奉命将高嘉送出殿外,返身却见卓胜不知几时已等在殿门旁侧,眉头一皱,朝其使了个眼色,便又如常迈进殿去。 大位之上,刘衡已在翻动一本奏折,见吕意回返,便道:“昨日当场检出的那些,可都查明时间来路?” “回皇上,昨日相关已具列一单,御药房那边也连夜翻库再检,凡有关联一并归入一处,候等圣裁。” 刘衡稍加停顿,似是一想,又再道:“昨天那名内侍,太后说人还有用,她给留下了。”说着拿起桌上一张对折的纸张,朝吕意递去。 吕意立刻凑近一些,伸出双手,恭敬接过。 就听刘衡继续道:“派个人出宫,查一下。” “老奴马上安排。” “对了,”刘衡说着特意抬头,看向吕意,“经常帮你办事的不要,找个生面孔。” 这话语气平淡,却是听得低着头的吕意眼尾一跳,忙就势应道:“老奴明白。老奴立刻去办。”却听一声“不忙”,疑惑抬头,正正迎上天子目光。 也不等吕意再次低头,刘衡便再开口:“昨日之事,我知你心底必是不解。” 吕意忙低下头道:“老奴不敢。” “老低着头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吕意闻言只得遵命,果然就见对面的目光仍是停在自己脸上,便道:“请圣上示下。” . 方才等在殿外的卓胜,得吕意暗示后已静静退出老远,这会儿见着吕意重新走出殿门,也不敢立刻近前,便还等着,谁想吕意却未走他所在的这条必经路,却是左拐走了相反方向,便也小心翼翼挪了挪脚步,身形一转,从另一边绕去,终是在外围廊下赶了上去。 吕意觉察后方有人尾随,便就站定,再一转身,果然就是卓胜,他也未感意外,一边招手示意快点赶上,一边已再次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卓胜见状赶紧小跑着撵上,至到相距一人时才收缓脚步,紧随其后小声说道:“师父,您老让我盯的事有眉目了。” 此时两人已然走出德政殿老远,吕意脚步不停,却是清晰讲了一声“说吧”。 见师父这个反应,卓胜明白这就是不能停下来说,于是一路跟一路讲: “前天晚上,有两个摸进那家,第二天天亮后咱们的人在城外发现其中一个的尸体,看着是中毒死的,但脸被划烂了,辨识不得。” 吕意听罢,脚下一滞。 第537章 网.19 卓胜眼尖,猜着吕意可能要止步,刚想站定,不想前边人将袖子一捞,并不说话,却是自顾更快向前赶去。卓胜自不敢多话,还急急跟上。 不一会儿两人就穿过东北角的杂役小门走入东直路,再往北走一小段,右拐走过西景门,进入安和宫前广场,到这才算出了德政殿范围。 至此吕意还没要停的意思,又还往北继续走上十来步,终是在墙根底下彻底站定,转身时连带地打量一圈,确定此刻视野内的广场上并无人员走动,才在做了个深呼吸后缓缓道:“脸都烂了,如何识得?” 卓胜不明所以默默跟了一路,大气都不敢出,到这突然被问,连眨两下眼才反应过来,赶紧回道: “这人进城前就跟咱们的人遭遇过一回,当时咱们只装作过路冲突,打了一架,给他留了个伤,昨天虽不辨相貌,前伤未愈,从这认出来的人。” “中毒死的?” “是。看那伤口,像是飞镖或袖箭之类,周围肉都黑了,且见溃烂。” “溃烂?”吕意音量微升,“那两人几时摸进的那家?” “这一路咱们的人都不敢跟得太近,昨夜明确见着两人消失在墙头,是三更将半,依着您的吩咐,咱们的人并没有跟进去,等那俩再出来时,远远能听着刚敲的四更。” “刚刚四更?”吕意皱了皱眉,“出来时还是两人?天亮就在城外发现了其中一人的尸体?” “是。” “城外哪里?” “城西门外,未到乱葬岗。” 吕意双手交握身前,掩在袖中,垂眸片刻,抬眼看着前方道: “若是中毒,创口周围发黑倒还正常,可这烂肉之毒,再是起效神速,也得两三个时辰后才会显现溃烂,怎么可能一个时辰不到就这样了?会否是另外的旧伤?” 卓胜却是摇头:“看了,除了之前打架留下的,那人身上就只有这一处新伤。” “大致年岁样貌可还记得?” “当时弄了事端,那群人多只口头争吵,就这人最为火爆,打架也是冲在最前,加之就他披发络腮胡,典型的夷狄之相,故而都记得,不过,尸体上的胡子倒是刮了,只瞧见胡茬。” “除了伤口,可有搜到其它?” 卓胜闻言眼珠子一滚,露出古怪的表情。 “怎么?” 卓胜迈近半步,把声压得更低:“师父,回来的人说,那家伙未着半缕……” 吕意视线转回,盯在卓胜脸上,再次确认道:“面容尽毁,胡须尽去,未着半缕,单凭先前小伤,真可保证那人就是前夜两者其一?” 虽直面逼视,卓胜却未动摇,仍坚定点头:“师父,旁的不敢保证,但这回咱们的人里有个的兵器比较特别,您可记得?” 几息沉默过后,吕意终是将视线从卓胜脸上移开看向前方空旷的广场,口中则缓缓说道:“永福宫的暗察官已经被派出去了,皇上有令,咱们的人先退出来。” 第538章 闺阁问诊.1 谁能想到,昨日的二度针灸,后面还是出了岔子,使得老夫人今早一醒,也不要沈氏伺候,只赶她先去宁玉那边看看情况。 . 却说昨日府医到后,宁玉依照先前吩咐仰面躺好,随着施针开始,的确清楚感觉头面四肢都在进针。经昨日初试,已知针扎之下有酸胀感是正常的,当下也就未做他想。 一轮针毕,稍事休息,就听帐外传来府医的声音,问说感觉如何。 宁玉做个绵长呼吸后,回说感觉良好。 就听府医略微一停,再道:“最后一针在背,需请小姐移转姿势。” 宁玉很自然就认为这话是在跟她讲,当即应了声“好”。却没想到几乎同一时刻,帐外却响起沈氏的声音,且语气迟疑:“孙大夫,这……” 而沈氏显然也听到了帘后人的同步回应,眼神一滞,旋即定神继续道:“孙大夫,不知这最后一针是何穴位,可是必须?” . 即便是已婚妇女,也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何况宁玉还是未出阁的女子,涉及名声,该有的礼数规矩更是一点不能少。 沈氏作为陪诊仆妇,实则也是奉命监督,结束后需得事无巨细向老夫人禀明,期间确有相当的决定权。但眼下医生这个最新的要求,却在涉及男女规条上超出了她可以当场决断的权力范畴。 要知道,宁玉还不是一般人家的未婚姑娘。 之前的把脉露脸及适才足部扎针,即便只是露出足穴周围那一点肌肤,论礼也已极限,现在竟还要求翻身进针,这便意味着要袒露背部肌肤——莫说现在老夫人不在场,便是她老人家此刻就在,对此要求恐怕也不敢立刻应承。 何况前一天府医还对宁玉有过两回主动触碰,单就以下人的角度去感受,沈氏心底也无理由地不安,虽说老夫人知晓后并未具体表态或下达什么命令,从一个年长者的角度出发,她也出于对小姑娘的爱护而留了心。 因而有此一问。 并非质疑医生的医术能力,除了职责所在,还有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感连锁”。 . 就听府医未有犹豫,利落答道: “小姐始因魇梦惊惕,有神魂飞越之虞,今日进针,以‘晴明’、‘光明’、‘太冲’三处穴位为主,而以‘肝俞’为强辅,意在疏解肝郁气滞。其中独‘肝俞’在背,故得翻转。” 对于府医的回应,前两句宁玉如听文言文,好在略一咀嚼,还是能在后半段抓住“疏肝理气”这个主旨,甚至在听到说穴位在背时,还下意识反手摸了下自己的后背。 而作为答话人的孙应真,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沈氏的用意,而他的回答,既尊重了本身的能力,也在解答疑问的同时,等于预先借沈氏的口转述给老夫人。 果然,沈氏听完稍一停顿,便让海棠先将府医请至前厅稍坐,而后便与海棠一道,帮着宁玉从仰面躺变成趴着卧。 第539章 闺阁问诊.2 因为看不见,宁玉只知自己的外衣被褪去,趴卧时身下多了一层像是软褥的东西,合理的垫衬,避免了因前胸挤压而造成的呼吸不畅,趴稳之后,背上还感觉得到有贴肤的锦缎类织物覆盖上来。 单从宁玉的角度感受,她的确只觉得这回趴卧比想象中要舒服,并没有意识到看似简单的一针,该有的准备可不只翻身掀衣服那么简单,周围响动虽然不大,其实房中其他布摆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正面的帘帐完全拉开并收于两侧,就在宁玉的上方悬空多了一幅绛色长纱,四角系带分别固定于床榻四柱,其幅宽大小恰好将趴卧者从头到脚完全遮掩,以此挡住医师施针时除穴位外的所有视线。 一直候在屋外的桃红也已在沈氏的授意下飞奔前往老夫人处,将府医的施针要求快速回禀,那边一听,未作耽搁,当即移步前来,到后也不忙转进里屋,只与府医一道等在厅中。 孙应真原就坐于前厅,见这人来,也不意外,闻听问询,便仍将适才说与沈氏的又讲一遍。 与此同时,正在里屋趴着的宁玉忽觉左耳一痒,抬手一摸,却被入耳的声音唬了一跳——像摸在话筒上传出来的摩挲声,且音响还是开到最大一档,随即又有人声,却是老夫人的声音,说的是: “这孩子的父兄也不在身旁,需得我这个祖母从旁瞧着。” 紧接其后的就是府医的回答:“理应如此。” 而随着身边的沈氏和海棠各自叫了声“老夫人”,宁玉倒也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古代,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真要露背针灸,没个正经长辈在边上看着也说不过去。 于是忙偏过脑袋朝外也叫了声“祖母”,就感觉自己露在被外的手被老夫人握住,而后手面被轻轻拍了拍,又听一句“别怕,祖母在呢”,而后自己的手就被仔细掖回被中。 . 待在屋里的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 进针很顺利。 宁玉都没等府医发问就主动说出体感,是和之前一样的酸胀感。 尚在捻针的孙应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却是立马察觉异样——刚进针时针体还有被轻微吸附的手感,一瞬间居然没有了。 作为有经验的医者,尤其针灸,“针下辨气”乃核心基本功,就像中医的“指下辨脉”,微乎其微的不同也可能导致完全不一样的结果,是以越小的转变越不能忽视遗漏。 故而孙应真在察觉手感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开了口,几乎是紧接着他自己的那一声“嗯”说出来的:“小姐可有感觉?” 宁玉一听,心说这不是刚刚才告诉你我的体感吗? 谁曾想念头刚起,突觉眼前似有白色强光扫过,原本整体灰蒙蒙的视野像被从中间横向破开。人虽是趴着,却觉有电流自天灵盖刺入、从头到脚、从左至右,眨眼间就在她的身体内转了一圈。 第540章 闺阁问诊.3 宁玉身上的过电感消失后,鸡皮疙瘩也像水面涟漪般不停外漾,随之而来的便是脑后勺像被压上大石,就连耳朵里也凭空多出细碎杂音。从清醒到断片,变化过程实际不过四五秒,她所能记得的最后一个体感就是晕眩,至于后面的事,则全然不知。 而正在为其施针的孙应真,恰恰是最先察觉异样并做出应对的。 准确地说,在他向宁玉问出那句话时,就已毫不犹豫选择了收针,与其说是凑巧,更该说是身为一名医者,其医术之高明及决断之果敢在此可见一斑。 而接下去发生的事及最后的结果,无疑就是对当机立断的他一次最大的褒奖。 . 却说孙应真弯腰收针后,见宁玉果然还是没有开口,未再犹豫,长身一蹲,直接将手探进绛纱围挡之中,旋即就将宁玉那掖在锦被下的左手捞出来,指头一动,重重掐在了手腕附近的内关穴上。 动作之流畅,就连坐在旁边盯着的老夫人和沈氏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还是站在床尾的海棠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才算打破一室“宁静”。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老夫人,袖下双手猛捏成拳,眼神也一下变得犀利无比,如长剑那般直直“刺”向那个蹲在床边的背影,伴随着一声怒意满满的“放肆”,凑近去抢宁玉手的沈氏,也因摸到那明显冰凉的体温而瞬间骇得红了眼。 未等沈氏给出反应,孙应真已抢先开口:“撤掉围挡,帮我把眼蒙上,快!” . 桃红早在老夫人到来后便守在房门口,房中除了宁玉,就只有老夫人、沈氏、海棠和府医孙应真四人。 此时随着孙应真最后一个“快”字暴喝出口,另外三人其实是被震得一愣。 确因目睹僭越行径而罕见发怒的老夫人,当下也是最快冷静下来的,随着一声“照办”出口,她也从椅子上站起,其余两人才敢行动起来。 海棠慌得脚下不稳,但还是第一时间扑到屏风外,从针线笸箩里翻布条,着急中也来不及挑拣,随手一捞就都抓在手里拿了进来。 沈氏红着眼抖着手,总算在蒙眼完成前把绛纱围挡从宁玉上方取开。 而看似僵在原地的老夫人,视线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那只抓着宁玉的手。 . 孙应真已从蹲姿改成半跪,在被蒙上眼睛后,先是一把将盖在宁玉上身的锦被掀开,而后自抬右手,掌心朝上,说了句:“针包。” 在感觉到针包被放入掌中后,先是一握,又再往身前床板上一放,随着手腕一动,卷着的针包就听话地往右翻开去,而后又是翻转右手,掌心朝下,看似就只在那一排针上方经过,都瞧不清怎么做的,再抬手时,已有一根长针被捏持在指间。 就在所有人都没眨眼的情况下,孙应真不仅松开了掐着的穴位,还将刚刚抽出的长针准确无误地扎进刚才掐住的内关穴里。 第541章 闺阁问诊.4 银针落下约莫一息,忽闻一声微弱的哈气从本已悄无声息的宁玉那边传出。 依照常规,针扎内关,像宁玉这种情形,最好得是仰卧,但方才事态紧急,孙应真也只得让她就着趴卧势而自己为其盲针,此时见人复有反应,便又果断收针。 近乎死寂的室内,因着这一响,似又有空气流动。 老夫人僵直站在原地紧绷的双肩,至此堪堪松懈,掩在袖中的双拳也不似刚才那般攥得指节发白,然而,未等她将滞于胸中的那口气呼出,竟就看着原本趴卧的宁玉毫无征兆地缩脖后仰! 前不久宁玉遭遇魇压,事情尚且历历在目,老夫人更是记忆犹新,当其时发作怪状,恰与当前相似,是以老夫人第一时间就想到那事,可眼下这人昏厥未醒,又生异变,接踵而至的变故,实是不给人喘息之机。 事后想来,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此番有惊无险,首功确在处处抢先一步的孙应真。 . 却说宁玉再次生变,海棠骇得倒吸凉气一个后撤步,就连沈氏,也先下意识去抓床围以稳身形。 唯独孙应真,虽被蒙眼,收针之后仍未移动,仍以半跪之姿去搭宁玉左手脉门,可这指头搭住脉搏的一霎,竟是再次提前感知到什么。 几乎只比宁玉后仰的脑袋快那么一瞬,孙应真右膝一抬,足尖点地,身体借力往前一探,左手迅疾而出,一把托住宁玉那因后仰而即将垂落的下颌,与此同时,右手也已伸出,攥住刚刚为了扎针半掀至腰的锦被,不仅就势把被重新拽回盖住上身,连同腿脚一并裹紧,经由腰背发力,连人带被,眨眼就把原本趴卧的人翻作侧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单从背面看来,谁能相信这是一个眼睛被蒙的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反应并做出的举动。 可在当下,即便蒙着眼睛,孙应真此举仍是“破了男女大防”,许是受了冲击,一时间屋里老夫人等其余三名女性,都不约而同失了即时反应,怔楞中竟无人说法无人动作,直到听着孙应真生硬话语传来: “怎都愣着?快来前后扶住。” 沈氏自后扑到床边,见宁玉面朝里侧躺,而孙应真以左手托高其脑袋,右手扣其肩头,正欲凑近接手,忽闻一股怪味直冲鼻腔,不自觉把头再探过去些,只这一瞧,却是登时变了脸色! 却原来,宁玉不知几时已呕出不少污秽,那些从其口角溢出的浊污,正顺着孙应真托着的左手指缝滴落下来,显然酸腐气是来自于此。 而同样赶来床边的海棠,也被眼前状况吓住。 就听孙应真往沈氏那边侧了下脸,冷声发起号施令:“清水,洁帕。”又再转向海棠那边,“另一个,扶稳腰背,保持侧躺,勿使歪斜。” 这种跑腿的事,海棠哪里会让沈氏去做,一听要水,立马哆嗦着连说两个“我去”便急匆匆往房门跑去。 第542章 闺阁问诊.5 守在房门口的桃红并不知晓屋里发生何事,忽见房门被猛地拉开,而后海棠的身影急急从里窜出,裙角带风地朝前院飞跑而去,虽猜必是得了吩咐,却也不敢擅自探头探脑,便还静静站在原地未敢乱动。 不一会儿就见海棠重新自垂花门外进来,只手中多个水盆,且移步格外谨慎,待至人到身侧,桃红借着眼尾余光仿佛瞥见盆沿有水光微漾,将溢未溢,未再多看多问,只帮着把门开好,等人走进,才往门内踏进一脚,反手将门悄然掩实。 . 那边海棠飞奔出屋时,沈氏也快速凑至床边,老夫人则同一时间站至床尾,盯看二人交接,但扫向床榻的第一眼,还是先落在孙应真脸上。 看得出来海棠刚才的确慌乱,且不说拿进来的布条五颜六色,就那用以给府医蒙眼的也是两三条搅缠在一起,只不过错有错着,如此一来,倒也真的杜绝了窥视之虞。 视线一转,见已由沈氏接力托高头部的宁玉仍是不省人事,老夫人心中忧虑,面上却还一言不发强撑镇定,至到孙应真从床边退开,完全站直身体时,那呕吐物散发的异样气味也已在室内悄然弥散。 此时海棠也已将水端入,将水分别倒入两个盆中。盆中浸了一条布巾的,端至床头,而布巾搭在盆边的那一盆水,则端去放至府医身旁凳上,还说了句:“孙大夫,您也洗洗手吧。” 依旧蒙着双眼的孙应真循声往自己左侧偏了下脸,先是道声“多谢”,又再开口:“让小姐侧卧,头部亦要保持托高,清理完口鼻我再来说。” 见府医竟如主家人般发出指令,大有无视“老夫人就在现场”这个事实,沈氏和海棠自是不约而同向真正的主子看去,就见老夫人虽一脸严肃,但还是朝她俩轻轻点头示意,二人这才定下心神,仔细伺候宁玉。 . 正因有了孙应真的提前防备,呕吐物污脏的范围十分有限,不一会儿便也清理妥当,这边海棠麻利地将两盆脏水往污水桶中倾倒时,孙应真已经在说: “昨日施针之后,小姐进食了几次?几点?都吃的什么?” 房中几人,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无疑只有海棠,只刚刚才经过如此一番慌乱,再听这话,突然间还真转不过弯来,手倒还记得盖上桶盖,只人却是眼神一滞,竟就愣住。 沈氏一旁着急,赶紧压声叫了海棠。 海棠打个激灵,终是回神,赶忙垂首站立,滚着眼珠子边回忆边应道: “昨日大夫您针毕走后,我们小姐就跟表小姐一道在这屋里说话,尝了糖藕,喝了茶,后边还吃了鲜枣,晚饭的小米粥,因为前头才吃的那些,还特地叮嘱熬得糊烂,而且又再晚点才吃的。” 孙应真默默听完,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再道:“煮水,一小壶即可,须至沸开,再备糖、盐各一小碟,一并送来。” 第543章 闺阁问诊.6 房门再开,桃红侧身一看,见海棠直接提着污水桶出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小姐屋里的净桶、污水桶,每天天没亮就要做清洁处理是雷打不动的规矩,适才端的水盆进去,按说该用盆端出,怎的需到换桶?只心底这么想着,人却还是很自然上前,就要接手。 海棠却不让碰,反倒小声将适才府医的烧水要求转与桃红,让她快办。 桃红这才留意到海棠还拿帕子包了自己的手,猜到这是怕耽误时间,小声回说“知道”,转身就走。 这边海棠亲自提了桶去到前院,喊来两个丫头,一个让把桶仔细洗刷,叫另一个把替换的新桶放在垂花门边,等两人领命去了,她又快速转至院门外——原是陪着老夫人过来的随行丫鬟都被留在外头,她奉命将老夫人的话转述出来,领头的听罢应声“明白”,带着众人快步离去。 至此,海棠方才转回院内,疾步去到井边,拆去裹手的帕子,用胰子仔细洗起手来。 . 主屋之中,除去内室,其余窗扇皆依府医要求尽数敞开,呕吐的酸腐气味得以快速消散。 海棠不在,沈氏需得专心盯着尚在昏迷的宁玉,也就没法再腾出手来,但见老夫人依旧站着,心下不忍,便大着胆劝了一句:“老夫人,您快先坐吧。” 老夫人未动身形,只往沈氏这边移来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看向府医并打破沉默开了口:“老身需要一个解释。” 事已至此,老夫人的身份地位足以说明这句话的分量。 孙应真同样清楚,不仅要给的解释不止一个,即便他对自己的医术有绝对的信心,只要床上人一刻未醒,说再多也是枉然,不过徒增“诡辩”的嫌疑。 这也是为何他从刚才就保持静默,为的就是等人醒来一并论说。 不过,老夫人既已开口,便就意味着他必得先说点什么。 就见孙应真不慌不忙,先朝老夫人声音方向点了点头,表示听见,而后微微偏过脸,将耳朵对准床榻方向,凝神听了片刻,方才开口: “适才呕出,其味酸腐带腥,乃黏腻难化淤积肠胃之状,而方才所问正为佐证——昨日针后所进鲜枣、糖藕,看似性温,却易使中焦壅滞。 枣肉滋腻,易助湿生痰,鲜枣皮不易消化,对脾胃虚弱者亦是负担。藕虽清热,以糖蒸煮之后则完全不同,其糖甘入脾,黏腻碍胃,若气滞时吃了,更易闷堵。 就小姐的身体,便是平素无事,此两样亦要谨慎少食,更遑论近期这般状况,而今日进针,本就对症肝郁气滞,针力下行,疏泄中焦,有此剧烈呕逆,乍看骇人,实为身体自救。” 孙应真的音色本就中音偏低,此时平缓发言,无形中令言辞愈显沉稳,稍一停顿,更加坚定说道: “壅塞得通,气道归畅,只待醒来缓喂以糖盐水,补液安中即可。老夫人稍安勿忧。” 第544章 闺阁问诊.7 老夫人自是听出“稍安勿忧”四字之坚定,但她未有立时接话,只那锐利的目光仍停在孙应真身上。 没有听见回应的孙应真,也未觉不安,他完全理解此刻老夫人的沉默,那是决策者的定力,亦是对他所说话语的消化过程。 果然,又是片刻安静,始听老夫人的声音传来,语速平缓,让人无从辩察当下情绪:“老身虽不通医,倒也知道何为‘积滞难消’,你方才所言闻之有理,但晕厥在前,呕逆其后,实在凶险,虽已行针,且待一看。” 孙应真朝老夫人方向点了一下头,知晓这是情势有缓,否则就前边自己一系列无视“男女大防”的僭越行径,加之此刻人还未醒,别说“待看”之机,就是当即把他捆架并施以私刑惩戒都不稀奇。 . 屋外,洗完手的海棠并未直接回到小姐屋里,而是快步转往西跨院,在小厨房找到桃红,陪着添柴扇火。 桃红以前就常在老夫人那边掌火,又与海棠同期转来伺候宁玉,适才在小姐房前虽只与海棠交换一眼,却已猜到事急,于是取了薄壁陶壶用以煮水,是以海棠来时,水已快沸,至到翻滚,又还止住海棠,让多沸几息,后才拿布裹了提手,将壶小心放到托盘里,所需糖盐及空盏,也已放在盘中。 海棠这才小心翼翼端稳了托盘,转出小厨房。 桃红亦静静跟着,到了房前,紧走两步帮着把门推开,等人迈进,再度反手掩门,仍回去照看炉火。 . 此时宁玉房中,已恢复短暂安静,只这会儿的无声,却是少了前头的剑拔弩张,至少老夫人眼底的厉色已为看向宁玉的关切所替代。 端着托盘进来的海棠也不敢出声,迈入里间槅门再转进屏风后,却是先看向老夫人,待得主家示意,这才开口说道:“孙大夫,您让备的东西都有了。” 孙应真早已听得来人响动,却也耐心等到海棠说话,方才做出下一步指示:“糖盐一比三融于水,调匀即可,留神水温,需宜入口,不可过烫。” 海棠小声应声“明白”,随即快步处理起来。 一旁老夫人并未继续关注海棠,却在看了一眼宁玉那依旧苍白的脸色后,转向孙应真问道:“不知这参片泡水,比之糖盐,是否更宜提气?” 孙应真微微颔首,道: “老夫人思虑周全,参品之于修补元气,确是对症,小姐当前气虚,原也该用参补,不过,呕逆虽止,然中焦受此折腾,尚如惊弓之鸟,若此时就以药力雄浑的参片补之,恐虚不受补,反致壅堵。” 说着稍稍一顿,继续接道: “不若以糖盐水先行,一则补充耗伤津液,二则安抚脾胃,是为‘前冲’,待中焦稍安,再进参水清汁,可保补力吸收完全,事半功倍。” 老夫人听完,轻轻“嗯”了一声,又问参汁有无讲究。 孙应真略一沉吟,便也提前说了。 第545章 闺阁问诊.8 一旁海棠已快速兑好糖盐水,拿小勺轻点一滴在手背,测定水温可以入口,便就赶紧去到床边替换沈氏。 沈氏虽是下人,实际岁数只比老夫人小几岁,适才情急,她也来不及多想,顺势就跪在床边,直接一手托高宁玉的头部,另一只手扳着宁玉的肩膀维持其侧卧,紧张时未有在意,这会儿得别人替手,手一松劲儿一卸,顿觉天旋地转。 海棠正与之贴靠换手,自是首先发现异样,忍不住低呼一声。 老夫人定睛看来,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心,嘴上却还平静说道:“先让小姐躺舒适了。” 沈氏晕眩之中堪堪抓住床沿不致彻底摔倒,闻听老夫人说话,赶忙应着“老奴明白”,眨眼人就已撑住床板重新站起,强撑着明显不稳的身形配合起海棠来。 这边宁玉已仰卧躺好,并有覆于枕头上的软褥自后垫高头颈,海棠这才将糖盐水盏端近,舀一小勺试着送到自家小姐嘴边,见顺利入口,便就一等,未见反溢,方才再喂第二口,如此停停看看,等把府医要求的五口水都缓慢喂入,才彻底停手并站起回禀。 依旧蒙着眼的孙应真,看似背对床榻站着,实则右耳已经微微偏向这边,一直听着,得知宁玉吞咽顺利,便朝老夫人方向微微躬身,道: “请准再为小姐请一次脉。” 老夫人将视线看回,淡淡应声:“有劳了。” 沈氏便就走来,伸手轻搭在孙应真右臂上,接道:“孙大夫随我走。” . 孙应真搭指在脉,静感几息之后,收回手,又问方才喂水情形,知晓无有抗拒,这才直腰回转,朝向老夫人道:“糖盐入口,胃气已纳,可先预备参汤,稍后慢喂。” 老夫人看了看床上的宁玉,瞧着面色确是有所改善,只这人一时不醒,始终不能放心,便道:“老身这边自去吩咐取参熬水,只这之前,是继续喂入糖盐,还是——” 话止于未尽,孙应真却听懂了,便也应道: “此前小姐脉象细弱无力,此时已趋平缓,糖盐虽是入口,补津亦需过程,恰好留出时间熬煮参汤,事忌过犹不及,中间若再多做其它,恐有反效。” 孙应真短短几句,既保全老夫人面子,又维护了自己作为医者的坚持。 而老夫人听其声稳笃定,所说合理,被说服的同时,对这名年轻医师又有了一些新的认识,一时间,就连刚刚对他的怒气都消散了。 就听老夫人低低说声“就依先生所说”,随后转向沈氏吩咐取参。 . 按说家中膳食所需药材,同样归库房管理,依着章程前往登记拿取便可。 但适才提及取参,老夫人只一个眼神,沈氏便已明白其意,当即快步离了小院,赶回内园。 老夫人的私库向来交由沈氏打理收管,钥匙自是随身带着,火速开了,从三个年份的参片里各取若干,分开盛好盖住,又再急急返回。 第546章 闺阁问诊.9 一见眼前盖盅,老夫人首先朝沈氏投去一个满意的眼神,遂示意其送至孙应真跟前,自己则同步开口: “孙大夫,取来的参片都是日常在吃的,多取了两样以供挑选,看是逐一熬炖,抑或择一使用。” 随着孙应真循声偏过脸来,已经走近他的沈氏适时接道:“孙大夫,一共三样,分别是五年、八年及十二年。” 孙应真轻轻点了下头,抬起手。 就当前宁玉的情形,对于同一品质的人参来说,年份确可算是评定功效的标准。 但孙应真既为医者,又还蒙着眼,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没看见东西的前提下就单凭年头来给出意见。 这边沈氏对于孙应真的动作也是瞬间会意,立时迎合其抬手高度调整持盘,使得参片能刚刚好被触碰到。 孙应真将所有参片都逐一进行捏摸,并还逐片放在鼻底做了嗅闻。 然而,让老夫人十分不解的是,即使经过如此仔细的检查,孙应真也未有就此给出任何答案,反而请求老夫人允许他摘掉眼布。 老夫人不觉眉头微蹙,却还先朝海棠使个眼色,待其转身去将宁玉床上的帘帐重新垂放,才对孙应真说道:“请孙大夫摘去蒙布后即随老身回至前厅。” 孙应真回了一句“那是自然”,却还等到身后海棠处理床帐的声音完全消失后,才再自己动手,将蒙在眼上的布条拆了下来,而后也只是微微睁眼,便在抬手向外、对老夫人做个“请”的手势后就率先迈步,走在前头先到了前厅。 后边主仆二人前后脚出了内室,见孙应真仍保持背对里间槅门站着,沈氏便先将盘子放至中桌,再搀扶老夫人落座上首,这才转到孙应真身侧,请其也入座。 孙应真却在这时回转身来,面朝老夫人,对沈氏提道:“请取一白瓷杯,倒入少许热水。” . 安静坐在椅子上的老夫人,心头疑云却是越来越大。 若说孙应真的医术早已在各种人那里得到证实,那今天这场意外,截止到参片送来之前,其人品行,在老夫人这里也是再次打了高分。 但,随着对参片的验查开始,老夫人心里再次感觉异样,准确地说,有所联想,却又拒绝联想,甚至于,不愿意面对某个跳出来的念头,可眼见孙应真毫不犹豫取了几块参片掰碎后投入水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声音。 未曾想孙应真对此全无反应,仍十分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杯子,稍稍一等,便就将指探入水中,却未捞上来什么,只是随即就将拇指与食指的指腹相贴并捻搓起来。 就在老夫人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孙应真又快一步,只见他直起腰身,两指依旧相贴,看向老夫人,再次提了一个要求。 已然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夫人,闻言却是直接阖上双眼,心头的疑云、莫名的坐立不安、一瞬间只觉所有情绪集中顶上了喉咙口。 第547章 闺阁问诊.10 前厅的沉寂,终究还是由老夫人亲自打破,只她双目微阖,开口之时,声音却已冰冷到没了任何色彩:“孙大夫,你可知自己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 孙应真倒是平静回应:“孙某投身杏林,知晓事关生死,不得轻断,言出即责。” “几成把握?” “十足。” 最后这毫不犹豫简短而清晰的两个字,足以让上座人瞪大双眼。 就连陪侍一旁的沈氏,再是反应慢些,此刻也已消化一切,又听眼前这年轻人如此笃定的回答,不觉面露惊恐,嘴巴微张,却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夫人的目光锐利如箭,直奔孙应真面门,嘴上却是叫了声“阿荷”。 被唬得屏息的沈氏闻听主家唤名,赶忙回应。 “拿给他。” 直接从沈氏头顶拔下来的银簪,舒展的云状簪首,竹节簪颈,半指细的簪杆光滑圆润,以钝尖微钩作尾——长不及一掌,式简而亮,稍只一拭,更是辉芒熠熠,足见用料之上乘。 老夫人眼见孙应真将银簪末端泡入参水后人就站开至一旁,哪里还不明白,适才从这人口中说出的“十足”二字,真就是已有定论,最后这一步,不过是当面验证给她看的手段罢了。 …… 一旁通往内室的槅门早已掩上,宁玉未醒,海棠寸步不离,此时的厅中,依旧还是三人。 老夫人的坐姿又与刚才不同,身体整个往后贴靠椅背,乍看闭目养神,再一看,却见左手掌中握了东西——原是沈氏把银簪从杯里拿起后,便就奉命包入一方帕子,而老夫人自把簪子接去,便没有说话。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沈氏打从刚才就觉额角突突跳得厉害,这会儿自是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反倒是已经旁边落座的孙应真,垂眸端坐,正那平缓调息,直到听着老夫人开口,方才抬眼仰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孙大夫,你是如何发现的?” . 许多事情往往都存在致命的“巧合”,好坏成败真就是毫厘之间。 命也运也。 就今天参片这事,若非老夫人未有指定,若非沈氏多拿两样来挑,若非孙应真尽责、未有单凭年份就草率决定,也就没有“盲检”这一段,更不可能因此发现其中古怪。 . “参者,片而存之,主防潮忌湿,此为周知,故无关年份。正常的参片皆得是干燥硬实,非使力不能掰断,断时亦有脆响。然适才蒙眼抓取之时,却已察觉零星几片过分酥脆,未曾加力已有碎落之相,于是疑而闻之。 正者,本香醇厚干净偶有微甜,大年份野参之香韵更为持久,神似檀木。然这些稍只一闻,已现铁锈腥苦。彼时心底虽有主意,仍不敢妄断,故请求拆去眼布,亲眼观之。至到此刻,于我而言,只余最后一步。” 老夫人自知最后一步便是“泡参”,可她还是接道:“老身看了那水,并无特别,还请指教一二。” 第548章 闺阁问诊.11 孙应真并不忙于解释,却是朝那杯水一抬手,道:“请老夫人再看。” 杯子仍在原处,就在老夫人手边,只需偏过脸去,便能瞧见。 适才清亮的汤水,不到一刻,竟已全变,不仅汤液灰白浑浊,水面甚至漂浮起少许絮状泡沫。 老夫人声音微变:“这到底——” 孙应真平静回应: “正常的参水,参片完整,汤色至多也是清亮的淡黄,便是有少量参屑沉淀,其汤亦是溢香。若毒释于水,以指沾水,会有滑腻粘滞之感,稍搓指腹则更加明显,而参片为毒所蚀,入水即溃,更令汤不清,恰如您此时所见,水浊难透,而沉底的碎参会发黑、腐溃,在极短时间内必成烂絮。” 回正脸来的老夫人,看着孙应真,严肃问道:“可能知晓是为何毒?” 孙应真并未即答,却在短暂停顿后抛出一个反问:“晚生斗胆,敢问今日参材,是几时裁切成片的?” “阿荷。” . 从老太爷上官彦开始,至到如今的上官云泽,三代行商走马的上官家,足迹早已遍布五湖四海,别人千金难求的渠道,于他家而言,大多已是常年合作的关系。 加之这家早在老太爷时就已开始为内廷经办采买,传到第二代,已是京中公认的天家御供之首户,更何况,第二代子嗣中,两个在朝为官的儿子仕途顺遂,接续至今,整个家族的影响力已然不言而喻,若论高调张扬的资格,整个齐国,真就没几家能与之比肩。 但,老太爷在世时就要求家人忌狂忌傲,而老夫人在夫君亡故后也继续秉持同样的治家理念,是以新王登基之后,这家非但未有受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影响,更在旧时御供门户陆续没落之后,仍然得以悄无声息继续为天家服务。 不是穷人乍富,也非初尝富贵,似此等显赫却又谨慎的世家,其内部管理必得严密,大至商单利润,小到针线耗损,皆有账可查,关乎衣食住行等一应物什,何来何往,更得经得住查问。 更遑论如今涉及家族最高尊长的私库,里边的东西,可就不单单是个人爱物这么简单,单就来自天家的赏赐,几乎无一例外存放其中。 这个库房的钥匙,千斤重。 . 沈氏就垂首站在老夫人身旁,自刚才从杯中拿起那发黑的银簪,就已冷汗涔涔,又听府医口中说出“毒”字,更是瞳孔收缩。 全程参与今日之事的她,虽暗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她毕竟也是家中老仆,这么多年随侍老夫人,也是多见风浪了,是以闻听主家唤名,便还咬牙定神,抬头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只她的回应比想象中来得要慢。 老夫人也出乎意料地未予催问,甚至还将视线从沈氏脸上移开,另外停在座位正前方某处虚空。 孙应真则依旧端坐,只不过复又垂眸,保持沉默。 一时间,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第549章 闺阁问诊.12 老夫人的私库,并不属于必须平均分配的公产,说是独立财富也不为过,除非是亲自做出明确安排,否则只要老人家在世一日,便就拥有绝对自主的管理和使用权,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休想染指。 既是如此,私库的物品明细自不会公开,而物品的来历,便就更不可能毫无顾忌随时拿出来说。 这个库房,的确交由沈氏管理不假,但库中各项来去,老夫人也是一清二楚,年逾七旬的她,只是岁数大了,人却还没有痴呆。 沈氏对此最是心知肚明,没有即刻答话,也是基于这一点。而她都能想到的,老夫人又怎会不明白症结所在。 真就是来自于多年主仆的默契,看似垂眸思索的沈氏,却在老夫人移转视线不久,才微微侧身,面朝孙应真缓缓开口: “孙大夫,府里日常用以制饮的参材,所选虽称不得上品极佳,却仍仔细计较,且都遵循‘随用随切’,每回至多也就只提前裁切一周之用。适才听您说小姐目前尚忌大补,故而选了最小的三个年份,都是前天刚备的。” 沈氏开始说话时,孙应真就已抬眼看来,听完轻轻点头,再问:“不知这日常所备,如何存储?” “未动部分,以油纸布囊包了,封入瓷罐避光密存。切出的部分,参须截段,块茎切片,未用时也会放在密封的玉罐之中,贴以红纸标识年份及装备时间。” 孙应真问:“不知常用常备的年份里,除了取来的三个,可还有其它?” 沈氏答:“日常用以含服泡饮的参材,还真就只有这三个年份,其中缘故,便是如今这些参饮,多是老夫人心疼小辈,这才时常备着,老夫人自己即便是吃,也鲜少采用泡饮,基本都是研末配伍,且算不得常吃。” . 沈氏这个回答,确在孙应真意料之中。 他给老夫人把脉,知道老人家身体尚属康健,但再是如何,总归也有了年岁,五脏气血早已不同往日,一味灌补,倒怕造成残元强调,致拔根逆乱,因而他也从一开始就跟老夫人直言过慎用,但他也明白,纵然他不说,像这种人家,这种身份地位,深谙养生不说,平素也能与宫中太医往来,丝毫不缺健康建议。 . 至此,孙应真再次点头,继而将视线转往老夫人所在,郑重道:“老夫人。” 老夫人默默听了这许久,也第一时间就跟孙应真对上视线:“孙大夫请说。” “晚生斗胆,想要多说两句。” 老夫人颔首道:“请说。” “此次事,所用之毒应是砒霜无疑。” 不是很意外的毒药名称,却还是听得老夫人眼睛一眯,就连贴靠椅背的坐姿也不自觉换回挺直背部的端坐,但她并未出言打断,只以炯炯目光直视孙应真。 孙应真继续道:“此毒虽烈,但于这次事上,其量明显不足。” “孙大夫的意思是,参上之毒只有少许?” 第550章 闺阁问诊.13 毒就是毒,取人性命的东西,哪还论斤称重。——意识到语意不准,老夫人及时收住这后半句,未有出口,只那视线依旧停在孙应真脸上。 孙应真道:“所谓不足,非是毒性不够,乃是不止于此。” 最后四个字,在这个时候出现,显然有些微妙。 果然老夫人一听,也忍不住眼睛一眯:“还请详说。” 孙应真却在这时又问:“我国并不产参,所能得的,或胡商带来,或远途采买,今日这几样的来路及时间,不知是否方便透露?” 这个问题,沈氏就算知道,当下也轮不到她说,于是依旧垂首沉默。 老夫人倒无犹豫,直接答道:“两个多月前随队归家。” 孙应真稍一垂眸又再抬眼,回看老夫人并道: “适才沈妈妈所说参材收管,的确合理周全,若无外故,自当无忧,然依着今日所见,晚生斗胆断言,这几样参材留存部分,不宜再用。” 老夫人连视线都没有动过,听完也只淡淡回道:“依照孙大夫的意思,毒药污蚀,未用的部分此时该都已经腐坏?” 孙应真摇摇头:“恰恰相反,即便下次取用,只不留意,也还能是完好模样。” 垂首而立的沈氏,掩在袖中的双手已然捏握成拳,面上虽还镇定,脑中却已闪过一个念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东西都取来,当场对照,奈何主家没有开口,她也只能等着。 这回孙应真再没等着问一答一,而是接着自己的话继续道:“此番污损参材所用手法,拉远距离,延长时间,控制分量,既使了毒,又不会被立刻发现,不可谓不隐蔽。” 沈氏一旁听着,不觉又惊又怕,寥寥数语就已精准点出下毒者的想法,换了别时别地,只怕早都被人当成真凶。 这边沈氏还等着听接下去是否有关于手法的再解,老夫人却已接过话去: “孙大夫不愧是声名在外的杏林高手,我上官家有幸,得您坐镇。今日孙女之事,多亏您当机立断,确是智勇,只等那孩子醒转安稳,老身自当重谢。” 孙应真了然道: “此为医者职责,称不得勇,多谢老夫人不计晚生僭越,自当仔细留心小姐安危,此外,为防万一,稍后晚生开一剂方,解毒安中,供府上诸位调养防备之用。” . 前厅之中,从雷电交加到雨过天晴,实则没有过去多长时间。 槅门掩起的内室之中,则一直没有多余的响动。 海棠从刚才就陪在床帐外寸步不离,透过帘幔看着仍处于昏睡状态的宁玉,内心的惊怕不仅没有消减,甚至觉着有些压制不住。 看着小姐从初到时软糯糯的娃娃长成如今的娉婷少女,将近七年的日夜陪伴,身为下人,海棠不敢妄称自己与小姐多么亲昵熟悉,但比之其余人,她内心也觉自己是了解小姐的。 可自打两个月前知晓老爷夫人为其另备别院,小姐似乎就有了不同。 第551章 相托之事.1 陷入昏睡的宁玉并不知道自己昏厥后现实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府医对她的救治,以及因此意外撞破参片有毒这一大段戏码。 她的记忆停留在背部进针时,那道突然划过眼前的白色强光,以及随之而来击穿身体的强大电流所带来的通体麻痹,而在短暂的断片之后,以为醒来,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二度陷入虚空飘浮状态—— 一如之前的梦魇。 明显的失重感,无法动弹的四肢,唯一能做的张嘴呼喊,也因为耳朵听不到而毫无意义,唯一的不同,便是前次的她是睁着眼睛都看不到东西,而现在却是清楚感知到眼睛睁不开,只有眼珠在被粘牢了的眼皮底下不安滚动。 短时间内两度面对同样无助的境地,“糟糕”已不足以形容当前感受,然而,或许也是因着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弄清现状后,宁玉便开始自我鼓劲—— 除了不停告诉自己这是梦,一定会醒,还要不断克服依旧在翻涌的恐慌和不安,但她却是不忘死死闭上嘴,毕竟她已经知道,前次梦魇时自己在梦中无章法的挣扎,是真的投射到了现实,个人形象不保尚可不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她不想再在失明的基础上多添不必要的损伤。 拉扯中的宁玉看似成功地在精神层面上一点点征服这不科学的“空间”,但没有时间作为锚点,成就感在精神疲累面前根本微不足道,不知飘浮了多久的她很快察觉,熟悉的焦虑又再悄悄占领上风。 在这期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挣扎,但她却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一旦尝试,已有的束缚力就有显着的增强,本以为身处的仍是前次那种死寂的失重环境,如今看来,这“地方”似乎是有自我意志的,甚至于会对一切“活物”进行毫不留情的压制。 这个发现,无疑让宁玉的心理承受值瞬间逼近满负荷。 可是,当意志力出现溃散、宁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行将崩断之际,失效的听力却毫无征兆地突然恢复了。 最开始的窸窸窣窣,像人穿行在密林间衣料刮擦所发出的,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又再听出其它响动,先是行走在成片落叶上的“沙沙”响,而后声音消失,像止了步,紧接着是连着两下清清楚楚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而第二声落处,忽地就有数个男声接连响起。 先是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在说:“还是来晚了。” 紧随其后的男声带着哭腔,能听出岁数不大,呜咽着:“到底是谁!怎么可以这么狠毒!” 另有稍远的几个声音陆续在喊:“没有”、“这也没有”、“我这里也没发现”…… 苍老的声音再道:“大伙尽量不要走散,一块找。” 哭的那个年轻声音带着恨意道:“怕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拼掉一个算一个!” 第552章 相托之事.2 老者的声音沾了怒意,声量拔高:“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四叔冒死将贼引开,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现在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少年哭道:“可您也见了,那些畜生不仅杀人,还扒衣攫首,此等恶人,四叔只怕——” “闭嘴!”这回老者直接厉声打断少年的话并呵斥起来,“我万家儿郎,从来只有站着死,似你这般哭哭啼啼,还不及家里女眷,真给万家丢脸!” 这边老者骂声刚落,随着一急促踩着落叶跑动的声音到了近前,就听老者语气陡转,一声惊呼后声音竟现喜色:“四弟的腰佩!哪里寻见的!” 一人边咳嗽边道:“那边,该是特地留的,发现时刚好悬卡在枝干中间。” 老者急道:“快!领我过去!” 一时间凌乱的踩叶声再起,听那响动,老者身侧应该还有不少人,只不过刚才都没开口,而随着人群渐行渐远,所有的声音都同步变小,直到完全消失。 …… 耳中声消音歇,宁玉却已无法平静。 虽说前后不过短短几句对话,但老者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宁玉只觉像是有只大手猛地一揪她的后颈皮,像要拎起小猫那样,虽然随即又再松开,但这一下毫无征兆的冲击,还是让她的呼吸因此停滞了几秒。 她记得这个声音! 准确地说,她见过这个人! . 不久前,因梦魇而意外失明的宁玉,曾做过一个“清明梦”,梦的内容过于怪诞离奇,醒来后,她的自我意识就对关于这个梦的一切记忆做了隐藏。 刚刚后脖颈那一下,无异于大脑皮层受到刺激,字面上的“记忆回溯”在那个瞬间第一次被具象化——呼吸之间,整个“清明梦”如电影重映,在宁玉的脑海中以八倍速快进播放了一遍。 …… 雾夜,林间,木屋,橘灯。 一棵根本无法视见全貌的参天古木,有一人倚坐树下,束发松散,头发花白,面有血污,奄奄一息。 夜晚的林间,几无光线,宁玉始终未能看清对方样貌,只是感觉这人称不得苍老,但对方却自称“老朽”,还说自己不是坏人,让她不要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 梦到夜入深山老林已经够吓人了,结果还发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居然正发生劫道杀人,虽然在见到老者之前都只闻声响,未有见到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脚边那一排被凭空踩陷的枯叶分明在说,杀人者为了杜绝后患,甚至一度搜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 谁能想到呢,一个梦,除去有无法解释的玄奇场面,人在梦中,竟还能似真实世界那般有着灵敏的五感和具体行动,甚至于还能跟一位突然出现的重伤老者进行交谈。 当脑海里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举着火把的人站定并朝后喊着“都快点儿”时,宁玉只想倒吸一口凉气—— 配合刚刚听到的对话,很多东西居然是对上了的。 第553章 相托之事.3 宁玉好似又再听见心跳如雷。 最近一次有如此强烈情绪波动,还就是这两天。 这事说来也算机缘巧合。 那日在与淑兰说话时,因对方提到的话语无意间引发“似曾相识”的感觉,从而让那个已经埋入宁玉潜意识深处的梦境被重新发掘出来。 当宁玉向淑兰讲述梦境时,她所能想起来的也只是其中一段——可说着说着她却发现,某些内容根本讲不出去,如同有只无形大手,一到关键字就来捂嘴,造成一种看着稿子却愣是读不出字的局面。 这让宁玉意识到,整个“清明梦”的梦核,正是她唯一记得却还被“无形力量”加了分享禁制的那一幕——“老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宁玉进行临终托付”。 这种体验,是淑兰所没有经历过的,但作为听众,她却忍下诧异好奇,未有过多追问,反倒以“天机岂可轻泄”回过头来劝解懊恼的宁玉,很好地展现了一名具备良好教养的名门闺秀应有的模样,而且,即便因为信息缺失无法为宁玉提供正面帮助,聪慧的她也给出了恰如其分的建议。 之于宁玉,淑兰提供的思路不失实际,但“失明”的现状也是她当前逾越不了的难关,更何况古时女子本就要应对繁琐的规训条令,若再加上这种单凭信心一时半会儿战胜不了的现实阻力,对这事的探究也只能暂时作罢。 让宁玉没想到的是,这才不过又再两天的功夫,她居然又在类似“清明梦”的精神状态下二度牵扯进这个梦。 . 适才梦境重现,定格在宁玉脑海中的那最后一个镜头,画面中被高高擎起的那支火把,本已静止不动的火焰,忽然又摇曳起来。 如同一幅画被从中心处点燃,随着火焰的摇摆加剧,火光也开始越来越亮,直至炽白。 一如前时“清明梦”中那扇门内的亮光在不停外溢的同时变得越发刺眼,此刻的火焰耀如白昼,呈光晕效果那般从火把开始向外燃烧蔓延,很快地,手臂、人脸及昏暗的四周都被彻底焚尽。 当周遭一切都已化灰,那火却未因为失去燃烧物而逐渐熄灭,反倒像彻底没了束缚的野物,越发四散开去…… 火已是活的,它在向外,它在逼近,炙烤的体感真实到宁玉毫不怀疑这火是打算从她的眼眶里烧出去。 本只眼中一个画面,转瞬已成对峙一头烈焰猛兽,变化之快,根本无从多想。 宁玉一边维系理智、告诉自己“这只是梦”,一边却是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皮肉的疼痛,支撑到后来,意识完全乱套,时而看见现代生活的场景,时而是在上官家的点滴,唯一不变的,却是一直如同背景板般放肆燃烧的炽热。 不知道又过多久,终于真实的场景与虚幻的梦境同时崩裂,像摁下暂停键,镜头里大大小小的碎片就那样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悬停着。 背景一片漆黑。 第554章 相托之事.4 陪在床边的海棠,起初还只凑近了透过纱帘看里边情形,眼见天色渐暗,自家小姐还是没有动静,便在点起灯烛后改为小掀帘子来瞧。 如此又过小半个时辰,海棠又再近前,这回帐子才刚撩起一角,正好瞧见仰躺的小姐眨了眨眼,喜得正欲开口,却又察觉异样——这人竟是除了眨眼,再无别的举动,唬得是想喊又不敢,第一时间捂住自己的嘴,转身飞跑向前厅。 那边一直等在前厅的老夫人和孙应真,听得海棠回禀后即刻起身。 沈氏搀扶着老夫人在前,跟随其后的孙应真却是有意收缓步速,并只走到屏风前就提前止步。 而转进屏风的老夫人也并未急火火近前掀帘,却是朝身旁沈氏示意,得了指令的沈氏这才缓步走到床边,同样未有动手,只待海棠手托灯盏一并靠前,才隔着床帐压声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小姐”。 . 兴许是梦里受到的五感冲击都太过真实,再到睁眼,宁玉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这是醒过来了,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继续躺着。 大致也是因着没有后续动作,随着眼皮打开,梦境中最后一幕——崩裂的影像支离破碎停滞在半空的那个画面甚至还在视野里停留了两三秒才彻底消失。 画面虽然消失,大脑却还迟滞了几秒才重新开始传导信息,宁玉也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所见到的背景不再是梦境中的漆黑,而是如纱雾蒙蒙。 人虽苏醒,心绪还未完全剥离,正待深吸气以作调整的宁玉忽听身体右侧传来叫着“小姐”的声音,便也很自然地循声滚动眼珠。 就见视野里出现一团光晕,像雾里看灯,范围不大,亮度也明显高出四周,虽整体朦胧而柔和,但当注意力稍稍在光晕中心多停了那么一下,却像普通人突然被强光照眼那般感到眼底一疼,当即闭眼扭头并抬手就往脸上一挡。 . 帘内人下意识做出的这串护眼避光的动作,自被纱帘外的沈氏和海棠都看在眼里,两人甚至格外默契地互换了眼神。 海棠年轻,表情一下就藏不住了,若非手里还捧了灯盏,几乎都要原地跳起。 沈氏倒还镇定,虽自觉眼尾在颤,却硬是绷直嘴角装个冷脸瞪了海棠一眼,然而,当她返身走近老夫人时,却也罕见地一把挽住主家手臂,且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说话时声音抖得有多明显: “老夫人,快让府医进来看看。” 尚未靠近床榻的老夫人不明所以,听得声音发颤,以为不好,忙一边唤府医快进,一边急火火就先来到床边,未等站定,见已经在撩床帐的海棠竟是满脸笑意,当即火起,张嘴就喝:“竟还敢笑!” 说着就偏头去找沈氏,不想迎上来的沈氏居然也带着显见的笑意,正待发作,这回却被抢了先。 就见沈氏一手将人挽住,一手挡了自己嘴,凑到老夫人耳边低语起来。 第555章 相托之事.5 这边沈氏来到宁玉小院时,可巧见着海棠正捧着水盆往屋里去,便就把人叫住。 昨晚经由府医确认,知晓自家小姐这回醒来,视力确有明显好转,莫说老夫人,就海棠听着都雀跃不已,不觉干活都有了更多的气力,这会儿来跟沈氏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是藏都不藏了。 沈氏心里也替宁玉高兴,便不计较,只问海棠昨夜小姐睡得可好。 海棠笑道:“好着呢,不过——” “怎么?” “昨儿妈妈您也听着了,孙大夫说的,小姐的眼睛虽已感光,却得谨慎护着,只说这两天姑且日夜蒙眼,且等再看。” 沈氏听罢,点点头:“确实如此。” 海棠嘴一撅,却是有点委屈道:“小姐分明自己都应承了的,谁想后半夜醒过一回,说那布膈得慌,自己就给扯去,想着夜里暗,便就罢了,可方才醒时,我才一提,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蒙,我不过多讲两句,倒被小姐嫌弃。” 看眼前姑娘这模样,沈氏心下好笑,面上却还正色:“必是你手没个轻重,勒得紧了,且等我去看看。” 海棠却是把嘴撅得更厉害。 沈氏终是浅露一笑,抬手轻轻在海棠手臂一拍:“可是聊得忘了正事,快些随我把水端进去,你只管仔细伺候小姐梳洗,别的那些且交给我。” . 蒙眼这事,昨晚府医诊视时的确当着宁玉的面说过,而当时宁玉也明确表示了拒绝。 她当然没有说出拒绝的真正理由在于漆黑的视野会让她关联梦境经历,只说前些天不也这么过来,如今除了不要直视强光,别无大碍。 府医听罢未有说话。 倒是老夫人,嘴上说着“不蒙眼不蒙眼”抬手就把海棠递过来的帕子远远丢开,而后心疼地把宁玉揽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一时嘴里呢喃,像极了哄小儿入睡那般。 虽然没能听清老夫人揽着自己时嘴里嘟嘟囔囔说的是什么,但宁玉却也很快共感到老人家的情绪,便又主动应下府医的要求。 . 桃红陪在里间,正给宁玉梳头,见沈氏进来,第一时间行礼问候并暂时停了手上动作。 已经换好衣服坐到窗下的宁玉,则在听见桃红开口时便循着沈氏的衣香方向转过头去:“妈妈来了。” 这边沈氏转进屏风后一眼就看见叠放在铜镜边上的蒙帕,再看宁玉,虽是闭眼说话,实则总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那两个眼皮明显在为开合的问题拉扯打架,一时心底又心疼又好笑,忙就响声上前: “小姐,正是老奴。” 宁玉一边问着“妈妈怎么来这么早”,一边朝自己身边的方凳摸索,示意沈氏来坐。 沈氏却未落座,反倒径直来到桃红身边。 桃红会意,主动将手里的梳子递出,而后悄悄从另一侧退至一旁。 沈氏这才转朝宁玉后背,接着给宁玉梳头,嘴上笑道:“是老夫人起得早,只让我快些来看看。” 第556章 相托之事.6 宁玉感觉到梳子在头上轻轻梳过,便也轻轻道了声谢:“总让祖母担心,心里有愧,烦劳妈妈了。” “小姐快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氏说着,将梳子从一侧递出,桃红立刻双手接过,便见沈氏收回手后,将宁玉的头发中分两股,先取了右边的发,仔细编起。 宁玉虽还不能瞧见,但凭感觉,能猜到沈氏正给自己编发,便就笑笑:“烦劳妈妈,不知妈妈今天要给梳的什么?” 沈氏已将右侧头发又再分成三股,宁玉问时,她正将其中一股暂且拨放至胸前,于是一边回道:“今日梳的这个头发,倒还是跟小姐您学的。” 宁玉略感疑惑,下意识往右动了动脑袋:“跟我学的?” 就听沈氏笑道:“虽然就见小姐编过一次,却是十分合适。” 刚把盥洗用水分盆盛好的海棠正端了一盆小的进来,走到窗前,略一打眼,却也跟着乐道: “妈妈好生厉害!当初这发式小姐可是连比划带说的教了我好几日,也才勉强能给正经编那么一回,您老也就只见过那一回吧?这便记住了。” 宁玉越听越迷糊,又问仔细。 就听海棠欢快应道:“小姐您倒忘了,去年侯爷、小侯爷来京,给您捎的那些字画,这发式可是您自己从那里头拓出来的,起初还因着画太旧瞧不真切描摹了好些日子才弄清楚的。” 宁玉一听,脑子飞快一转,暗叹:是了,近来因为眼睛这事,日子真是过得颠三倒四,竟都忘了原主本就丹青好手,古代没有影印拍摄的手段,字画复刻这些可不都得自己动手。 于是勾下嘴角,做感慨状道:“也不知几时可以再拿画笔……” 沈氏闻言,立刻就朝海棠瞪去一眼。 海棠原还开心说话,一下反应过来自家小姐当前状况,心知失言,便吐了吐舌头,默默退开。 沈氏这才继续编发,语气平缓劝慰道: “小姐且可宽心,孙大夫不也说了,小姐这眼睛就是在向好,说不准都用不着两日,兴许明儿一觉醒来便就彻底好了呢。” 宁玉顿了顿,却是喃喃说道:“可我实在不想在眼上蒙布。” 沈氏眼尾一动,手却未停,只如常接道: “小姐莫怪老奴多嘴,这眼上蒙布,非是完全遮蔽,不过是防着光亮刺目再伤了眼睛,若您觉着布硬膈应,让海棠取那素罗轻纱,多叠几层,瞧个朦朦胧胧倒无大碍。” 且不说宁玉本就理解府医的用意,只道今早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视野里的雾感确实又再淡去许多。 虽仍无法称得上能够视物,但若眼前有似凳子那样的实物阻碍,在她看来,也已经能够影影绰绰瞧出模糊的一团,可要是望向大片明晃晃的所在,例如关着的窗户,都不用等到直视阳光,眼底也会出现针刺感并很快淌出泪来。 这也是为何宁玉在沈氏进来后会闭着眼睛跟其对话的最根本原因。 第557章 相托之事.7 淑兰在自己屋里梳洗完毕,转过宁玉这边,往里走时,见沈氏刚刚给宁玉系好蒙眼的纱罗,正那调整,于是边走近边打趣道: “妈妈来得真早。” 沈氏闻声转身问了声好,淑兰笑着点头,人也已经走到宁玉身侧,手里的小扇轻轻往宁玉手臂一打:“哼,却得妈妈来了才肯乖乖听话,害我昨夜费那一顿口舌。” 淑兰今天上身穿的阔袖短衣,宁玉稍一伸手,便就把她的袖子揪住,故意使力一晃,嘴上也不客气: “昨夜趁我又饿又困,偏还在我耳边嘤嘤嘤,我都还没找你理论,如今倒是恶人先告状。” 淑兰也不在意,任由宁玉拽着袖子,只嘴上说道:“好啊,我这袖子,却是由着你揪扯,这要扯坏了,正好罚你给我裁件縠衫。” 同音之下,宁玉把“縠衫”听成“胡衫”,心想这个世界的外域胡人不知道是哪个外族,嘴上已经应道:“我去哪里找那胡衫给你。” 话音刚落,就觉有个手指在自己鼻头轻轻一点,随即就听淑兰说道: “你倒诓我不识货?祖母当真偏心,竟把这么好的縠裁条给你蒙眼用,真真心疼我这衣裳,生生被你揪坏,可不得讨件縠衫来穿穿?” 宁玉闻言手下一顿,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此“胡”非彼“胡”,说的竟是给自己蒙眼的这种织物,不觉抬手往眼上一摸。 心道难怪刚才就觉这东西除了明显的轻,贴肤感也是异常清爽,全无想象中织物的闷湿黏腻,且摸上去能听到“沙沙”响,像手在干燥的沙子上快速拂过,而触感也非认知里的一般纱质物品,织面上能摸见均匀细密的颗粒感。 如此再听淑兰夸赞,忍不住在暗叹古代好物千千万的同时,欣喜自己又多添一样见识。 再说淑兰,心细如她,见宁玉一瞬安静,竟能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又自己接道:“别想着装傻充愣我便饶过,这縠衫最是这个时节能穿,你却得快些应了我来。” 果真心有灵犀。 宁玉也随即明白淑兰这是替自己解围,便就势往另一方向扭过脸去,撅着嘴道:“妈妈您可见了,揪她一下袖子,就要讨去一件,分明欺负我来,妈妈却得帮我说与祖母,讨个公道。” 已经退至一旁洗了手的沈氏,见两个小姑娘又如先前嬉笑打闹,心里也是喜的,便一边将擦手布递给海棠一边笑道: “这縠别处稀罕,咱家可是一年两季有那江南定时运来,老夫人也都各家分发,兰小姐这是与玉小姐您说笑呢。” 宁玉听罢暗暗咋舌,面上还是作势回正脸冲淑兰方向“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姐姐一日不消遣我一回,必是过不去的,多大个人了,只知欺负弱小,不羞不羞,我找祖母评理去!”说着伸手扶住案沿顺势站起。 淑兰哪肯被占便宜,一下从侧面将宁玉揽抱住,闹道:“往哪跑?” 第558章 相托之事.8 沈氏既见宁玉精神无虞,且有淑兰一旁嬉闹陪护,便在海棠和小翠把早饭布摆上来后,陪着两位小姐入席起筷,才再告辞离开。 内园之中,红霞已经在那伺候老夫人吃着早饭,见沈氏回来,主动退开,由沈氏接过。至到饭毕,漱净离席,沈氏搀着老夫人回到正堂,主仆二人方才开始交谈。 听知宁玉情形,老夫人未如想象那般有明显的欣喜,不过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屏退屋里其他丫鬟并让关门,又命沈氏随她回进内室。 沈氏敏锐察觉气氛不似往常,但主家未语,她亦不敢多话,只不过再是如何,她也未曾料到,一进内室,老夫人居然一指拔步床方向对她说道:“替我更衣。” 主家每日晨起,第一件事必是穿衣梳妆,此刻沈氏一听这个命令,不觉一愣,但还是随着老夫人手指方向走了过去。一靠近,才发现拔步床小回廊处,已经多了张小凳,凳上叠放的,乍看不过是一叠灰布,可沈氏却一眼认出,这竟是家里杂活仆妇的衣裳。 沈氏越发疑惑,回身刚想说话,却见老夫人那边已自己动手,在一样样拔去头上簪饰,唬得她快步上前拦住,压声急问:“老夫人,这是怎么说的?” 老夫人只轻轻拍了拍沈氏拦着自己的手,语气平缓:“趁着现在天早。” 一个念头“嗖”地在沈氏脑中闪过,惊得她非但没有松手,原本挡着老夫人的右手掌甚至还下意识握成拳:“老夫人,您——” “不用担心,去去就回。” 老夫人这次态度更加坚决,不仅把沈氏的手推掉,自己还径直朝拔步床走去。 沈氏虽不敢再违拗,但在更衣中间仍试图劝阻。 老夫人自顾道:“若非太晚,原该昨天就去,今日必须趁早,断不可再迟。” 沈氏一边给系着扣子一边劝:“还是老奴去吧,容易避开一些。” 老夫人却在这时稍显戏谑地重复了“避开”二字,而后再道:“你想避开哪些?你又能避开哪些?既已猜到我将何往,这话更不该讲。” 沈氏闻言手下一顿。 老夫人察觉,轻轻摇头,继续道: “那天我不是说了,在这家里,你便是办了那先斩后奏的事,及时来说,不过一句话,但外头的风雨,仍得由我去挡。怎么,这就又忘了?你年岁尚不及我,可是不能比我先呆傻。” 沈氏被这么一点,眼睛已是红了,非是因着被主家嫌说,而是复又想起当日主仆对话的情形,一时心绪翻滚。 ……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已从侧门处悄无声息地驶离上官家。 这车在大道上行人间穿梭行走,与别的车马并行或擦肩,全无显眼之处,自然没人会想到,这样一辆平平无奇的单驾马车里,坐着的两名灰衣妇人中,居然有一位是堂堂一品诰命太夫人,更不可能会想到,这辆马车最终停在了皇城西侧的顺安门前。 第559章 叩阙.1 却说马车未如寻常官驾那般直驱门洞,毕竟今日之装扮,不过平头百姓,唐突接近,恐引城门前兵士动粗驱赶,反倒坏事,是以马夫又再多赶两步,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一名禁军在马车才刚停稳时就已疾步赶到车边。 幸得沈氏已先一步赶在禁军扯帘之前,以左手两指勾挂两枚牌令,自车窗探出,并镇定向外说道: “一品诰命太夫人在此,有要务需即刻进宫,此为诰命牙牌并太后特赐通行符令,见令如面,不得阻拦。” 兵士能瞧出两枚牌令皆非俗物,但职责在身,不敢轻慢,便朝车内说道:“天子有令,秋节临近,防务加强,还请下车,与我一同往门官处核验。” 老夫人一脸淡然,示意沈氏将手收回,后才朗声开口:“天子令严,小将军恪尽职守,原是正理,只老身已有年岁,又逢今日事急,下车恐误时辰,可否劳动门官大人移步车前核验正身?” 车边兵士猛地一听车内之声,虽能辨得声老,但字句清楚之间,竟让其莫名感到威吓之意,心思一晃,不觉张口应道:“夫人稍候,待我请了门官前来。” 那小兵快步找见门官指挥,将适才之事简约报之,那指挥使遥遥一望,见就一单驾马车,又听兵士回禀车内确系老者,便就亲自转至城门边的宦官值房,找到当值太监,言说清楚,让其前往核验身份。 深谙禁制规矩的沈氏,已然下车,静候于车边,待至那当值太监走近,才再将两枚牌令并排置于掌中,一并示于对方,并庄重言道: “车驾内乃一品诰命太夫人,今日因急务前来,有要事需即刻面见此门掌事公公,请速通传。” . 皇城门禁,采取双管,禁军统外,解决安全冲突,宦官理内,负责核准身份资格。 京官大员进出皇城还算寻常,这诰命夫人单独前来,实是少数,更何况还是一品诰命,且不说此等名头冒称不得,即便入宫,依据礼制规范,也断然不会是眼前这样一车一仆的简陋状况。 但身为值守,以凭证区分本就基本,自然是对各式牌证熟记于心,此时一见面前老妇亮出的金花牙牌,即知真伪,更何况还出示了更难见到的太后符令,加之妇人面容肃然语气肯定,不敢怠慢,当即躬身应下,转身小跑而去。 不消多久,掌事太监便也自门内走出,而随行其后的值守太监也已适时为其指明老夫人的马车所在。 值守太监进去找人,沈氏仍就站定车边不动,眼见掌事太监快步而来,仍自不动,待等人来至车侧两步处站定,方先行欠身向其致意。 而站定后的掌事太监也在此时朝车厢躬身行礼,恭敬道:“小的是顺安门掌事,方弼,给太夫人请安,不知太夫人亲临,有失远迎,还请太夫人恕罪。” 老夫人的声音从落着帘的车厢内传出,沉稳有力:“公公多礼了。” 话音落处,一声极小的叩击响同步传来,沈氏立时会意,转去摆好脚凳,登车掀帘。 等在车侧的太监方弼,也在沈氏登车时复又低下头去,待至听得一声“方公公”才再抬起头来。 . 方弼除了是宫里老人,这皇城门禁的掌事太监,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差事。 每当诰命入宫或有大型朝贺活动,所有女眷都会被集中汇于顺安门前一并入场,作为守门掌事,那个时候的核心职责之一,便是通过校对名单、查验腰牌、核实车驾仪制来确认每一位入宫人员的身份与资格。 而人情练达、眼力毒辣本就是他们这种人首要的生存之道,哪位得宠、哪家显赫、乃至于宫内人事风向,或多或少都能听闻,记住各家诰命夫人及心腹随从并车驾样式,更是深入骨髓的必需。 故而,刚刚望见那单驾马车时才刚冒出的疑惑,在见到车边的沈氏时即告掐灭。 同样的,几个入城大门,声称赶时间的老夫人却特意让马车多绕大半个皇城转来西边,道理也在于此。 . 已从方弼眼中捕到诧异神色的老夫人知道必是因着自己这身行头所致,却是一脸淡定,甚或抬手示意其可靠近些来。 方弼不敢多问,只又小小向前半步,叫声“太夫人”便还垂眸候着。 “兹事体大,过于突然,老身务必即刻面奏太后娘娘,事之成败,如今全系公公一人之手。” 方弼只觉耳中“嗡”地一响! 见到如此布衣简从的太夫人时,他已莫名不安,未曾想,对方一上来就先给自己扣这么大一个责任后果。 老夫人倒是未等方弼回应便已自己接下话去,就见她先是从袖中抽出一物,而后不慌不忙向前递出。 掌心之中,是一玉色扎口小袋,乍看不过是一素布锦囊,再至细瞧,却才发现,竟是以同色丝线编结而成,就连扎口的绳子,亦然。 方弼哪敢伸手就接,却是将腰弯得更低,不敢开口。 老夫人见状,朝沈氏使了个眼色。 沈氏会意,从主家手中将袋子拿起,走近方弼,双手捧上。 老夫人则同时再道:“请公公即刻设法持此物密禀永福宫吴嬷嬷,只消说‘万氏持旧物而来’。太后仁德,一见此物,自当明白。公公今日援手之德,老身感念在心,可若有半分延误——”稍稍一顿,语气稍转凝重,接道,“只怕,非你我二人便能担起此责。” 此时此刻,方弼内心再是翻江倒海,也明白这事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莫说中宫太后,便是眼前这位,就凭他一个小小门禁官,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不过,别人不说,就这位太夫人,那在京里也是一方人物,今日需到以布衣进宫,所涉事项,他也是一个字都不想知道,但当间架桥这事若办好了,太后赏赐且不敢想,但自己在这位面前,至少也算得了一句话。 第560章 叩阙.2 短短几息静默,方弼也已如此这般在心底盘算了一番,再抬头时,目光已现坚定,就见他果断从沈氏手中接过小袋,紧紧攥于手心,朝着老夫人躬身道: “太夫人的意思,小的明白了。天大的干系,小的亲自操办。不过,这门前来往,人多眼杂,还请您老屈尊移步,先至门内值房稍坐。” 能让老夫人放心指派今天这种差事驾车前来的马夫,自然不会是那没有眼力见儿的,自方才当值太监过来前,上官家那名马夫已然远远站开,等到沈氏挽着自家老夫人走入城门,才再快步返回车上,马绳一扽,快速将车驶离城门范围,若当时有别处瞧来,也不过就是看见一辆不相干的马车刚刚路过城门。 . 却说这边方弼陪着老夫人落座值房后便躬身回退,一出门口立刻转身,先自袖中抽出一帕,将老夫人那个玉色小袋又再卷裹严实,后才抬手一招,将适才那名当值太监叫至身旁。 等人靠近,立刻压声问道:“一个月前那场夏宴,你可是被叫去过永福宫?” 当值太监见方弼神色严肃,不敢多讲,只点头应了个“是”。 “当时可是吴嬷嬷亲自问过你话?” “是。” “手给我。” 当值太监虽不明所以,还是乖乖伸出右手,随即就见手中被塞入一手绢包裹的东西,捧着虽无甚分量,当下却是既不敢捏得紧了,也不敢多问。 方弼又再摘下自己的腰牌递过去,继续道: “听仔细了,现在立刻走西苑小路直奔永福宫,到了记着只寻吴嬷嬷一人!若遇着人问,就说是咱遣你去给吴嬷嬷回话。等见着了,就将此物暗中交予吴嬷嬷,切记,只说一句:顺安门外,万太夫人持此物求见。除此什么都别说。” . 却说永福宫这边,因太后交待了暂不许打扰,故而吴嬷嬷在将内侍梁福自殿中领走并做好留置之后,也只回到殿外站等。 今日天晴,阳光不烈,便是站在外间,有风拂过,也是舒爽,吴嬷嬷等待期间还招呼数名宫婢前来,依例吩咐完日常事务后又命各自散去。 转眼又是大半时辰过去,身后那扇关着的殿门终是往内一动。 吴嬷嬷目送自殿内走出的那人缓步走远,便就准备进殿伺候,正当转身之际,眼尾却已扫见似有一抹身影自殿前庭院那头快速斜穿而来,便就停身转头,果然就见一名着值守装束的人,已然来至阶下。 . 吴嬷嬷转进殿内,太后仍坐于高座,只不过一手持扇,却是闭目养神之状,便只立于阶下,轻声道:“太后,老奴有事回禀。” “说吧。” 听出太后语气轻缓,吴嬷嬷便又道:“请容老奴近身回禀。” 太后并无即刻给出回应,却是先停了手中小扇,才道:“上来吧。” 吴嬷嬷这回走近,却是一句没有,只将原本掩在阔袖之中的手伸出。 太后原只微阖的双眼,却在瞧真身边人所捧之物后完全睁开,随即将视线转向吴嬷嬷:“人在哪?” 吴嬷嬷答着“顺安门”便就要去解那扎口小绳,不想太后持扇一挥,干脆说句“不用了”便就吩咐起来: “取我手令,命顺安门放人,不得入册,用软轿,走碧霞小道,仔细别闹出其它动静,只把人安稳接进后殿见我。” 被命等在原地的当值太监,今天这事他从头到尾都是被安排的那个,自然清楚这种时候稍不机灵就等于死,就别说掉以轻心了,即便站等都全程垂首,根本没有其他举动。 感觉都还不到一刻钟,已听吴嬷嬷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抬头见吴嬷嬷已在殿门口朝他招手,赶紧小跑登阶近前。 . 时间静静流逝,端坐值房之中的老夫人,貌似平静,心绪确也有所起伏。 今日行程,截至目前,都还只能算是刚要出发,却已处处见风险,但若比起那事秘而不宣将引致的结果,当前所有的冒险,又都是必要且值得的。如此一想,老夫人便又做个绵长呼吸,仍自闭目养神。 但比之老夫人,一直等在值房外间的方弼可就没法那么快平静下来。 等待之中,他只觉时间过得极慢,而落在身上的那把钝刀又还一直持续地割着,期间心底的确闪过某种别的念头,脚下却还知寸步不离。 终于等到当值太监气喘吁吁跑回来,又惊又气的他上去就先给出一脚,又怕惊动房内人,便只怒瞪,示意来人快说。 . 吃了定心丸的方弼,再行安排起来,一切就跟预先准备了那般精确。 首先沈氏就不可能继续跟随,但也不便再在值房停留,于是方弼便命值守太监陪同着走出城门,而远远等着的马车也再次及时回返,只这一次,却是由值守太监指一位置,让沈氏与马车一道等在那里。 而城门之中,转眼间就有一顶毫无标识的青布小轿停落值房外边,抬轿人始终低着头,接了老夫人后便在方弼的随行下快步朝内门走去。 这一回,凭借太后手令及老夫人的通行符令,皇宫内门守官自然不敢再多过问,轻灵的小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循着太后安排的路线直奔内闱而去。 比之刚才在值房,此时坐在轿内的老夫人却是全程睁眼,更是下意识屏息凝神,虽未掀帘,但目光总还不自觉朝落了帘的轿窗看去。 她当然清楚现在还不能真正放心,毕竟这次进宫与别不同,再是有太后手令及特赐的符牌,可自小轿穿过皇宫内门起,她就真的是到了天子眼皮底下,饶是有诰命在身,有些人和事,也还是她所无法逾越的。 老夫人正自想着,就觉轿子似乎慢了下来,且行进中透过晃动的轿帘照进来的光,也好像暗了一些,不觉眉头微蹙。 正在此时,就听轿外传进来方弼的声音,低低地,明显凑得很近:“太夫人,到了。” 第561章 叩阙.3 老夫人并不知软轿所停何处,而为其掀帘的也已不是那名叫方弼的太监,甚至帘开之时,她也发现眼前已是一抹银红——却原来是轿外已然撑开一柄银红伞,且堪堪前斜,正好挡去朝前的视线。 执伞的与掀帘的一样,都是年轻的宫婢。 执伞那个,在老夫人低头出轿时就已步近身前,蹲膝行礼并道:“老夫人金安。” 而随着老夫人完全走出轿子直起腰身,却还发现那抹银红始终在前,见伞保持原样前倾地“恰好”挡着,老夫人心下明白,便不作声,听凭另一宫婢从旁搀着自己,一路顺廊行进。 . 皆知永福宫乃太后居所,其前殿亦是太后日常用以接受朝觐、处理宫务之地,相较之下,后殿却鲜少有人能够踏足,即便是当朝天子,这么多年来真正步进永福后殿的次数亦是屈指可数。 天子尚且如此,更别提妃嫔及外命妇了。 但此时此刻,万老夫人这位外命妇却是实实在在地被接了进来并行走其间。 起初,老夫人亦还不辨方位,但顺着走廊一路过去,同一范围内其余宫殿的檐角也非一把雨伞就能完全阻挡的,是以她也立刻明白,自己最后迈进的地方,应该就是一座面阔五间的配殿。 . 外头的明媚透过门上连排的棂格,照得满室亮堂。 明间正中,木雕须弥座上供着白玉观音像,佛前的长形香案,上陈香炉、烛台,并摆天青花觚一对,还以釉里红高足盘奉五色瓜果,而案前地上铺设的一排拜垫,居中那个明黄锦缎九龙拜垫最为显眼,左右其余拜垫则是清一色百鸟繁花垫。 面对一进门就展现在眼前的这番情景,老夫人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里必是太后日常礼佛的西配殿。 明间往左,已有隔开次间及梢间的重重锦幔接天连地垂落着,站于明间的人,再是眼力了得,也决计看不到内里景象。 随着平缓的“来了”二字自帘后传出,老夫人也随即转向垂首,平静回以一句:“太后娘娘万福。” 当老夫人的这句问候出口,陪她一路走来并一同进殿的宫婢,也紧跟着就朝帘后及老夫人分别行以蹲膝礼,才再安静退出。 殿门掩关声响一落,帘后已有声出:“过些天的秋宴,若记得不错,该是没有落下你家才对。” 若有前文,太后这句话倒还有解,但此时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不知道的听了,弄不好就会以为老夫人是因为没接到宴会请柬而来。 有备而来的老夫人倒是不慌,且还马上从这明显生硬的语气中咀嚼出点别的意味,便也回道: “今得一家顺遂,皆是仰赖陛下圣明、太后慈荫,劳太后记挂,臣妇惶恐感念。” 帘后无有杂响,却又出来一句:“哦,是没落下吧?” “是,没落下。”老夫人依旧稳稳回应。 “话说再过几日,你家可就要大办喜事了,这会儿该是最忙的时候,既然不是为的这个,怎么还有功夫跑来?若是就为问安,倒也免了,我身体还行,却是你,年长不少,不如多留心自己。” 老夫人哪里分辨不出,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便是不论语气如何,就太后说出来的每个字,就都透着不耐烦,可她仍是丝毫不受影响,反倒顺势接道: “林相爷乃国之股肱、忠勋之门,臣妇出身微末,小孙能得此良姻,全仗陛下恩泽、太后福庇。陛下日理万机却还想着为小孙劳虑婚事,此等天高地厚之恩,臣妇阖家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安静的室内,终是有了一声别样的声响——像手拍在布上发出的闷响,随即就是太后的声音,只这一回,太后的语气已从先前的“不耐烦”换成稍带了几分“好笑与无奈”: “在什么环境里浸淫,就会成什么人,再是布衣也演不成‘微末’,破衣烂衫是藏不住身份的。” 老夫人以垂眸之姿答话,闻听此言,嘴角却是微微一扬,也随之更换更缓的语气:“多谢太后娘娘教导,臣妇谨记在心。” . 却原来适才那声不合时宜的闷响,是太后将手中小扇拍在自己腿上发出的。 若是寻常进宫,再是如何她也不会吃惊,让她意外的是,此次求见,竟然连她私下给的信物都拿了出来。 对于这件信物,当年留给万氏时,其实是有说法的,而那个约定,除了她二人,真就“天知地知”,这么些年,单论朝贺或宫宴,二人也算时常见面,哪曾想今天会突然听知她以这种方式进宫。 是以刚才语气中的“不耐烦”也有三分真,而更多的还是“疑惑”,因而那几句话也不全是“借题发挥”,只是没想到这位还像当年那般,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一时自觉好气又好笑。 . “说吧。” 帘后又只出来两个字,但比之一开始的“来了”,这回却是显见的放松。 即便仍旧隔帘对话,可老夫人几乎都能勾勒出此时此刻,帘后那位年轻于自己的绝对上位者,此时也不过是一副轻摇小扇等着听故事的闲散模样。 只不过,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老夫人却是笑不出来。 果然,这一迟疑,帘后又再传出疑惑的鼻音:“怎么了?” “臣妇斗胆,请见太后。” 又是一阵彻底的静默,终于,帘后几不可闻地传出“哒”的一声,随之是太后的声音: “过来吧。” . 百花锦幔之后,意想不到简洁的梢间里,早有并排而摆的两把高椅,老夫人掀帘之时,就见太后自己已然稳坐东首,真就摇着小扇,面色如常望向她来。 让老夫人略感意外的是,若非立凤金钗端缀正中,此时云髻轻绾又着清雅便服的太后,辅以手摇小扇,还真像哪家富贵主母休闲模样。 而太后也不再给机会,冲身旁椅子一挥扇子:“过来坐,莫多话。” 第562章 叩阙.4 殿内有淡淡香气逸散四周,相邻而坐的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夫人心底十分清楚,此刻得以与太后并排,这般待遇,不过止于这帘内空间,一旦有第三人出现,抑或走出这挂垂帘,太后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老祖宗,而她,也不过就是一名臣妇。 似于不明的某处,有如水滴落入池中的一响,此声入耳,太后静握着小扇,又见缓慢一摇。 老夫人也在此时开口,谁知才刚说出“臣妇”二字,便见太后那“狸奴扑蝶”的扇面一下来到自己面前,旋即止语,微移视线,却还未到直视,就这似看非看的一瞬,她的嘴角却是了然一扬,而后轻轻点了下头,这才完全抬起眼睛,正正看向身旁尊贵。 太后见状收回手,又悠闲一扇,只那目光同样迎了上来,视线相交,却是先开口:“果然还得是我的老姐姐。” 老夫人听罢,却是收回对视的目光,而后稍稍向上拔直了一下腰背,便就伸手探向腰封的前幅。 今天老夫人这身装束,真就是平日农妇干活时的衣着,除了利落,那宽面腰封则是既实用又相对隐蔽的口袋所在。 太后的视线也已跟来,自然看出这是要往外掏东西,便也下意识将坐姿从先前舒坦靠坐换成挺背端坐,然后就见这人真的从腰封里摸了一块手帕出来,可至到那帕子递来,才看清,帕子里边分明包着东西,有点鼓起。 太后没有继续躬身靠近来看,却是选择直接发问:“这是什么?” 老夫人仍是不语,却在掖好腰封后将左手放到两把椅子互为贴靠的那一侧扶手上,摊开掌心,将帕子放上去,当着太后的面,打开来。 一根银簪和若干参片静置其中,只不过那银簪上不规则的黑污,却像夜间劈空的闪电那般,不仅刺眼,更像针般突然扎得太后脖颈一麻。 假如方才第一次以扇打断,是因为太后不满老夫人仍将二人关系置于“君臣”之中,那此时再次以扇覆帕,则完全不同。 感受到这次扇面落下来更为急促,甚或稍稍有点收不住力道,老夫人的心确也跟着一跳,但稍一调息,却还决然抬眸,这回换了是她追着太后的目光,语气同样冷静: “事发突然,但昨日知悉时已经太晚,是以今早才来。” “你可知这事若发,意味着什么?”太后也敛起适才轻松神色,一字一顿问道。 老夫人一听,眼睛一眨,不觉叹息出声:“请恕臣妇僭越,只昨日臣妇亦才刚刚对着另一人说过同样的话。” “谁?” “我府上的大夫,昨日亏得他机敏发现,否则这东西已经让那孩子吃下去了。” 太后眼尾一颤,脱口就问:“那孩子可好?” 话已出口,太后却也打定主意那般,垂眸再道:“此时无有他人,叫你一声老姐姐,实则我这心里却是对你有怨。” 能稳居高位者,多已喜怒不形于色,而老夫人在进宫前也已设想过太后见到东西时的反应,甚至都想到过即便今天自己尚能全身而退,只怕宫中也有风雨将至,而那风雨的大小,她是既不便预想,也不敢预想,在她决心将事说出的那一刻,自身态度已然不重要,毕竟,她这样做,无异于把整个家族都绑进了这件事里。 是以此刻看着太后眼里久违的心疼神色,又再听得那话语中的“怨”字,忍不住眼底一热,只还快速收敛情绪,仍冷静回道: “我上官家世受皇恩,所做却只绵薄,如今出此纰漏,不敢隐瞒,惟愿一切都还来得及,否则上官全族,虽死不能赎罪半分。” 此时太后已将扇自帕上移开,重新立于胸前,而扇上所画正面朝老夫人这边。 画里的溪边花狸就那样前蹲身半歪头地看着一只彩蝶在它面前展翅,而彩蝶刚刚离开的那朵花,已随风扬脸,花姿倒影在被风吹皱的溪水中,却像那花儿乐得笑弯了腰。 相比画上的怡然,此刻屋内却只勉强听得两人的呼吸,终究还是太后长声一叹:“你啊……” 老夫人抬眼,迎上太后的目光,将昨日发现参片的大致过程精简说出,最后道:“臣妇听凭处置。” . 太后叹息之后的沉默,其实是她自己一时间也有点弄不清楚这一叹到底是在埋怨,还是在庆幸。 她并不打算跟眼前人说,说“你发现的事,刚好我这也已有所察觉”,至少现在不会。 刚好宫里有妃嫔身体不适,刚好她闲逛逛到御厨房,闪念间要走了前些天的膳食单子,又刚好里头需要用着人参炖煮,然后就这么刚好的发现了御药房的问题,而她手边这些都还没有开始处理,又这么刚好她那宫外要好的姐姐就来报说家里发现有毒的参片。 她早都不信什么“无巧不成书”,世间哪来那么多刚好。 但,从心而论,她个人愿意相信眼前这位姐姐今日所为绝大部分还是真的出于公心,也知道对方肯定能想到自己会猜到她留存的那部分私心到底为何。 于情于理,作为一家之长,与她这世人尊称“太后”的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为儿孙计,为家族谋。 只不过,当眼前人向她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就注定了二人的位置是一明一暗,如此又再想到昨儿宫里头才刚发生过的事,一时倒也觉着,这位老姐姐的突然造访,何尝不是一种意外的助力? 当下脑中思绪又再飞转,待至重新开口,不觉已是换了一番气象。 . 只见太后放下扇子,主动伸出手去,将摊开的帕子又一点点卷起,最后朝老夫人那边做了个轻推的动作,嘴上道: “今日你来得突然,又用了那蹊跷法子,我心里已然有些猜想,要说不惊不怕,那也是我诓你,但还未到你要拿那身家性命来押,你只把东西妥帖收着,我这边自有说法。” 第563章 叩阙.5 太后的这个反应,可说彻底打翻老夫人所有的设想。 齐国因地理条件限制,许多名贵膳食药材无法自产,人参、鹿茸等便在此列,是以除去明面上的朝贡贸易,也托赖外出购买,又因某些地区的特殊情况,民间采收也成了一个必然选项。 而上官家的马队,早在上上代天子在位时就因条件符合而被赋予此等职责。延续至今,即便依旧没有被真正冠以皇商头衔,京城上官家也早已是周知的身负特许。 在外人看来,为国采买,既是荣耀,又能挣钱,可谓名利双收,但上官家却十分清楚,朝廷交付出这份信赖的同时,亦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毕竟是为天子办差,稍有差池,家破人亡犹未可知。 因此自打老太爷上官彦第一回接下这笔“生意”,便就谨而慎之,从对接文书到物品本身,事无巨细,极其小心。 转眼到了第三代,此时的上官家确已成了一方巨贾,可又有谁知,“富贵险中求”这几个字,一直都在家族发展中若隐若现。 昨日发现人参出了问题,老夫人即命连夜彻查,但时间敏感,故而只专门针对“人参”这一项,至到后半夜,家中已有的存库皆已过筛,出问题的正是五年份和十二年份两样,而夏前送入宫中的那批货物里,恰恰就有这两个年份的参材。 东西进宫,怎么用,谁吃了,几时吃的,这些就都已经不是上官家可以管得着的,可一旦出了问题,大至动摇国本,小到损伤宫贵,都要追根溯源,到那时,从源头到经办,一个都跑不了。 今日老夫人之所以涉险进宫,其根本原因也在于此,故而昨晚在家就已对这件事预设过最坏的结果,今天来,也是想好要承受天家斥责。 谁曾想,天边滚雷,越近越响,到了身前,却突然没了。 . 太后收回手去,重新拿起那扇,一边轻轻朝身前挥了两下,似宫人平日驱赶蚊蝇那般,一边问:“那孩子还好吧?” 老夫人听了,眼底一动。 她可没有忘记,这会儿功夫,同样的问题就已问了两遍,若说刚才那次属于情急之下的真实反应,那现在这貌似随口一问,可就另有深意了。 “蒙太后挂念,那孩子并无大碍。” 太后听罢并无特别反应,只很自然地将扇停在腿上,目光平静地回看过来,并道: “想必那边也已来过书信,当知此番她家里来人进京,我也不好明面上过问,却是皇帝孝心,请安时带过一句,说也就这几天的事,瞧着这人也该到了。” 老夫人闻言心念一动,却也没有想到,自己才刚生出的猜想,旋即就得到印证,便也应道: “是的,前些日子侯爷的确来了书信,我也将事说与那孩子知晓。” 太后点了点头,感慨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不过眨眼功夫,这在你家也住六七年了吧?” “到今年年底满七年。” “我也不过在她刚到时见过一回,这会儿早该长成了。” “原本今年开春就能给办那笄礼,只当时又想,她父兄不在京中,倒不如等等,待秋节父兄同至,可巧又遇上她的生辰,便能一并办了。” “哦?”太后微微偏了下脸,看着邻座饶有兴致道,“十五了?” “是。” 太后的视线移回,复又看向那扇,一时拿手摩挲着画里那只猫,片刻才再开口:“女子及笄,的确不能轻慢对待,不过——”停顿之时,又再重新抬眸,“你也该知道,这次来的只有她的兄长。” 老夫人点头:“知道,侯爷也在信中写了。” 又是几息沉默,太后才再道,只这回开口,却是格外的慢条斯理: “老姐姐,你我早已过了那鲁莽年岁,不敢说见多识广,但很多东西,的确因着某些便利,比之外头要清楚内里,你说是吧?” 上位者说话,哪能随意颠三倒四,可是,若话里当真凭空出现那么一两句无逻辑的言语,听者却得及时把耳朵竖起,因这极有可能就是一种信号,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非只不能外传,更是此时说,此时毕。 是以老夫人一听尊贵的太后说出后面这几句乍听前后不靠的话,当即迅速领会意思,心照不宣回道:“臣妇谨遵教导。” 太后唇边的笑意稍纵即逝,说话依旧平缓: “而今我齐国大定,边关守将三五年回京一趟者,已属频繁,何况镇远侯一家早已世代扎根边塞,若没记错,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父子俩才刚刚来过,今年又至,我想——你当知晓个中缘由?” 与其说这最后一句是在发问,老夫人更愿相信这是太后给出天大的面子,帮她开了个话头。 势至,老夫人就此打开了话匣子: “太后明鉴,臣妇与侯爷的母亲乃同胞血脉,当年侯爷夫人产难去世,留下这个小女儿,却是先天不足,初时还有我那妹妹悉心看护,可自我妹妹病故,这娃娃身边却连一名亲近的女眷都没有了,臣妇不忍她小小年纪要跟着边军在那黄沙之地受累,斗胆求得天恩,准我将那娃娃接来。 自她居于我处,几年来谨慎养护,未敢慢待,去岁侯爷进京,乃孩子进京六年来父女俩头一回相见,而臣妇自知戍边任重,从未多言,只一向以每月书信报予侯爷,好让其放心。 念及娃娃今年就将十五,而女子笄礼多办于春,是以臣妇早在去年十二月便在去信侯爷时主动提及此事,除古礼事项,彼时臣妇也曾主动询问,说假若可行,不知今年秋节侯爷是否方便来京,因娃娃生辰恰在秋节,届时生辰笄礼一并操办。 信是去年年底写去的,臣妇直到前些天才收到回音,侯爷在信中并无回应臣妇所说,只道小侯爷不日启程,争取秋节前到京,提及此行,也只说了是要来接孩子回去。” 第564章 叩阙.6 镇远侯与上官氏,论及宗法,是亲不假,傅家女儿养在京城将近七年,得悉心照料,更是事实,无风无浪中,昔日的小奶娃长成了娉婷少女,六年间相隔千里的父女只见过一面,如今无有前因就说要把人带回,莫说外间听知会如何议论,老夫人当时看了书信也是一度不适。 故而今天既然得太后亲自打开话头,她便当面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状似陈情,实际所有的一切就只是为的最后那一句话。 她想知道朝廷对此是何态度,也是在赌太后的回应,她想看看,这个安排,是否如她所想。 . 其实,即便没有老夫人所讲这些,旁人一想也能明白,朝廷怎么可能不清楚个中来去。 单就堂堂侯府千金客居他处这一项,便就不可能不闻不问,何况这位镇远侯还不是一般的侯爷,世袭罔替的开国勋贵,他家的女儿,如何能够轻易入住别家。 太后安静听完,先是点了点头,而后风轻云淡道:“镇远侯要把女儿接回,我倒觉着合理。” 老夫人眼尾一动,忙又镇定神色,仍只听着。 太后复将那扇立于身前,视线也已移开至自己前方的某处,像是感慨,道: “老姐姐,此时也无旁人,我倒要说句你不爱听的,这件事,若换作是我,只怕会觉着现在才来接还是晚了些。” 老夫人将视线转至太后,才发现对方早都没有在看自己,但太后这个说法,与她所想又是不同,便又轻问:“臣妇愚钝,愿听太后教导。” 太后却是轻轻一叹,随即将目光转回道:“我称你姐姐,你却一口一个臣妇,是真不爱听。” 老夫人视线被锁,又听了这句,忽地惭愧,忙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见太后已是拿着扇子朝她指道: “我还没说完呢,还有,你我说话,就这么方寸地,连个丫头都没有,你还这么端着,到底是有多怕这地方,还是怕我?” “太后莫要这么说,臣——” “嗯——?” 被太后以鼻音打断话语的老夫人,转而去看那脸,却是觉着此时太后脸上的表情,竟有那许久未见的熟悉,闪念便就想到,可不就是青春年少借以表达嗔怒耍赖时才会有的张扬灵动吗? 发现对方在回看自己,太后也不客气:“刚刚才说,你便又忘,如此无视本太后的话,好大的胆子。” 措辞厉害,只那语气却是当场就出卖了太后真实的想法,就差“噗嗤”一笑了。 至此,老夫人肩上一松,两只手也从互握着放于腿上的端坐之姿换做一侧手臂放上高椅扶手,如此又才开口,道: “适才谁说的‘已过鲁莽年岁’,也就仗着这会儿没有别人,否则真该让她们看看,自家主子当年是何等‘泼辣’模样。” 太后用以搭配刚才那话的冷硬表情本就是装的,听得这话,瞬间抬扇往自己脸上一挡,旋即扇后便就传出爽朗笑声。 老夫人忙忙伸手,朝旁座人腿上就是一拍:“好了,你我加起来百多岁的人,快些收了,别惊着外头,以为屋里怎么了。” 扇子虽然拿开,但那笑意却在,太后一边给自己扇扇一边道:“放心,要是这会儿外边真能有人听见,我这太后也就算到头了。” 这句可唬着老夫人,作势就要去捂嘴:“你瞧你,这样的话岂能胡说,仔细讲话。” “是——我的好姐姐。”太后说着,身子还特意向老夫人这边偏了偏,却似做个蹲膝礼那般。 老夫人的视线下意识就朝周围一扫,终是低低朝太后伸出一个指头:“你啊。” 太后的笑声,并未真的破开那重重帘幕,却也让两人短暂地回溯了一下少时,气氛看着轻松不少,但老夫人心底清楚,似此等自在,于如今的她们而言已是镜花水月般的美好,便就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却是一言不发。 果然,太后也是收放自如,重新端坐之后,便又复以正色道:“适才我说那接人晚的话,可不是玩笑。” “怎么?” “怎么?姐姐倒还来问这个,您在那家,可是老祖宗的存在,我怎么听说,你那好孙儿对那孩子——还要我说下去吗?” 老夫人闻言神色一凛:“这是哪个在传瞎话,竟如此诋毁侯府女儿!” 太后眼尾一挑,嘴角一勾,小扇一动:“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姐姐怎的突然这般反应大?” 老夫人却是立刻离开座位,朝着太后就是一跪: “太后,臣妇不敢居功,那孩子长成,乃是侯府门风正,子孙根骨正,便是女儿,那也是贤良淑德自珍自爱,至于我那孙儿,平日与兄弟姐妹都是友爱亲善,对于客居的表亲,那也绝无异心,更无逾矩行为,还望太后彻查小人,还那两个孩子清白!” 太后眼底眸光一闪,却未动作,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哎呀,姐姐这是做什么?” 此时老夫人的内心实难平静如水,当前状况,即在她意料之中,却又在哪些地方脱出她的想象,只不过当下她也无心细究其中不同,只得先咬死了“没有、不是、有人栽赃”。 太后稍微一等,见这人真就垂首而跪,一动不动,无奈一叹:“好了好了,我去查,我去把那些嚼舌根的统统找出来打死。”说罢又看去一眼,再道,“你倒是起来啊,莫非还真要等着我去扶你才起?”说着真就拿扇子磕了椅子发出声音,做出好似真要起身的动静。 老夫人倒是猜到这点,遂在响声起时便再道: “太后您是知道的,我与我那妹妹,相依作伴,自她远嫁千里,思念只能遥寄明月,如今她去了,膝下这个孙女,我自当全心爱护。平日里,便是那无有亲缘的,养个几年都会有感情,何况是这个孩子。今日说与太后您知,您大可当我老来爱闹,只我心里,实是舍不得的。” 第565章 叩阙.7 人心肉长,便是那睥睨天下者,亦非真个铁石心肠。 此情此景,饶是太后,闻之也觉眼底一热,却是忍住,只放下扇子,这回人倒是真的从座位上起身,半弯腰,两手前伸,已然稳稳搀住跪地人的右臂。 老夫人心头一跳,虽未抬头去看,却是立刻以左手撑着地面,在太后搀扶的共同使力下,站了起来。 两人皆未入座,太后依旧搀住旁边人,只其中一手已经在那臂上轻轻一拍,低低说道: “今日会面,原非计划所为,没有说出口的,我也相信姐姐心里有数,这许多事情的前因后果,此刻讲了,一时半会儿却又变了,别个惯会说那什么‘身不由己’,我却不讲这些虚的,只今日所提各种,若姐姐信我,便安心回去,仍自在生活便可。” 没有华丽的辞藻,但这么一段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如悬锤敲钟那般极大地震撼了老夫人内心。 身为“太后”,她完全可以、也有资本能够用威吓、施压这些方式令人屈从,可她没有,没有以高高在上的上位之姿大声宣说自己的“无敌”,却在轻声细语之间给出最高级别的保证;也没有刻意自降身份,却能在姐妹般的对话中无声无息就把道德压力给到了另一方。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声嘶力竭,而真正的担当又都化于无形,似“举重若轻”这类赞美之词,也得等到看见结果方会给出,而真正的掌控,不在于明暗手段谁多谁寡,而是在恰当的时间给出恰当的应对。 并肩而立的两人,满头银发的老夫人看向半头花白的太后,目光逐渐归于平静,再至眨眼,却也抬手在太后搀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轻轻一拍,同时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所以她会是太后啊。 . 依照当值太监所说,上官家等在城门外的那辆马车,除马夫需要坐着控马,沈氏也被要求必须一直待在车厢内。 可是,犹如天上一日,人间三年,即便理智已经告诉沈氏,自家老夫人也才进去没多久,但她心底就总还有个声音,像是谁一直拿着铜锣在乱跑乱敲,搅得她头疼,一时眉头紧皱,不知怎的竟然半倚着厢壁瞌睡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一声结结实实的叩击响惊得沈氏几乎原地跳起,她只觉身体猛地往斜里一倒,双手下意识一挥舞,像磕在什么上边,疼得睁眼,一看发现几步外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在动,又再猛晃脑袋,飞快眨眼,再定睛时,终是看清现状: 自己依旧靠坐在车厢内,而瞧着的人影,实是马夫掀了帘子,拿马鞭叩着厢壁,见沈氏醒来,忙忙道: “妈妈,刚刚门官递来消息,说老夫人马上出来,让您还去门那候着。” 不消半刻,便见老夫人仍由那名叫方弼的掌事太监陪着从门洞里走出,沈氏一口气提在胸口,不敢多言,只朝那太监欠身示意,后才稳稳扶住自家老夫人。 方弼也未多话,只是朝老夫人躬身一礼,回转而去。 老夫人脚下一动,沈氏会意,扶着人就走,登车落帘,眨眼马车又再稳稳离开。 . 只那回转门内的方弼却是没有如往常那般重新走进门侧值房,而是顺着适才青布软轿回来的方向重新走去,看着在走,实则长衣掩下,双脚交换频率却是明显加快,如此急急绕行两个路口,转眼就到了一偏僻处,眼尖的他也立刻扫到不远一亭阁的墙边,似也刚刚有人转进另一侧,赶忙追上。 这个位置属外城一隅,地方虽偏,但天光大亮,又是实实在在的天子脚下,没谁敢傻到真当这地方没人会来,故而方弼并未贸然跟着拐进,却是先站定外侧,咳了一声以作试探。 果然,稍一停顿,就听另一侧传出声来:“什么人?” 方弼一听这妇人声音似有些年岁,仍不敢认,便还站在原处,低声道:“小的内急,临时找的这里,冲撞了,小的这就滚。” 却听那一侧的人啐了一口:“偷奸耍滑,就该罚去刷恭桶。” 这要换了别个听,不过就是得知有人内急跑偏僻处方便时嫌弃的话,但对于初入宫就是从刷恭桶干起的方弼来说,这句听着粗俗直接的话恰是来人知道他是谁的佐证。 至此,方弼恭敬地冲另一侧叫了声“嬷嬷”。 来人并未就此现身,仍自隐在暗处,却是开口:“几年不见,你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都安排到我这来了。” 方弼忙道:“小的该死,请嬷嬷恕罪。” 却听那边嗤笑出声,又说:“走近些来,这是要大摇大摆让人瞧见吗?” 方弼一听就懂,赶紧上前两步,几乎贴着墙站,却仍未有跟着转进,只道:“请嬷嬷吩咐。” 就听那边轻哼一声,道:“这趟差事办得不错,老祖宗有赏。” 方弼两眼一亮,却先攥住拳头,狠咬一下自己嘴唇,后才朝前躬身:“老祖宗天恩浩荡,老祖宗菩萨心肠,恩泽四海,小的愿当牛做马,世代侍奉。” “行了,要闹出动静不成?” 方弼闻言立时止语。 那边人又道:“算你小子狗命好。等我走了你再进来。” 方弼这回只敢简短应声“小的明白”便就安静站着,一边还留神听着墙那边被刻意弄出来的枝叶扫动声渐去渐远,期间他也不忘警惕地扫视着自己这边周围的情况,至到那一侧声响彻底消失,又还多等几息,才再一个回退,熟练地溜弯拐进。 墙的这一侧,正是亭阁侧门,接了一段直走朝前的廊道,四围种的梨树,都是定期修剪限高,方弼一拐过来,立刻拿眼快速扫看离得最近的两棵树,果然就在其中一棵的低矮横枝上发现一个卡着位置挂在当中的灰色布袋。 事不宜迟,方弼自是赶忙伸手去够,手托着袋底这么往上一抬,往上仰的脸忍不住就如开花那般,好沉啊! 第566章 深闺密语.1 老夫人的马车朝家里走时,宁玉已与淑兰细聊许久。 这次深谈,是淑兰主动提起,说的内容,正是关于宁玉回家。 . 却说吃了早饭,漱口撤桌,淑兰原是打算牵着宁玉回到里屋歇息,这边因着视力明显转好,宁玉心里欣喜,自不肯听,就说要去书画间,还让把窗都开着。 淑兰拗不过,便让海棠小翠取来盖腿的薄毯,再开窗,又让她们都退,并还吩咐关门,最后才再跟宁玉一并挤坐在贵妃榻上,小心翼翼地又再提起那个接人回家的话头。 昨天淑兰就已问过这个,彼时宁玉就已答过,在她看来,作为父亲,这个决定并无问题,当时淑兰的反应很古怪,两人的对话也因为府医到来针灸不得已临时中断。 此时宁玉一听再提这事,也未多想,还如之前那般回说自己的想法,并加道: “说了姐姐别生气,我这要走,姐姐舍不得倒是合理,但我怎么觉着,您更像是很怕我走?” 淑兰却先朝宁玉手面一拍,竟是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縠条覆眼,消减了强光,却也让已经可以看见的模糊团块再次不明显,宁玉被这么一拍,虽是不疼,也是有点意外,便就猛地把手抽回,偏过脸去对着淑兰的方向,嘟着嘴说“姐姐又欺负人”,又还“威胁”着要扯了眼布跟她拼命。 淑兰好似又再看见以前撒欢打闹时不时就要跟自己犟嘴的小宁玉,一时便就伸了手来,将人侧抱在怀,嘴里喃喃道: “没错,我就是怕啊。” 已然这样,宁玉哪里还能感觉不出异常,也不敢再用力挣脱,还由淑兰抱着,只不过也跟着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谁知淑兰再开口,却就四个字:“你这傻子。” 宁玉疑道:“若是有要紧的,咱们便回那屋去讲,若是消遣我,我现在就大喊,吵得祖母来,让祖母把你赶回去。” 淑兰见自己曾经说的话被原封不动送回来,一时哭笑不得,又心疼又好笑地一把将宁玉的手牵住,拿走两人腿上的薄毯,先自站起。 感觉出身边人的大致动向,宁玉也跟着转动脑袋,随后就觉手上有被牵动,便也撑着榻面慢慢站起。 两人走回里间,淑兰不再啰嗦,开门见山:“侯爷那信,可是只讲了接人这一件事?” 宁玉点点头。 淑兰又问:“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你是否都有看过?” 宁玉刚想点头,却是疑惑停顿,反问道:“姐姐若有所指,还请明说。” 就听淑兰一叹:“你可曾在这屋里,见过像这次这样,一位父亲单独写给自己女儿的书信?” 宁玉只觉整个人好像突然间卡帧了那般,要怎么形容这一瞬间的感受呢? 好歹是看过网文的现代读者,该有的争斗套路,不敢说百分百深谙,八九不离十也是肯定的,就淑兰这一句话出来,她都觉着空气里突然有了“阴谋”的味道。 只是这里边又还好像有什么地方接不上,于是宁玉再道: “我原就是好奇的性子,来了这里,小院不说,单就我自己这个屋子,看着大,实际存放东西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不怕姐姐笑话,如今就连她的那些个体己财物,我也经手整理,画室那边,看着橱柜格子多,也不过是些书籍笔墨,品类其实单一,但……” 见宁玉迟疑,淑兰当即明白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随即补道: “假若你的女儿幼年离开你远居千里外,作为父亲,你又因着军务在身无法随时离开,那么,你能想到获取女儿消息的方法会是什么?” 若是之前,宁玉必然大喇喇说上一通,可现在她既察觉淑兰话里有话,也就跟着谨慎发言,稍微想了想才再答道: “想来这里也就只有书信一途,但若能由我来想,或许还会多出一样,请人代看。” 淑兰听着一愣:“什么、什么代看?” 宁玉忽觉自己这古文简语拗得真别扭,索性讲了大白话:“若我是那父亲,除了写信,我还会请托进京的人来看看,回去之后跟我说说女儿的情况。” 淑兰听懂,却是哭笑不得,一时揽住宁玉的肩膀,凑近耳边低语:“我的好妹妹,你想得太简单了。” . 相比过往看过的穿越套路里各种各样玄幻的“金手指”,对于宁玉这种落地空白、对现状一无所知的现代灵魂来说,淑兰无疑就像专属于她的“本地导航”。 比之那些冰冷的“金手指技能”,淑兰的陪伴是鲜活的。她有思想、有血肉,这里固然有淑兰的父母同样开明智慧的缘故,但其本身的存在就已完全破除了宁玉认知里对古代深闺女子的刻板印象。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不但接受了宁玉奇幻的来路,还愿意交流,能够互相理解探讨,甚至在宁玉还没想到的时候,就已提前预防、并且及时提醒或干脆先行阻止再做解释。 她做的这些,放在现代、或作为观众看戏,兴许不以为然,但这里是封建社会,偏生宁玉还是女儿身,这在封建古代,说处处掣肘毫不夸张,就连来了不过才短短两月的宁玉都对此深有体会,是以更能感受淑兰所为,于这个世界、于她,何其难得。 . 宁玉听这耳语,便道:“还请姐姐详说。” 淑兰仍旧保持抵近压声: “如今你已知晓她是几岁来的这家,那你可知,直到去年,她的父兄也才头一回进京看望,而你也已知道,在这次之前,她的父兄却是一封书信都未有给她来过,你不觉着奇怪吗?” 宁玉掩在蒙布下的眼睛一眨,回道:“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来过,看了,烧了?” 这个猜测,的确是宁玉立刻就联想到的,只这句讲完,她却明显感觉淑兰停在自己肩头的手有个下意识收缩的动作,便又再问: “难道,这不可能?” 第567章 深闺密语.2 淑兰无奈一笑:“你竟大胆至此。” 宁玉却是有点懵圈,心说你既点出这不合理的地方,而书信也确实容易成为某种危险的载体,如若真的不能留存,最安全的处理方式难道不是看完即烧? 突然,一个念头如雷劈下,宁玉脱口而出:“难道藏起来了?” 淑兰一顿,终是拿手在宁玉肩上轻轻拍了拍,感慨道:“罢了罢了,再让你这小脑瓜想下去,只怕不等我说,你就真要被人当成山精野怪化形抓走了。” 宁玉此时只觉屋里的气氛像人的心跳曲线,忽高忽低,轻哼道:“莫非姐姐当真消遣我?神神秘秘说半天,竟是这样?我却要闹了。” 话音刚落,觉着肩头的手劲又是一重,而淑兰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可见你那边的生活,当真与我们大有不同。”紧接着又道,“也不知你在那边,对军中事务可有了解?” 乍听淑兰这一说,宁玉还真有过那么一瞬的疑惑,从书信到军队,这么跳脱地转换话题,不仅生硬也很怪诞,可宁玉毕竟也是个在职场打滚的人,略一琢磨,却也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 此二者放于平时,确实风马牛不相及,可在当前她俩的对话环境里,这两样东西,实际上是有某种隐形关联的,是以宁玉大胆一试: “姐姐是否想要告诉我朝廷抑或军队——” 话没说完,已被捂嘴。 却是淑兰的手掌,而接下来的,就是近乎咬着耳朵说道: “前次你无意中跟我提到你们那里已然不存在所谓君上这些话,当时我就不让你讲,你也答应过我了,这也没有过去很久,却是忘了?我知你聪明,只是这祸从口出,便是此时在自己屋里,也不可大意。” 宁玉当然记得淑兰说的,那次也是两人在认知上头一次出现两极区分。 现代人参观古皇宫,抱持的是逛景点的心态,结果淑兰听了,误以为宁玉也是可以在皇宫里走动的,如此才闹了笑话,可当宁玉才刚表示自己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所谓“皇上”,淑兰的反应就跟见了鬼似的,也跟今天这样,“啪”地就把她嘴给捂了。 细想也是,封建古代的社会形态,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何止“匪夷所思”,所以宁玉也是当即理解淑兰的惊恐反应,至到今天,她虽目不能视,却还是能听出淑兰语气严肃,便还乖乖点头。 淑兰这才松开手去,却是几乎贴着宁玉坐住,且作势“威胁”道:“我却得找个什么把你的嘴也给堵上,都不知几时你这小嘴里就要跳出来什么吓死人的话。” 宁玉轻哼一声,就要扭开。 淑兰不让,忙忙把人搂得更紧,仍就耳语:“你这傻子,若非怕吓着你,我何苦费劲一点点试你。” 宁玉不解:“试我?试我什么?” 淑兰道:“既然来了,总归要以‘她’生活下去,但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见你聪慧有余,亦多莽撞,若说我在身边,便还好些,可若他日你离了这里回那家去,我便不能跟着,岂不得趁着现在多些说与你知,可我也不知以前的你到底是何模样性情,胆大胆小——” 宁玉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笑,竟是打断淑兰,可随着笑出,内心却有感动油然而生。 淑兰年纪只比自己大点儿,也不过十六岁少女,两人私下相处的确也还像一般姑娘那样嬉闹,可从见到第一面起,她给宁玉留下的,一直都是一种超越实际年岁的沉稳印象,更是未有过如此时这般絮叨。 但,即便啰嗦,宁玉还是听懂了淑兰的言外之意—— 淑兰想让宁玉尽快融入这个世界,又怕非是循序渐进导致“邯郸学步”,可接受度这种东西又不是靠宁玉自己说就能做准的,只能淑兰自己试。而宁玉此前展示过的所谓“大胆果敢”,在淑兰看来,显然是不符合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的,这让她更觉应该谨慎对待,只能“以事试人”。 之于淑兰,可巧昨天无意中得知宁玉要被接回,这事的确让她起疑,但她疑惑的根据又无法一股脑跟宁玉说出,一则怕她听不明白,二则也怕万一在这件事上宁玉反倒是墨守成规的一方,或者仍似平日那般直性子,自己岂不被动?于是先兜着圈子看看她的反应。 而当听到宁玉关于请人代为探望及烧信藏信的设想后,她只能说,这个姑娘的确很有想法,但对于某些纪律规矩是真的完全没有概念。 如此一想,淑兰也未责怪宁玉打断自己,反倒将其手掌一握: “我知你聪慧、大胆、有想法,可方才一试,也是确信你的过往与这里只怕相差不止一星半点,正如早先我就说过,你觉着不合理的,在这却是习以为常的事,似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想法,放于别处,也并非全无可能,但在你家——” 说到这,淑兰有个明显的停顿,后才续道:“单就她的出身,你所说的这些设想,即便可以办到,也不能做。” .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现代人对这句话的理解可以应用在很多方面,但在古代,解读这句话,基本只针对军事领域,更直白的说,就是围绕“军事效率与朝廷权威的平衡”来展开的。 单说傅家,祖上为开国将领,家族扎根边塞,为国戍边,世袭簪缨,功勋彪炳,此等荣耀,始于前人英勇,更存续于后人谨慎,“尊上守规”为之要义。 然,“守规”二字易写,内里细则又岂止几项。 离京的权贵高官,最易被说“山高皇帝远”,最怕让朝廷觉着“鞭长莫及”,何况还是傅家这种守边将领、军功世家,稍不留神,莫说天子起疑,稍只坊间流言,不消几日便能给扣一个“功高震主”的罪名。 然傅家至今无恙,可见各代家主为此付出了什么,又是何等的小心翼翼。 第568章 深闺密语.3 淑兰微微退开一些,声音也稍缓,道: “你也知道,我的父亲就在礼部,礼部司掌的可不止祭祀、典礼、科举,便是觐见天子的规矩、封赏群臣的礼仪,乃至官员事务行程,皆要经由他们,其中自然包括边将进京。” 宁玉一边消化,却有疑惑。 现代官员兴许私底下会跟家人讨论一些官场上的人来人往,但淑兰的父亲在她看来就是传说中的“清官”,但也正因如此,在宁玉的认知里,越是清廉,对于“官场”和“家庭”的区域划分不是更该清晰?莫说在家不会闲谈这些,便是在官署,只怕也不会做那有“嚼舌根”嫌疑的事吧? 是以淑兰稍只一停,宁玉也赶紧发问: “不是妹妹不信,只这些都是姑父职责所在,那便该是公务,难道姑父还会在家闲聊这些?” 淑兰特意偏开脸去,仔细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蒙着眼睛的姑娘,心里一奇,却是重新坐好,认真回道: “爹爹在家说的,是“规矩”而非“机密”。事关官员,那是“机密”,自然不会在家言说,此为职责所在。但礼部本就有教化臣民遵守礼仪规矩的职责,是以爹爹在家讲解规范,也是教化其一,与身份相符,况且,教导家人知礼守法、增长见闻、懂得朝廷法度之庄严,更是家长的责任。” 宁玉听着确是这么个道理,便也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淑兰却在这时轻轻捏了下宁玉的手面,小声说了句“你倒仔细”。 宁玉也不反抗,只等淑兰捏完,自己便去摸那被捏的地方,嘟着嘴摩挲,却是一句不说,惹得淑兰觉着这人格外可爱,又再伸了手来,代为摩挲: “好了好了,不疼不疼。” 宁玉小声哼哼两声,便催快讲。 淑兰笑着摇摇头,继续道: “正因如此,我自小耳濡目染,对于各类形制规范,不敢说倒背如流,那也是知道其中过程之繁琐、礼制之严苛的,再到大些,有时也会主动找爹爹说个一二,况且,各家女眷偶有聚席,中间难免也有别人会提,像哪家归省的排场、升迁的场面、外放送行的礼制,那可不止是女子间闲谈,实际也是各家自我彰显影响的一种手段。” 宁玉嘴巴微张,复又合上,心底嘟囔着:这显摆之事,真是古往今来都有。 淑兰原还打算看看这回宁玉要问点什么,不想对方沉默,便就绵长呼出一口气后,接道:“适才突然跟你说起傅家,也是因着要跟你说,我为何觉着这事蹊跷。” 宁玉本就聚精会神,这下更精神了,赶紧说道:“姐姐说前,且容我多嘴一句。” “你说。” “就我个人来说,除去昨日所讲的‘自己女儿不该长居别处’这个想法外,还有一个纯属个人的私心,原因嘛——”稍稍一顿,宁玉果断接下去,“原因在于那个人,姐姐知道是谁对吧?” 淑兰哪会不知道宁玉说的必然就是上官云泽,便就“嗯”了一声。 宁玉继续道: “对,恰是因为这个人,我才觉得我更该回去。姐姐莫要嫌我过于大胆,只我认为,若是真的有缘,他二人早该成为一对,可惜命运弄人错过了。 再者,我来之后,已从海棠口中明确得知,她自打听知那人有了婚约,便也主动回避退让,这是我认为高门小姐该有的样子,亦是我个人欣赏的女子风骨,更何况于我个人,我也同样不会与一个有了婚约的人再行纠缠。 我本就是外客,早先我还能躲在这么一个小院里避而不见,或者仰赖祖母帮我挡着不让他胡闹,可如今他也将要娶妻,定然是在这家生活,我若还继续待在这里,一则不便,二来我自己也觉着不舒服,三个……” “嗯?”淑兰疑惑。 “第三嘛,姐姐,我虽从未见过那家小姐,自我来后,据我所知,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人刻意打听过我,但是……姐姐您莫非真的以为,就那位小姐的家世,是否真的不清楚未来夫君家里的情况?” 淑兰当真眼前一亮。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惊愕可以形容淑兰听到最后这个问题时的感受,当下不自觉地又再握了宁玉的手道:“我真真小看你了。” 宁玉一边觉得哭笑不得,一边又好像有点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失落,又像紧张,于是晃了晃被握住的手: “姐姐夸我,我却激动不起来,甚或还有点害怕。” “怎么?” “我这也算寄人篱下,虽然来了不久,也是知道要费心躲着某个人,如今一想,假如他结婚前我都还不能回家或搬走,真到那位嫁进来,想想还真紧张。” 淑兰嘴唇一抿,却是心疼道: “你越是这般说,我竟越发心疼起她来,也不知道我没来的那些日子里,她都怎么过的,而且,在你来之前,我就零星听到坊间有些说法,也是关于她家的,只当时我身体不好,爹娘不准我乱跑,便都在家,也不知她是否听知。” 宁玉眼一动,问:“姐姐听到什么说法?” “我听说,前些日子边境突发战事,傅将军领兵抗敌,受伤了。” “啊?!” 在听到这个消息前,宁玉其实还在预设另一个方面的“最坏”结果——原主和上官云泽的事被传出去了,没想到却听淑兰说了个完全不同的,但她这个惊讶的发声也是发自内心的。 淑兰赶紧拍拍宁玉手面,安慰道: “坊间只是这么传闻,这边境征战,有伤也正常,后来我还偷偷向父亲打探,虽然被斥责多嘴,但过后我还是趁着他跟我母亲说话时听到提及将军,说无有大碍,还说边军英勇,天子必有封赏。” 战事,受伤,封赏,回京,接人…… 宁玉越听越觉得这故事线好像越铺越远,且信息线索也是越来越多了,感觉大脑运行速度越来越快,都快冒烟了。 第569章 深闺密语.4 见宁玉没有回应,淑兰以为真是在担心害怕,便再道: “你且宽心,那日我偷听父母说话,正是我母亲在问,父亲虽说不许我打听,却是不会瞒着母亲,故而所说该是真的。” 宁玉摇摇头,回道:“我倒不怕这个,毕竟都已写了亲笔信来,必然无碍,假若真有不好,她——”说着咬了下自己嘴唇,“我那兄长,也不会进京来了。” 淑兰却在这时默默握了下宁玉的手:“这正是我感觉奇怪的地方。” “怎么讲?” “除去战时,边军守将非召不得擅离职守,自然不能时常回京或返乡,我国如今世情安定、民生平顺,边将若非奉诏,莫说三五年,十年归返一趟也属寻常。” . 平静的几句话,却是砸得宁玉后脑一疼,心脏更是突突跳得厉害,就像人在靠近危险的时候会莫名闪现某种第六感那样,此时的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动地在接近某种“禁忌”,要说不慌,那是假的,可在心底更深的地方,却也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激动。 但是,理智还是及时占领了高地,摁压好奇心的同时,宁玉更是在竭力遏制自己的想象力。 发散思维的利弊也要看它被用在什么地方,当下这个氛围明显不适用。 在现代职场,发散思维或许可以带来创新,但在这样容错率极低的封建社会里,可不仅仅会被视为“小聪明”、“妄念”、“非分之想”这么简单,由此可能引发的后果,说“不堪设想”并不夸张。 何况现在话题涉及了军队——这可是古往今来不分时地都为之“最严肃、不可玩笑”的其中一项。 即便原主本就出生在这种人家,也不见得就能自由打听,更别提自己还是个“现代魂”,多听少说才是当下该做的。 . 见宁玉没有动静,淑兰又道:“也不知道你那边是何种情形?” 宁玉一顿,反问:“姐姐是指——边军防务?” 淑兰回了声“是”。 宁玉无奈一笑:“姐姐这又把我问住,莫说我在那边也不过一平头百姓,就这军队事务,从古到今,哪里又由人随便知悉过问。” “难道你就一点不知?” “便是知道,估计也与普通百姓无异,但有一样,我猜应是与这里相同。” “什么?” “谨慎了解,基本不问。” “确是这个道理。”淑兰轻叹说完,停顿了一下,才再道,“你可知她是如何来的这家?” 宁玉一想,心说这题我还真会,还是刚来时“参观”这屋书画间时,借机从海棠口中打探出来的,便就点了点头,老实回道: “知道,问的海棠,说是八岁那年冬天来的,还说当时家里派了一名副将随行而来,把人送到,还住了几天才回,另有老妈子陪着,可那老妈妈刚过完冬天就咳病死了,自那之后,身边也就彻底没了家里跟来的人。” “哦,这段我倒不知详细,你可记得,那天我们陪祖母去庙里,路上在那马车里,祖母曾经提过吃菜口味一事?” 宁玉稍稍一想,竟是有些模糊,恍惚只记得当时她与淑兰,老夫人与沈氏,四人同乘一车,在车里笑闹得很开心,只不过,随着山庙一事被提起,另一个名字也随即跳出,但当下宁玉觉得自己要应付的信息已经足够纷杂,便强行将那名字掩下。 淑兰见没有回应,猜是没有想到,便自己接道:“我与她,倒是有点不打不相识。” 却原来边塞口味偏重偏辣,但京城里的人较喜清淡,那日淑兰被爹娘带着过府来玩,淑兰嘴刁,一筷子青菜吃下去就跳起来喊辣,大人们一试,才知同样的两盘菜品,竟是送错了,辣的那盘,原是要给宁玉的。如此问起,才知道家里来了新人。 “当时我就闹着要去跟她理论,奈何祖母说她当时正病着,我还说呢,身体不好,怎倒还吃这重的口味,祖母说那时京里已然习惯了清淡,稍稍有点别的味道便就受不了,实则在边塞那里,只怕比这更厉害的都有。” “原来如此。”宁玉恍悟,却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姐姐可知,在我们那边,倒是有句玩笑话,说的是‘不能吃辣,去坐小孩那桌’,姐姐当时可不就是小孩,倒是没让你去单坐一桌吗?” 淑兰一顿,反应过来,“嘶”地一声就又把人裹住,作势就要挠痒:“好呀,难得要与你说那正经的,竟是时时想着消遣我。” 宁玉扭着要躲,嘴上却不老实:“我只认真听着,谁知姐姐说着说着就自己跑偏,倒来怪我。” 淑兰也没真的“收拾”宁玉,不过就是戳戳脸颊了事,却在帮宁玉把玩闹间散下的一缕额发重新别于耳后时感慨道: “只是眨眼的功夫,瞧瞧,都大姑娘了。” 宁玉虽看不见,却可以想见此时情形,不由得回道:“幸好我知姐姐也不过大我两岁,这要换了别人,怕不是得以为这是谁家长辈在跟自己小辈说话。” 淑兰一个“你”字出口,却没继续,在开口时,脸上的笑意也已淡了许多:“不要闹了,还要不要听我讲了?” “听听听!”宁玉赶紧连道。 “嗯……”淑兰先是沉吟一声,便道,“如今你既知初始,那可知去年她的父兄就来过家里?” “知道,我也听海棠说了,说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还说今年应该也很快就——”宁玉利落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 淑兰似提前猜到那般,并不接话。 这下宁玉的思想活动又多起来了。 不是她要联想,而是话赶话到了这里,任谁都能咀嚼出不对劲来。 淑兰不是说了,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和平时期,边将轻易不能返乡,在这个大前提下,傅家父女时隔六年见面假设还算合理的话,为啥这么快就能预见第二年还能再次进京? 第570章 深闺密语.5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单纯作为听众,宁玉便就小声说出自己的疑虑。 淑兰听罢,道:“你来之后,除自行打听的那些,关于她的事当真丝毫不复省识?”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宁玉已然明白淑兰并非封闭胆小的古代女子,若是日常闲聊,她甚至觉着可以把现代网文的套路拿出来与之讨论,可她也非常清楚,当前的信息线索已足够繁杂,不适宜再东拉西扯,是以认真回道: “是。我来的那天,复有意识时人正坐于小花园偏厅之中,莫说其时何时其地何地,我甚或连这个‘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淑兰兀自点头:“嗯,当日你我在祖母那边重新见到时,听你大致提了,也是难为你,想必费了不少心思才打听了这么些。” . 从宁玉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细论起来,也不过两月。 看似短短两月,中间大小事情,却非一事毕再接一事,而是前事未结,又有新的发生,如今宁玉也想明白了,作为参与者的原主中途被“换”,使得宁玉这个新来人也只能是懵圈的状态,而实际上,很多事已经存续很久。 譬如,原主父兄进京这件事。 之于宁玉,彼时从海棠口中听到时,的确未有过多想法,甚至可以说,对于能够见到这里的“父亲和兄长”,她也是小小激动了一下的。 可是,今天经由淑兰这么一讲,却才发现,表面瞧着就一个问题,暗地里却不知已经牵扯了多少别的事情,稍只一想,其复杂程度就足以令宁玉头一天就煞有介事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变得极其可笑。 再者,宁玉所顶替的这个人物,无论出身抑或当前生活条件,确都称得“高贵优渥”,可宁玉自己也不是一味的“傻白甜”,不至于真就向往享乐,何况如今淑兰几乎亮了明牌地向她敲响警钟,她若还不加以琢磨,那可就是作死。 . 内心一番撕扯,宁玉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姐姐今日特地主动与我说起这些,想必心中已有计较,不知可否细讲?虽说今时之宁玉不复前身,但事已至此,躲是躲不开的,不若明白告知与我,我亦会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姐姐,还要请姐姐帮我斟酌把握。” 闻听宁玉这么回应,淑兰心底一时也是既欣慰又心疼,反手又将宁玉的手紧紧握住,好似要借此传递些力量过去那般,同时说道: “你既有此决断,我便说得细些,只你需知,我们女儿家,日常只于闺中,许多事,难免知之不足,我之所讲,亦会有那揣测的部分,你若听了,勿论想法抑或不解,皆不要顾忌,只将心想的直说出来,你我探讨,多了益处也未可知。” “妹妹明白。” 淑兰始道: “正如方才所言,边军守将,无有上诏决计不能擅离职守,而平和之时,远离故土的边将亦不常归省,此为铁律,亦是职责使然。而人之在世,忠孝两样,为君为忠,为亲为孝。故而又有丁忧之制。若臣工亲丧,需得依礼丁忧守制,而武将又不同于文官,日常归省尚且那般不易,若在战时闻听此类丧讯,多数只得遥叩,断无临阵回退之理。” 说到这,淑兰停了下来,接问:“妹妹可有想到什么?” 此时目不能视的宁玉惟有仰赖听力,故而越发加倍认真,就怕稍不留神漏掉任何一点信息,淑兰停顿之时,她确实就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再听淑兰发问内容,一时无比感慨,什么“金手指”,哪里比得上这样一个“心灵相通”的活生生的小伙伴。 当即腰背一挺:“妹妹确有所感。” “说来一听。” “正如姐姐前边所提,朝廷对远离京师的官员恐觉‘鞭长莫及’,妹妹对此亦有理解,此等情形,莫说这里,便是我那边仍是一样,不外乎担心远外者抱持‘山高皇帝远’的心态,阳奉阴违,自成一派。” 淑兰眼睛一亮,微笑已现。 宁玉又道: “但是,傅家原就扎根边塞多代,生息早在那处,按说比之离家迢迢的将领,反倒多了便利。是以归省一说,之于傅家,本是无甚影响。但因着我在这里,此事却又成了一样必须。” 可惜这会儿宁玉看不见,否则便能瞧见在她讲完这几句后,淑兰脸上的笑意明显更深。 然而,淑兰也只是在“嗯”了一声后,轻拍宁玉的手面淡淡接道:“你且再听。” “姐姐请说。” “以我所知,边将归省,除提前上书、层层校检之外,获准回返后,到京后首要行程必得是面圣谢恩,若前一日到京已晚,则第二日便得一早进宫,此为明文规定,便是我家爹爹,也道此节万不可错。过了这日,才是同僚会面、探亲访友。似去岁那次,我听爹娘提及,言说你父兄在京不过十日,除抵达第二日及离京前匆匆来过这家,其余时间皆未有再见。” 宁玉眉头微皱,问:“边将归省如此远途,就只得十日?” 淑兰道:“你果然还不知道,侯爷兄弟二人,他的亲弟弟,你得管之叫‘叔父’的,在你之前,早已举家在京。” 这下轮到宁玉讶异了。 蒙布下的眼睛闻言一瞪,思绪也跟着飞快旋转起来——适才自己的论调,说起来也非常直白,就原主这样的出身,处在这种环境下,明显就是“人质”,但如果傅家在此之前已经有个直系男丁在皇帝眼皮底下住着,而古代男女的分量孰轻孰重还是很明显的,那不就意味着自己的想法又不成立了? 于是疑道:“叔父?我来的这两月,的确从未听说。” “你那叔父不仅早于你来,就连娶妻生子都是进京后的事,虽说也有官职在身,却一向都是闲职。”淑兰淡淡说着,停顿之后,道,“如今你既知晓还有这么一人,又当作何想法?” 第571章 深闺密语.6 “姐姐容我想想……”宁玉话虽这么说,却又马上接道,“前后十日,只匆匆来过这家两趟,可见并不住这,不知姐姐可知父兄住处?” 淑兰回道:“这话不对。” “如何不对?” “那是谁家儿郎、父兄都不假,可之于君王,那是他的臣子。边将进京,即便是归省,首要也是以‘臣子’的身份,否则何以明令要求进城第一件事必须是去面圣。” “姐姐的意思是——以我为例,这必须得是我家,父兄归来,方能住下?” 淑兰拿指轻轻在宁玉手面一点:“却也不全对。” 宁玉忍不住眉头皱得又厉害些,按说眼上蒙着布,淑兰该是瞧不出来的,却不知为何,这边才刚皱眉,下一秒就觉淑兰的手掌已经摁到了眉间,甚至动手抚摸了两下并道: “莫急,待我细说与你。” 那隔着縠条擦抹过眉间的手掌,像拨动了宁玉心中的某根弦,使其不自觉主动贴靠过去,一时便就主动挽住淑兰的手臂,连头都歪靠在淑兰肩头上。 淑兰拿指腹轻轻点了下宁玉的脸颊,缓缓道:“我先将刚刚说的这个解说与你。” 宁玉也不说话,只用力点了点头,实则是借着摇动脑袋的功夫,把眼里的泪“倒”出去。 随即就听淑兰温柔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即便将领家在京城,一入城,却是要先到兵部馆驿入住一日,期间馆吏会将其抵京的信息上报兵部。与此同时,若天色尚早,便要即刻前往其隶属之官署,呈交相关文书,登册落印,并通过官署上书求见天子。 出了官署,仍要回到馆驿,在得到兵部“准予归省”的明确指令及陛见的确切时间安排下达之前,该将仍得待在馆驿之中,不得擅离。” 宁玉一听,忍不住“咦”了一声后,道:“这人都已经进城,还要兵部‘准予归省’?难道兵部回说不允,将领便要立时返回不成?” 淑兰无奈一笑,自是没有出声,只是拍拍宁玉挽着自己的手道: “武将归省乃国家彰显‘孝治’及‘体恤’的一部分,先公后私,方称得体,是以知礼守规的将领是绝对不会先行回家的,‘私’在‘公’前,若遭弹劾,一句‘无君父之心’足矣。” 稍微一顿,又再接道: “基本都是批复允许的,可若是因着临时急务,也会清楚告知缘由,还会准许将领修书一封,转托馆驿交予亲眷,让家里放心,当然,也有那缘由不明的……” 淑兰说到这,停了下,补道:“此处且先摁下。” 宁玉隐约猜到那种“缘由不明的拒绝”会是什么样子,也没催问,只让淑兰先接着说允许之后。 淑兰道:“待觐见过天子,得令归家后,将领方能真正动身,而随其回京的仪仗、亲兵及公务行囊仍需留在馆驿,只带几名贴身家丁并私人物件,轻车简从回去。” 宁玉不解:“不都说将领荣归,锣鼓喧天煞是荣耀,怎的倒还静悄悄的,这别人见了,难道不误会?” “你这哪里听说?谁人讲的?” 宁玉嘟囔道:“荣耀加身的将领,家里人巴不得邻里都出来看才对吧?犯错见不得光的才要偷偷摸摸呢。” 淑兰这下没忍住“噗嗤”一笑,落在宁玉手臂的一拍也稍稍用力: “罢了罢了,这要计较,只怕天黑了都说不了多少,我且先给你记着,稍后再跟你论,你自乖乖听着,末了再一道来问,可好?” 宁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却是下意识把挽着淑兰的手又再收紧一些。 淑兰挣脱不得,宠溺地摇了摇头,再道: “你只记着,归省是私事,回的也是私宅,必得低调谦抑,以示孝道和臣节。至到你说的那些,倒也有之,却是万万不能用于归省之时,那些也有自己的出处,得是归于公事,且得是天大的公事,于将领而言,战功封赏便属此列。奉旨荣归,便得极尽宣扬,到了那时,自家门前锣鼓喧天不单只是被允许的,更是必须的,因其彰显的是皇恩浩荡及朝廷威仪。 至到将领在家,也不可掉以轻心,譬如天子就有可能随时召见,且兵部亦有可能再次传唤。一般来说,若无别事,在觐见完天子之后,才能放心外出拜会在京的部署官员,又或往昔同僚旧部,当中间隙,才是自家时光,并处理些家事。 将领的归省时间亦非一成不变,听我爹爹提过,最多可达三月,少则十余日亦是有的。而返任之时,却得先上书天子,谢恩谢赏,再往兵部领取新的指令文书,后才自家出发,前往馆驿,会同将领仪仗,离京返任。” 宁玉安安静静,听得清清楚楚,却是没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心说照着淑兰刚才的说法,这么详细的流程做下来,还只是归省的其中一种方式,不觉再次嘟囔,只这次却没收住声音,被淑兰听到。 说的是:“难怪说以前车马慢,这条条框框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了。” 果然淑兰就道:“你这又说的什么怪话?” “没有没有。”宁玉赶紧摇头,“姐姐只管继续说那别的,妹妹听着。” 淑兰看出宁玉一肚子疑问,只她当下也不想更多外扯,便只轻轻一拍宁玉手臂道:“你且耐心听我讲完,有的是让你问的时间。” 宁玉点头。 淑兰道:“既是归省,自是家在京中,故而非亲非故的听宣回京的此处便不细讲,然则如今也有如你这般的,论及宗法,祖母确系傅家侯爷的姨母,虽说尚在五服之中,却非直系血亲,依律不该似自家那般歇住,但若时间允许,小住几日倒也无妨,只是需要遵照规范有所仪式。” 老实说,听到这,宁玉就已很想吐槽,即便她个人认可“无规矩不成方圆”,但如此一板一眼,实难让她不对“如此刻板”感到逆反。 第572章 深闺密语.7 只不过宁玉也未任由那逆反情绪真个升腾,只觉心底似有个声音在劝:不要放错关注点,不了解规则,何谈参与。 如此一来,倒是又一念头闪过,当即拦道:“直系血亲?那方才说的傅家二郎,不正是血亲?不就可以住在他家?” 淑兰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缓道: “单论宗法,自然可行,只是比之住在这里,侯爷若是要住到亲弟弟家中,则是更为复杂之事,其中所涉礼法更多,并非优选。” 见宁玉不语,便继续道: “血亲比之姻亲,确系更加紧密。所谓‘兄弟如手足’,若在寻常百姓家,长兄住进胞弟家,自是名正言顺,也合情理,然则此间并非只有家礼,更有国法。 论家中长幼,侯爷为兄,弟幼,兄尊弟卑;但论朝廷爵秩,侯爷已为超品勋贵,而弟官阶不及,社会地位自是侯爷远高。 如前所说,礼法最重公私之辨,先论国事,再谈家事,既食君禄,一举一动皆非自己,如此情景,当是‘官阶’大于‘辈分’。如此侯爷若以爵尊行寄居之事,于弟而言是‘上下’难为,于外则是‘公私混淆’,非但难全兄弟情谊,反易生出是非。” 宁玉听到“超品勋贵”几个字时,脑中跟着闪过另外四个字,没忍住又跟着开了口:“超品勋贵?那不就是封疆大吏?” 不想淑兰却是倏地伸出另一只手来,果断捂在宁玉嘴上:“莫要胡说。” 若只口头阻止倒还一说,加了这个手部动作,却让宁玉感到自己好像又讲了什么要命的,这次学乖了,先认错。 淑兰轻哼一声再道:“真是拿你无法,稍不留神,便要闹出事端来。” 宁玉一边继续说着“我错了”,还不忘撒娇地晃了晃抱住的手臂。 “你啊!” 淑兰语气稍重,却在停顿之后仍耐心解道: “所谓‘封疆大吏’,实为‘代天子巡狩’,是游动的,是天子的手、眼,是代行天子权力者,看似权力无边,实则是天子的临时指派,暂代天子管理地方,随时可被调离、罢免乃至问罪。 而似傅家这样,开国元勋、世袭爵位,远离天子、扎根边塞,世代掌兵,单就所说这几项挑一样出来,就不可能是简单的戍边守将,此等人家,若无严管,被视为‘朝廷的心腹大患’犹未可知。 而傅家实质上拥有的独立及权势,已非临时任命的‘封疆大吏’可以比拟,若将两者并称指代,传了出去,要你脑袋的可不止一方。” 听到这里,宁玉只觉脑袋又再嗡嗡作响,且越听胸口越闷,就像心脏的血液也在全力支援大脑消化信息那般,各种线索情节、礼法规范、人物称谓、家族关系,不比纸质阅读,单凭耳力听时必然遇到的晦涩词句,还有时不时抑制不住就跳出来的关联想象,凌乱繁杂七零八落的,当意志力稍现低糜,短短几息就让宁玉的大脑犹如浆糊那般固住、停摆。 是以就算听得出淑兰最后这句说得严肃,当下宁玉也顾不上吓没吓到,只是忙忙坐直身子。 淑兰更是灵敏地即时发现身边人异样,就那起伏得厉害的胸口便已足够骇人,当即就要离开去喊人,宁玉却是没有放手,拼着一口气阻道: “不碍事,姐姐只给我扇扇风,我缓缓就好。” 淑兰哪里肯听,一边急道“你这身体原就孱弱,不过性子瞧着刚强,该歇要歇,我断然不能为着把话讲完堵上你的性命”,而后果断亮开嗓门,朝外头喊着海棠和小翠。 这下子倒把宁玉那句“姐姐夸张了”直接堵在喉咙口。 . 就如淑兰担心那般,当海棠领命飞奔前往昨日老夫人临时安排府医留宿的别院时,宁玉已经晕乎乎如软泥那般歪在淑兰身上,一时竟是呼喊无应。 那边海棠一到别院,连门都不拍直推而入,闯至屋中,见到正凝神静坐的府医,不由红着眼气喘吁吁叫道救命。 孙应真见状,也未多问,即随其赶来。 孙应真既知老夫人对宁玉病状严防外传,便在问知老夫人未归后便径直吩咐起来,而后又果断为宁玉扎针。 日常府医看诊,皆有沈妈妈从旁陪护,但此时老夫人和沈氏皆未回返,淑兰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便自留在宁玉房中陪着,搓帕擦汗,扶人抚背,凡是府医要求的,一一做到,便是府医未言的,她亦主动发问。 一时间就连孙应真都忍不住悄悄打量来一眼。 . 话说府医几针下去,效果立现。 这边宁玉狂喘渐缓,脸上血色也自方才惨白又再慢慢回暖。 当平躺的宁玉小声叫出一句“姐姐”时,淑兰第一反应就是既惊又喜,竟就当着府医这个外人的面对着宁玉哭起来道: “你这傻子,竟敢趁着祖母不在这样吓我,我却不理你,我这就家去。” 海棠一旁也正担心掉泪,听得淑兰这么说,却是脱口急道:“小姐莫要此时玩笑这个,我们小姐稍好,您莫要又急着她。” 淑兰却未听见,又是跺脚,可这一下反应过来旁边还有外人,且还是个男子,加之再想起这人还是自己曾得罪过的,想着自己竟在他面前露此丑态,又羞又急,当即拿帕子掩了脸,急急站到床头那一侧,背对府医,只那声音还是隔着床帘透入帐中宁玉耳里: “你若再这样吓我,我真个就要自己家去,再不来了,再不来了。” 宁玉自然听见,可刚才那句“姐姐”说完,她也觉完全脱力,此时心有余而力不足,真就差点要像海棠说的那般着急起来。 却听就在这时,帐外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极其低沉绵密的男音,语气平缓: “帐中小姐刚刚缓过神来,气息未畅,最忌恐吓心急,这位小姐不若再耐心等上半个时辰,待丫鬟为帐中小姐喂了水,休息回缓,再说不迟。” 第573章 霁月.1 海棠早已去过内园,在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霞那里留了消息。 老夫人到家重新换上居家便服,这才得了信。 这边老夫人坐的凉轿正往宁玉那去,途径一处花园时,老人家坐的高,视线远,正巧扫见偏西那块似有个小厮模样的步履匆匆,当即叫停轿子,指着那个方向,命轿边三两丫头火速撵上。 一时就见果然有一年轻小厮被几个丫头围在中间,押了过来。 一瞧,发现却是那名叫贺生的米店伙计。 贺生一见轿中人,立时跪地,行礼问候。 这人早前刚刚陪云泽出过一趟城,是以老夫人对他有点印象,这会儿瞧着人,便问“来做什么”。 “回老夫人话,晨间大少爷差人喊小的做活,这会儿事情办好,特来回话。” “做什么活回话还要自己跑进来?” . 不似皇宫、王府或官造府邸那般严格遵守“中轴对称、前堂后寝”的礼制规范,上官家这片宅子,多年围扩所成,属于灵活造建、依需增补,各房各院如星缀于各处,其间又以庭、廊、池、林荫、及大小花园区隔或连接,因而才会像宁玉住的那种嵌于花园中的小院。 正因于此,有时办事的小厮或来访的男客,看似被领着行走在外院,实则不经意路过的哪个花园、游廊,甚至是某一堵院墙背后,极有可能就是内宅的某处仆舍。 . 老夫人这么问,自然不是心疼贺生跑来跑去。 贺生跪地答话,也不敢抬头: “回老夫人话,今儿一早大少爷就让小的跑了一趟城南,帮着去簪饰铺拿东西,才刚拿来回了话,正要出去。” “拿的什么呀?” “回老夫人话,大小盒子,都精细装着,小的哪敢看,簪饰铺掌柜也叮嘱仔细,便抓紧回来了。” 老夫人听了,未再表示,只让起身抬头。 贺生这才磕个头站了起来。 老夫人又问老贺的伤势。 “谢老夫人惦记,老爹腿脚已见大好,昨儿已经丢了那拐,能自己摸着墙走了。” 老夫人到了这里,脸色才算缓好,随即手扇一摇,指着带贺生过来的其中一人,对贺生吩咐道:“你跟了她去。”又对那丫鬟说道,“去找红霞,她自知道。” 说罢不再理会,示意起轿。 那二人垂首站于原地,待主家轿子走远,方才转走。 一时凉轿便也来至东南停住,老夫人却仍坐在上边,朝四周望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吩咐落轿,由沈氏搀着走到院门前,又是先四处看了看,才让叫门。 . 府医由丫鬟桃红陪着退出到前厅歇坐,里屋之中,除了宁玉和淑兰,也就还是两人的丫鬟海棠和小翠。 适才宁玉就是典型的心慌气短,针对此症,针灸穴位其实有多个可选,但因事发突然,未得长辈允许,且无专职仆妇在场,孙应真还是果断选择单针“内关”,并在收针后辅以同穴位按摩,延续针刺效应,增强疗效。 好在这次并非病理诱发,宁玉不像前几次那样完全失去意识,经由孙应真冷静应对,在老夫人到来之时,人已完全清醒,只不过因为淑兰的坚持,宁玉只能乖乖倚坐床头,只为自己争取到暂时把蒙眼的縠条取开。 而老夫人也未有着急转进,却是先停在前厅,向府医仔细了解适才情形,并问后续。 孙应真道:“孙小姐今日不适,非是病理,却是忧思过甚,诱以一时气结,此时缓好,务必静养,莫使多虑。” 老夫人面色如常,心底已有计较,便道:“这孩子底子弱,打小风大雷响也易吓着,还请孙大夫多留几日。” 孙应真点头应允,又说:“我这写有一张单子,还请老夫人派人去往我那药铺,让我那药童备好送来。” 老夫人一边命沈氏接下一边又问:“不知是否需得车马去运,小童可得同来?” 孙应真道:“人就不必来了,都是铺里的东西,药童知晓位置,虽多却不重,宅子里的婆子足矣。” 老夫人当即转向沈氏:“可听仔细了?还不赶紧派个利落的,速速去办。” 这事沈氏自是不敢假以他手,立时转出屋去。 沈氏转走,桃红也很有眼力见儿地默默退出屋外,厅中又只剩老夫人与孙应真二人。 老夫人问:“昨日之事,老身感念,只孙女未稳,稍后再行谢过。” 孙应真回:“治病救人乃医者天职,无关居功念劳。” 老夫人道:“我这孙女娇弱,不示人前,此次之事,还请孙大夫多担待。” 东南小院住的那位小姐,打小身子弱,时常看病吃药,这事在上官家内宅早不新鲜。老夫人自然也就没必要为了宁玉再一次看病让大夫“多担待”。 是以这话中话孙应真也是心领神会一听就懂。 昨天之前,要他“担待”的是眼睛,但经过昨天那一场,如今要他保密的事自是又多一项。 却见孙应真不动声色,仍只冷静回了句“老夫人放心”便不再多言。 . 里屋之中,宁玉尚在为了离开床榻与淑兰“斗智斗勇”。 无奈淑兰这回是铁了心不答应,饶是宁玉如何撒娇卖萌,她都只回“不可”二字。 等到老夫人走进来,便就看见两个小家伙一个背对一个扭头,竟是谁都不理谁的模样,便就一边朝床榻走去一边问道:“好好的这又怎么了?” 宁玉听着声音,立刻转过脸来,抢先告状。 淑兰一听,原是回身来叫祖母,不想听得宁玉告状,却是一跺脚就扑抱住老夫人一侧手臂,指着宁玉道: “祖母您是不知适才多吓人,我却得家去,免得哪天真给她吓出好歹来。” “好啊。” 淑兰原是懊恼跟着告状,不想突然听到如此回应,惊愕地转头就盯向说话人——自己的祖母,再看老人家那表情,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戏耍自己,立时扑到祖母怀里,一通乱拱: “祖母偏心,却不说她。” 第574章 霁月.2 老夫人哈哈笑出声来,却也一只手搭在淑兰背上,轻轻拍道:“你原比她大些,既是姐姐,就该让她一让,这样吵闹,反倒小家。” 老夫人已有年岁,淑兰自是知晓分寸,作势胡甩两下脑袋后便就紧紧倚住,继续讨告: “祖母却是不知,方才原是好好说话,她突然就狂喘不止,我要喊人,她还不让,好在没有听她,否则就出大事,这会子缓好,便又闹着要下床来,我不肯,她还给我脸色瞧。” 老夫人一边笑着继续安抚淑兰,一边朝床榻走去,海棠已提前在床侧摆好椅子,也没有坐,只站着微微侧身,伸手摩挲了一下宁玉的脑袋,道: “你二人自打认识,每回见面,若不吵上几句,倒是奇了,你如今尚未尽好,这丫头也是为着你好,莫说是她,我也不会应允的。” 此话一出,尚且挽着老夫人的淑兰就先扭过脸去,朝着宁玉做了个鬼脸,可这表情做出去了,却才想起这人这会儿都还瞧不见,不觉神色一滞,却是默默松开祖母,自己走去主动坐到床沿,伸手碰了碰宁玉的手。 取下蒙眼縠布后的宁玉,眼前仍是朦胧,但较之早先浓雾一片,此时已能勉强看出模糊的光影轮廓,而随着老夫人走近,屋里人员也有明显的移动,再加上对话开始后对各个声音的辨识,声形互证之下,倒也基本可以判定此刻屋中几人大致所在。 是以当淑兰在床沿坐下之后,宁玉一觉自己的手被触碰,便也乖乖让牵住,看着只是淘气地朝对方哼了一下,实则互握之下,已朝淑兰的手暗暗使劲。 淑兰没有防备,陡然吃疼,眼睛一瞪,终是轻哼一声了事,未行计较。 老夫人见状,方才满意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而出去吩咐的沈氏也在这时回转,与端茶进来的海棠前后脚进到里间。 “交待清楚了?” 沈氏一边把茶从海棠那里接来捧与主家,待老夫人将盏接过,才再从自己袖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来,翻开示现并道: “老夫人放心,孙大夫为玉小姐开的那个方子,我已立时着人誊抄了这一份,那派去取药的人,我也是瞧着出发了才来回话的。” 老夫人将盏端着,并未急着喝,却先扫了一眼那纸,问:“叫的谁去?” “派了东头的薛婆子去的。” 老夫人再问:“咱家这些婆子里,我记得有个姓卢的?” “老夫人好记性,细论起来,却是两个,年岁还都相近,只不过一个就在咱那内园灶上看火,另一个向来都是跟着马队走的。” “是了。我说记得马队里有个伶俐的卢姓婆子。”老夫人这才点点头,抿了口茶,递开茶盏,才又道,“最近也没别事,刚刚怎不叫那个去?” 这边海棠上前接过茶盏。 沈氏才再将纸递到老夫人手中,并道:“适才就是想找她来着,去了,说是这两天夫人给她派了差事,马不停蹄地来回跑呢,所以叫了薛婆子,她们几人日常都一块干活。” 老夫人的目光落于纸上,嘴上却是叫了海棠,说着让她去把桃红叫进来。 这会儿府医还在前厅坐着,桃红就在前厅陪着,海棠自是出去把人替了进来。 等桃红进来,老夫人也已将那纸折好收入自己袖中,又是先问了一圈桃红日常都做的什么。 作为在宁玉进府后被老夫人直接调过来伺候的两人,在这个院里,海棠负责贴身伺候小姐,桃红则是打理院里大小事务,两人颇像一个主内一个主外。 比起海棠的灵动外放,桃红相对话就少了许多,却也不失麻利机灵,正如此时,即便是老夫人问话,也是言简意赅,讲述日常工作安排全无废话。 老夫人面露赞许,点头道:“这院里的丫头,小的太小,新的太新,也就你跟海棠两个,早先就跟在我边上,也算老人了。”说着转向沈氏,“是不是有个叫小莲的丫头——” 看着沈氏说的话,却没有说完,而沈氏也立刻就明白主家这就是不想把话讲完,立马接过话头,回道:“小莲丫头也在这边伺候了。” 老夫人闻言做恍悟状自嘲道:“瞧瞧,我如今老了,也是由着性子了,模样难得去想,倒是那秉性差不多的丫头全都囫囵当作一人来记。”说着转向桃红,让抬起头来。 这边老夫人仔细把人打量一番后,才再对其说道:“你这丫头看着不爱说话,却也是一份踏实,那个小莲虽说小点,性子却还跟你相似,以后你就把她带在边上吧。”说完便让退了。 桃红欠身行礼,又出了前厅,将海棠替了进来。 海棠这回进来,老夫人也把她叫到跟前问话,只是口气听着却是严厉不少,先是细数她近来犯的错处,末了又道: “如今我也少了盯着你们,这院里大小这么些丫头,论这家长大、跟我最久的就只有你,最应让人放心的也该是你才对,可我怎么瞧着你倒像是散了心?是否想着伺候小姐,不过对着小姐一人,你只记着伺候好了主家夸的是你一人,却是忘了一旦怠惰疏忽,挨骂带累时,一院子人谁都跑不掉?” 老夫人骂的那些错处,都是涉及宁玉这次眼疾前后的事,海棠作为贴身丫鬟,初听之下也是真个无可辩驳,自然也不敢争辩早已为此挨过骂,可当‘散了心’三字一出,于她却似惊雷。 要知道,以往老夫人气极了也曾说过“撵出去”,却是从未质疑过她的忠心,但若真要坐实了说她“神思不属”,恐怕真就离“撵出去”不远了。 惊恐之下,不免又再想到前些天才因着要帮忙隐瞒小莲的事被小姐误解,也被小姐以从未说过的重话当面撵过,彼时的百口莫辩复上心头,惊惧之中,人已跪倒,开口现了哭腔: “老夫人,海棠不是这种人。” 第575章 霁月.3 这边宁玉和淑兰自打刚才牵手坐着,就都没有再开口讲话。 不知是否因着刚刚跟淑兰的探讨使得宁玉意识到自己对于当前社会规则的“无知”程度远超预想,从旁听这么一会儿,不自觉地也跟着琢磨起来,一时间心里竟有微妙的不适感若隐若现。 过往原主如何,宁玉已无从知晓,但就自己来后的经历,老夫人每至探望,所说言辞,都只围绕对宁玉的关怀和安抚,即便是对旁人给出指令,亦是以她为中心。 然则今天看下来,老夫人却像是把她这闺房内室当成了外间“议事厅”。 若说刚开始询问派的哪个婆子前去取药,起因出于府医为宁玉开的药方,以此带出后续人员的讨论尚属合理,那紧接着叫进桃红进行的那番对话,则从头到尾都与她宁玉无关,纯属“仆从考评及调度”的范畴。 自家下人,老夫人当然有权过问,可即便要问要管,选在此时此地,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平添“心血来潮问一嘴”的突兀感。 不过,若以现代人思维来想,这种情形也不是完全不可接受。毕竟,换个角度看的话,这就是没把她当成外人。家里大长辈,在探望小辈的同时,不忘顺便过问在该小辈周围伺候的下人的行事,是符合主家身份的,称之为对小辈“上心”也不为过。 再者,话中提到的那名叫小莲的丫头,即便接触不多,但因其在这个小院里年纪最小,日常也最安静,宁玉倒是记得的。 若再关联上老夫人对桃红“踏实”“寡言”的肯定评价及“让她领带小莲”的后续安排,这套思路,不正是现代管理中的“树立标杆、以点带面”吗?——在仆人中间挑个优秀的,让其日常传帮带,推广好的经验,提升整体办事效率。 这样一想,老夫人无愧于高门大族的掌舵人,看似深居简出,却不封闭,洞悉一切的同时,方式方法也是睿智且高效。 然而,随着老夫人对海棠的斥责开始,宁玉刚刚构建的“合理化”认知,却又产生了动摇。 . “……小姐爱吃的米糕,我已专门叮嘱过小厨,又交待你适时去取,几回下来,屡屡去晚三两刻钟,饶是灶上留心,也易过火干硬,风味变差不说,也难消化,你们小姐的身子,你倒是不在意了?” “……如今入夜转凉,我也早都讲过,仔细小姐自是首要,只你们这些伺候的,更要留神,莫要想着伤风了有谁心疼,却要先想着不要带累别个,若真害了小姐,几层皮都不够扒的!” 老夫人用冰冷的语气细数海棠的这些错处,要说宁玉全然不知,她却还记得: 自己的确喜欢吃这里的米糕,和现代稍有不同,但口感同样软糯,而海棠每回取来后,除细心切成小块,也说怕不好消化,劝过自己不宜常吃; 伤风这事,小院里的姑娘们迄今的确还未听过有哪个感冒的,但某天曾无意中听到两个丫鬟在院里墙角偷偷议论,好似说哪个院里的小姐妹因为伤寒被送出去,连带的掌事妈妈还被责难一番。 这么一想,海棠就算真有疏忽不足,也还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被拿出来“清算”,即便事关健康,也犯不上说得多“十恶不赦”,罪不至此啊。 再说了,既然是以“伺候不周、轻慢怠惰”为由批评海棠,作为被伺候的事主,她宁玉才是最有发言权的那个人吧?可这前后听下来,真就没有一个“罪名”是她认同并觉得有必要上升到如此境地的。 随着错误被一一列举,留在最后说的两个罪名则完全坐实宁玉对时间范畴的划定: “这伺候人的,便是主家在休息,都得时时留心,更何况你们小姐的身体,旁的我也不必去问,哪个有你知道得清楚,而那回高热昏睡,足足半日,你竟等到天黑掌灯才发现,亏得你们小姐福大命大! 那次闹得如此厉害,我骂也骂了,却还放过,想不到才过多久,又弄个腿伤,问你,你竟也一问三不知,就这骂你,当时还敢回说不是因着你懈怠!” 前一个,是自己到了这个世界第一天,无来由地昏睡了两日,正是那次,差点引致原来在这个小院伺候的丫鬟被全数替换;而后一个,则是婉儿闹脾气登高那天,自己着急翻过栏杆跑上楼去救人,后来发现小腿莫名其妙又是瘀青又是破皮流血。 而真正让宁玉的感受彻底翻了个面的,还是老夫人最后那一段像是“结案陈词”的概括,尤其是“你只记着伺候好了主家夸的是你一人,却是忘了一旦怠惰疏忽,挨骂带累时,一院子人谁都跑不掉?”,听到这,宁玉心里已经不是荒谬感翻涌了,而是有一股寒意自心底突窜而起,她也终于意识到先前那轻微的违和感到底来自何处。 . 诚如老夫人自己所说,海棠是这家长大,跟她最久,也是她认为的最该放心的,若依照这个逻辑,老夫人对她格外严厉实际上也没有错。 而即便只有短短两个月,但经过日常观察留心看下来,宁玉也早就发现,海棠这个姑娘,放在过往看的名着古籍里,绝对当得起“大丫鬟”的称谓。 她鲜活灵动,善良讨喜,对比她年纪小的丫鬟也没有呼来喝去,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更是细心周到,而最为难得的是,宁玉发现海棠虽还不到八面玲珑,但她有脑子,绝不非莽撞,懂得什么时候该说,对着什么人能说,即便受了委屈也能清楚分辨当前情形该如何应对。 这种能力,莫说当前,就是在现代,不仅宁玉自叹不如,她也相信,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如此清晰的对外及自我认知的,而认知之下还能准确给出对应行为,更是了不得的能力,这在现代职场,不正是“如鱼得水”的表现吗? 第576章 霁月.4 痛斥一个原本你寄予厚望却让你不满的人、其实也说明你还没对此人彻底失望,还愿意予以再一次的机会——这正是宁玉以现代人的视角看待老夫人对海棠的斥责,但隐隐地又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而随着老夫人给出那段“结语”后,宁玉耳中也开始传来海棠的哭声,听她尝试让老夫人允许她辩解却遭断然拒绝后,海棠的哭声迟迟未止。 作为一个在当前社会里显见的底层,海棠能做的求存应对其实很少,主家既已明确不许她辩解,她除了哭,当然也不排除还会做出羞愧地奔出屋去。 可她没有。 是吓傻了动弹不得?还是基于更深层的生存本能,认定自己真的跑掉的话,真就坐实了刚刚老夫人才批判过她的“散了心”及罪加一等的“对主家不敬”? 宁玉觉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可一旦这么想,却也在感慨她还能有此挣扎的智慧的同时,也下意识地有点可怜她。 . 此时的屋里,除了老夫人、宁玉和海棠,也就只有沈氏、淑兰、以及淑兰的丫鬟小翠。 因为看不见,宁玉得以摆脱视觉上的干扰,因此各种语气、语调、声效等等环境细微变化在她这里便像放大了无数倍那般清晰明显。 假如说淑兰和小翠的沉默是合理应分的,那沈氏在这个时候的沉默则就有待商榷了。 且不说宁玉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这位沈妈妈为包括海棠在内的各种丫鬟说好话,不久前她还曾经听到过她和海棠在院里的对话,内容也是涉及保全其他丫鬟的。 那场对话里,除了沈氏和海棠,还有一位哭到无法自控的丫鬟,虽然不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但不难从语调听出沈氏全程保持“冷言冷语”,但就从她最后对海棠做出的安排交待,也不难看出,沈氏是位骨子里善良、有“心”的人,保持冷脸并非出自于管事人的高傲,至少在那件事里,她那样“无情”反倒是对底下人的一种保护。 这也恰恰证明了,沈氏惯常的角色确是规则的维护及调和者,但具体执行时,却是有温度有人味的。 那么,此刻她的绝对静默,更显异常和刻意。 . 如果说海棠和沈氏的反应多少还能有所解释,那么,有一个人的做法,在宁玉这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破绽”——而这个人,却又是全场唯一不可能出此纰漏的。 冷静的正常人,不会无来由做出无逻辑的行径,而人在不冷静时,又极易放大任何一点外部刺激,真正愤怒的时候则更如火药桶一点就着,别说挑衅了,但凡一点点扰乱心绪的噪音恐怕都会引致更不好的结果。 而就在刚刚,即便没有高声吼叫,老夫人的怒气也是从语气里清晰传导出来了,在她断然拒绝海棠为自己辩解的瞬间,气氛其实就到了。 此时若是影视舞台,紧接着会发生的景象,无外乎非常戏剧地喊人来把海棠拖出去或让海棠自己滚,最少也会当场喝止哭泣。 某种时候,哭声的确可以作为一种惩戒方式,让犯错方记住当下的感受,记住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 但今天被训斥的这一方,在另一方面前本就是绝对的弱势,戏剧点说,真是抬手就能捏死的程度,正因两方地位差距之远,非是泼天巨祸,管教海棠这样一个丫鬟的任务,依照常理,也该是沈氏的职责。 就算真到大长辈亲自出马,宁玉也相信,就凭老夫人的智慧,她能有一万种更高效、更隐秘的方法。 但,显而易见,这位智慧的老者偏偏选择了最不合理的一种——既没有让海棠离开现场,也没有让其止哭,甚至于还容忍哭声持续。 这样做,违背的不仅是情绪本能,也不符合权力运行规则,一个人如何能在不冷静的情况下做出冷静的应对? 除非是演的。 . 当最后这五个字跳入脑海中时,宁玉只觉四面八方一下子多出各种游弋的丝线,像连接思维导图的路径分支那般,朝着那五个字聚拢而来。 而其中有一条线暂时亮度最高——这是老夫人的尊重和保护。 在今天之前,宁玉可以认同并相信,毕竟是那么和蔼的老人家,对于自己的也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爱护,这点做不了假。 但正因刚刚才在跟淑兰的交谈里逐步见识到属于这种时代背景下世情规矩的冷硬,使得宁玉意识到多问一个“为什么”的价值所在。 虽然是在宁玉的地方训斥宁玉的人,却仍将判定结论的权力留给宁玉。说这是对宁玉的尊重。 ——公开羞辱并质疑在宁玉身边伺候多年的丫鬟的品行,这是对宁玉作为主子的尊重? 点明海棠的优势,却又无情敲打,让其他丫鬟以海棠为戒,不要想着宁玉目力不足便失管教,不要想着只要像海棠这样受老夫人器重便能偷奸耍滑。说这是保护宁玉。 ——选择令海棠最难堪和恐惧的公开处刑,而非私密引导,并温和提醒宁玉,这是对宁玉的保护? 因为海棠是老夫人所信赖倚重的丫头,爱之深责之切,做的不好骂得更狠,罪不至死,但错了就是错了,可骂得再狠,却还是留了一线。说这是给海棠机会。 ——真正的给机会,不应该是允许陈述和沟通?一边不许她为自己做申辩,一边又说是给机会,不是自相矛盾? 短短时间里在内心进行的自问自答,对于刚刚从心慌气短中回缓过来的宁玉,不可谓不是又一段认知上的冲刷,意想不到的艰涩,还没办法一下子完成消化,但有一点已经很突出: 不要用现代职场或家庭关系去简单类比古代社会。 正如淑兰之前所说:你认为不合理的,在这皆为寻常。 老夫人的做法,从现代人角度看或许武断,但在当前社会的局限性下,即便不是最优解,也是必要。 第577章 霁月.5 论私心,宁玉很想像第一天那样在李妈妈责打海棠时毫不犹豫上前为其出头,但,细究起来,李氏与海棠不过同为“下人”。而当前要面对的可是这个家里的最高权威、正儿八经的“上位者”,故而未有贸然代行争辩,不过又再等个几息,待听得海棠连啜泣声都已不见,方才长叹一声。 这声果然引得老夫人关切:“可是又觉不爽利?大夫尚在外头,可让其进来瞧瞧。” 宁玉却是摇了摇头,随即从淑兰手中将自己的手抽走,就着倚靠床头的姿势,微微侧转,冲老夫人的方向弯下背脊,缓缓道: “近来因为我的缘故,拖累祖母担心,深感不安,我这一方小院,诸事各人也因此少了管束,却是我的不力,致使今日还要劳动祖母调度训诫,实在惭愧难当。” 老夫人没有开口。 海棠垂首跪地,目光闻声而滞。 垂眸而立的沈氏则是额角一跳。 至到同样坐于床榻的淑兰,一样保持安静沉默的她,在宁玉抽回手时便已扭头来瞧,不想却就听到这样几句。家庭和美父母开明如她,自小也未能逃开接受礼法规训,对于主家调教下人,并不觉得稀奇。适才听时,她也隐约觉着外祖母今日反应似乎稍稍多了几分,再到此刻应上宁玉说的几句,却也立时对身旁这病恹恹的小人儿又有一番新的见地。 屋内几人身心反应皆不一样,只“沉默”这一项意外一致。 稍许,就听老夫人也是一声喟叹,目光停在宁玉脸上,慢道:“你这孩子,如今也真个长成了。” 没有具体内容的一句话,在宁玉听来,语气语调却已带出许多意思,于是仍旧谦恭: “虽祖母让我自在管束,只我看院里这些姑娘,活泼欢喜,也是符合年岁该有的模样,再看我自己,相仿的年纪,本该也是这般,奈何身体不许,时时都要扰她们辛劳,心下不忍,便就专门交待下去,只该做的活儿都仔细做好,管顾各人身体康健,也算我这个小姐的一份福报。倒是海棠这个丫头——” 说到这里,宁玉刻意停顿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登时就被带了起来。 尤其海棠,虽仍跪着,却还不敢被看出身体有丝毫动弹,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掩在袖里的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发白。 老夫人安静听完,眼神里分明已有两三情绪交杂,却也没有做声,只是视线一转,将身回正端坐,竟也闭目养神那般阖起双眼,不语。 宁玉则在停顿之后微转脸庞,寻对方向,平静叫了一声“海棠”。 海棠犹听炸雷般猛地将蜷缩的腰背向上一拔,虽仍不敢抬头,声音却复响亮:“小姐,海棠在的。” “你来。” 莫说海棠,就连沈氏此时也忍不住悄悄往床榻方向转动了眼珠。 没见回应,宁玉疑地“嗯”了一声。 海棠又怕又奇,听得疑声,未敢再迟,便一边应着“海棠过来了”,手一撑地站了起来,只不过此时床头侧边的椅子上坐了老夫人,淑兰也坐在宁玉旁边的床沿,弓身往床榻边凑的她实则只敢稍稍靠近便就止步: “小姐您吩咐。” 宁玉也不忙,仍只朝海棠的声音方向伸出手去:“人呢?” 淑兰看着宁玉的手就这样平抬在她眼前,换了别时,她早都先行抬手去把那手握住问说要做什么,可此时却也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还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另外方向轻轻偏开,无形中又给眼前这对主仆留开了更大的空隙。 海棠未敢抬头,自然没有瞧见两位小姐各自举动,只在听见问话时仍旧垂首应了一声:“海棠在这,小姐您吩咐。” 淑兰把嘴一抿,脱口而出:“自你们小姐目力不济,便都由你当眼,如今倒是忘了?” 还真不是海棠忘了,只这会儿老夫人近在咫尺,她又刚刚受到严斥,一时间主仆规矩更是不敢逾越半分,但得淑兰点破,让她好似被揪着后脑一扯,顺势抬头,却在看见小姐的同时,不自觉地还是往旁一瞄,万幸老夫人正自阖目,赶紧回正目光,急急凑前,伸手托在小姐手掌之下。 却见宁玉先是一哼,这边已用右手将海棠的左掌抓牢,反手一翻,令其朝上,而后才用左手估准方位,干脆落下,一时就听“噼啪”一通脆响,还连带着骂起来道: “你这个憨奴,竟敢惹祖母不高兴,今日需得狠狠打上几下。祖母不过教训几句,就敢哇哇哭。如今我便痛打,倒是看你敢不敢哭。” 听声就知宁玉这回真是使了力气,而海棠的左手掌面也是眼见地就红了。 这边骂声落处,淑兰也适时伸手过来,却是拦下宁玉,并道: “却该早些告诉我要打,我去取了大锤大棒,不比你这轻快?瞧瞧都把自己这小手都拍红了,还说别人憨,却是不知自己也是有那几分呆劲。” 宁玉也是好像有点“演”上瘾了,冲着淑兰说话的方向就撅嘴: “姐姐却是不知,日常她在边上伺候,岂是不好,那可好得我都有点受不了,胆小如鼠,又还是个实心的憨傻,怕我吃坏东西,怕我冷着,我说休要多嘴,转头却还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我说你离我远些自己去玩,却还甩不掉的总跟我后边,如今还想着把我当三岁小娃哄,早都想要找个由头打她一打,今日可算得着机会。” 淑兰听出弦外之音,却不敢笑,只配合着也伸手在海棠手臂戳了一下,转而又对宁玉道:“你也是的,我来这几日,一旁看着,你嫌她跟得紧照顾得细,倒是不知道羡煞我也,却不知我自己这个——”说着转头瞪向自己的丫鬟小翠,恨道,“实是我平日待你太宽!你却看看人家,饶是这般都要打手板,若是我将你的说出,只怕真要大锤大棒才能解气。” 第578章 霁月.6 宁玉一听,佯装不满道:“姐姐竟还替她说话,若觉她好,倒是快些领去。” 淑兰美眸一抬,啧啧奇道: “你这丫头,明贬暗褒的,是打量我听不出来?我便听不出来,祖母难道也听不出来?我确是觉着她好啊,说要送我,那你倒是松开手啊,嘴上说着要送,手还抓那么严实。” 宁玉还真没有想到淑兰突然就直接点破她的用意,面上表情倒是一时没有藏住,旋即一想,真真假假,倒是赌上一赌,又复转向老夫人那一侧,耍赖撒娇起来: “祖母——祖母您看她!” 方才持续闭目养神的老夫人听得宁玉呼叫,却也不似平时那般当即来做调停安抚,反倒在缓缓睁眼中身体也跟着动了,竟就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并背身朝外,连视线都不曾在两个小辈脸上停留。 宁玉看不见,无从反应。 淑兰可是瞧得真切,当下也不知要再如何应对,只得假装揪着自己手里的帕子,朝宁玉哼哼两声打发不安。 静止沉默了更长时间的沈氏也在这时及时走到老夫人身侧,一边把人挽住,才刚说了声“老夫人仔细”,已听背对两个小辈的老夫人缓缓开口道: “你们两个,长大了,胆量也练出来了,这双簧都唱到我跟前来了。” 宁玉闻言,脑中似有一根弦旋即一绷,瞬间连俩眼珠都像被往两边对扯般猛地一疼,下意识把眼一闭,嘴上却已不自觉说道: “是小辈放肆了,还请祖母宽恕,海棠的确实心伺候,有那做得不好的,斗胆求请祖母看在我的面上宽她这回。” 一时紧张揪手帕的淑兰也在这时从床沿站起,道:“祖母勿怪,孙女也觉海棠还是好的。” “好了。”老夫人语气平淡说出这两字后,仍没有回头,只接着对身旁沈氏说道,“阿荷,稍后你去办一下,罚她三个月例钱,可记住了?” 那边沈氏应出“记下了”的同时,若非淑兰眼疾手快,宁玉已然激动得就想直接从床上站起。 宁玉只刚刚感觉到淑兰扑抱住自己后有个捂嘴的动作,都没等她反应,近在咫尺的淑兰那一声尖叫已是差点刺破她的耳膜。 也是因着那尖叫过于突兀,宁玉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都转到淑兰身上,而淑兰根本不给宁玉有第二样反应,比尖叫更凄厉的哭叫紧接着就划破室内安静: “祖母——大夫——” . 一盏茶的功夫,宁玉房中,内室槅门已然再次闭合,而房门则是大敞,小院的一众丫鬟正在桃红的指挥下鱼贯进出于前厅之中。 待满水的小盆及干净的布帕都放于桌上,炭火小炉也已置于门边,桃红又依次给各人分派任务,领完即退,十分有序,当厅中只余那名叫小莲的丫头。 小莲本是等着自己的那一份活,没想到桃红连话都没讲,只转向槅门静静等着,心里有些茫然,却也不敢言声,只得静静陪着站在厅中。 不一会儿,就见槅门开出一缝,一个盖上盖的木桶被从门内送出,送桶的那只手又将已经提前放在槅门前的干净木桶替换拿入。 待槅门重新合上,桃红才示意小莲跟她上前,待至站定木桶前,才指着对小莲小声道:“提上跟来。” 小莲赶紧动手,一提马上发现,此刻的桶重,却得近满,虽是想到前头的确已经送进这屋三四盆水,也未开口,只换了双手提稳,跟在桃红身后走出房门。 桃红待小莲跟出,一指前院言道:“把这水直提到前院西北,日常浣衣那里,仔细倒了,把桶刷干净,再提回来。” 这是很正常的交待,小莲自然点头应“是”,却在转身要下台阶之时,听得桃红在她身后跟来一句,声音其实不大,但咬字格外清楚: “切记仔细,看见什么都不要声张,动作要快。” . 比之外间桃红的从容,此时里间虽无人明显交谈,气氛却是紧张无比。 床前那架隔挡视线的折屏已折收至墙边,床帐打开着,而适才摆在床边、老夫人坐的那把椅子,连同床边脚踏也都被收走至一旁。 老夫人就在床边不远,并不肯坐,正被沈氏搀着,焦急看着。 而淑兰显然受了惊吓,虽然不愿,还是在自己祖母勒令下由小翠扶着坐了刚刚老夫人的那把椅子,只不过总想要站起去看,好在这回小翠异常坚决,屡屡拦阻。 而所有人的关注点,正是躺在床上的宁玉,以及正为其施针的孙应真。 . 之于宁玉,前一秒还是四周突然人仰马翻般乱哄哄起来,下一秒就已经是听到有人在搬抬什么东西,再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淑兰死死裹抱在她身上的双臂不知几时已经松开,而她则还是好端端倚坐在床头…… 再次闻见那熟悉的木香,正是宁玉的声感重新同步的时候,而府医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叫了声“小姐”。 “孙大夫?” 当孙应真回应的“是我”二字传入耳中,宁玉察觉有指腹在触碰自己的眼尾——先是轻轻抚过,又再一点,便问:“我是怎么了吗?” 孙应真答:“您的眼睛方才淌血了。” “!” 刚刚被淑兰的尖叫吓一跳后,除了感知上出现跳帧般的信息缺失,宁玉百分百确定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但这会儿听到府医平静说出这句话时,她还是错愕地“啊”出声来。 随着这声出口,宁玉却又多一样体感—— 她还记得,前阵子梦魇后苏醒,意识到失明的当天,自己的耳朵也曾短暂淌血,那感觉她至今记得,血象鼓出泉眼的水,顺脸颊淌下时,她能感觉到血是温热的。 而此时此刻,她也在右眼角感觉到同样的温热流动,只这次流淌的速度,明显更像眼泪。 宁玉很自然地就想去摸,结果手刚一抬就已被人握住,那个人显然很小心,控住宁玉右腕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579章 霁月.7 今日的情形又与昨天的晕针昏厥不同,宁玉全程意识清楚,很自然地就会想要与医生交流,此时虽手被府医挡下,却也开口问道: “能否劳烦孙大夫将此番血泪模样据实以告?” 孙应真眸光一闪,立时明白所问为何,便道:“初始如泪,色渐红,至暗红时,略稠。” “较之耳朵那次,可有不同?” 那次在场仅只三人,老夫人、宁玉、府医,此时话问得清楚,一旁老夫人听罢也是一愣,那日情形再现脑海。 而孙应真心下也有所感,只还平稳回应:“自然不同。耳衄为脉络直出,来势急,色鲜红,较之血泪则更清稀,常如血丝淌下。” 宁玉不知道府医话中“衄”字是哪个,也未深究,只从后段形容大致听出和血泪的区别,便再问: “只求大夫诚实以告,我这眼睛是否——” 不知不觉,眼睛出问题也已有些时日,要说宁玉内心没有煎熬那必是假话,即便是在现代,盲人的不便也非轻易就能克服,饶是繁复自我安慰并做心理建设,每到睡醒睁眼只能看见茫茫一片,她也还是会有控制不住冒出悲观念头的时候。 是以没等将话讲完,悲从中来的她又觉眼角有泪淌下。 . 自刚才外间送入水来,海棠便就负责自家小姐的面上擦拭,所执细棉帕,起初血泪色淡,她还想着搓洗一下,还是老夫人一旁看了,责备道: “这种时候还省这些个不值钱的!”说罢立让沈氏唤人多取两匣来这备着。 到了后边血色加深,真就一帕一擦,水都换得勤了,海棠也是边擦边掉泪,却不敢发出声响,恐添小姐忧伤,好不容易见着血色逐渐淡去,又才转头换水,可一回身,见小姐脸上竟又现两道淡粉,忙忙抽起新帕,浸湿后复又近前去。 . 这边孙应真微微侧开身子,让海棠又细细给擦去眼泪,只这回宁玉却是叫住想要退开的海棠。 “小姐。”海棠声音闷闷的。 宁玉佯装没有听出这人语带哭腔,只道“把帕子给我吧”。 海棠一时不知该不该应承,赶紧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自刚才就一直紧皱眉头,这会儿也只轻轻抬手,朝桌上帕匣示意。 宁玉将递在她手上的帕子慢慢握住,才又叫了声“孙大夫”。 “小姐。” “我这眼睛,可还有救?”算是又攒了点勇气,终于把话讲了出来。 孙应真这次却未直接回答问题,只道:“请先容我再为小姐把一下脉。” . 自刚刚坐于前厅的府医被唤入里间后,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他与宁玉的距离,严格说来都已违背了男女大防。 而陪在一旁的老夫人亦罕见地对此保持静默,就连目睹府医直接抬手从宁玉眼角点抹查看血泪,亦完全没有予以干涉。 身为府医,孙应真在为这家大大小小看诊时,一向谨慎,即便是像昨天宁玉已经昏厥那般紧急的情形,他亦不忘恪守礼规先行蒙眼,今日未有过多顾忌,一则进来后发现情况紧急,二则目前亦还无需特别回避,故而仍自有序进行。 同样待在屋里的淑兰,虽被勒令坐好止语,但看着府医蹲跪在床边的侧影及举手投足,再看倚靠床头的宁玉,不知为何,她竟觉着自己脑中莫名跳出些由近到远的“杂念”来—— 从前两日宁玉跟她打听府医来历被她警告,到最近宁玉频频拿府医打趣她被她警告,再到那天,她对着沈妈妈嫌弃府医的医术被外祖母抓个正着,至到那日,府医在只言片语间便当着外祖母的面戳破她胡闹改药方的事…… 一时竟就出了神。 . 那边孙应真已将手指从宁玉腕上拿开,仍未给予宁玉答复,却是站起身来,转朝老夫人:“老夫人,请允许在下为小姐施针。” 略有恍神的淑兰听到这句,下意识抢先应道:“怎的又要施针!” 老夫人面色微沉,视线倏地落于自己这个外孙女脸上,沈氏伶俐,立时察觉,不等主家开口,已然主动走向淑兰,双手搭于淑兰肩上,作势安抚道: “我的小姐,这都是为了好得快些。” 只有淑兰感觉到,沈氏说话时,自己肩上的力度有明显增加,再看外祖母扫来那般凌厉的眼神,便又一抿嘴,偏过脸,手抓在沈氏的腰间,闷声道: “昨儿闹那么一场,妹妹可是难受,怎的今天又要这样,我心疼。” 就听沈氏轻声道:“自是知道姐姐心疼妹妹,只你好好的,一切有孙大夫呢。” 淑兰轻哼着扭了两下身体,借机把自己的肩膀从沈氏手下扭脱开去,末了松开抓着沈氏腰间的手,掉转另一侧,去揪小翠的腰封,仍将脸偏开。 老夫人又再朝淑兰的方向扫去一眼,虽只看见一个侧脸,却也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轻道一句“实在胡闹”,这才转对孙应真道: “孙大夫,照您意思办吧。” 孙应真回道:“这边先行施针,适才前去取药的人若回来,还请即刻带其前来。” 老夫人点头应承:“那是自然,老身已有交待,耽误不了,请放心施针。” . 槅门之外,前厅之中,房门虽还敞着,桃红却是一直站在门前,偶有做完活计的丫鬟过来,她也平静地又做其他吩咐,一时间,小院里各自有活,并无平日这个时间丫鬟们或休息或凑堆说话的情景。 被交待去倾倒污水的小莲已经再跑第二趟,比之头一次,刚刚这桶倒出去的水已经没有那么红,刷桶时虽然还是觉着后脖颈有些发麻,却也没有前次厉害,可她还是小声念叨着,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这边刚把再一次刷桶的水倒出后,没等直起腰来,忽地被人自后“啪”地一下拍在肩头,当场唬得小莲是尖叫一声把桶一扔! 这边小莲吓得斜里跑出去几步,却听身后响起好几声笑:“你看!我就说!” 第580章 霁月.8 今天是府里给各房发放针线份例的日子,杏儿和四儿被桃红安排去领的只是针头线脑和布料边角,手持的两个笸箩也便足够,可巧院里日常浣衣的地方就在前院西屋的边上,两人回屋时很自然地也就瞧见了小莲。 两人各拿一个笸箩,杏儿的搂在身前,四儿的卡在腰间,这一看刚才去拍小莲的必然就是四儿了。 果然,四儿一见小莲哆嗦着回头,立时抬手指着对杏儿笑道:“瞧瞧,我就说她必是被罚,也不知关去的哪里,胆子都吓没了,碰这一下,恨不能飞出外头去。” 小莲确被吓到,但这会儿瞧真来人,也还是红着眼睛向两人道了声“两位姐姐好”。 杏儿巴不得快点把东西放下,本就无意要吓唬小莲,不过是被四儿硬拉了来,再看眼前小丫头的模样,对四儿扔下一句“拿了一路你也不嫌沉”便就先行往屋里去。 四儿大了小莲两岁,也是个欢脱的丫头,见杏儿先走了,却也不忙,只撵去一句“马上来”便还凑近小莲,状似神秘道: “都好几天没见着你,姐妹们还以为你被调去哪里享福了。快说说,这是做什么去了?” . 做什么去了? 小莲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那天海棠姐姐只是把她暂时领去西跨院的小屋,说安静等着莫要声张,谁想才过了一会儿却见沈妈妈亲自来开门。 虽说当其时同样在场的沈妈妈已然知情且未有具体表态,但就开门时的样子来看,她也实在拿不准妈妈的决定。 而后就是被沈妈妈带着去了大厨房后头跟柴房相邻的杂料间,没再多一句呵斥,只打了顿手板后就命她跪着,妈妈则锁上门就走。她就一个人在里头跪着,直到外头全黑,人声全无,想着自己多半也就要在后半夜被人牙子提走,却连哭都不敢出声,没想到一晚上安安静静,她就这么饿了一夜,直到鸡叫白。 天亮后沈妈妈倒是又来过一趟,也不跟她多说,只让她先跟柴房干几天活,哪都不许去,更不许跟人多嘴讲话。 早都听过府上其他姐姐说,不是当场撵出去的丫鬟,一般也是在夜里被提走,半夜来的人牙子,都是赶着一早出城卖去外地,即便没有被半夜带走,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从这种人家里被撵的,几乎不可能再被带去什么正经人家干活,故而白天来的牙子,会把人瞧得更仔细,挑着相貌分个三六九等,长得好的年纪小的卖去娼寮妓院,次之及不足的会去哪里更是不敢再想。 接下来的几日,劈柴搬柴,扫地清灰,不敢马虎省力,也没敢踏出柴间半步,提心吊胆到了今天早上,才又见着沈妈妈,这回妈妈仍旧没有说话,来了就是又一顿手板,末了才跟她说: “别的我也不再多说,这次的事,你心里有数,在这家干活的下人,那也是别人看来有福气的,你若再不珍惜,只管走。” . 四儿见小莲呆愣愣的没有回话,觉着好笑,抬肘朝小莲的胳膊就是一撞:“哎!问你话呢,难道真叫我把魂儿拍飞了不成?” 小莲一下回过神来,却只摇头,人也快步跑去捡起木桶,继续冲刷起来。 四儿不依不饶跟来,甚至陪着蹲下:“怎地回来连这脏桶都刷上了?你倒是说说自己犯了什么事,好给我们姐妹提个醒啊。”话到最后,口气也有点不耐烦。 小莲不敢回话,可噙在眼眶的泪水也再忍不住,滴落下来。 四儿一看“呀”地叫道:“我不过拍你一下肩膀,哭什么呀!”说着仍继续盯着小莲看,终是自觉无趣,重新站起身,嘟嘟囔囔地掉头就走。 这边杏儿已经把自己那个笸箩里的东西整理出来,正要出来找四儿,门一开见四儿刚好伸手要来推门,当即面露不满: “是那井里有金子啊,还是她的活你稀罕干?也不是没有别的事了,你倒心大。” 四儿讨好笑着说“姐姐骂得是”人也走了进来,放下手里笸箩便就要出去。 杏儿把人叫住:“就这么放着?回头要用还得费功夫。” “哎呀,”四儿笑嘻嘻上去挽住杏儿,裹着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姐姐,咱们先去回了桃红姐姐,听听还做什么,若是和这不相干的,咱先把那做了,左不过都些边角布条,一会儿就理出来了。” 虽知这个四儿也不是什么坏心的,可杏儿惯常看不得她这心大模样,便就甩脱裹挟啐道: “也不仔细瞧着自己的样子,松松散散的,像什么话,你可是忘了这会儿老夫人就在那屋呢,却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四儿佯装惊惧捂着嘴笑看杏儿道:“姐姐教训得是。”转而悄悄朝身后垂花门方向张望,继续道,“咱们小姐这身子骨也太弱了,真是一点风雨都经不得,这都多少天没正经见她在院里走动了。” 话音刚落,四儿就已经瞧见小莲提了洗好的木桶匆匆往这边走出,显然也是要往内院去的,便又想要上前打趣。 这回杏儿可没有再由着她,伸手一把将人拽住。 四儿没有防备,错愕回看,却见杏儿正色道:“你这脑子一天天的都在想的什么,也不看看这人先是被带走几日,早上才刚回来就被安排去干这等脏活,这种时候招惹她,也不怕沾一身晦气,便是要玩笑,好歹换个时候。” 四儿刚想回说两句,突然想起来什么,反去抓住杏儿的手,道:“不对,还有一个。” 杏儿显然是把这句听了进去,这边嫌弃地甩开四儿的手,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 四儿瞧了,赶忙贴近来道: “没错吧?我说刚刚跟她讲话老觉着哪里不太对,却是这会儿才想起。咱们院里最小的两个,琴书和她,大小一岁,她们两个,咱们是不是都好几天没见着了?如今她是回来了,琴书呢?” 第581章 霁月.9 今日针灸,不比此前坐于前厅时的那次,仰卧的宁玉,更为清晰地感受到小小金针的力度。 她本就不懂针灸,对于穴位自然也没具体概念,只不过是在过程中留心记下所针位置,再以感觉来计算金针留置的时长。认真算来,要数前额发际线正中那一针时间最短,但那一针的感受也最明显,且府医在针那一处时,明显提问最多。 不过,直到明确府医那边全部收针完毕,宁玉竟觉没有过去很长时间,而府医又还交待至少得要再躺一刻钟,便也不等坐起,就主动开口,既问时间,也再提及发际线那一针。 已然收妥针包的孙应真听得发问,眸光一闪,却也仔细应答: “今日所针,为‘太冲’、‘合谷’、‘上星’、‘睛明’及‘三阴’,合共五穴,总时两刻钟内,小姐单问那针,即为‘上星’,《针灸大成》中有载,其主‘目眩、目睛疼痛、不能远视、血溢’,乃合小姐今日之症。” 对于不了解穴位的人来说,即便听到名字,也无从知悉对应位置,故而几句话听下来,宁玉也就只记住发际线这处,于是多问道: “较之其它,方才下针时为上星感受最为明显,是否因对症之故?但此穴似乎留针时间亦是最短,不知又是因何?” 孙应真眼底悄染笑意,却是先朝老夫人示意,才再回道:“还请老夫人、小姐容在下细说。” 静静站在一旁的老夫人陪至此刻,见宁玉泪状已止,且语顺意清,心中稍定,再看孙应真向自己致意,便就抬手轻道:“先生辛劳,且坐下慢说不急。” 一旁海棠已先行将床头一侧的帘帐垂放下来,一听主家这话,哪还需要另外吩咐,立时麻利地将室内椅凳挪至相应位置。 老夫人抬手向孙应真示意,孙应真躬身回礼,待老夫人先行落座,他也才在方凳坐下。 至此,除宁玉安躺于榻,老夫人和淑兰并排落座于两张扶手椅,而孙应真所坐方凳,正面老夫人而侧面宁玉。 各方坐定之时,海棠也已悄然退去外间沏茶。 而里间之中,孙应真的声音已然再起: “小姐今番血泪,属‘肝火上炎,迫血妄行’,兼因情绪激动引动‘肝风’,上扰清窍。故血泪为标,肝火为本。 适才吾先取‘合谷’‘太冲’两穴,再下‘上星’,是为先待气机初畅,以‘上星’引针力上行,抵病所清热止血,最后才以‘睛明’‘三阴’收结,以调和为要。 其中‘太冲’为‘君’,主“泻肝熄风,平降上逆之气火”。‘合谷’为‘臣’,主“清泻头面之热,通调气血”。与太冲合用,能强疏郁滞,平熄内风,乃治急情、头面五官急症之要穴。 而‘睛明’与‘三阴’,则皆为‘佐’。‘睛明’通络明目,调理眼部气血,‘三阴’健脾、滋水以涵木,防泻火太过。 至到小姐所问‘上星’,确为关键一步,此穴属督脉,督脉入脑上巅,泻‘上星’则同有泻热止血、通络明目之效。只此穴浅,尤需谨慎,下针后不宜过多捻转,亦不宜久置,故小姐有感其快。” . 若非现状不许可,相比“看”,“听”在这种时候对宁玉的考验明显更多。 何况当前说的还不是一般内容。 涉及针灸术法,就不说各种穴位名称,形容对应作用时的遣词用字亦更精炼,写下来看大概还能消化出意思,单凭一听,真的云里雾里。 好在宁玉还是捕捉到句中某些现代通用词组,譬如“清热止血”、“通络明目”,再有“气血”、“健脾”这类一听就懂的,所以,即便到了最后隐隐觉得脑子“嗡嗡”响,也算将这段理论加执行的阐述基本理解下来。 . 府医话音落时,宁玉却未如预想那般听到老夫人的回应,不由得大胆猜测,难道是因为府医这一段话的起始来源是自己的提问,所以老夫人特意将回应权留给她? 转而又想,就前头老夫人对海棠的处置及对她和淑兰的态度,这位老人家是孙辈的祖母的同时,更为显见的身份是“一家之长”。 正如一般理解的“晚来者尊贵”,作为最高决策者,她不需要急于表达看法,更不可能抢话,上位者的沉默是一种态度,更是威仪,拥有裁定权的,总是在听完想要的信息后,才会选择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口。 如此一想,宁玉也才大着胆地尝试着朝府医的方向叫了一声“孙大夫”。 就听府医十分自然地回应:“小姐请说。” 宁玉又将声音略微放大一点,问道:“适才听您所说,有一处不甚理解,能否烦劳再细说一番。” “小姐请问。” “嗯……”宁玉回忆了一下,道,“方才您说‘三阴’健脾,这健脾之后说的那句是……” 侧面宁玉的孙应真在回答时,不过佯装动了下袖子,实则身体依旧正对老夫人,乍听这第二问,他也略微一停,才再反问: “小姐指的可是‘滋水以涵木’?” “是。” “且待我细解与小姐。”孙应真说着,原就笔直的腰背不自觉又再向上一拔,才再道,“人之脏腑,有五行之说。《素问》有载,肾者水脏,主津液,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而肝属木,藏血,主疏发、宣散。 因而,‘滋水以涵木’,其意即为经滋养肾水而滋养肝木,以期达到治疗肝阳上亢或肝阴不足的目的。而‘肝阳上亢’原就可致头胀头痛,面红目赤,急重者可至小姐此症,故无论前之暴盲抑或今日之血泪,‘肝阳上亢’皆为其因。故针此穴,是为对症。” 宁玉听得出对方的语速明显减慢,咬字似乎又再格外仔细,她再是不适应这种语境,至到话音落处,也都听明白了。 于是,十分真心地回道:“多谢孙大夫,受教了。” 第582章 归宁.1 宁玉与府医的对谈,老夫人始终安静听着,并未再言,见宁玉情状确有缓好,便就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在宁玉的手面轻轻一拍,嘱其安心,而后才再转身,言请府医同往前厅品茗。 已经同步站起的孙应真谦让一旁,示请老夫人先行。 淑兰原是不肯,还是沈氏悄悄朝其递去眼色,方默然随行。 海棠仍留内室伺候,换了桃红为厅中几人奉入茶水,一巡过后,就听房门外有报,称取药人已归。 旋即就见一显见粗壮的婆子手提一个不小的包裹,急急跟在丫鬟后头穿过垂花门来至房前阶下止步,已经等在门口的桃红利落地从婆子手中接过包裹,转身抱入屋中,小心放至府医身侧临时加设的一张小方桌上。 老夫人却未理会包裹,只让桃红带话外边,问说怎地去这许久? 桃红将话转出。 婆子急答:“还请姑娘转知老夫人,这边一点没敢耽搁,却是回来的路上,遇着路堵,无奈才等了一等。” 桃红问:“什么路堵?” 那婆子自然不敢喧哗,但答话声还是隐隐传入厅中,待到桃红回屋来讲,始知这是遇到大队人马。 老夫人眼底一动,让桃红把人叫得近些。 婆子随即被领着走进门廊,来至房门口,隔着落下的竹帘,朝着里头问好。 就听老夫人的声音自里传来:“在哪儿见着的?是什么样的人马?” “回老夫人,当时老奴被挡在稍远的地方,就瞧着前头横向浩浩荡荡过着人,也不知已经走过去多少,没有寻常敲锣打鼓,却能听着时不时有锣声‘咣’地一响,等了等,就瞧见一辆煞是豪华的双驾马车慢慢过去,紧接着又是两三辆单马的马车,随后就是又走些人,然后就全是载了箱奁的,哦,中间还有一辆车上,远远能瞧见好似载的什么活物,哎呦稀罕的——” 婆子边回忆边说,语气越发活泛,竟至有点忘形,好在桃红机灵,适时抬手一挡,唬得婆子回神噤声,赶忙收敛正形。 就听屋内也在这时传出老夫人的声音:“知道了,去吧。” . 而上官家婆子碰巧遇上的那队人马,此时也已来至一处。 浩浩荡荡的人马已全数肃立,双驾主车的车辕正对一户人家大门中轴,走在队伍最前的两名华服男子稳步走向大门。 大门虽仍紧闭,却已有一名同样正装的老者等于门前,待那两人近前,双方互为躬身行礼。 阶下两人直起腰身,就听左侧那人开始高声唱诵: “南理杨氏子婿,恭请归宁,谨代家主问岳翁岳母安好!今护送府上千金旋里,车驾已至门庭,伏惟通传————” 左侧尾音未落,右边那名男子已手捧叠册并高举过顶,恭敬呈递至阶上老者手中。 老者同样双手接册,复朝两人微微一躬,而后袍袖一捞,转进身旁那扇侧门。 正堂之中,已有夫妇二人盛装华服端坐其间,见老者趋步入堂,妇人眼中明显一亮。 老者捧册至到堂中,将册高举过眉,声音清晰沉稳:“禀老爷、夫人,大小姐车驾已至大门外!” 坐于上首的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洪亮:“开中门!” …… 大门之外,长长的队伍依旧肃立无声,但四周各处围观的人群里却已闻得窸窣作响。 自这支礼队入城,沿途就有百姓被吸引,一路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是有增无减,等到了地方,更是少不得小声议论,饶是有那不明就里的,这会儿功夫也够听出来个大致来去。 “顾家大小姐这归宁好大的气派。” “你们年轻几岁的怕是不知,当年顾家的送亲队伍,气势可不输今日,一眨眼也好几年了。” “也不知道嫁的什么人。” “你没听见?南理的。” “南理?哪个南理?南边吗?” “啧啧啧,好没见识,可别出去说是我齐都民众,丢不起这人,南理国都不知道?” …… 顾府之中,顾铭德已与正妻柳氏一道,随着满院乐声,稳步向着缓缓打开的中门走去,门外景象逐一落入眼中。 适才唱诵叩门并递呈名帖礼单的两人,乃此番归宁礼官,此刻两人仍旧等于阶下。 礼队以随行礼官为最前,之后是两排家丁,排前两人各持一铜锣,其后两人负责擎旗,幡旗上有“归宁”字样,而后再是另外十名家丁,此一十四人皆服饰统一,体格健硕。 主车为双马车驾,几无二致的两匹红鬃赤马,膘肥体壮,轿厢雕花饰彩,华盖垂纱,有两名着装一致的侍女立于车下。 主车之后,是两辆侍女坐的单马辎车,形制虽明显简化,但那拉车马匹,同样毛色光亮十分精神,两车边上,业已并排站立八名女子,其装束与立于主车之下的两人几无大差。 辎车之后,是四辆马匹牵引的大车,车上红箱金奁,瞧着便知必是精装的礼品。而步行跟随于大车之后的挑夫们,手捧人抬的亦非一般物什。 单就最前边两人抬着的鎏金嵌宝孔雀屏风就已异常夺目,木胎鎏金,嵌以松石、玛瑙、贝片,无需近前已觉华贵耀目,更别说随后还有半人高的透雕百花瓷瓶一对,紫檀螺钿榻,巨幅织金地毯,以整块翡翠原石雕凿而成的登临山水。 而距离那名手捧金织鸟笼的挑夫最近的人群,亦是讨论声最密之所在。 再待看去,却原来那人身后的挑夫,个个都是负责牵引活物的,有孔雀四只,其中有只通体全白,孔雀之后,是由四名挑夫人手一匹牵着的矮马。 此马个头只及寻常马匹腰腹,却是颈粗腿壮,毛皮光洁,马背上配有鲜亮的南绣鞍鞯,面对身侧窸窣指点响动不止的人声,马儿竟也毫无惧怕。 就听人群中有人在议论:“这马我知,别看它小,惯走高山深谷,驮物可比大马还要稳当,中原可是少见。” 第583章 归宁.2 继活物之后,又是三辆马牵大车,每车配有两名仆从在两侧看护,这些才是顾家小姐此番归宁随行而来的私人物件。 而在整个礼队最末压阵的那十余人,一色利落短装,体格匀称,精神抖擞,正是一路上负责体力杂活的仆役们。 …… 顾清是顾铭德和正妻柳氏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是顾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自幼聪慧懂事,深得顾铭德喜爱。后来女儿出嫁,夫家山长水远,身为父亲的顾铭德不惜斥巨资坚持千里送亲,有为彰显自家财势做的考量,更主要的也是替女儿撑腰,不令远嫁生忧。 当年顾家送亲队伍之盛况尤胜今日,一转眼竟也已过七年时光。此刻顾铭德立于门前阶上,看浩荡礼队在眼前绵延开去,一时却也有种无法一眼瞧尽的感觉,恍惚间竟与当年情景有了影像重叠。 而比之夫君尚能留神观察,身为母亲的柳氏,目光却是一早就盯在正前方的那辆双马车上。 等在阶下的那两名礼官,待这边家主夫妇站定之后,方才同步走回主车前侧,同声唱诵:“请夫人降车——” 原就站在车侧的两名侍女闻声而动,一人放好踏凳,一人登车开门掀帘。 至此,轿厢中的顾清才由侍女搀扶着走下车来。 下了车来的顾清却未着急上前,而是原地站定,命其中一名侍女为其最后整理一下衣冠裙摆,亦是到了这时,其真容终是显现。 满头青丝尽数梳起,盘为反绾髻,形如云朵旋舞,端庄而不呆板。 一顶南理特有的孔雀银翎冠,以雀型为体,蓝绿松石为雀目,冠缘四周,有序延展数道银棱,如灵动展开的孔雀翎眼,而每道银棱除以松石点缀收束其末,还坠挂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尤其令人叹服的,是那十数珍珠,无论大小或色泽,竟是肉眼难辨之一致,稍微一动,有如漾起连片莹润波纹。 还有一支斜插于髻的孔雀衔珠步摇簪,孔雀回望,栩栩如生,口衔金丝长链,垂坠一珠,此珠两倍于冠珠,但色泽竟能与冠珠一式,微微一荡,恍惚间竟似冠珠波纹自此发。 而与发冠呼应的还不止这支步摇。 髻之下,额之上,那银质錾花抹额,以极细的錾刻工艺勾勒南理缠枝纹,却似将发顶耀目巧妙地圈住,不使其夺了更多的光彩。 毕竟,再是贵重的饰物,总还是得要人来佩戴。 而抹额下的这张脸,舒缓的远山黛眉,丹凤眼目光温软,纤巧鼻,唇形柔和,自带似有还无的笑意,瞧着不至过分亲热亦不显疏离。虽非绝对艳冠群芳之相,只那珠玉含光的温润气象,却也藏着通透世情的明净。 一时仪容整肃,顾清眸光流转,终是转向正前中门,脚下重台履稳稳踏出,风袍之下、朱砂红底金线牡丹纹一现一隐。 外人看去短短几步,在门前车前两方眼中,实已数年。 顾清走至门前阶下,正对阶上父母,恭敬行跪拜大礼,叩首言道:“不孝女归宁,叩问父亲母亲大人金安!” 礼数至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为母的柳氏几近克制,将泪收住,倒是适才看似轻松的顾铭德,此刻反而眼眶泛红,甚或微微向前躬身欲与搀扶,却是柳氏抢先对女儿开口,以话劝阻夫君举动。 就听柳氏响声:“我儿一路辛苦,快些起来。” 顾清叩毕起身,拾阶而上,先是主动去挽自己母亲,目光却是投向另一侧的父亲。 顾铭德迎上女儿的目光,微露笑意,小声连说两句“回来就好”而后便就先行半步,一时主家三人连带顾清带来的两名贴身丫鬟就都一并自中门步进。 礼队盛大,一路喧嚣,热闹自城门沿途而来,至到顾家门前,从头至尾,独礼官唱诵声音为最大声量,但围观者心绪最为激荡之时并不在此,却是等到见那华贵身形伏地一拜,百姓中方才有那年岁大点的跟着抹了下眼。 . 这边顾家三人转身步进,大多围观百姓也随着缓缓闭合的中门,在絮叨议论中陆续散去。 落闩闷响传出时,适才迎候礼官接帖通报的老管家已再次满脸笑容地走向杨家礼官,道声“辛苦”,随即引着他们自东侧门走入顾宅,一路接入偏厅用茶,再道稍后整理交接此行礼品物什,两位礼官自是回礼称好。 老管家退出偏厅,又再快步转至外角门。 此时已有外院管事有序指挥礼队人员转至角门进行物品卸车。 其中,礼品箱奁会经角门沿外院路直送往库房方向,但所有东西都会先在库房前庭暂做堆放,待管家与杨家礼官完成正式交接,才能登册入库。 而小姐的私人物品则是连同随行的杨家丫鬟们一道,被带往顾清将要入住的院落,适才陪同顾清自中门步进的两个贴身丫鬟里也已派一个提前到来,领着杨家丫鬟,与顾家丫鬟一道,为自家夫人的入住仔细开始整理打扫。 . 这边顾清已陪同父母回至正堂,顾铭德及柳氏再入主位坐定,受顾清行正式叩见大礼。 顾清正面父母站定,拱手躬身先行一礼,遂跪于摆好的拜垫之上,行一叩拜,额头触垫,暂顿后抬头直腰,再叩拜,仍额头触垫,暂顿后抬头,直腰,起身,复以再次拱手躬身之礼,为之叩拜礼成。 方才门外,忍看女儿叩首,是为遵循古礼,此刻即已进了自家门内,顾铭德也不想再多繁俗,见顾清起身结礼,立刻就抬手示意她快些过来坐着。 柳氏这时也不再拦,伸手就去牵住走来的女儿,拉着坐在自己身旁,先是细问南理风情与齐国之别,又问那边饮食习惯与日常吃住起行的情况。 门外看着比顾铭德冷静的柳氏,这会儿一旦开口,不想也是丝毫不让夫君占先,问个不停讲个没完,顾铭德竟是真就一点接话机会都无法找见。 第584章 归宁.3 柳氏并非不知自家夫君想要开口,只她瞧着多年不见的女儿终于又在身旁坐着,一时也是好多想问想说,而这人若短时间内说话极密极快,少不得就要翻出一些“旧账”。 便就听那柳氏对着女儿说道: “为娘可是听说,那南理多为化外之民,针刺肌肤,赤足踏地,散发乱髻,十足的蛮夷,是以当年你爹爹为你定那亲事,我也是与之大闹过数十回合,自己亲亲的闺女,谨慎小心养大,不说择个亲近的佳婿,还要把你嫁去那么老远,还是那般荒芜之所在,让我如何饶他?” . 倒也不能怪柳氏会这般描摹自己的亲家。 要说南理国,必要先提古早史载。 据载,陆之四夷——北狄、南蛮、西戎、东夷。 其中又以南之西南最是蛮荒。虽传其地自有奇珍异宝稀禽怪兽无数,却也有说,去者少有能活,百十人中能有一个逃出命的已属极难。而那活着回来的,也都说那地方山石嶙峋,峻岭深潭,想要如寻常山林那般登越实是痴人说梦。 就不说山中天气不定,忽雨忽雾,踩空陷落殒命于崖底的不计其数,更有不知几时便会出现的各色夺命毒瘴升腾,且苦于无从预知,每至见到,必死无疑。便别提溪中谷间,不识得的蚊蝇虫蚁,小小一只亦随时可以取人性命。 年复年,日复日,似此种官载民传,再加之有那狂妄书生发散编纂,于中原人心目中,南蛮之属,早已如人间炼狱,非但日常拒提,至到后来,甚或连听见都觉晦气万分。 但作为商人,哪个无有盘算,顾铭德生意如此成功,又怎会平白做那赔本买卖,更遑论是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 这便又要说到齐国所在之中原大地。 而今中原,虽周知为西齐东梁两大主政,但两国却非紧密相连。 两国之间尚有明显区隔,乃自北向南一大片如长幅飘带的地区,其间也非空白,尚有不少城池。 只不过这个地区,不仅前朝之中,就算前朝之前,亦常因地理环境并文化差异时有纷争,尤其前朝倾覆之后,今日你为王明日我登临的戏码也是三天两头就上演,令其间百姓苦不堪言。 故齐梁两立之时,便就心照不宣未有涉足该地。 起初是因新政刚立,各有不稳,与其去抢那原就群雄争据纷扰更甚的所在,不若巩固已有再行蚕食四边。 数十光阴转眼过,两国各安其势,业已几代天子,乍看依旧是都对那些地方不闻不问,实则明眼人都知,非是不想,只时机未到。 而于西之齐国,南理之极蛮地,恰好便在齐之西南,往昔不识不知,是因远而疏,如今版图之上,与此地比邻,便是出于家国安危,亦会主动予以了解。 经考,其地确有崇山峻岭为之形成天然屏障,隔绝外来,不止地势险峻陡峭,确亦如史载那般有诸多未可知的危险存在,称之“天险自成”毫不为过,再多强兵烈马亦难言轻易攻克。 再经细考,却才发现,纵然有那人烟难至,其地亦非真就完全蛮夷未开化,此南境之中,竟有一国。 但,最初这一国,尚且不是如今的“南理国”。 需知,不比中原之辽阔,南境地势天然崎岖,可谓“成于势亦败于势”。 隔绝外来少了争端纷扰,气候使然土壤天生,天赐各种奇珍异宝稀药仙兽,此为成;通行不善,不利于居,人难存活,几人即成村,有村自封王,小小弹丸地,转眼各有分据,争夺不休,此为败。 古语“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南境之中,亦是如此。 起初有村即为族,亡村即亡族。到了后来,几个村落因各种原因形成一气,人口扩充,物资囤积,种植发展,大族自成。 即有规模,你不犯人,难保人来犯你,如此又有争夺抗衡,败则散逸,成则壮大。所谓势大气足,讲话自多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投奔者众,日升月落,终成气候。 至那日,天选者登临高处,振臂一呼,南理国立。 国立而依功分论,各高功之臣傍于王侧,是为国之贵族,经数代,或更繁茂,亦有凋敝。 而今南理国仍有封贵,只那初代国贵,早已晋升“豪族”,虽同为贵,“豪族”得势得利之宽泛,绝非晚来新贵可望项背。 皆因那豪族之家早在多年前就已寻道出山,以游商起步走入中原,从以物换物到真正探触中原文化,思想早已从“个人求温饱”跃升至“族群求存”,其境界早已不同。 小小南境之民都能有此格局,泱泱大国之中原,都不用到天子,但凡稍有眼界之人,又哪会不知这个道理。 虽说礼尚往来,等价互换,但远视者从来不拘眼前,即便单纯牟取金银财宝,何为“放长线钓大鱼”,心知肚明。 而商场可合,人事又为何不能合? 势均力敌,合纵连横的道理,不言而喻。 是以有些事情,一拍即合。 南理豪族与中原巨贾联姻,何乐而不为? 然两家家主如何见的,如何谈的,却也悄然到连家主之妻都未闻详细。 身为母亲,有一天睡醒之后,忽听夫君告知,他已为适婚的女儿拍板婚姻大事。“以夫为天”的古训之下,为妻之人听得此话,自是高兴,多问一句定的谁家儿郎也不为过。可若在此时听闻所选良婿远在千里,且是南蛮荒芜之地,试问谁能受得? 换作一般妇人,早都昏死当场,当年柳氏还能多番争吵翻闹,也算“得益”于其自小性情彪悍,奈何“夫为妻纲”,夫君定夺之事再难更动,不哭不闹地直到见着门前浩浩荡荡千里送亲队伍,谁又知道当天夜里柳氏可是又再砸了一通。 七年过去,至到今日再见女儿,瞧着那归宁阵仗,柳氏心头某个缺口,方才像是被一针一针修补掩合起来。 第585章 归宁.4 顾清已为人母,如今再听自己娘亲所说,亦当感同身受,可再看了一眼父亲后,却也还是挽住母亲臂膀,柔声道: “母亲您看,女儿今日不也好好归家来了?南理国虽不比咱们中原,实也有其趣味,况女儿那夫家原就一方尊贵,对女儿亦视同亲生,加之南理早与中原多有往来,对咱们的诗书礼节也已学用两便,单说如今我那两个孩儿,公婆更是亲身看护,对那课业也是日夜叮嘱需得认真仔细。” 柳氏起初还能静静听着,末了却是“啪”地朝顾清手背就是一拍,脆响之时,先是一句夹着怒气的“你却说的这个”,随后语速极快道: “我竟忘了问你,怎的这次不把两个乖孙一道带来,千里迢迢,你都七年方得回来一趟,自你弟弟去后,你又嫁了,我这身边早都没了贴心的孩儿,原只想着,等你这次来,即便只住几月,多少让我们祖孙相处一阵,哪怕只带一个也好,如今这样,只怕为娘今生已然无缘得见。” 此时的顾铭德像是终于探见一口子,又像是对柳氏方才那一拍和后边的重话不满,柳氏话音未落他已口气不善抢道: “可又胡说!唠叨讲些风月倒也罢了,突然扯这不吉利的,今天什么日子,却是疯了?” 平日里,顾府门内,柳氏倒也端得起沉稳的主母架势,料理内宅也算一把好手。 却是今日,远嫁的女儿归来,倒像点了她什么穴道,竟是没了素日冷静,这会儿一听顾铭德所说,更是当场拉下脸来,又见女儿朝顾铭德伸手示意安抚,却是立刻就把女儿伸出的手又再拉回,且紧紧摁于自己腿上,不使动弹,随后开口,已满是阴阳怪气: “好赖我也还是这家主母,上上下下都称我一声‘太太’,别个以为我快活得意,却不知我最怕的就是闲着,打小就爱跟着爹娘忙前帮后,还真不是那清闲的命。可如今我在家里当真闲人一个,每日非吃即睡,总这两样颠倒反复,着实无趣。我亦曾说,家里这些个店,找间不大忙的让我管着,也算有个事做,他却不肯,竟说这‘富贵闲散’别人求都求不来,我却不珍惜。” 话说到这,柳氏停顿,轻蔑一笑后才再接道: “好个富贵闲散,倒是不知哪个想要,直说,我给了就是。还闲聊风月?哼!且不说我与自己女儿真要讲那体己话,哪还容得大老爷们在场?平日我倒也想着闲聊些风月,却不知是谁,或早出晚归人影都没,或待在自己院里,我便是去,十有八九也是被说里头办事不让打扰给赶回来。” 到这又再一停,只这回却是直勾勾先瞪了顾铭德一眼,才将脸转向女儿顾清,几乎咬牙切齿道: “这会儿也无旁人,我倒不怕自己女儿笑话,每到那时,我总在想,也不知里头办的什么事,谈的什么风月!” 也是实在了解自己的父母,顾清先见之明地把从夫家带来的两个贴身婢女都先后支开,这会儿正堂中才真是“无有旁人”,只她还是没有料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一旦对上父亲,总还这般收不住脾气。 而顾铭德在听到最后两句时也十分错愕,万没想到柳氏真就当着女儿的面粗鄙至此,再忍不住,拍桌一喝:“够了!”人也随之站起,背对母女俩侧向迈出一步,背手而立。 一般夫妻,到这程度,不说“各自收兵”,但凡一方略微后撤,场面也就收住。 而顾铭德此举,放在当前也就算得是“后退”的一式。 奈何柳氏已是急火攻心昏了头的模样,一见顾铭德这般举动,竟将原本牢牢攥着的女儿的手一把扔开,人也“呼”地站起,右臂一抬手一前指,声音也跟着出来: “你背身作甚?你我还是不是夫妻?这是不是我们女儿?好不容易女儿回来,我不过跟自己女儿多念叨几句,你就听不得了?不是嫌我不说风月?如今我便当着女儿的面与你说说。 我的欢儿死得早,顾家不能无后,我亦听凭你纳妾,是也不是?前头不提,便说女儿嫁出这几年,你又多纳了几房?生养了几多?我可曾说过一个字? 家大业大,开枝散叶,我自己身子不争气,确实不能说什么,只说如今后宅那些,都是跟着下人喊我太太,一排站去,都有跟小丫头一般大的,我可说过什么? 明知道我是那闲不住的,却就留我在家,留我在家,日常却又不多与我说话,原是想着大事我便也不掺和了,如今看来,怕是以后连开口都该免了,只当个哑巴富贵!” 顾铭德眉头紧皱,已然不耐烦,起初没走,也是想着女儿在场,不想柳氏越说越大声,已是失控,虽未回头,却是没忍住说了句“不可理喻,真真泼妇”。 气头上的柳氏一顿骂下来,稍觉舒爽,未料来的这句却是直接捅了马蜂窝。 原还只是从座位站起的柳氏,几步绕到顾铭德面前,倒是没有再抬手戳指,而是叉腰一站,先是仰头哈哈大笑两声,而后逼视身前人道: “爹娘打小把我当男子教养长大,我柳宝璋的确不是什么弱柳扶风的女子,来不得轻声细语那一套,柳家独生我这一女,若不泼辣利落,柳家家产早让那些个外四路的狼崽子掏干净了,哪还轮到最后便宜了你! 姓顾的,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给我家当了那么多年伙计,不瞎吧?高兴笑生气骂难过哭,姑奶奶几时有过两张脸皮?你不早知道姑奶奶什么性子?当年向我爹爹求娶我时,可还记得你跟我爹爹怎么说的? 进了京,盘大生意,多认识些人,得意忘形了吧?说我是泼妇?别看如今行走外头别人一口一个‘顾老爷’叫着,你倒让他们打听打听你跟新洲柳氏的渊源啊?你敢吗?” 第586章 归宁.5 要不说还得是自己闺女,便是“一物降一物”,瞧着也不那么扎眼。 却说柳氏,虽只站着叫骂,但看眼下这地方、今天这日子、加上说出来的那些话,此刻的她俨然一副日子不过了的模样。 反观堂中唯一还坐着的顾清,一身华服尚在身,却是没有一丝慌张,稳稳起身,又缓步走到父母中间,双手齐出,分别去拉父母的手。 已在发作边缘的顾铭德,察觉女儿近前,却也立刻借着深呼吸自我收敛怒气,又见女儿伸手,便也静静让其牵住。 而那叫骂正酣之人,往往是谁碰谁死,眼下柳氏正是“好不容易找个由头大闹一场”的做派,自然没有顾铭德那般冷静,见女儿那边已经牵住其父,又朝自己伸出手来,柳眉一立,瞪住女儿道: “休要阻我!今日我便要与他理论个彻底!” 顾清闻言,先是转头去看了看自己父亲,又再回转脸来看着母亲,竟是继续坚持伸手来牵柳氏。 说起来,柳氏今日的确有点“借机闹事”,但人还不至于失智,这会儿一股脑把憋着的气发散完毕,再看女儿一再朝自己伸手,且那眉目间越发明显的笑意似还掺了几分古怪,倒也“哼”地一声将叉腰的手放下,伸出去给牵。 这边顾清将父母的手牢牢握住,却未如料想那般将二老往中拉拢,而是对着父母又再各看一眼,最后才将视线停在柳氏这边,淡淡道: “今日是我嫁出七年首度归家,到家后得见父亲母亲康健如旧,自是欣喜安慰。女儿既为人妻,更是人母,当更为理解母亲您的感受,迢迢山水,来这一趟属实不易,既是要与双亲相见,又怎会空手而来,母亲心心念念的外孙,我却是带来了。” 最后三个字,响如惊雷。 柳氏显然未能即刻消化当前消息,表情一时凝滞。 但顾清却十分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握着的另外那只手已然给出反应——几乎在她说出那三字的瞬间,父亲那原只被轻轻牵住的手,却是下意识加了手劲,反过来就是一握! 顾清也没有特地转头去看自己的父亲,却是晃了晃拉着母亲的那只手,朝愣住的柳氏叫了声“母亲”。 回过神来的柳氏嘴上应着“哎”,上半身已拧向房门:“我的乖孙在哪儿呢?” 顾铭德没有说话,却是朝着女儿身侧小迈半步。 顾清也没回应母亲的话,却只继续晃了晃母亲的手。 柳氏又才在女儿的摇晃中再次回转视线,这一回头,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被女儿带了过去,准确地说,是夫妻俩被牵的那只手都在被带往同一个方向。 当夫妻俩的手被带着一同落在顾清肚子上时,柳氏那只手掌却是第一时间就倏地收握成拳,而另外那只手则已同步捂在自己嘴上,眼睛已红。 即便不说,顾清也已猜到父亲在反握自己手掌的那一瞬间其实就已经猜到这个答案,所以才有之后那更加靠近自己的小半步。 而母亲的反应倒是比预料的稍有不同。 也不知是否因着方才咆哮泄愤耗损了气力,柳氏在短暂的捂嘴之后,便就抽回被握住的那只手去捂着自己胸口,而后一边去摸着椅子坐下,一边还不忘反指门的方向喃喃道: “关门,快些关门。” 顾清见状,先是看了父亲一眼,才再松开父亲的手,走到母亲身旁,一边帮着顺气一边道:“母亲倒还偶有那孩子气,方才大声说话时怎倒不怕人听见?” 若非实在了解自己的母亲,顾清还真不会这么直接,果然柳氏一听,非但不恼,却是反过来一把摁住女儿正给自己顺气的手,一边小心地把人往旁座带一边道:“你倒是快些坐下——”忽地一顿,却又喃喃道,“这都半天了,怎么还没收拾出来,要快些把你这厚衣高靴都换下来,对对对,先把这鞋换下来——” 眼看柳氏朝外扭头,脖子一梗,分明就是要亮开嗓子喊人的架势,顾铭德终于打破自身沉默,走到柳氏视线前方挡住并重重咳了两声。 女儿带来的惊喜,却是未能完全覆盖柳氏对顾铭德的愤怒,见这人堂而皇之挡在身前,柳氏目光一凛,毫不客气瞪视过去。 顾铭德侧身而立,并未去对柳氏的目光,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已经到了自己家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先把别事做完,有的是时间。” 若说柳氏方才确有失态,可她已非三岁稚儿,断然不会为了一己感受没了理智,顾铭德这么一提,她也是立时明白,却还是先狠狠剜了身前这人一眼,又再做个深呼吸,才再转头去看自己女儿,道: “既已到家,见了我们,便也见见弟妹们吧。” 顾清仍浅浅一笑,回道:“谨听母亲安排。” 不多会儿,顾清便就瞧见五位装束相近的女子从侧边步入正堂,在她们身后跟着的,除了自己走的男女孩童,还有抱着更小娃娃的丫鬟。 一行人先朝顾铭德和柳氏行了礼,才再转向顾清道了安好。 适才柳氏生气吵闹,虽未再行详说,顾清却也大抵知悉父亲这几年又再纳了妾室,只不过当真个见到各位姨娘和弟妹们站至面前,却还是多少可以理解母亲的感受,不觉心中一叹。 . 顾清十四岁时,父亲就纳了第一房姨娘,姓胡,胡姨娘第二年就为顾铭德生了儿子,取名怀瑾,而顾清出嫁前一年,这位姨娘又再为顾家添了个女儿。 而胡姨娘初到顾家,也只比顾清大了三岁,如今怀瑾不过十岁,但观之身量体貌,却也不难看出关照仔细。 见怀瑾落落大方向自己行礼问候,顾清不觉微微一笑,道:“怀瑾都长这么大了。” 顾怀瑾小脸红扑扑的,见着面前这位姐姐一笑,也跟着弯了眼睛。 顾清瞧着莫名有种喜欢,抬手一招:“到姐姐这来。” 第587章 归宁.6 见姐姐召唤,怀瑾并未立刻上前,却是先拿眼看向端坐上首的父亲和柳氏。 柳氏面色如常,毫不在意的模样。 而顾铭德在女儿叫人上前时就已主动投出目光,父子因而对视。 这边怀瑾收回目光,刚想上前,衣角却在这时被一双小手从后拽住,厅堂之中,随即有个怯生生的声音突兀响起:“哥哥……” 顾清循声看去,并未见着人,猜这躲在怀瑾身后的声音多半是后来的妹妹怀瑛,随即开口:“可是怀瑛?” 怀瑾闻言先朝姐姐拱手道:“怀瑛胆小,姐姐勿怪。” 顾清笑意更深,两手同时朝前伸出,嘴上道:“怀瑾怀瑛都来吧,我也许久没见你们了。” 怀瑾仍未即行,只这次却是转头向后,目光落在身后那名妇人脸上,而随同怀瑾的转头,那个紧紧挨着怀瑾的小脑袋也已朝着同一名妇人轻轻喊了声“娘”。 而这妇人,正是胡姨娘。 适才几位姨娘行礼后,大点儿的孩子就都被让到前边叫人,胡姨娘便也退至自己两个孩子身后,这会儿见孩子“求救”,倒也大方,弯腰摸摸女儿头顶,柔声道: “跟着哥哥过去。没事。” 至此,怀瑾终是牵着妹妹的手,来到顾清面前。 顾清出嫁时,怀瑛才一岁,如何记得谁是谁,这会儿虽是走来,可才刚站定,小脑瓜还是不自觉地藏起一半到怀瑾手臂后边,但又觉着眼前这位姐姐挺好看,忍不住又想看。 这又想躲又想看的模样,却也逗乐了顾清,不觉注意力就都落在眼前这个扎双辫的小家伙身上,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有一场景亦闪入顾清脑中。 . 却说此番从夫家出发前,那夜夫妻低语,夫君就曾搂着她感慨道: “两个小子实在精力充沛,日日这般闹腾,却是爹娘耐得住,我倒希望有个女儿,像夫人这样温柔可人,才算合了心意。” 顾清忍不住“噗嗤”一笑:“男儿阳光热烈哪里不好?你却还嫌弃,若儿子们真个都是文静柔弱,只怕你才真要担心。” 这话看似玩笑自家夫君,可在顾清心底,她也的确同样盼望能有一个女儿,可以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梳头发,穿好看的衣裳,笑起来清透明媚,自有一份儿子无法给予的窝心软糯。 也不知是否那份小心思被夫君察觉,那晚夫妇俩窸窸窣窣,竟至天明,破天荒睡到临近晌午才醒的顾清,一睁眼就看见夫君那张笑得格外灿烂的脸,“哼”一声拿被掩面,只那脸上,早都滚烫。 . 闪动的记忆,引得顾清的笑意越发深了,朝向怀瑛那一侧的手再次往自己身边一招:“来给姐姐抱抱。” 其余众人鸦雀无声,唯独顾铭德和柳氏,既知女儿情况,对其当下作为,亦有所感。尤其顾铭德,当怀瑛在走向顾清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回头去看哥哥怀瑾,眼底不自觉地闪过一抹笑意。 再看顾清,已经牵住怀瑛的她并未贸然把人裹进怀里,一则今天这套礼服尚未换下,头顶的冠饰不说,主要是怕颈上那项圈扎划了小家伙。 底为银胎的项圈,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盘绕出南理特有的缠枝纹,项圈正中,垂坠一颗颇大的橄榄形松石,石色与冠饰雀目如出一辙。适才风袍未去,项圈掩而不见,进屋后褪去外袍,项圈露出,嵌于今日这一身朱砂红之上,毫不逊色。 这边被牵住的小怀瑛,站稳之后先是眨巴了两下眼睛,而后小鼻子一动,却是冒出来一句:“姐姐好香啊。” 原还想着慢慢说话的顾清,没料到小家伙倒先开了口,且还说的这个,当即浅笑道:“怀瑛好机灵呀。” 说着就将牵着怀瑛的那只手的袖口向上轻轻一带,在露出的双环金镯上,却是系了个特别小的香囊。 这会儿怀瑛显然也自然许多,一看香囊,都不等问就已点头:“是这个味道。” 顾清笑道:“怀瑛喜欢吗?” “喜——”怀瑛眼盯着香囊才说一个字,却又收住,复又低下头去。 顾清这才重新去把小手牵住,轻轻一晃,却是抬起头,视线一转。 就见一名侍女十分默契地自姨娘们边侧走出,正是此番随顾清归宁的贴身侍婢其一,名叫云珠。 走出来的云珠,手里还多了个匣子,原来顾清刚刚将其支开,正是让她去送往下榻院落的行李里取东西,显而易见,东西就在匣子里。 至此,顾清才一边揽住怀瑛的肩膀,令其转过身来朝向众人,一边指着已经走回自己身边的云珠,面朝站立的众姨娘道: “多年未归,也不知备些什么合适,南理香料虽多,也非能尽用,来之前我就嘱人备了些细料,多是安神宁静,用以香袋,可单用,亦可混用,这会儿弟弟妹妹们自己看,有那喜欢的,我将其中香料解说一番,也当凑趣。” . 早在顾清露出系于腕镯的香囊时,堂中一众孩童对此反应倒还平静,却是几位姨娘,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不同程度的惊喜之色。 要知道,比起稀缺药材或灵珠宝石,以天然、多样、气味独特而着称的南理香料在用途上更是涵盖多面,单就药、食、饰这三方,就可谓供不应求,那些稀少难寻的上等品更是只供天家。 而自打宫里传出当今太后对香料甚有研究之后,人们也才意识到,先前只觉价高的南理香料,其在齐国的流通渠道早已成为特定圈层牢牢掌握在手里的资产之一,因而,几乎是一夜之间,南理香料便就跃升成众人趋之若鹜求购的物品。 这里边,又以各达官显贵家的内宅女眷最为积极。 这些个富贵女子,金银财宝见得多了,绫罗绸缎也少了拿出来攀比,现如今,但凡聚首茶叙,女人间最常提起的,必是香料,可谓是在这件事上明里暗里都在变着法儿的较劲。 第588章 归宁.7 一张小方桌被抬到正中,恰好离姨娘们一步。 云珠走去将手中匣子稳稳放到桌上,拿开顶盖后,分别从匣内提出另外两个盘来,却原来是在两个木盘中间都各加了冂型提手,两盘摞起,恰好收入一匣。而每个盘中,各放六个红绸封盖的瓷罐。 当十二个罐子被整齐放到桌上时,依旧站在顾清身旁的小怀瑛也忍不住“哇”了一声。 顾清看着小家伙的后脑勺淡淡一笑,才将目光重新投到姨娘们的方向,道: “香料众多,我只挑了这么几样,不至太浓太烈,合适老小,姨娘们也一起看看吧,挑着合适的,另外装去就是。” 五个姨娘,饶是最大的胡姨娘,也还不到三十岁,要说此时不被眼前东西吸引,必是假话,只不过上首的主母都还没有发话,她们也不敢就嘻嘻哈哈上前,场面一时安静。 柳氏自然知晓情况,却是先拿眼在各人脸上扫过一遍,才不疾不徐道: “平日外头诓银两说得天花乱坠的东西都那么多人抢破头,如今摆在眼前的真东西怎倒不敢动了?” 话音落处,就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太太说得对,这别家没福气,真金白银拿出去,都不一定能得着真的,咱们家大小姐可是实打实那边回来的,这要是拿着一点外头知道,指定能把那些人恨得咬掉牙。” 顾清循声抬眼,一看站位,倒也不难猜到这是父亲最小的姨娘,看那相貌也是稳重端庄,只是这一开口,若不看人,无论音色抑或腔调,却都十足伶牙俐齿争取表现的丫鬟。 顾清于是直视对方,轻问:“这位是……” “大小姐,我姓薛。”薛姨娘说着,侧身一指自己身后那个抱着娃娃的丫鬟道,“前年来的,去年年底刚给老爷添了个大胖小子。” 顾清笑着朝薛氏微微欠身:“原来是薛姨娘。”说罢视线再转,一指那桌,道,“姨娘们若不肯动,让我这些弟弟妹妹们如何敢上前?” 话已至此,胡姨娘很快就在另外几位姨娘谦让下被推到最前,她却不忙,只是先朝站在顾清身前的一对儿女招手,等两个孩子重新回到身侧,才再转头招呼另外几房的大孩子,最后才再揽着孩子们一起围站到桌前,也不动手,而是拿掌在瓷罐上方微微扇动,又向孩子们发问: “可有闻着味道?” 回到自己母亲身边的怀瑛一下变得雀跃,就差跳起来地欢快应了声“有”。 胡姨娘慈爱地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又看了看其他孩子,见他们反应不一,这才从距离手边最近的一个罐子指起,将十二个罐子的名字一一念了一遍,然后询问: “孩子们,听上去比较喜欢哪个?” 怀瑛还是第一个说话,但却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问,道:“娘,孩儿刚刚听您说了露水?” 胡姨娘一笑,手一指往左第三个:“喏,这个。” 怀瑛眉头一皱:“露水我是知道的,水怎么会有味道?” 此话一出,果然引得其余大孩子也都齐齐转头。 胡姨娘又是笑笑,这才伸出手去,把那个贴着“露水”红贴的瓷罐拿到面前,可也只是拿来,依旧没有打开,随后让所有孩子依次靠近罐子嗅了嗅。 这下孩子们开始给答案了,其中“甜的”这个回答得到最多人赞同,然后就看几个孩子在那就着“像什么糖”展开想象,浑然忘记这本应该是注重礼数的场合。 . 从胡姨娘被众人推出来到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连半刻钟都不到,却足以让顾清对眼前几位姨娘有了初步的印象。 从各位姨娘走进来的顺序便能直观看到她们的座次,胡姨娘截至目前的表现,都无愧于她身为“姨娘之首”。 截至目前,她也是顾清最欣赏的那个,这份实在的称赞,无关她是所有姨娘里和顾清认识最早且有过近三年的接触相处。 娇小的身量,可以想见过不了几年,不止怀瑾,只怕怀瑛都可以轻松高过自己的娘亲,但此时的胡姨娘在孩子们面前,却是有种如山的气势,如山,却非逼迫,而是稳当宽厚之感。 薛姨娘适才的表现虽夹带功利,但也还算知晓进退,她的孩子尚在襁褓,面前的热闹暂时参与不了,但她本人却能耐住性子静候一旁,加之这人只要不说话,单从相貌来看,还真不显促狭,感觉以前该是有点见识的。 另外三位姨娘尚未单独说过话,但其中两个挨得近的,扫看之下,顾清竟觉这两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不由得想到曾在外间听过姐妹同嫁之说,但若真的发生在这个家里——想到这,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自己父亲一眼。 最后就是那个一开始就站在胡姨娘旁边的。 其相貌在几人中略微逊色,且不知是否错觉,顾清恍惚间还觉得这一位的岁数,看着似乎比胡姨娘要年长,但从她身前走到胡姨娘旁边的那个小男孩,不仅是身量上比怀瑛矮小,脸上比怀瑛还要明显的稚气也是瞒不了人的。 如此看了一圈姨娘们,再来看那几个正围绕着胡姨娘争先恐后表达自己意见的小家伙,顾清却又隐隐觉着自己的猜测或许还有待改正,且随着观察的持续,不仅姨娘们的岁数,就连孩子们的岁数和归属,她竟也觉着越看越猜不准。 这些孩子里,她可以绝对肯定的只有怀瑾和怀瑛的十岁和九岁,但是另外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却又不是一对一的。 疑似两姐妹里肤色略深的那个,刚刚大人们问好时,两个小姑娘就安静站在她身后,而肤色白净的那个,来的时候却只跟了个丫鬟。但要说她没有孩子,两个小姑娘里却又有一个适才被顾清发现正偷偷跟她打眼色,像是在说她也想像怀瑛那样表达意见,而后就被那位姨娘用眼神制止了。 第589章 归宁.8 一声怯生生的“姐姐”把顾清的思绪牵了回来,见怀瑛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袖子,遂微笑着伸出手去把小人儿牵住。 “姐姐,露水到底是什么?” 顾清重新抬眼,发现不止胡姨娘和孩子们,其他几位姨娘也都在朝她看,便就缓缓起身,牵着小怀瑛走到桌前正对胡姨娘的一侧,捞起阔袖,将那罐“露水”挪到自己面前。 瓷罐采用子母口封盖,且口处加垫了一层细软的红绸,即增加了密封性,露出的一圈红绸也在无意中形成灵动的裙边,使得原本直筒的罐身不至太过单调。 就见顾清一手把住罐体,一手扣住瓷盖,看着手部动作不明显,实则手底已经先右再左的轻微旋拧一次减退红绸阻力,而后才再往右一大旋,瓷盖至此松动。 瓷盖掀开,倒放于桌,顾清刚要打算去揭那覆于罐口的红绸,却听不知是谁“咦”了一声,手一顿,发现是另外两个小姑娘里头上有粉色束带的,刚好扒住桌面的她,眼神就直勾勾看着罐子。 “你发现了什么?”顾清看着小姑娘轻声问道。 小丫头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被人听见,这会儿随着顾清的问话,察觉众人都在看她,慌得马上缩回身去抱住其中一位姨娘——她去粘着的,正是肤色略深的那位姨娘。 这次却是怀瑛主动绕过桌子,人还没走到,清脆的声音已经响起:“若汐妹妹,别怕。” 这边顾清也重新直起身子,眨眨眼,微笑着看对面两小只。 忽然被自己女儿贴抱住的那位姨娘,此时也面露羞涩,对着顾清道:“大小姐,我这女儿没见过世面,让您笑话了。” 顾清转看姨娘,笑问:“不知您是……” “我姓林。”林姨娘说着,一手搂着手边的小家伙,另一只手指了那个还站在桌边的,“她和她,都是我姑娘,双生。”又指了桌边那个补充道,“她是姐姐,叫若涵。” 林姨娘说话间,怀瑛已经过去牵住小若汐的手,小姑娘虽然脸还贴在母亲身上,却也没有排斥怀瑛的碰触,而林姨娘也随即弯下腰,凑在女儿耳边窸窸窣窣地安抚了几句,小姑娘终于由着怀瑛牵了手,离开母亲的怀抱,重新面朝顾清这边站定抬头。 顾清一看小家伙脸通红通红的,心头一软,笑道:“若汐啊,告诉姐姐,你方才想说什么?” 若汐眼珠子咕噜噜一滚,却是看向怀瑛。 怀瑛本来就在盯着这个妹妹,立刻道:“本来就是让大家来猜来说,别怕。” 若汐鼓了下腮,闷闷吐出两个字:“蜜汤。” 旁个不知,但顾清一听这两字,登时眼睛一亮,立刻接道:“若汐是说,此味神似蜜汤?” 若汐乖巧点了点头。 顾清笑容更盛,却先低头,将罐口红绸小心揭开,红绸一开,桌边几个娃娃都明显抽动了两下鼻子。 怀瑾是第一个转身的,对着若汐就竖大拇哥:“若汐妹妹好厉害。” 另一个男孩子还在琢磨的时候,却听站一块儿的若涵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多话语。 而此时顾清已将红绸反铺在桌,并将瓷盖重新盖于罐口,才开始道: “此番带来的这些,其名皆出自其物。此露水并非彼露水,却是南理一多生植株,因其叶晨凝露水而得名,可花,花后散发淡似蜜糖的甜香,可入药,有‘甘缓’之用,所制之香,舒缓紧张,而其香味——” 说到这里,顾清特意在停顿中把视线转向若汐,笑道:“恰是若汐所说,正是温水兑蜜,蜜化开时,凑近可闻见的那缕香气,清雅而不浓稠。” 到了这时,怀瑛发出了今天第二句“哇”,且这一句与刚刚的脱口而出赞叹不同,却是特意拉长声音,并且还是对着若汐的,就见怀瑛搂住若汐,“哇哇”道: “好生厉害,我不过就觉着甜,若汐妹妹一下子就答对全部。” 而方才还有些慌张的若汐,约莫也是受到怀瑛反应的鼓舞,却也伸出手来反抱住怀瑛,两个身高差别不大的小家伙就这样抱在一起,欢快地蹦了两下。 . 与桌边的热闹截然相反的,上座的顾铭德和柳氏,两人至今都还静默无声,但比之柳氏的闭目养神,顾铭德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堂中的嬉闹,待至看见各个姨娘也已陆续走近香罐仔细观察,却是将头一偏,看向门外。 孙管家原乐呵呵看着屋里热闹,却也没有忘记本分,这边顾铭德目光一到,他也立刻感知,便就从偏侧绕进堂中。 顾铭德指头一动,孙管家当即附耳过去,可那眼神却在听见传入耳中的吩咐后闪过一丝错愕,但也快速垂眸敛神,小声应了“是”便又原路转出。 不多时,孙管家又再回返,只这趟却非独自前来,身后却是领了两个丫鬟装束的人,而其中一人还抱了另外一个小姑娘。 与适才姨娘们都只能从侧角转进正堂不同,孙管家这次领着人堂而皇之从中轴线步进,显然就是为了引起别人注意。 不出所料,众人虽因站位不同而先后发现来人,但给出的反应却异常一致。 堂中转瞬无声。 唯一不明所以的顾清则第一时间就将目光从被抱进来的小姑娘脸上立刻转往自己的父亲,竟见坐了半天没有声响的父亲已然站起,且还主动走向来人,而那个原本只是安静待在丫鬟怀里的小姑娘,此时也已抻长身子,朝走过来的顾铭德伸开双臂,叫的是“爹爹”。 顾清眼底一动,这回侧过身子,去看自己母亲柳氏。 柳氏在听见那声“爹爹”时就已睁开双眼,毫不避讳地扫向声音的来处,可巧就见顾铭德刚刚从丫鬟手上接过小姑娘,眉头一皱,却是出乎意料地抢在顾铭德前边开口道: “意儿这才睡醒啊,若再来晚一些,只怕好东西都分完了。” 第590章 归宁.9 柳氏倒也误打误撞,小家伙还真就是刚刚睡醒收拾好。 此时意儿虽双手紧紧圈抱住顾铭德的脖子,却也还是发现了屋里不同,小脑瓜在顾铭德后脖颈蹭来蹭去,嘟囔道:“爹爹好香啊。” 顾铭德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小家伙句断不清,这里的本意该是“爹爹,屋里好香”。可也因为这无心的巧合,倒是让她此话一出,意外地跟怀瑛刚刚对着顾清说的一致,就连那稍带疑惑的口吻都一模一样,却是立刻就把顾清的注意力也重新转回这个新来的小家伙身上。 已经留意到女儿顾清视线的顾铭德也没回避,先是意儿背上轻轻一拍,问:“这香好不好闻?” “好闻。” “意儿喜不喜欢?” “喜欢。” “那就来见一见大姐姐,爹爹的香就是大姐姐给的。” 不想小姑娘却在这时停止了所有动作,顾铭德正欲再说,却觉抱着自己脖子的手已然松开,小脸细嫩的肌肤擦过他的下巴,已经扭过脸的意儿发现没看见什么“大姐姐”,又是一顿,而后就地转向另外一边,鬟髻就这么继续摩挲过顾铭德的脸颊。 至此,顾清也才终于看清父亲怀里这个小姑娘的模样。 小圆脸,弯月眉,黑而亮的大眼,鼻头微微翘,唇形小巧,唇珠明显,梳的双鬟髻,细小匀称的珍珠所串的短链绕于鬟髻根部,而鬟髻之上,又还各贴一个贝瓣珍珠蕊的小花钿,着海棠红的短衫和浅亮间色的下裙,露出一边的粉色绣鞋,还能瞧见脚踝处系了一条极细的金链,间缀着银色的小铃铛。 而当顾清打量小家伙的同时,她也发现小家伙竟然同样在认真看着她,那毫不怯场的表现在小家伙朝她伸出手来并奶声奶气说句“香香在哪里”时达到顶峰。 这次解围的人终于不再是前两次的孩童,而是顾铭德这位场中最高身份者。 只见他把大手抚于意儿背上,而后对着顾清哈哈大笑道:“这是意儿,也是你的妹妹,不是年纪最小的,却是胆子最大的妹妹。来认识一下吧。” 诚然,有那么一个瞬间,顾清甚至于有点迷糊。 七年时间,说长很长,但从自己进门见到姨娘弟妹之后,没有太过明显的疏离感又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离开很久。 可是眼前这个娃娃的出现及父亲的表现,不说完全颠覆自认为对父亲的了解,甚或连一旁默不作声的母亲,此时在顾清心目中也似乎有了另外一层色彩。 但今日既是初归,再多疑惑也得先行摁下,是以顾清仍对意儿报以温柔一笑,并朝意儿摊开的手心伸出一个指头,挠痒那般在小手心轻轻一划。 果然意儿“咯咯”笑着收回手,复又在顾铭德肩头拱来拱去,笑得属实开心。 只是,与方才众人细碎议论形成的嘈杂传递出的自然平缓不同,此时堂中真就只有意儿独自在笑,使得那笑声难免单薄,而这份没有得到共鸣的快乐,自是在顾清心头又留多一个疑问。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边顾清才刚理智地决定一切先摁下不表,却不想父亲已经抱着意儿转身返回位上坐下,待把小丫头面向众人重新抱稳坐好,才指着意儿郑重地对顾清道: “意儿的母亲,叫惠娘,是我的四姨娘。” 没人知道,此时并排而坐的柳氏,观之面无表情,实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甚至都说不上来此时的怒意比之适才撕扯顾铭德时的叫嚷,哪个更厉害。 . 柳氏自小跟在父母身旁,也是见过不少争吵,彼时每听母亲与父亲争闹,骂得最多的,就总是女人这件事,起初她也尝试去劝母亲,心说好歹父亲也没真把人往家带,且挣了钱也还是拿回家来。 可惜当时的柳氏并不知道,她所以为的家里吃穿不愁,在外被人“柳小姐”“柳大千金”这么叫的同时,有多少银钱是她的母亲背着她撕破脸皮不要才从父亲那里争回来的。 至到发现一切事实,母亲已然病得奄奄一息。 作为女儿,柳氏当时已然准备好母亲一死她就要去与那些人拼个鱼死网破,却不想母亲死前除了交待家里钱财所在,还留下一段让她刻骨铭心的话。 母亲说: “男人偷腥尝鲜,图的不过一时相貌,否则哪来那么多风月场的风月债。娘幡悟太晚,浪费了太多时间跟你爹做无谓的争吵。记住娘的话,咱们女人得攥着钱,脸皮可以不要,不能没有钱。你是我的女儿,娘知道你有能力,答应娘,娘死了,你不要跟你爹吵,更不要闹,那种人,早都不值得咱们为他流一滴眼泪,以后的日子,只为自己,记得牢牢把着这份家业,这是你的,哪有什么应得应分,这就是你的。” 正是有这么深刻的记忆,打从嫁了顾铭德,她也丝毫没有松懈,但母亲的遭遇也给她提了醒,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为女人的事跟自己男人多过一句话,甚至于这些年来坊间所传的她会主动帮顾铭德纳妾都是确有其事。 但那都是做过打算的。 母亲的临终嘱托历历在目,但家族财富的增长也使把握财产成了费神的事,所以她需要保有精力。自然不会傻到帮着另外一个更厉害的登堂入室来跟自己唱对台戏。 而顾家生意的日益壮大,加之顾铭德本人皮相上乘,难保就有各种想方设法要进这个家门的。且不说顾铭德自己挡掉多少,柳氏身为主母,就不知道在其中应付掉多少腌臜见不得人的手段。有些女人是为人所利用,少不得就有那自轻自贱的,而这其中,最出乎柳氏意料的,正是那名叫惠娘的。 当年顾铭德不过与友人外出一趟,回来时她就听丫鬟通报了消息,说老爷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女人,而那女人,不仅疯疯癫癫,甚至还大着肚子。 第591章 归宁.10 要知道,在这之前,但凡跟顾铭德有关的女子,即便是所谓的“红颜知己”,都没哪个敢用“身孕”来要挟柳氏。而这次不仅人直接就带回府里,甚或有偷瞄见的丫鬟说那女人的肚子瞧着跟快临产了那般。 这让柳氏如何还能坐得住,当即亲往查看。 彼时的惠娘已经收拾并换了干净的新衣,见着来人也没躲闪,只目无神采呆傻坐着。 柳氏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半天,心说这女人单论相貌不过中等,但那扎眼的孕肚,却又做不得假,越想越气,摔门而去,叫来管家和此行随同的家丁,劈头盖脸先骂一通狗血淋头。 可接下来的责问,却无论管家抑或其他,每个人都以性命起誓,向自家主母反复保证,说确实不知那疯女人的来路,真就是半道跳出来拦车,赶马的马夫甚至还加了一句,说但凡当时他的鞭子再早甩一点,马儿都已经从她身上踏过去了。 柳氏便又单令管家,责其连夜将人送走,见管家不敢,又说贴补一笔钱,把人送去外间善堂,至少不令其再在外头疯癫乱跑,也算积德。 管家仍是不敢,非只不敢,见柳氏欲行威逼,更是罕有直言道: “人是老爷亲自领回,又交待安置,自己不过一名家仆,纵使太太您此时把我打死,老奴也着实办不到瞒着老爷将那女子带出顾府。” 柳氏再多不甘,至此也只得暂且摁住,吩咐身边丫鬟日夜盯着。 惠娘自被收留进顾府,倒也少了吵闹,只不过她腹中的孩子却无福降生,连带惠娘本人都差点为之送命。 令柳氏没想到的是,痴傻的人在鬼门关走一遭回来,居然一点点恢复神智,竟至可以开口说话。当柳氏再度察觉情况不对,方才发现顾铭德早已前往官府造册,将惠娘纳于名下。 …… 这段往事,因顾铭德的突然严正宣说意儿的身份而强行重现在柳氏脑海中,但随着男人继续开口,记忆的画面被再次打断。 却听顾铭德正对堂中众人道: “今日大小姐千里归宁,乃我顾府大喜之事,大小姐心细,已给各房各院都备了礼物,稍后自派送往。堂上这些香粉,老老小小的都莫拖延,速速挑了喜欢的,另取器皿妥善承装便是。听明白了?” 一时众人皆应“明白”,随即再无前边轻松挑选的气氛,各人都默默走到桌前,就连小孩子也慑于父亲的威严,匆匆向丫鬟指了喜欢的味道便就走回自己母亲身侧。 已经重新坐回刚才位置的顾清,自是无从知晓堂上母亲此刻的内心所想,反倒是父亲刚刚正色宣说的几句话,让她越发诧异并有了更多的不解。 姨娘们进来时,管家在外唱名,一路从大姨娘唱到五姨娘,“四姨娘”并未缺席,那照着父亲所说,堂上五位除去胡、薛是已知位次的姨娘外,其他三人必有一个就是意儿的生母,但就父亲的语气及意儿的反应,显然所说的“惠姨娘”并不在场。 孙管家已是家中老人,必定不会犯这般低劣的错处,而妾室众多的人家,既已排列座次,也不可能凭空跳开一位以字替代,可若真个单独予名,方才父亲又因何特意强调惠姨娘的位分。 越想越疑惑的顾清,视线也已开始在堂中梭巡。这一看,果然或多或少的又从众人眼里瞧出点别的什么来。 转眼堂中挑选告一段落,见丫鬟们皆已利索地整理好各房香料,顾铭德又再扫看众人一眼,才道: “晚间还有大宴,先让大小姐回院歇息为要,还不快些谢过大小姐。” 一如适才宣说意儿身份,此时顾铭德这不带感情的平淡语气,却也契合顾清印象中父亲惯有的风格,只不过才刚经历前头的热络欢快,忽地转换气氛,还是不免让她心中暗叹,只面上还是因应众人对她的行礼道谢而微微欠身以作回应。 随着其余人从原路退出正堂,顾铭德却是抱着意儿转对顾清道:“晚间大宴免不得又要热闹一通,你且回屋歇息,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端些炖汤去。” 顾清点头应是,目光扫向意儿,却见小家伙一手圈在父亲脖子上,眼睛却仍亮晶晶看着自己,便也露出温柔一笑,意儿虽未回应,大大的眼睛却在此时忽闪忽闪,嘴角也是轻轻一勾,而后害羞得转去把脸窝在父亲脖颈处。 . 柳氏是同自己女儿一道离开的正堂,而母女离开时,顾铭德和意儿这对父女却还在堂中说话。准确点说,是意儿拿着什么东西正在说话,而顾铭德在听。 顾清自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虽然无法瞧真意儿拿的什么在手,但父亲那认真听的模样,却也让她心头又再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来。 在顾清的印象里,自己的爹爹从来都是疼爱孩子且公平的好父亲。 世俗本就重男轻女,何况是他们这种人家,是以顾欢还在时,在外人眼里,顾清纵是长姐,在弟弟顾欢面前也是自矮一等。 殊不知顾家却不分男女,只论长幼,顾清身为长姐,自幼就被父亲灌输弟妹以她为首,“好则同好,错则首责”的教育理念,只要犯错,就算顾欢有“男丁”这张保命符,也是讨不着半点好处。 也是因着这样,顾欢急病去世时,年方十一的顾清就俨然小大人那般帮着父母迎来送往,丝毫没有半分富家小姐难挡风霜的模样。 再到后来父亲纳妾,看着新来的姨娘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顾清也没哭没闹,未过分亲热,礼数也是分毫不差,完全不失作为正室子女的气度,至到后来遵父母命远嫁,去到夫家又自另外一番历练,如今的她,可谓阅历心境皆胜当年,遇事待人自不会单凭粗浅几面就下决断,是以方才种种,也只暂放心底,面上仍自平静地陪着母亲往所住小院走去。 第592章 归宁.11 时隔七年,重新走在这片熟悉的宅院之中,顾清也是思绪交杂。 走回以前住的小院,发现似有不同,一问才知,在她出嫁后小院曾遭天火,毁损耳房一间,几棵树。顾铭德在安排修葺时索性将旁边的小花园翻土建地并入院中,又加盖新屋,始成今日样貌。 顾清点了点头道了声“原来如此”。 母女落座,顾清才在丫鬟们的伺候下将身上隆重的仪服冠饰并高台鞋履完全褪去,换上家常便服后终于又再坐到母亲身侧。 此时的柳氏也彻底没了在正常时的伶俐尖锐,母女手心手背贴靠一处,无声胜有声。 屋内的静谧为外间传老爷派人送来炖汤所打破。 如今顾清嫁为杨家妇,便是回了娘家,近前伺候的也是此番随行归宁的杨家丫鬟,就见其中一人自屋外接过汤来,缓步进屋,稳当端至顾清面前,低头退出,而后就见那名叫云珠的丫鬟快步近前,当着柳氏和顾清的面,从袖中摸出一个细长小盒。 一见云珠从盒中取出的竟是一根银针,柳氏顿时瞳仁一缩,刚要动作,却觉女儿已先一步朝她打来眼色,咬牙忍下。 汤安无碍,云珠收针退开。 顾清至到此刻才再开口,对着屋中响声吩咐:“我这一程劳顿,终是平安抵达,如今我要和母亲说话,你们且都退去,没有传叫,不要来扰。” 随行归宁的杨家丫鬟,连带贴身伺候的云珠和吉娜,一共十人。吉娜此时尚在偏屋处理行李的事,并没有在,屋里站等的四人便在女主人吩咐后应声退去,云珠朝上座两人行礼并最后离开,出去时还把不忘把门带上。 因见云珠试汤,柳氏本就有气,这会儿又见其举止谨慎,不觉疑惑,便问向顾清道:“这个丫头,还是你从家带去的那个,没错吧?” 顾清也不忙说,却是先将汤一分为二,先奉一碗给柳氏,再将自己那碗放至面前,才点头道:“确实是她。” 女儿奉来的汤,柳氏倒也没有推脱,看清还是日常的炖补,也就先尝了一勺,放下碗道:“适才她跟着你进门,我就在猜是不是,当年她跟着你去,不过也是个孩子,七年……”轻叹一声后,却是指着汤碗道,“没事的,都是日常家里都在吃的。” 顾清浅浅一笑,舀起一勺送至嘴边抿了一口,叹道:“咱家的厨师都没有换吧?味道却还一样。” 柳氏闻言轻哼一句,引得顾清好奇看来。 就听柳氏道:“比之你出嫁前,咱家可又有了不同的景象,如今人口也多起来,厨子都分两拨,说是老爷太太单独一处,其余那些统为大厨做饭,”说着又指向汤,“这盅汤日常都只小灶才炖。” 虽听母亲话里带刺,顾清却还轻松打趣:“父亲仍是细心,知道老师傅手艺好,把他留在母亲这边差使。” 柳氏却是不以为然嗤笑一声: “如今却也学那官家高门,条令规矩是越发多了,又少了在外露脸,有时还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这不是的就不会是,什么底子什么色,怎么混——” 顾清在放下勺子时故意磕出声响,以此打断母亲的话。 而柳氏在对上女儿的视线后也有所感,终是长长吁出一声,犹吐恶气。 顾清也不去看自己母亲,反而朝着门外喊了声“云珠”。 门动,却只推开一条缝,而云珠的声音自外传进,应的是“夫人有何吩咐”,人却未有步进。 顾清道:“进来把汤撤了。” 右扇门开,云珠低头走进,来至桌前,看着就是麻利收拾的动作,却只有桌前母女才听见,云珠已经压着声音说了话: “大小姐,我已把人都赶远了去。” 待云珠重新关门离开,柳氏立时换了严肃模样,盯着自己女儿道:“你老实说与娘知,杨家人是否对你不好?” . 柳氏利落泼辣是实,这么多年的经历也非纸上谈兵,若说适才跟女儿打听云珠是单纯为的确认这人,到了此刻,便不可能别无他想。 远嫁之人,最是孤立无援,饶是带了个云珠,不过也是两名弱女子,夫家杨氏再是儒仁贵族,置于整个蛮夷野地,又算得了什么?就不说单独对付女儿一人,只要矛头指向杨家,弱女稚子往往就是要害所在。 如今女儿看似平安归来,但就方才的试毒和这会儿的小声通传,无论哪一样,看在柳氏眼里,无疑都在传达同样危险的信号。 . 顾清镇定回看自己的母亲,又主动起身,直接换去挨着母亲坐,这小小举动,却也引得柳氏都下意识朝四周张望了好几圈。 瞧着母亲的反应,顾清不觉想起听过南理猎户说得最多的场景,说是每次猎山,无论是多么凶顽的野兽,只要是小的,其后不足三步必有大的,而这大的,又十有八九都是母的,单说狮虎,真到扑咬拼命,尤其当有小兽同在时,往往母兽之狂暴更令人丧胆。 而再看母亲此时举动,与那护犊的母兽又有何异?如此一想,顾清不觉偏过头去,往母亲脖颈贴去。 柳氏一看却更误会,急道: “咱们家虽无官无爵,这银子是有的,胆气更是有的,莫说区区千里,便是万里,为娘也要为你讨回公道来!” 见女儿只是轻轻动了动脑袋,更急了:“你倒是说啊,可是要把为娘急死?” 顾清方才贴服过去之时,实则眼底含泪,却非委屈受苦,而是多年不见的想念和此时有感,但听母亲话语,又怕真被看见掉泪,就母亲这个性子,当真闹大误会,便就动了动脑袋,把泪抹走,这才轻轻开口道: “娘,这么多年,您这性子是真的一点儿没变啊。” 柳氏听了半天女儿“母亲母亲”的叫着自己,突然听得改口叫了声“娘”,却也一愣,再一想女儿这句话,原还着急去推女儿的手也停了下来。 第593章 归宁.12 顾清仍是镇定,依旧平静道:“娘,我不在的这几年,爹爹又娶了几房妾室,娘是怎么想的?” 柳氏一时不知女儿是故意岔开话题抑或真心发问,便还沉默。 顾清也不急,继续问:“女儿说话,娘亲不要怪罪,依我看,这几位里,倒还有那值得圈点的。” 柳氏果然没忍住,扬声疑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你倒圈点上了?” 顾清“噗嗤”一笑,重新坐直身子,回看母亲,认真道: “娘亲却是不知,比之咱们齐国,南理更趋看重男丁,且是越多越好,我那杨家公公,七个兄弟,皆为多妻,且南理国内,越是大家世族越在乎领地,多代群居一地大有人在,杨家便是如此,几座山头住的都是血亲同族,若说咱们家人口多,单就放在杨家,却是不够看的。” 听到提及“多妻”,柳氏目光已显愕然,至到听完,她都已经不去在乎女儿是在劝解还是拱火,关注点都已放到南理的居住形式里,当即反问: “照你说法,你如今是跟杨家三郎的叔伯弟兄都住在一个地方?” . 顾清的夫君,汉名杨承勋,同辈排行第三,多称“杨家三郎”,实则他有属于自己的南理名字,只不过发音拗口,便是顾清这般聪慧,初嫁时也常叫不清楚。 对此杨承勋并不介怀,只道那就随中原朋友叫他“三郎”,顾清不喜,说这叫法流于表面,太过呆板,宁可咿呀不清地叫着那南理名字,杨承勋大笑不已,却才“不情不愿”地露出自己的南理小名:阿虎。 顾清如今都还记得初听这名,眼睛一时就亮了,当即绕着自家夫君转了好几圈,连说几声“这个好”,而后又连叫几声“阿虎”,登时把那人高马大的老爷们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夫妻俩也清楚分寸。 顾清平日只在私下偶以小名称呼自家夫君,对着外人,若是南理老辈,便还正经以南名称呼杨承勋,若是中原友人,便以“我家夫君”称之。 身为南理豪族的中原儿媳,顾清深知自身之举止行为,已不单单代表自己娘家,南理早有与中原通婚之习,多年来,中原女子一向以贤惠柔淑着称于南理,顾清更不能使之蒙羞,是以待人处事格外用心,加之公婆开明,夫君爱护,几年下来,南理的日子亦算顺遂。 . 柳氏安静听着,恍惚间只觉自己好似回到当年,她的母亲临终时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她的手,而对她说出的那句“你是我的女儿,娘知道你有能力”犹在耳畔,谁曾想多年之后竟也能够同样完美契合在她自己的女儿身上。 时隔多年,三代人在虚空中意想不到的交汇,使得柳氏下意识又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嘴上喃喃道:“辛苦你了。” 虽不知母亲所想,但血脉连心,顾清当下似也感应到什么,却是浅浅一笑,道: “女儿并不辛苦,女儿幸得生在此国此家,虽是远嫁,若非背靠坚实,饶是三头六臂亦枉然。” 若方才那声“辛苦”是柳氏作为母亲心疼孩子的直观表述,那此时再听女儿说这几句,她顿觉通身遍起鸡皮疙瘩,再看向女儿的眼神也陡然不同。 . 身为顾氏当家主母,柳氏的感受未如外人所见那般光鲜——夫君妾室成群、自己亲子早丧而女儿远嫁,偌大家里,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孤立无援”,但她惯以不动声色,乃至有些无情。 诚然,适才正堂闹那一场,确是她出于泄愤而为之。“冷静”多年的面具,终在今日找到一个揭下的机会。 可以说,争到现在,她是胜利者,地位稳固、执掌内宅得心应手,她没有走母亲的老路,没有意图强势介入男人的世界,她委婉迂回,即便男人不说,如今也有自己的办法可以探听得知,她也会累,也曾在闪念间想过放弃,但内心总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一直成功劝阻了她,提醒她牢记迄今所有忍让坚持的最初缘起——那由来已久的执念,驱使鞭策她的念力,正是来自于亡母的临终托付。 而今远行的女儿归家,面上的光彩豪奢并未使其心安,却是在细听女儿这几年的他乡经历后,方觉血脉传承在此刻已然具象,她做到的,她的女儿亦将做得比她更好! . 这边柳氏收回落于女儿脸上的灼灼目光,用手实实在在地在女儿手背拍了两下,道:“我的女儿终是历练出来了,如今见你这般争气,为娘也是放心了。”说着目光移动,一掌也已移到顾清肚腹,特意收小声音,“若没猜错,这该是半路才发现的?只有云珠一人知晓?” 顾清将手叠于母亲手上,平静道:“确是出发之后才察觉的,若身旁只有云珠,自然只她一人知晓,可我在家一直就是两人随侍,吉娜也是瞒不过去的。” “这个吉娜——” 顾清明白母亲意思,接道:“吉娜本就杨家血亲,和云珠不同,日常管我叫‘姑奶奶’。” 柳氏两眼微微一眯:“叫你姑奶奶?怎么南理那边的伺候丫头还用自家人?” 顾清说着挽住柳氏胳膊细声道:“娘,您可是觉着外人方能为仆?血亲必得是主?” 柳氏倒是一摇头:“为娘自是知晓有把那自家小辈带在身边教养栽培的,既是信赖亦行监督之责。但这贴身伺候的丫鬟,说出去岂不落了面子。” 顾清一笑,道: “这便又是两国一大区别。咱们中原人栽培小辈,即便领在身边,也是同为主位,南理则不然,小辈若要跟着,便得连带日常伺候,梳洗打扫,任是脏臭累都不得违拗。” 柳氏听着眉头一皱。 顾清见了,不等母亲说,继续道:“除非故意伤害,否则南理长辈从不介怀小辈吃苦干活,比之面子不面子,他们更希望小辈跟对人、学到真东西。” 第594章 归宁.13 柳氏隐隐感觉女儿话里有话,只也未有打断,转而安静听着。 就听顾清再道:“若娘亲听知吉娜的来历,只怕更要诧异。” 柳氏目光一动,瞧向女儿。 “方才我只说了公公兄弟七个,可杨家自然还有女儿,这吉娜的曾祖母,便是我公公的长姐。娘亲需知,南理大族的长女,那也是自小视同男儿那般教养,非只诗书礼节必学,游骑射猎更不能落于人后。 这位长姐后来嫁的是南理另一大族,以中原思维来想,有此等祖辈,吉娜已然金尊玉贵,日常必定养尊处优。实则非也。吉娜今年虽才十五,却是自七年前就已陪侍在我身旁,小小年纪,十分能吃苦,全无大族娇小姐的模样。” 柳氏乍听女儿前端叙述,恍惚有种熟悉感,那句“自小视同男儿那般教养”——适才吵闹正堂时,自己不正正好也才说过同样的话,讲的也正是自己的经历。 虽说柳家原只不过小商门户,不比那种外族大家,但相类的经历,于柳氏而言,也有共感,如此再听后段,却也立刻领会其意。 但等顾清话音落下,柳氏还是补道:“七年前?难道你刚嫁去就把人安排给你?” 顾清摇头接道: “我知母亲所想,起初我也有此疑问,后来才知,吉娜早在三岁时就已接去杨家生活,而她过去杨家,也非因着她在父母那边不得重视,事实恰恰相反。因着杨家无论事实地位或经验资源,与中原的交流都更多样便捷,单就请至杨家教授课业的先生就更多。 实则杨家女儿嫁出后,只要条件允许,无论男女,都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回杨家来住,再是如何,也会在杨家跟着念上四五年书。” 柳氏忽觉有好几样念头同时窜入脑中,目光一滞,再到开口,惟有感叹:“想不到南蛮野地,竟有此等人家,倒是比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顾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里飘过一抹不明神色,嘴上道:“如今母亲可能理解,我的这件事为何没有瞒着吉娜。” 柳氏点头:“若是这种缘故,确也瞒不了——”稍只一顿,接道,“又或者,不瞒也是一种办法。” 顾清挽着母亲,闻言没有任何肢体反应,只那嘴角,已悄然一勾。 . 屋内母女对话,动静不大,屋外云珠等在门廊下,看似无有举动,实则这几年跟着自家小姐远赴南理,早已习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以当侧边叮铛声起,她已即刻仰面抬眼,循声看去。 就见一抹幽蓝的身影顺着侧廊往这边来,来人正是吉娜。 清脆的铃铛声也随着人的接近越来越响,正是系在吉娜腕部的铃镯所起。 云珠已然提前转身,迎着人走去,并一路抬手,示意噤声。 铃响中止,吉娜灵动的双眸往主屋一瞥,朝着已到身前的云珠小声问道:“姑奶奶睡着了?” 云珠摇头:“大小姐在和太太说话。” 吉娜一听,嘴巴圈圆“哦”了一声,却也上来贴近云珠道: “方才我在那屋督促丫头们整理东西,不是还有几个是这家丫鬟吗?我便打听了一下,说是要跟着咱们一道在这里伺候姑奶奶的,瞧着倒也是些伶俐人,可惜这才刚见,瞧着应是有些认生,却是不肯与我多说。” 云珠淡淡道: “顾家好歹也是一方富商,对于下人的管教自不松懈,也别说这家,便是咱们那里,你又见过有哪个下人会第一回见面就跟人多言语的。” 吉娜鼻头一皱,冲着云珠“哼”了一声: “云珠姐姐好没意思,你倒还说别人,却不看看自己,好歹我也跟你认识这么些年,至今都不觉得你肯跟我多言语,日常公事公办,倒像我会吃了你似的。” 云珠任由吉娜贴着自己,未有任何躲闪举动,只平静答道:“云珠不过一名丫鬟,哪里能与吉娜小姐相提并论。” 吉娜牛眼一瞪,却是抬手就掐在云珠两颊,逼迫云珠与自己正脸对视,并故意做出恼怒表情,皱眉道: “胆敢和我讲究这个,快些把话收回去,快些说你说错了。” 吉娜如此动作,自然牵动铃镯再响,云珠饶是镇定,被近在耳畔的铃声反复吵嚷,不觉也微皱了眉,只这变化稍纵即逝,也不还手,也不阻挡,依旧任由吉娜继续掐着脸颊,却仍语出镇定: “云珠比不得吉娜小姐尊贵,在南理如此,到了这里更是如此,若掐打云珠能让吉娜小姐解气,云珠绝无二话。” 也不知是真的生气加了手劲,还是初始闹起就没留神,等到吉娜自己察觉,她的尾指指甲已经扎破云珠右边脸颊,虽就一点点小口,却已有血珠渗出。 这边吉娜惊惧松手“哎呀”出声并红了眼,云珠才像刚刚反应过来那般,抬手一抹,指腹间抹下来的红,映入眼帘,不觉也是一愣。 吉娜眼看着就哭出声来,不想却被云珠“噗”地一声捂住了嘴。 云珠捂着吉娜的嘴,却还压着声音道: “吉娜小姐,今日大小姐归宁,大喜之日,求您别哭,这在我们中原,不吉利。” 吉娜听得清楚,但她的视线从刚才就一直盯着那伤口,本就拔不出来,这会儿云珠的脸又突然逼近,那伤口也像倏地又扩大一倍,一时只能连连点头,实则已有眼泪顺着眼角淌出,却被云珠以另一只手及时抹住。 “吉娜小姐,您且回偏堂,收拾下脸,切勿让我们小姐看出端倪。” 云珠目光坚定,等到吉娜再次点头,方才松了手,并将吉娜推转朝后,又朝偏堂方向轻轻一推,才再接道:“快去吧。我这里会处理的。” . 屋外这段插曲,暂时也只天知地知,可云珠怎么说也是自小跟着顾清的,再是如何,顾清也不可能真就一点没察觉,果然晚间大宴还没开始,顾清就已第一时间发现了云珠的异常。 第595章 归宁.14 顾清再次冲门外喊了“云珠”,这次门还是像刚刚那样,先开一条缝,只有声音传来:“夫人您吩咐。” “你进来。” 云珠遵命推门,低头走进,却只迈过门槛便就站定:“夫人。” 顾清视线一动,发现云珠的发型似与刚才不同,但又不是全变。早先只是齐整梳了平顶髻,这会儿则分出鬓发梳成环状,垂于颊旁,搭配先前的髻,论说起来倒还更显稳重,故而也未多言,只吩咐道: “去请太太的丫鬟来。” 适才母女说话,柳氏也将自己的随行丫鬟支开做事,这会儿还不见回来,云珠便就点头应声,退出屋去,转身顺着廊道来至前院偏堂。 虽说云珠原就这家丫鬟,但一样七年未归的她,此时也不好随意乱走,便就来了偏堂,让这次被调来这边伺候的顾家丫鬟去找。 云珠也注意到了安静坐于偏堂的吉娜,自刚才一走进,她就发现对方的视线一路都在追随着自己。 等到这边交待清楚,找人的丫鬟离开,吉娜也才走近前来,虽不说话,目光却直直落在云珠新梳的鬓边垂髻上——青丝旋拧成环的垂髻,还真十分巧妙地将刚刚弄出来的伤盖在下面。 云珠对此反应却也只是平静回看一眼,转身就走。 柳氏的随行丫鬟很快被找回。 母女又再讲了两句闲话,柳氏这才起身离开。 顾清坚持陪送出到小院门口,目送母亲完全走出视线范围,才再转身回进正房,却未继续在前厅停留,而是熟门熟路走入内室。 云珠一路陪同,见小姐在镜台前坐下,便也很自然地似平常那般站至身后。 这边顾清对镜瞧着,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往镜中照出来的另外那个身影上飘,少顷,才慢悠悠道:“帮我卸了妆发,我也好好躺一下。” 云珠仍低头回话,应了声“是”便就利索地帮着顾清把发髻松散下来。 顾清一边看着镜中映出的那双灵巧的手,慨叹道: “以前我总还觉着咱们齐国的女子妆发过于繁琐,去了南理才发现,真到节庆隆重,南理那满头的发饰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当年把你带在身边,真要指望别人,只怕半天也弄不了一半。” 云珠表情平静,轻轻应了声“小姐过奖了”。 说话间,长簪、短钗、篦子等数样小物便陆续被从发间卸出并整齐排放在桌上,真就全赖梳者手巧,这些固发的小物都被巧妙藏于发中,最后示人的不过是一个光洁素净的反绾髻。 满头青丝松散披下,顾清抬手抚着后颈,微微往后仰脖,道:“帮我按一下肩。” 云珠却在此时弯下腰来,小声回道:“小姐仔细,您这会儿不宜按肩。” 顾清闻言身体一滞,反应过来,重新把手放下,再缓缓起身,回转走向床榻。 . 一晃将近酉时,休歇醒来吃了点东西后,顾清便又重新装扮起来,待一切准备停当,已是酉时三刻,顾清复由云珠陪着,缓步前往花厅。 为远途归宁的女儿办的接风洗尘宴,实则也是展示与联结的机会,是以除了自家人,生意伙伴也要进行邀约。 但,不比其他商贾会有相对固定的合作伙伴,顾家的酒楼餐饮是反过来给各方人士提供场所的,像今天这种宴席,以请谁不请谁,却也要当心。 这边顾清远远就已听着有轻柔雅乐悠扬,待到转进,见花厅已席开三桌。 左右两张略小桌子坐的都是顾清已见过的姨娘和孩子们,居中主桌也已有人落座,除去居中主座的父母外,挨着父亲一侧坐开的,除两名此次归宁的随队礼官外,还有一名老者是顾家老店的大掌柜,另有两人则是完全的生面孔。 见顾清缓步走入,左右两桌人又都自觉起身,弟妹们轻唤“姐姐”,姨娘们行礼称呼“大小姐”,顾清皆以微笑颔首为应,如此走近主桌,却是先向父母躬身行礼,道: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顾铭德稳坐主位,面带微笑安然受礼,方才抬手翻掌,从最近那位开始,逐一介绍起来:“这两位,女儿当已熟识,这一路上多得两位礼官大人护送,十分辛苦。” 顾清见礼,两位礼官欠身还以半礼。 紧接着介绍的两人,正是顾清不认识的两人。 先是那名瞧着与顾铭德年岁相仿的续了短须的中年男子,因是坐着,顾清只能瞧见穿的似是直袍,戴一顶方巾,通身儒士气派。 就听顾铭德道:“这位是掌都城酒榷的府令严大人。” 顾清见礼,清楚说道:“小女子归宁,多谢严大人拨冗赏光。” 就见严大人微笑点头:“顾小姐多礼了,私人家宴,无需以职称之。” 再是那名显见年轻的男子。 就听顾铭德声音响起:“这位是于公子,为父的忘年交,掌得一番家业,年轻有为啊。” 顾清目光一动,已觉这位几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单就可以瞧见的上身服饰,几可断定此非一般人家,束发顶冠,眉清目秀,当真贵公子的模样,但触及对方目光的瞬间,却又让她无来由地冒出些别的念头,只一时摁住,平静地欠身见礼: “多谢于公子赏光。” 于公子业已起身,朝顾清拱手行礼,开口时声音竟是沙哑:“不敢当。于某承顾老爷盛情,特来恭贺顾小姐归宁。” 闻听声音,恰好垂眸的顾清不觉心头一疑,却也未动声色,再抬眼时,那位于公子已重新落座,而父亲的声音已到了另一位:“这位你也当记得,严掌柜。” 这位掌柜跟随顾铭德多年,说是看着顾清长大也不为过,是以顾清看去的目光,最为自在坦然,随即见礼并道:“多年不见,严掌柜身体康健。” 落座末席的严掌柜胡子花白,闻言捻须大笑,爽朗非常:“早就听老爷说了大小姐不日归宁,老朽可是念叨多日了。” 第596章 归宁.15 见过来客,顾清这才走回母亲柳氏旁座,稳当坐下,与严掌柜的末席空开一座。 开席之后,前庭丝竹乐音依旧轻柔,气氛悠然,严掌柜虽是在座年岁最长,却也爽快,零散关于南理人文风情的提问皆是由他来提,顾清也不扭捏,对于两国习俗的不同亦是大方介绍,其余人也不时接话,谈论,气氛倒也自然轻松。 不觉席时过半,旁桌年幼的弟妹一看就有点坐不住,顾清看在眼里,却也不忙,转身主动对着父母开口道: “父亲,母亲,南理擅舞,有为喜庆年节‘祈福’之用,此番女儿归宁,特命人备得此舞,献予二老,祈祝家人康泰,族落平安。” 且不说主桌众人反应,顾清这话说得响亮,旁桌的孩童一听有舞可看,登时眼睛大亮,碍于场合不敢欢腾,只那一个个小脑瓜都已经偷偷摸摸地转往前庭看去。 顾铭德哪里看不到孩子们的反应,大笑着应承。 顾清朝云珠使个眼色,云珠转身退去。 片刻之后,当云珠重新回到花厅之中,前庭乐班也已悄然退开。 率先登场的,是八名身着南理特色服饰的少女,皆是薄纱覆面,其中一人手持一叠竹板似的薄片,另外一人两手各拿一段竹节,两持物者退坐左右,随着抖手摇响所持竹片,如雨密响的声音立时传出,而当两个竹节相互一击,竹片被立时摁下。 沉寂不足一瞬,已为清脆铃响接上,却见剩余六人,紧衣窄袖,间色筒裙,三人两行齐列,赤足踏地跳跃发出的闷响,竟成声律,顿足的沉声合以铃铛的清脆,乍听突兀,再自听下去,竟也别有一番趣味。 花厅之中主桌众人及各位姨娘尚能安静欣赏,那一桌小童却已窸窸窣窣,怀瑛几次想要大胆往外瞧,却都被哥哥怀瑾以眼神制止,而若涵若汐这对双生姑娘,若涵虽不及怀瑛岁数,却明显无视哥哥怀瑾,不一会儿就已整个掉转身子,手巴住椅背,跪在椅里直着上身往外看。 正当大家都以为舞蹈音律已然如此,却又听得那竹片声音再起,而六个跳跃舞动的少女又再退开,半蹲为圈,而后竹节响,竹片歇,铃再起,只这次铃声,明显比刚才六人登场时来得更响更密。 只这回来的却只一人。 仍是一名少女,衣装与那六人一样,只色泽更为浓烈,靛蓝底色的衣裙,以彩线绣满异域图形,舞动间一时未能看清图案为何,但那鲜艳的色彩随着舞者的不停跳跃而似彩色光纹在半空游动。 而比之那六人明显素净的外饰,这位独舞才是真正的南理装扮。 发梳多辫,盘于头顶,只辫梢故意集中露出,一顶银质头冠,满布凸起的银泡,居中錾刻孔雀纹样,头冠一侧插着一簇完整的孔雀翎毛,头冠下缘垂挂一排覆住前额的小银铃,间以由红色珊瑚珠及蓝绿松石串成的流苏,随跳跃而飞舞。 独舞少女覆去半面,却是露出一双美目,以胭脂顺着眼尾向上拖抹出一道飞扬的粉彩,使得原就大而亮的眼睛又添一份夺目,似要在每次垂眸抬眼间,勾魂摄魄。 两个硕大的圈形银耳环复垂小银铃,因少女的覆面纱只掩至下巴,跳跃中耳环也不致勾到面纱,倒还引得别人又再注意到那层层叠叠的银质绞丝项圈,大小足有六七个,每个虽单系一铃,碰撞响动间,又是一种加力。 随着少女在跳跃间不时靠近花厅桌席,所有人的目光也很自然就都被那一身亮闪闪吸引过去,孩子们早都不知几时已经纷纷离开座位,最大胆的若涵已经把着门框,恨不能下次人再跳过来时就要上手去抓那般。 怀瑛也终于忍不住“哇”地拍手,甚至转过身去抓着试图拦她的怀瑾,又蹦又跳。 而当少女第二次退回舞群之中,竹片声再起,只是这次竹片未停,竹节伴响,而其余六人也就着半蹲的姿势摇动手臂,抖响臂环上的铃铛。 独舞少女在极短的静止之后,换了一种舞姿。 这次未如之前那般热烈地舞动,只是站定在原地,随着每次竹器铃铛响起,婀娜摇动,整个人似向上生长那般,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探长身子,伸展手臂,至到此刻,上臂的象牙镯,腕部的铃镯,戴在指间造型夸张的兽戒,也才一次次展示出来。 竹器和铃铛的声响,竹响利落,当止即止,铃铛多而密,并未完全止歇,好似一番“树欲静而风不止”,再伴以不停舞动的人身,即便全程没有一人发出人声,却自成一幅大自然的风景绘,人在这个时候,全然融入景中。 而花厅中的众人,小童雀跃,大人们却都不知几时已不自觉屏息凝神,不知不觉中全情关注于前庭中那个算不得高大的身影。 当最后一阵密集的竹片响过,最后三声重重的竹节互击,风止,树静,鸟歇。 独舞少女甚至没有停息,立时就跳到花厅门廊前,深躬行礼,再抬起头时,离她最近的若涵,竟觉自己从少女眼中看见闪闪星芒。 这一下,花厅中那几个小孩子已不再管顾场合,若涵一带头,就连怀瑾都被怀瑛拽着,迈出门槛,呼啦啦一下就把独舞少女围在中间。 怀瑛一看少女满头大汗,竟还从自己袖中拿出帕子,红着脸递过去。 少女笑眼一弯,双手接过帕子,才去揭下面纱,而后看着怀瑛笑着说了声“谢谢”,这才一点点擦起额汗。 离得近的若涵这次可算抢了怀瑛的话,“哇”地一声先跳起来:“好漂亮的姐姐啊!” 怀瑛倒没在意这个,她只紧紧盯着眼前少女,看那闪亮的大眼,看那通身闪亮的银饰,终是没有忍住,伸出手去。 少女似也猜到,同时伸出右臂,于是怀瑛的小手就很自然地放在了少女手腕戴的那只挂满银铃的镯子上。 第597章 归宁.16 席间的这支祈福舞,无疑是为今日顾清的归宁第一日画下完美的句号,舞群行礼退去,顾铭德大加赞赏,还夸顾清这个安排好,又吩咐孙管家,让确实打赏今晚跳舞的几人。 孙管家也在边上跟着看了舞蹈,但他只看了开头,就觉着那呼啦啦奔放热烈的舞蹈让他有点接受不了,但听主家吩咐下来,也是开开心心去办。 而此时顾家人也都还没有人注意到,独舞的那名少女,其实正是跟随在顾清身边的吉娜,而那另外八个人,也正是此番随归宁队伍来到顾家的那八个侍女。 南理国人天生能歌善舞,即便只是不起眼的小丫头,一到节日欢庆,衣服一换,个个都是出色的歌者和舞者,刚刚确定出发日期吉娜就积极表示,她可以唱歌可以跳舞,一定不给姑奶奶和杨家丢脸。 顾清却说不用唱歌,只说要一支舞,要能表现南理最显着的特色,要和中原地界截然不同的。 很显然,吉娜做到了。 . 宴席结束,送走客人后,顾铭德让孙管家来跟顾清递话,说明日只放心歇着,不用特别起早,过了晌午再去书房找他。 顾清谢过孙管家传话,又命云珠取来单备的礼包。 孙管家起初推脱着不敢收。 顾清笑道:“我远嫁千里,未能在爹娘跟前侍奉尽孝,此前此后,总是辛劳管家,区区小礼,勿要推脱。” 孙管家再三谢过,方才收下退走。 孙管家走后,云珠便就伺候顾清睡前盥洗换衣,不想又被吉娜“缠”上。 却原来吉娜和云珠,虽说在南理就一直跟着顾清,但身份在那,吉娜在南理也是有自己的房间,如今到了顾家,顾清虽尚未有机会跟爹娘点破,但白天看自己的小院扩张不少,可巧又多房间可以安排,便将后院的西厢房留给吉娜。 吉娜起初不肯,非要像云珠那样也住主屋。 顾清笑道:“这里本就是我出嫁前住的房间,云珠也是打小跟着,她那张小榻只够一人睡,你若来挤,是你睡地板还是她睡?你倒舍得?” 吉娜因白天误伤云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会儿又听顾清这么说,方才嘟囔着应下。 顾清也不让她再闹,只说已经吩咐人在你房里放了大木桶,又备了热水,快去洗洗舒爽,早点歇息。 这一听吉娜眼睛顿时大亮,她打小喜水,水性极好,尤其夏天,天气闷热,一天不下水游个几趟都不成,适才跳舞本就闷了一身汗,再听可以洗澡,倒也欢欢喜喜道了晚安,哼着小曲儿就回自己屋去。 云珠听着那清脆的铃铛声远去,才去将房门关好,转头来服侍自家小姐。 已然坐在床边的顾清,见着云珠转进来,抬手一招:“你来。” 云珠上前。 顾清又示意她再近些。 云珠照做,微弯腰身向小姐凑近。 顾清一抬手,扳住云珠的肩膀,一手撩开云珠右脸的鬓边垂髻。 一见小姐的手落在自己肩头,云珠就已猜到,也未挣扎,白天吉娜无心弄破的地方,实则并不严重,她擦抹了从南理带来的草药膏,方才偷偷看过,恢复得不错,但总归痕迹还在。 顾清一看,松开对云珠的钳制,声音一冷:“几时弄的?怎么回事?” 云珠重新站直,低声道:“云珠莽撞,白天不小心弄的。” “怎么弄的?”顾清坚持问。 “拿东西收回手的时候没留神,指甲扎了一下。” 顾清冷哼一声,道:“你打从伺候我就没留过指甲,不就是怕梳头的时候扎着我,”说着趁云珠不备,伸手就将云珠的右手抓住,扳开五指让她自己看,“你最好老实说与我知,什么指甲是可以单长那白天,到了晚上就全没有了的?” 云珠垂眸,却是干脆不说。 顾清又哼一声,语气稍显回缓: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咋咋呼呼的毛病,在我跟前自不敢露,只是在你们跟前却是毫不警醒,小丫头不好惹她倒也罢了,你怎么也老纵着她?今天扎这一下,虽是无心之失,你就不怕万一扎深了或者扎了眼睛?” 云珠这才抬眼,安慰道:“小姐,我没事。族里老药农熬的草药膏很是有效,不过抹了一点,这么一会儿功夫都快好了,再抹个两天,根本看不出来。” 顾清又心疼又有气,却也狠心瞪了云珠一眼,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将情绪平抑下来。 云珠一旁安静等着,听到小姐又“哼”了一声,才悄悄抬眼,却被抓个正着,这才又近前来,就要扶着顾清躺下。 顾清终是没有再跟云珠置气,却在躺下之后还喃喃道: “若非今日被我自己遇上,倒还想着继续帮她瞒上多久?下不为例,也断不可再有下次,若再发现,我便不要了你,把她也赶回南理,等我回了南理,我还要去跟她曾祖母告状。” 直到此刻,云珠也才一边帮小姐掖被,一边轻道: “小姐如今需得仔细着自己,万不能动气,若真个想要生气,只告诉我知,我去拿了棍棒,远远就帮您给打了去,可好?” 顾清闻言身体又是一滞,只这会儿人是躺着,倒也下意识就抬手往肚腹抚去,但手刚一动,眼珠子却是倏地定在云珠脸上,佯装怒道: “好大的胆子,打量着我现在不便,却是变着法消遣我。真真留你不得,明儿我便去信,让南理的护卫派个人来,把你捆了抓去,关到回了南理再行处置。” 云珠平静了一天的表情,终在这时泛出一丝笑意,一边把小姐的手又掖入被中,一边道: “我的好小姐,姑爷给您安排的归宁护卫,携了兵武,本就不能进城,我倒也知道咱家老爷给安排住的庄子在哪儿,明儿我就自己绑了自己,一大早出城寻他们去,就说小姐交待的,让他们好吃好喝伺候着我,等回了南理,我再回来伺候小姐您。” 第598章 归宁.17 一夜无话。 云珠依旧早起,发现自家小姐睡得香甜,便还悄悄走出外边,轻轻关了房门,先是来至西厢房外,听了听门,见同样安静,猜吉娜也是未醒,于是顺着廊道走出前院。 昨日刚到,虽知扩了些地方,尚不及细看,想着这趟既要陪着小姐待上三个月,其他地方不便乱走,至少这个小院得心里有数,故而打算趁着现在天早人少在院里重新走上一遍。 这一到前院,倒是已有顾家丫鬟起床忙活,云珠便也上前攀谈。 十四岁的柳儿是这次被调派来这院伺候的六个本家丫鬟之一,稍微说上几句,云珠便也看出这姑娘确实受过严格调教,即便自己态度和善,这个柳儿也是问一答一,未多一嘴。 可即便如此,云珠也还是巧妙探得一事,这次派来的几人,都是最近三年才来的这家,如此倒也解释了昨日初见时她们有意无意间对小姐都透出一种小心到有点害怕的陌生。 这边云珠离了柳儿,仍自往东再走,却在到了一将要拐弯处,听得另外那头有两个女声正在对话,声音不大,也是因为云珠刚好靠近,否则并不明显。 云珠本就不是为着故意来“听墙角”,人都已经原地转身意欲避开,未等迈腿,竟在那对话中听到一个她知道的名字。 先是一个在说:“哭成这样,还不快去把脸洗了。” “吓死我了。”答话声听出在抖。 “罚去那的,哪个没被打过。” “听说归听说,人是趴那不动的,听打的在骂,才知是谁,哪曾想瑞珠竟是骨头硬,都打成那样,真就一声不吭。” 瑞珠。 听到这个名字时,云珠脑中一个恍惚。 . 云珠、瑞珠,名字听着近似,实则并无血缘关联,不过是同一拨进府的丫鬟被主家另外起了名字。 云珠从一开始就被分给大小姐顾清,而瑞珠和另外两个则被分到当时尚且健在的老太太那边伺候,因老太太疼爱大小姐,日常云珠便也常陪着去到那边,如此才跟瑞珠有过交道。 记忆中的瑞珠,话不多,在老太太那边算不得显眼,看着就是众多伺候丫鬟里普通的一员,加之老太太那时身体已不算好,只要看是谁在端汤送药,就能知道哪些是老太太喜欢的,就平日所见,瑞珠当时也只做那烧火打扫的零碎活计。 待到老太太故去,身边的丫鬟自是又再分散,云珠对此虽有听闻,却也没到想去打听的地步,不过后来偶遇过几回瑞珠,试着问了,见对方嘴严,也不再自讨没趣,再至后来随小姐远赴南理,这边的事已全然不知。 谁想几年过后,重归故里,再听这个名字,却是在这种情形下,且再咀嚼话里所说,瑞珠当前的境地可想而知。 如此再一回想,云珠竟也才意识到,自己只记得名字,却根本想不起瑞珠的模样。 . 脑中快速闪动的记忆并未完全迟滞云珠现实里的反应,这边她已继续原路折返,转眼便又回到后院,可没等她重新走向主屋,忽觉被人自后往肩头一拍! 刚才听见的话也并非对云珠全无影响,可巧在她走神的一瞬被这么一吓,当即唬得“啊”的一声就向前跳开,而一阵闷闷的笑声紧接着便就响起。 捂着胸口的云珠复再回头去看,发现果然是吉娜。 而吉娜也在这时主动贴住云珠,撒娇道:“哎呀呀,吓到你了,对不住呀。” 云珠大口大口喘了一会儿,方才重新挺直腰背,知晓一时半会儿甩不脱这人,也还好言相劝: “吉娜小姐,小丫头们来来去去,随时都会有人瞧见,您闹着我,吓着我那都是小事,只您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们小姐什么?” 吉娜美目一转,鼓腮不满道:“真没意思,我不过与你玩笑,怎又把姑奶奶抬出来了。” “吉娜小姐,在南理家里,随便怎么玩闹都没关系,只如今咱们可是来的中原,规矩习惯却与南理大不相同,”云珠边说边尝试着去扳开吉娜抱着自己的手,“再者,我也不是拿谁压你,只不过是提醒。” 吉娜见云珠动作,赌气一甩手:“哼,知道了知道了,姑奶奶的事我哪次不留心,我这嘴严不严你还不知?” 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云珠心中暗暗一叹,只面上又复平静,回问:“吉娜小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吉娜闻言先是鼻头一皱,喃喃道:“又不是我想这么早起的。” 云珠原还以为吉娜只是刚刚才醒,听这意思,竟是起来很久了?于是接道:“吉娜小姐是否认床没有睡好?” 吉娜瘪嘴摇头。 云珠又道:“一会儿我让这家丫鬟把那床铺再仔细整理一下,估摸着是那褥子太过软塌,您睡着不惯。” 吉娜却是直接否认:“不是,房间很舒服,不用再弄。”又看云珠仍是一脸不解,转而神秘兮兮贴近云珠耳边,小声道:“说了你别又吓着。” 云珠眼底一动。 吉娜已继续耳语道:“我早上是被吵醒的。” 云珠越发奇了,心说自己一早自然醒来,四周也没什么吵闹之说,便就疑惑回看过去。 吉娜这回也不再说,却是拉起云珠就往自己房间走。 云珠甚至都还来不及再说话,眼见着就要被她拽着进了西厢房,不想吉娜到了房门前忽地掉转方向,往左走去,又再一拐,而后沿着窗下直走到底,小院围墙近在眼前。 正当云珠奇怪怎么带她走到这来,吉娜已经收住脚步,而后先朝右手边一指,先说了句“我的睡床就在这头”,又再指向前方围墙,接道,“吵醒我的声音,应该就是从这进来的,我都怀疑那会儿还不是早上,我被吵醒时还有些迷糊,定睛看着窗外都还是黑的。” 云珠听着有点绕,但也没有打断。 吉娜放下手,贴近云珠,小声道:“我是被哭声吵醒的。” 第599章 归宁.18 云珠的心脏陡然停跳了一拍。她不想联想,但又忍不住想把吉娜的发现跟刚才自己无意间听到的对话联系起来。 昨天刚到,就听太太跟小姐说了,这个院子兼并了旁边小花园扩建出来新的空间,而这次吉娜住的西厢房,连带前边一大片增阔的前院,就都是原来小花园的地方。 但此时真的站到这个位置,云珠再在记忆里搜索,却是感觉小花园的范围远不止于此,就现在这西厢房的西北面,至少还有一块地方——以前是个荷花池,而绕过荷花池最先走到的花坛,正好就是现在西厢房所在。 那边吉娜见云珠没有说话,以为真是吓到,也不敢太大动作,只在边上小声叫着云珠的名字,直到看见云珠视线再次转向自己,才长吁一口气:“还好,我以为真的吓到你了。” 云珠却是认真问道:“吉娜小姐说听见有人哭?” 吉娜用力点头。 “害怕吗?” 吉娜却是即答“没有”。 云珠表情一滞。 吉娜又眼珠子一滚,自顾接道: “虽然瞧着外头天还是黑的,可等我确定真的就是有人在哭时,我还真没感到害怕,当时就起身披上外衣开了门,走到这里来。”说着手指朝下,一指。 饶是云珠,听到这里,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吉娜好像看出来云珠的反应,歪着脑袋咧嘴一笑:“只要不做坏事,不起坏心,南理的灵山神会一直保佑我的。” 云珠眼神一闪,追问道:“然后呢?” 却见吉娜仰头“哈”地一笑,回正脸道:“我还以为你都不敢听了。” . 吉娜嘴上说着“不怕”,其实也是到了现在回想才这么说,毕竟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姑娘,黑乎乎的夜里,一个人走到更黑乎乎的屋角,怎么可能完全不怕。 原本昨晚帮她倒走洗澡水的那个顾家丫鬟还很好心地给她留了盏灯,说放远一些不会晃眼。她嘴上说好,结果人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去把灯灭了,还嘟囔着嫌弃亮闪闪睡不着。 等到那会儿真的离开屋子走到外边,可就轮到自己嫌弃自己了,小声骂着“好好的灭了那灯做什么,现在连个照亮的都没有了”,顺着声音摸到屋子这一角。 可当真的走到地方,再一听,发现先前抽泣的哭声明显变小,且不知是否因为距离的变化,她竟还觉着似乎不止一个人。 . “不止一个?”云珠皱眉再问。 云珠仔细回想,又用力点了头:“没错,肯定不止一个。” “怎么说?” 吉娜那大眼睛一眨,咬着唇反问:“去年家那边抓着两个翻山的,你可记得?” 云珠乍听没反应过来,愣住。 吉娜索性自己接下去: “去年六月,离山神祭还有四天吧,不是抓着两个翻山进来的?本来五个,谁让他们挑了最难爬的季节,摔了三个,最后抓住两个。你不记得了?” 经此提醒,云珠确实想起有这么回事。这种翻山被抓在南理是大事,必会公开审讯,如何判定且是一说,第一时间都是会推出来给整个群落的人都瞧瞧。 可云珠还是没明白吉娜为啥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便问。 “人不重要。”吉娜摆着手道,“两人原还好好待在台上,当时你可陪着姑奶奶坐在最前边,记不记得我五叔公说了什么后有个就疯掉了,拼命往台下跳,最后摔断一条腿。” 云珠真就顺着吉娜的提示细细回想,当时吉娜口中的五叔公说的是:“还想藏?腰牌我们已经搜到了。” 话听着一般,之所以能让云珠回想起来,还是因为那人一味寻死,从台上扑下来时,落地的位置离她家小姐不过一步,当时摔折的腿骨直接从肉里穿出,着实吓到小姐,因为这事,五叔公还被众人埋怨,尤其是姑爷,黑着脸好几天不跟叔公说话。 想到这里,云珠干脆把疑惑说出:“难不成你昨天还听见那边人说了同样的话?” 云珠问出疑问的同时,脑子也在飞转,她甚至都已经在想难道离开这么几年,顾家丫鬟都配上腰牌了?可又自我否认,觉着这联想太过牵强,思索间那因为未知而紧张的情绪居然悄悄不见。 不想吉娜却在此时一拍手:“没错!” . 哭声变小,但多出明显不同的另外声线,吉娜在好奇心驱使下摸黑贴到院墙上,视线不自觉向上,试图再听得更加仔细,甚至某个瞬间还闪过翻墙的念头。 也正因视线朝上,当目光注意到天色似乎比之前又再亮了一点的时候,她忽就听到那边像有什么东西落地,发出闷响,恍惚间甚至觉着东西就砸在墙上,甚至于就砸在她贴着的墙位的另一边。 此时哭声已经完全停止,但闷响过后,却有一个人清晰说道:“腰牌在哪儿?” 问话是个女的,答话也是,可回答的那个,吉娜只能听出“不知道”三个字,后边说的却是怎么都听不清。 正当吉娜懊恼听不清时,却又像在更远些的位置有另外一个人说了话,非常短的一句什么,这下别说内容了,就连对方是男是女吉娜都不知道。 . 云珠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就被吉娜带着谈论这么多。 吉娜这人一旦起了探索心,是一定会坚持到底的,但眼前这事就差直接把“危险”两个字说出来了,若真的勾起她“一问到底”的心思,只怕把小姐抬出来都未必有用。 是以云珠不再跟吉娜“纠缠”,正色道:“吉娜小姐,能请您答应我一件事吗?” 吉娜知晓云珠稳重,但见此时对方表情罕有地严肃,也没再嘻嘻哈哈,只回“你说”二字。 “请吉娜小姐不要嫌我啰嗦,我是小姐的丫鬟,一切只会以她的需求为第一考虑,今天这事,以及你我关于这事的讨论,还请吉娜小姐无论如何不要在小姐面前露出,能答应吗?” 第600章 归宁.19 却说顾清也不过就比平日起床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左右,睁开眼时,屋外早已亮堂堂,云珠熟练地端水、备衣,伺候小姐梳洗后便就吩咐外间摆饭。 待到顾清妆发齐整走出来,瞧着桌上碗碟里熟悉的清粥小菜,顿觉胃口大开,落座之后,闷头吃到放下勺子都未有一语,就连云珠都忍不住在边上掩嘴偷笑。 这边已有丫鬟进来撤走碗碟,顾清假装用力地朝云珠手臂一拍,才再站起,却是先缓慢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再轻轻在肚腹抚摸了几圈,方才慢慢抬腿走向门口。 云珠以为这就要去书房找老爷,便也一边来扶一边道:“老爷不是说了晌午再去?” 顾清回道:“自是晌午再去,现在不过是在院里走走,我这几年未归,多扩出来的地方,昨天都还没空细看,这会儿正好散散步,权当饭后消食。” 主仆前后脚迈出房门,顾清先往西厢房方向看去,问道:“吉娜还没起?” 自早间达成共识,云珠和吉娜便又各自回屋。 这会儿云珠的回答自是真假掺半: “今儿我醒得早,出来遇着吉娜小姐,看那样子,估摸是认床睡不踏实,说天都还没亮就醒了,我劝了几句,才又回屋,我已经交待下去,一会儿帮她把被褥再整理一下。” 顾清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扇静静关着的门上,嘴上说道:“她那欢脱的性子,到了中原,大约也得适应好一阵子。” 云珠依旧小声回话: “小姐,恕我多嘴,如今您身子特殊,便是在这待上三月,月份亦还太浅,真要按时返程,赶得再快,也要两月才能回到南理,水路姑且不论,那时还是陆路落雪结冰最难走的时候——” 话刚到这,原本只是安静听着的顾清突然朝云珠身前一抬手。 云珠即刻噤声。 却原来是顾清发现从前院方向走来两人。 . 来的是两名丫鬟。 前边走的那个空着手,后头跟着的小丫头手里则端着捧盘,两人来至顾清面前,蹲膝行礼,前边那个空手的丫鬟开口道: “大小姐,我叫秀玲,太太吩咐我过来这边伺候,您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我。” 秀玲说着,又微微侧身,向顾清示意随行小丫头手里的捧盘,道: “这是太太吩咐新鲜备的莲子和红枣,只一次份。莲子挑去莲心,红枣去了核。” 顾清仔细打量了眼前这名叫秀玲的丫鬟,停顿了一下,轻轻应声“知道了”。 云珠也立刻会意,上前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捧盘,起初她还以为锦帕下边盖着的是已经炖好的汤盅,可接下盘子却发现似乎不是,便悄悄向自家小姐打了眼色。 顾清不动声色,等云珠重新走回身边,也才很自然地挑起锦帕一角,露出底下东西,却是一个三格奁,一格放着莲子,一格放着红枣,最后一格放着挑出来的莲心。观其份量,果然也就一次而已。 顾清重新覆好锦帕,朝秀玲道:“还是太太细心。”说着朝云珠一抬手,却是继续对着秀玲道:“这是云珠,这段时间,你们两人就多商量着,都自在些来。” 一时云珠已经捧着盒子安静跟在小姐身后,又再顺着回廊走出去一段,忽听小姐在前头说话:“你认识她?” 原是方才顾清一说云珠名字,便就捕到秀玲极快地朝云珠扫去一眼,待至走远一些才再发问。 云珠一愣,反应过来立刻回道:“方才这个?并不认识。” 顾清原是边问边走,听了云珠的回复,才再停步:“家里派了几个人过来伺候?” “六个。”云珠很自然地把早间遇见丫鬟柳儿的事一说。 顾清听罢,略一思索,继续道:“那这个秀玲应该是老人了,方才我提你名字时,她好像认得你。” 云珠也在脑中又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实不记得这个名字,且这人长相,她也未觉熟悉,但依小姐所说,确也得是府里老人才会对她的名字有反应。 可这念头一动,却又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分在小姐屋里,知道她的最有可能就是小姐屋里人,但这个又不是,那就只能是跟她同一拨进顾家的——如此便又再次合上今早才刚因为听到的那段墙角对话而引出的对瑞珠的回忆。 顾清瞧着云珠,再问:“想起什么了?” 云珠摇头:“小姐,云珠的确没能想起这个人来。” 顾清淡淡说声“罢了”便就继续转身,仍朝前去,但这回却是交待起才刚送来的东西: “一会儿进屋,找个小碟把那些莲心盛起来,放到太阳底下确实晒干。莲子和红枣再分成两份,晚间熬碗甜汤,你亲自盯着。” 云珠点头应是。 说话间主仆已经漫步来至前院,看着眼前景象,顾清也在记忆中慢慢回想,想着以前这里是哪里,那块是哪块,偶尔还找云珠校对一番。 方才主仆二人自然也已经过西厢房门前,当时云珠还偷偷瞄了西北角,却见现有的西北角不过种了几棵葫芦竹,四周同样一色院墙,可见本该有的空间被院墙一分为二,只当下也还不好去看看墙后面变成了什么样。 头顶日光越发晃眼,云珠主动劝顾清回屋,顾清听罢微仰头,手作眺望状望向天空,并未说话,只转头往回走,进屋后转进里间,歪在躺榻上闭目养神,也不要云珠在边上。 云珠也不敢歇,赶紧先把莲心盛出来,搁院中太阳底下去晒。 这边刚把莲心摆好,一转身,就见西厢房的房门在这时从里打开,而后吉娜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真就美美睡了个回笼觉的吉娜,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开门,恍惚看见院子中间有个人蹲在那又站起来,再一定睛,看清那人是云珠,立马笑着小跑过来,一下挽住云珠的手臂,只那脸却已转过去看着放在小凳上的那个碟子,好奇道: “你在做什么?” 第601章 归宁.20 云珠现在就想着尽量少跟吉娜单独待着,生怕这小祖宗想起来又来跟她纠缠晨间那事,于是爽快告诉她晒的什么东西。 吉娜自是知道莲子,只不过以往都是下人炖好了她负责吃,也没正经打量过内里细料,这会儿一听碟中芽苗似的小物居然是莲心且还有用,倒觉稀奇,于是闹着要跟着去看云珠炖汤。 云珠拗不过,只得转去把太太送来的去核红枣分一半出来,单独盛在一个碗里,送到吉娜面前。 吉娜接过碗,看清之后好奇发问:“这不是红枣吗?” 云珠答:“吉娜小姐不是要看我如何炖汤?” “是啊,”吉娜拿手拨了拨碗里红枣,接道,“不是还有莲子?单给我红枣做什么?” 云珠答:“吉娜小姐是否想着炖煮这事不过就是把东西往锅里一倒便就能成?” 吉娜美目一眨,长睫一闪:“难道不是?平时跟着哥哥们猎山,一边烤肉,一边支锅煮水,水只要一咕嘟,撒上青叶,很快就能喝了。” 云珠答:“吉娜小姐说的是那是山间草叶,和莲子红枣又怎能相同?” “少唬我,这莲子红枣,在家也没少吃,哪里有多什么其它?”吉娜明显不服气,说着就把碗重新往云珠怀里塞。 云珠倒是把碗稳稳接下,再道:“若吉娜小姐不嫌我啰嗦,我倒愿意多说几句。” “你说呗。”吉娜说着又往云珠身边贴。 云珠也不挣扎,自顾淡淡讲起: “这道甜汤,的确就这两样,却也要费些功夫。莲心苦寒,需得挑出,再将挑了心的莲子以水稍加泡发,红枣则先要去核,再以温水浸泡片刻,之后将枣皮剥去,末了才将这两样放入陶罐,文火慢炖,最后加糖,甜汤方成。” 吉娜如听天书,到最后眉头一皱,吐出一句“好麻烦”。 云珠仍是不忙,依旧慢吞吞道:“若是别人要吃,抑或平时吃的,这红枣只是去核倒也可以,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东西是要炖给小姐吃的——”故意不把话讲完的云珠,说着还特地十分明显地往吉娜的肚子瞄去一眼。 吉娜反应过来,眼睛一下瞪大,小嘴一嘟,也学着云珠拖长音“哦”了一声,又趁云珠不备,伸手把那碗红枣又“夺”了回去,转道:“要我做什么?说吧。” …… 不消片刻,吉娜已经又乖乖回到自己的西厢房,只不过这次是回屋来“干活”的。 亮堂的临窗桌上,已经摆着两碗一碟。 其中一碗放的正是刚才云珠给的红枣,正用温水泡着,而另外的一碗一碟暂时都是空的。 红枣碗边,还放了一把小巧的银镊——长不及一指,形如极薄的银条对折而成,镊身中段微拱,前端经削尖打磨后,即便静置,亦呈紧密闭合状。 却原来是云珠给吉娜派了这个给红枣去皮的“活”,如此一来,既达成吉娜想要参与到具体事项的心愿,云珠也再次顺理成章地把人支开。 . 西厢房里,吉娜正专心处理枣衣,丝毫不知院外有人穿过庭院,来到顾清的正房门前。 此时的云珠也已回到里屋,在给安稳歇着的顾清扇着扇,忽听前厅似有人讲话,便也停了手中扇子,起身去看。 原是秀玲前来,候在前厅的杨家丫鬟刚想进来通报,见云珠已经走出,便仍退等在厅中一角。 秀玲并未着急近前,仍是站定门边,轻声说道:“老爷派人传话,说日头太烈,让大小姐晌午也别出去了,待等日落再说。” 云珠听罢微笑点头:“有劳了。” 秀玲点头回应,转身离开,再未多话。 这边秀玲转走,云珠便就将刚刚接待的那名丫鬟招至身边,问:“外头两个怎地不见?” . 原是顾清早已对随她归宁的八名杨家丫鬟做出安排。 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此番都被辟出来放置顾清带来的私人物件。 其中,西侧那间算是此行的私人小金库,顾清亲自从八个人里挑了两人,固定吃住在屋里,再是紧急也至少得有一人留守。 剩余六人则两两分班。两名候于正房前厅,协助云珠做些小姐在屋里时的零碎杂活,另有两人等在正房外头,接洽外来传话,剩下两名则和其他顾家丫鬟一道忙活。 顾清只交待了两两分班要每日轮流,至于怎么排,则让她们自行处理。昨天刚到,加之晚间又有表演,故而今天起,六个人也才算正式轮替。 而云珠这会儿问的,正是原该等在正房外头的两人,早间陪小姐出去散步还见她们等在廊下,刚刚见是屋里的接待了秀玲,故有此问。 . 被问的丫鬟小声回道:“刚才前院来人,央她俩出去帮忙。” 云珠奇道:“怎么?” “亲家太太派人送来东西,说是些日常用度,听知咱们夫人在休息,便让清点收下,说晚点再报与夫人知晓也无妨。” 云珠心道这是送了多少,外头几个丫头还不够,只面上还是淡淡说声“知道了”便重新转进回屋,见顾清醒来,且已坐起,赶忙上前。 顾清一边掀开腿上薄毯,一边问:“可是有谁来了?听着像在说话。” 云珠于是将秀玲带来的老爷传话及太太送东西两件事如实禀明。 顾清听了,心中感叹,面上却不显,只另外说道:“耳房那两个丫头,日常我这不忙的时候,你也多去走动,虽命她们日夜守着,也该让她们喘喘气。” 云珠点头,应说明白。 顾清也没忙着下地,目光停顿的一瞬,已问出新的内容:“昨天让弟妹们挑的那些香料,可有剩的?” 云珠答:“后来清点过,只有野菊余下一半。” 顾清叹道:“果然这款余得最多。” 云珠接道:“此香味甘,药草之清苦略显,孩童不及大人,不喜此味也属正常。” 顾清闻言,视线一动,看向云珠道:“昨天你可留心看过那些大人?” 第602章 归宁.21 归家第一天,顾清接收到的信息不可谓不多,有令她诧异的,亦有使之疑惑的,此时借由云珠的话顺势提出的这个问题,看似问的云珠,实则也是她的自我整理。 云珠虽知小姐此问必有内因,只一时想不明白,便也就着问题本身正经回应道:“云珠哪敢仔细端详,不过陪着听到说话声音罢了。” 这个回答很实际,也不乏巧妙。 作为下人,即便分明看到了、记住了,云珠也断然不能真对每个人评头论足,而“听到声音”这几个字可以延展的理解就更多了。虽然昨天姨娘们登场后涉及的对话内容都算不得机密厉害,但云珠相信,不仅是她,那些陪着姨娘的丫鬟们,但凡主家问起,也都不会直白表示“我听到了”。 顾清却在听到这个回答后淡淡一笑:“说你胆大,你却这般谨小慎微,可要说你胆小,如今要听你一句真话也不似从前那般容易了。” 垂首答话的云珠只觉头顶“轰隆”一声雷响,当即咬住嘴唇。 顾清又道:“我问的什么,你只答了就是,耍嘴皮子表现,也不该是这种时候。” . 云珠到顾家时岁数还小,而且一来就被拨到大小姐顾清的屋里,又意外得到大小姐的喜爱,自此天天带在身边。 高门大户中,定然不乏为人所背地里传言咀嚼的事,越是富贵人家,越是人口大家,越多腌臜不能见光、腐臭不可闻的秘辛。 而比之主家人,下人们可说更易听知或见到各种台面下的不堪,只不过碍于阶层地位,即便知晓真相,十有八九为了活命也会选择装傻充愣权当不知。 而少了和其他下人接触的云珠,很多事,一开始也真就是蒙在鼓里,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云珠因为大小姐而被“保护”得很好并不为过。 以致于后来即便云珠自己遇见好几回有丫鬟哭着被赶走,或认得的姐姐突然脸上有了伤乃至就此不见,她也因为害怕,或不知如何开口,下意识地就对所见所闻都主动选择自我遗忘。 但,人是会长大的,事情看多了,也总有忘不掉的。 顾家所做的酒楼生意,本就是龙蛇混杂的场所,这种地方不见得就比青楼干净多少,而身为掌家人的顾铭德,不仅有显见的财富,还是周知的大善人,加之风度翩翩又正当年,这种人,身边如何少得了莺莺燕燕,坊间也不乏对其风流韵事的议论。 可自打云珠来到顾家,她就只知家里头她要对之尊敬的女主人,除了老太太、太太和大小姐之外,再没别的女人。 直到十二岁的一天,云珠跟着大小姐去了花厅,走到时,见老爷太太已经端坐上首,而厅里还有一个女人,正跪在太太面前,看样子,也才刚刚磕过头。 随着大小姐冲堂上双亲喊了“爹娘”,那女人也跟着站起,并且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向大小姐微笑行礼。 让云珠诧异的是,大小姐丝毫不觉奇怪,反倒像认识许久那般回叫了对方一声“姨娘”。 那年,大小姐顾清十四岁。 而到了第二年,那位姨娘就为顾家添了一位少爷。 当底下人高高兴兴来通知大小姐说“姨娘添了位少爷”时,距离大少爷——大小姐的亲弟弟顾欢去世,也才刚刚三年。 云珠看着大小姐笑着跟来人说“知道了”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着的,是大少爷去世当晚,小姐整整一晚的哭声。 如果,非要说云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不讲真话,大概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 “小姐……云珠的确不知如何说好。” “说。” “论说长相——” “不要说长相,皮囊都是假的,人会老,会死。” 云珠没想到自己刚开个头,又被打断,不觉一顿,才再缓缓道:“小姐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觉得那几位怎么样?”这次顾清十分干脆。 . 昨天云珠也不是第一时间就看见各位姨娘的,她依着小姐的吩咐去取准备好的香料,回来时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但在递上香料前,她也的确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或多或少观察了一阵屋里人。 早在小姐在家门口拜见父母时,云珠就有个感觉,老爷没变,太太也没变。 老爷没变,是气度没变,七年过去,岁月并未真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而太太,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在云珠心目中,这个家里,除了老爷,地位最高的太太也是最严厉的那个,下人但凡哪点做得不好,不分轻重,一顿打骂是躲不过去的,而且但凡惩戒,要么不罚,一罚必定全家都知。而许多顾家下人却说宁可挨一顿打,好过被太太盯着看半刻钟。 至于胡姨娘,云珠进来时,几位姨娘早都问了好退到孩子后边,是以云珠倒是先注意到胡姨娘生的那双儿女。 已经走到小姐身边的两个孩子长大许多,尤其二少爷怀瑾,不知是否因为和当年大少爷去世时年岁相仿,恍惚间云珠竟从他身上隐约瞧见大少爷的身影。 二小姐怀瑛看得出也是个乖巧的孩子,眉眼间隐约有胡姨娘的神采。 作为小姐出嫁前就在顾家的姨娘,云珠对她的印象,说不上好坏,但从呈上香粉小姐让其他少爷小姐挑选时胡姨娘的言行举止,却又的确让云珠对她有了些好感。 但那位抢先跳出来表现的薛姨娘则是反面。 非说的话,云珠倒还真的是对那位双生女儿的有点印象,但一开始引起她注意的却又不是她本人,而是跟她站在一起的那位姨娘。 . 顾清眼睛一亮,问:“你为何注意到她?她只不过在刚进来时跟着众人问了声好,后边一句没有。” 云珠答:“这种场合下不说话的才奇怪。我就是这样注意到的她。” 顾清依旧压着嘴角问道:“只是因为她不说话吗?” “不,因为她有小动作。” 第603章 归宁.22 昨日正堂相见,除了老爷、太太以及顾清是有座的,五位姨娘及其他少爷小姐都是站着,而一对一牵着小主人的丫鬟并姨娘们的随行侍婢,早在云珠端着香粉匣进来前就已自觉退出屋外,等在廊下。此后云珠也在摆好香粉罐后站至堂中一角,那个位置斜对老爷的上座,位于几位姨娘身后。 五位姨娘里,严格算来,其实是有两人没有独立开口,但其中一位在后来集体挑选香粉时还偶尔跟其他姨娘说话,倒是五个人里长得最好的那个,不仅不说话,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可云珠借由站位的优势,却早都注意到这位姨娘只是不开口,小动作可是不少。 从若汐小姐猜中露水香的味道开始,这位姨娘就有意无意地一直试图影响其他人——如今想来,她的目标很固定,就是林姨娘和双生姐妹花的姐姐——若涵。 当若涵因为若汐被夸不忿“哼”了一声,这位姨娘便从旁用肘捅了一下站在她旁边的林姨娘,林姨娘很自然地转头看她。因为角度问题,云珠无法看出她对林姨娘是做了眼神示意抑或口型说话,只知林姨娘紧接着就把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的若汐和怀瑛给分开了,两个小孩正因答对问题而高兴,一下也有些发懵。 . 此番顾清所备香料,非胡乱取些稀有的当做炫耀。就昨天那十二样,彼此间便都可以随意搭配,无论是多取几样,或单以一味,皆能制成老少皆宜的安神香袋。 而云珠说的那个时间点,顾清也能想起,却是缘于那味“露水香”。 “露水香”所需材料不过林间野植,在南理山上随处可见,并不值钱,却因植株为南理独有而于外相对珍稀,若汐在罐子尚未完全打开的情况下就能准确说中香味,顾清当然记得。 “昨天你可曾见着那位姨娘的正脸?”顾清问。 云珠点了点头。 “其他几人你也都看清楚了?”顾清再问。 云珠再次点头,又因顾清刚刚才说“皮囊是假的”而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谁想下一秒顾清就说道:“既然都已看清,怎会没有什么发现?”看出云珠迟疑,再道,“你随我同去南理,几年下来,不少人说你是我的耳目臂膀,我自觉挺好,却也从未问过你,可巧今天说到,倒不如借此机会正经问一问你。” . 顾清和云珠,两人的相处,自是远远早于南理之前,顾清给予云珠的对待和无形中的卫护,云珠小时不懂,长大后也已明白,某些时候,说她是因此对顾清死心塌地也不为过。 碍于阶级不好妄称“情同姐妹”的两人,实则也相差不远。 只不过,一个是主,一个是仆,无论是中原抑或南理,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于云珠而言,既是最贴身的丫鬟,随自家小姐远离故土,去往他国,陪伴并维护小姐便是应当应分,所有行为,当以小姐为第一考虑。臂膀之说,虽早有耳闻,也不过听听便罢,从未放在心上。 但此刻小姐亲自提起,却又另当别论。 不似闲聊时玩笑说的好话,小姐在这种时候主动认可她的作用,意味着此后她再有讲出口的话,在小姐那里便就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与含义。 . “云珠小时进府,去到小姐身旁,即便小姐不说,也知多年来小姐对云珠诸多卫护,云珠声微人贱,无有他长,唯全心侍奉,以报小姐大恩。” 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甚至几句话拆开来也是满满的对礼数规则的遵循,但顾清却在听到这几句常见的“场面话”后,微微一笑,不接话,只安静等着。 果然,云珠说完这几句后,便从之前的垂首答话,转而仰头抬眸,看向顾清,冷静说道:“云珠昨日一旁看着,的确有一怀疑。” 顾清一挑眉,仍等着。 “云珠怀疑,那双生女儿的姨娘,跟方才我说的那位姨娘,是姐妹。” 见云珠的发现果然与自己昨日的怀疑不谋而合,顾清不再掩饰,明确露出微笑,以眼神鼓励其继续说下去。 “一众姨娘同时出现,站在一起原不稀奇,但从她以肘捅击林姨娘开始,到后边众人围着桌子挑选香粉时,她虽不说话,却左拽一下若涵小姐,右拽一下林姨娘。尤其最后她还过去拧了一把若汐小姐的脸,还把若汐小姐已经抱在怀里的香罐又给放回桌上——若前后不看单瞧见这里,多半以为是长辈教训孩子不懂规矩独食私占,可若汐小姐并非她的孩子,姨娘间再怎么要好,也断然不会容忍别的姨娘在这种场合里对自己的孩子动手动脚,但事实却是,林姨娘非但熟视无睹,甚或两个小的,似乎也已很习惯这位姨娘的所为。非要计较,也就若汐小姐在香罐被拿走时尝试过抢夺,却是被林姨娘抱开了去。” 顾清完整听下来,微微点头,道: “只你刚才说的是,你怀疑她二人是姐妹,但这些行径听下来,顶多也就是这位姨娘行为不检而林姨娘又过于柔弱好欺。” 云珠当然知道小姐是顺着话考自己,便答: “小姐方才问我,可曾看清正脸、可都看清楚了,想必小姐也已发现,这两位姨娘,不以肤色论说的话,眼眉之相似,远高他人。” 后边的话,自然不用再说。 血脉亲属映射在人身上,最为直观的莫过于相貌五官。 昨日堂上热闹,顾清得正面看见的便利,也是一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即便是场中的怀瑾和怀瑛这对兄妹,纵有男女之别,站到一块也会很自然地就让人从眉眼神色看出诸多神似。 而那两位姨娘,昨日她二人即便从发型饰品到衣裳颜色材质都截然不同,且还有最为明显的肤色深浅之分,可两人往那一站,顾清只一打眼,脑中就已不自觉地跳出“两人是姐妹”的这个念头来。 第604章 归宁.23 顾清又问:“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云珠停了一停,却复迟疑地慢慢说道:“的确还有一样,不过只是我个人疑惑,做不得准。” “说说看。” 云珠道:“是另外那位没怎么开口的姨娘。” 顾清眼底一动,让继续说。 . 昨日一进家门,顾清便就先把吉娜支走,让她跟着随行的那些杨家丫鬟一道,随搬抬行李的队伍先去小院整理物件,云珠则一路陪着小姐和老爷太太走入正堂,行完拜礼后,才在小姐的吩咐下去取香粉匣。 那时归宁队伍的礼品还在陆续搬抬,小姐的私人物件则由顾府婆子们送入小院,云珠到时,箱子都还没有搬完,她便也跟着帮忙,等行李箱子都搬进小院前院,才找出装香粉匣的那个,先把东西拿出来,又再叮嘱了吉娜和杨家来的丫鬟几句,这才转身去往正堂。 当时云珠还不知小姐的院子经过扩建,只感觉大了些,但一时也顾不上,离开时就还是循着来路往回走,途经一扇虚掩的角门时,云珠前脚才刚经过门前,身后却就陡然听得一声刺耳的尖叫炸响! 冷不丁被唬这一下,云珠也是下意识就先抱稳怀里的匣子,又往前小跑两步,没见身后再有动静,才偷偷往后偏了下脑袋。 空无一人。 再回头望向那门,也还那样。 云珠本就顾家丫鬟,对府里行走路线及各处小院还是有记忆的。 若没记错,这扇角门后边,就是一条夹巷,巷子尽头就是一些下人的仆舍,白天进进出出,门没关严实,并不稀奇,况且适才来时就已走过一回,并无特别,故而不以为意,谁想居然来这么一下! 云珠刚把视线从门那收回,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原本虚掩的门扇突然被自内向外的力道“咣”地一声砸上,而后是非常使劲的“哐啷”插闩响。 云珠骇得瞳仁一缩,耳边旋即又再听见那刺耳的声音! 只这回却非刚才那般一声尖叫,而是一个女子气急败坏地在叫嚷,但凡离得再远些,便也无从听清说的什么,巧的是刚才云珠为了看那门,还往回又挪了一步,得以听得清楚: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拦我!” 伴随着叫骂,刚刚已经摔上的门扇,又发出好几下的闷响。 云珠都能想见门后就是被拦阻但仍要来开门的女子。 果然,很快就有另外的声音响起。 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好言相劝的语气:“您且安生吧,过个几日,自然就出去了。” 话音未落,已有无规律的好几下闷响,像被拉住没法碰到门闩,但凭借拉扯挣扎,偶尔还能够着门踢上一两脚。 而云珠此时也鬼使神差地像脚在原地扎了根,莫名地站住,不受控地想要再听多一点。 就听女子又嘶吼:“一帮子没脸皮的老货,在我娘面前跟狗似的,让她知道你们这样对我,看不剥了你们的皮!” 另一个女声开始说话,声线略粗,中气足,可听着就没前一个耐心,阴阳怪气地毫不客气: “对,我们是老货,我们没脸皮,你这会儿还能待在这里,早该烧高香了,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笑话!也不看看这家正经小姐都什么样,就凭你?一个杂种!” 最后四个字明显刺激到女子了,这下更是歇斯底里,嘶吼中,除了踢门声偶还响起,或还因着在躲避捂嘴,话里的字也变得时有时无。 云珠就听着夹杂在“放开我……你……活撕……”的断断续续骂声中,另外两个声音继续在说话。 最开始的老声:“哎,您若早点听话,何至于此。” 后一个则彻底放开声量,像朝更远的地方喊着:“都死人啊!快来帮忙!” . 起初顾清还在奇怪,这讲的是姨娘,怎么忽就扯回昨天拿东西,可听到后段,却也跟着皱了眉,遂问:“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地方?” “是的,小姐。” 顾清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停顿之后,却是转开看着云珠的视线,喃喃道:“婆子们不是早都不从那儿走了?” . 早年间那地方婆子丫鬟都是一块儿住的,只不过后来闹过一次,年轻年老的打成一团。 因为那扇角门就在顾清平时去往爹娘正房的必经路上,那次事件无意间被年幼的顾清遇上,而当时云珠为了挡着顾清,年纪更小的她还被打疯了的下人直接踢倒,她自己并不记得,但顾清后来告诉她,那次她昏死了一天一夜,差点以为救不过来。 下人打架本就让顾老爷十分光火,更何况还吓着自己宝贝女儿,而顾清又因为云珠受伤头一回大声哭闹着向自己爹爹要个说法。 事情的结果就是年轻丫鬟被挪至别的地方住,而那一侧通行角门也被封上,仍住在那的婆子们则走了另一边的角门。 . 若非此时小姐这么一提,云珠都已经忘了这事,不觉视线朝下。 却听顾清重新问说“后来呢”。 云珠重新抬眼,见小姐并未看着自己,便道:“婆子喊话之后,听着像是又有几人过来,就这样,也还能听出那女子仍是挣扎不休,口中越发污言秽语,最后——” 顾清移回视线:“最后怎么了?” “许是被拿东西堵了嘴,我以为也就被带走了,”云珠说着又不自觉垂眸,“没想到安静不过一瞬,就是特别响的一下撞击声。” 顾清眼睛眯了起来,看着云珠迟疑道:“什么意思?” “小姐,云珠大胆猜测,门后那人,约莫是被堵住了嘴还绑了手,大概是要被带开的瞬间,脱开控制又往门上一撞。” 顾清表情一滞:“难道……” 云珠明白所指,却是摇头:“没有,有好几个人在那声巨响后七嘴八舌说了话。” . “想当小姐就该有小姐的样。” “就是,老爷对你们母女够好了,顾老爷是做善事,可不是让你们当傻子耍。” 第605章 归宁.24 “门后边的人说了这样的话?” 云珠道:“是的小姐,随后闹腾声音彻底没有,那些人也越走越远,但我还是听到了一点别的……” 顾清奇道:“怎么吞吞吐吐?” “小姐,那些人最后七嘴八舌的,云珠实在没法完全听清,就是隐约听到她们提到‘小少爷’三个字。” 顾清眼神一滞。 这边云珠见自家小姐像要从榻上下来,赶紧上前先给套上绣鞋。 顾清先在榻边站了一下,方才抬头看向窗外,嘴唇一动,没有声出,却是回过脸来看着云珠,道: “你说的这个,和你要讲的那个姨娘,有什么关联吗?” 云珠道:“昨日堂上,一共三位少爷,除了怀瑾少爷和薛姨娘襁褓里的,也就那位姨娘还带了一位少爷。云珠斗胆……” 顾清当即抬手:“这事且先打住。” . 云珠的欲言又止里,其实还夹杂了另外一丝想法。 就在方才的讲述里,她的脑海中其实还有另外两件事一直交替出现。一是晨间她自己在院里听到的关于瑞珠的对话,二是吉娜天亮前听到的哭声,虽是她主动要求吉娜保密,可适才的确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都想着连带说出。 但随着顾清这么一挡,她的思维又复多了一些清明。 这几年跟着小姐待在南理,就杨家那样的人口规模及成员间关系联结的复杂程度,不客气地说,顾家与之一比,根本不够看,她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所见所闻可不单只是她个人的经历,从中多少也能窥见并想象小姐要应对的境况更不容易。 幽深内宅,少不得有各种见不得光的,此番归宁,今天不过才第二日,凑巧碰着的事,即便有所联想,也不宜过早下定论。 . 这边主仆歇了话题,不一会儿就听外头房门一动,清脆的铃铛声传来,随即就见吉娜端着小碗乐呵呵地进来,一见顾清就道: “姑奶奶快夸夸我。” 顾清看了眼已经被吉娜递到眼前来的小碗,立刻明白,便道:“倒是手巧。” 吉娜笑着露出小白牙:“那是,快夸夸我。” 瞧着眼前这个分明只小了自己几岁,辈分上却是差了自己两辈的女孩子,顾清忍不住又闪过刚刚才跟云珠聊的事,自然又想起夫家那更为盘根错节的内里关联。 可这边一愣神,吉娜却已一把将碗塞给云珠,伸手过来挽住顾清:“姑奶奶想什么呢?” 顾清抬手作势在吉娜脸颊一点:“你也跟着我好几年,这次陪着来中原,可有什么感觉?” 吉娜眼珠子一滚,仰头一边思索一边慢吞吞道: “自打进了中原地界,路道平坦许多,不似在家,家就在山里,走习惯了,在这里总还忍不住蹦蹦跳跳。” 顾清忍俊不禁,笑道:“这倒稀奇了,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自己不好好走路怪到路太平坦上去的。” 吉娜鼻头一皱,低头就往顾清脖颈拱来,还扭着身子撒娇道:“这要在家,我都不知飞奔出去多远了,结果这里亭桥街巷的,看着都头昏。” 顾清又好笑又无奈,只得轻轻拍了拍吉娜的脸颊:“昨天忙了一天,还没正经带你去见过我的父母,傍晚就随我去见见父亲吧。” 吉娜眼睛一亮,直视顾清道:“可是又要跳舞?” 云珠那边已经把碗拿开放好,回身正好听见这句,忍不住掩面偷笑。 却被吉娜眼尖发现,抬手指道:“你笑什么?” 云珠摇头否认。 吉娜瞪大眼睛,冲云珠吐了吐舌头:“哼!你这人真真没趣,笑就笑了,还藏着。”说着又转向顾清,“若要跳舞,我换了衣服再去。” 顾清也是憋着笑,见状摇头:“不要跳舞,是我要去跟父亲说话,顺便带你去见见,总不能在这待了半天,还不让他们知道你其实是杨家大小姐。” “什么大小姐?我不是呀,我上边还有哥哥姐姐,姑奶奶您说什么呢?” 顾清一时半会儿还真跟吉娜解释不清此“大小姐”放在这里的用意和彼“大小姐”不一样,不觉扶额道: “好好好,总之你傍晚就乖乖跟了我去,认了人,然后你就跟云珠回来,好不好?” 吉娜捻着顾清的袖口晃了晃,可惜道:“好吧,我还以为仍像昨晚那样有好多人——哎!”突然一个急停,随即话锋一转,“姑奶奶,昨晚中间那一桌人,您可是都认得?” 顾清回看,表示不明白。 吉娜像在琢磨什么,眼睛看向远处,停顿片刻,才重新看向顾清道:“我怎么觉得,里边有个不像你们中原人?” 顾清表情一滞,却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明白吉娜说的是谁。 那位于公子。 昨日晚宴,父亲介绍此人时,她就隐隐觉着好像有种异样的感觉,此时吉娜这么一提,竟就契合上当时没想明白的一点。 彼时顾清只觉这人的气派不似一般人家的公子,如今再想,大概是时间太短,而那身中原装束也让她没有往外族去想,但比之自己好歹还算是与对方近距离对视过,吉娜又是怎么发现的? 当听见顾清问出这个疑问时,吉娜倒是捂着嘴看着顾清,笑得十分得意,末了放下手,却是往自己眼睛一指。 . 吉娜最后跳进花厅廊下,躬身谢幕,当时她也只是重新直起腰身时快速在几桌人的脸扫了一遍,而后就被屋里那些孩子呼啦啦一下围住。 要说为什么注意到那个人,还得说那个摸出手帕递给她擦汗的小姑娘。 当时吉娜接了帕子,解去面纱,跟小姑娘说“谢谢”的时候,就感觉有一道朝她来的视线。 再是老练的猎人,一旦进山,不仅目力耳力出众,对周遭环境亦要有非凡的洞察力。而常年跟着兄长们猎山的吉娜,正是凭借这样锻炼出来的超凡感知力,就连伏在草中的蛇,也能被她极快地发现。 那道视线自然也就没有躲过。 第606章 归宁.25 吉娜又道:“既然发现有人看我,我自然是回看过去,没想到他也没有回避,”说到这里,吉娜手点在自己眼角,继续道,“姑奶奶信吗?我就是当时觉得他不是中原人。” 顾清认真听着,脑中也在回想昨晚看见的那人相貌。 齐国与外族通商贸易,不觉也已多年,即便是小时,顾清也听父亲说过异族,每每描绘对方相貌,多是红发碧眼之流,这也是顾清从小就形成的一个印象,后来嫁到南理,始知有的外族,其实也跟自己一样黑发黑眼,就以南理为例,大多也跟自己肤色一样,见着肤色略深的,很多也是晒出来的。 而昨晚那人,顾清却是怎么想都不记得那人在肤、发、眼这些地方跟中原人有什么明显的差别,便以此询问吉娜。 吉娜笑道:“我说出一人,姑奶奶且想想。” . 中原人的婚嫁思想里,重视的是门当户对,当原配正妻为理所应当,若高门女儿甘为人妾,还会被视为家族之耻,莫说让女儿借力,只怕嫁出之日便是恩断义绝之时。 不同于中原“一妻多妾”讲求先来后到的伦理秩序,南理的多妻,准确地说,更像中原的“平妻”。 虽说受中原文化影响,南理贵族也或多或少开始有意识地抬高第一位妻子的地位,但归根结底,女方的出身及娘家的势力,依旧深深影响着她在夫家的说话分量,与她第几位嫁进来并不关联。 而母亲的影响力,又投射到她生下的孩子身上,与中原的“母凭子贵”又有差别,南理家族里的孩子,虽然也以年龄排序称谓,但即便是最晚进门的妻子,只要娘家足够强势,但凡生下孩子,无论男女,争取到的关注也天然就要比其他兄弟姐妹高出。 而此时吉娜提出的那人,正是杨承勋的五叔其中一房妻子。 顾清跟着夫君叫万婶婶的这位,年纪甚至比她还小两岁,其父为部族首领,比之五叔所娶的其他地方官之女,万婶婶无疑是最有话语权的。 . “你是想说,昨晚那个是南理人士?” 吉娜显然没读懂顾清的试探,较真道:“当然不是,那人看着就不是我们南理的长相。” 说着又松开挽着顾清的手,站开一旁,比划起来:“昨日宴席上的那人,看着就年轻,我想说的是,比起岁数,两人眼睛里的东西,很像。” 说到这里,吉娜就又来看顾清,像是感觉自己说的太过空泛怕顾清听不明白,一时像着急又像羞愧那样又是跺脚又是比划着眼睛画圈道: “哎呀,就是——就是说——” 看着眼前姑娘跳脚着急的模样,顾清心底一阵柔软,忙伸出手去,抓住那只还在挥舞的手,稳稳牵住,才再平静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 因为文化差异和从小的成长环境不同,相比顾清当年十五岁时,吉娜根本是还未见识过人性险恶的,在肆意且无忧无虑里长大的她,也干体力活,也跟着兄长翻山越岭,可是心思却是无比纯粹的,正如她刚才说自己可以立刻感知到异样的目光,她对于陌生周遭的第一个反应,基本出于直觉。 而直觉是无从后天习得的,是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所以此时的她,即便想讲,无法具体用文字加以阐述也属正常。 但,此时顾清也不是表面的敷衍安慰,她是真的理解吉娜。 鲜衣华服金簪银饰,的确可以让人光鲜亮丽,但正如有诗云“腹有诗书气自华”,内在对外在气质的影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骨子里的东西,买不到,学不来,是必须经历过时间,养出来的。 正如杨家的那位万婶婶,出身实力雄厚家族的她,且本人就是处于家族上层,无论是“对外界的支配感”或是“周遭对其的臣服度”,都因长期权力环境的浸润而变成生活“常态”的一部分,久而久之,这些认知就会内化为深层的安全感与自信,犹如骨血自带,也就是吉娜所说的“眼睛里的东西”。 浑然天成的东西,很难伪装。 所以昨天那位于公子,父亲说他执掌家业,乍听就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可是对视的瞬间,顾清已然感觉这人绝对不会是寻常商人,此时套用吉娜的感觉,这个人的背后只怕是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家族或组织,所谓的“商人”名头,不过是方便外出行走的幌子而已。 . 顾清的温柔,一直是吉娜喜欢她的最主要原因,这会儿不自觉地就又嘟着嘴主动环抱住顾清,喃喃道:“还是姑奶奶最好了。” 云珠一旁听着,也有所感,却没有表示,也没说话,可即便如此,保持安静的她也没想到自己又一次被吉娜“抓”住。 就见吉娜虽然抱着顾清,却还特地偏过脸来,对着她又再吐了吐舌头,还皱了皱鼻头道: “云珠也是好的。” 顾清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手也在吉娜后背轻轻拍打,心里也是感慨连连,谁能想到呢,今天无论是和云珠还是和吉娜,关于一件事的对话却还能引出别的发现,“话赶话”发挥了确实的作用。 而随着思路缓缓流淌,顾清心里也不由得感叹,离家几年,家没变,可家里的人和事,其变动程度很显然已经超出自己的预期,到家不过才两天,各种消息内容看似零碎,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间若隐若现。 …… 日上三竿,门上精美的雕花棂格早已被耀眼的日光实实在在拓到了室内地面,此时顾清房中,却无明显声息。 厅中,仍安静站着两名丫鬟。碧纱门内,云珠坐于一旁,正仔细整理手边的一叠帕子,偶尔抬眼看向窗边。窗边书桌旁,吉娜正待在顾清身边,老实坐着的她正一边磨墨一边看顾清提笔,顾清面前铺开的几页纸上,已经工工整整地用蝇头小楷写满了两页。 第607章 归宁.26 夕阳西斜,暮色渐渐。 早先顾铭德又再差人过来传话,说他那边午后来了客人,让顾清不用去书房了,只直接到柳氏那去。于是顾清和云珠这对主仆,外加一个吉娜,三人便就趁着天光尚在,出了小院,往柳氏那边走去。 一路上吉娜见已有下人陆续在点廊灯门灯,很自然地就边走边跟顾清谈论和南理那边的区别,说话间也就到了地方。 事先被派来门前等着的丫鬟,是柳氏屋里的安虹,远远见着,赶前两步,对着顾清行了礼。 安虹很早就在柳氏这边伺候,顾清对她也还有印象,便也对其笑笑。 来至正房门前,安虹先隔着落下的竹帘朝里响声通报了一句,听得里头回句“进来吧”才再抬手撩帘,待顾清几人走进去后,方才重新放下帘子,自己走去别处。 重新踏足母亲的屋子,顾清不由得驻足抬眼,几年没来,再看各处仍是熟悉不变,不觉嘴角一勾。 “来了。”柳氏的声音从旁传出。 顾清转头,见柳氏已笑盈盈走来,赶忙欠身叫了声“母亲”。 云珠和吉娜也同步行礼,都叫的“太太”。 柳氏先是看了吉娜一眼,复将视线转回顾清脸上,问:“这位就是——” “我叫吉娜。”吉娜欢快地抢下话来答道。 柳氏像是没料到吉娜会抢话,重新转去看了吉娜,眼中微露诧异之色,却也马上笑道:“原来你就是吉娜,好个大美人啊。” “太太也很漂亮,这家里的姐姐妹妹也很漂亮,中原的姑娘都很漂亮。” 吉娜三句话就从一个人到一家子再到整个中原的女性都夸了进去,只有顾清懂得,吉娜的性情便是如此,任何感受都是直白表达,此时的夸赞也不存在吹捧。更何况,从事实来讲,即便柳氏过了不惑,也还不难从眉眼间瞧出当年的风姿来。 闻听如此夸赞,柳氏难免觉得浮夸了些,像是在快速消化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行为习惯,稍一愣神,旋即就又哈哈笑出声来,而后一手牵着顾清,一手牵了吉娜,待到三人落座,还特地让吉娜坐在相邻自己的客位上。 吉娜自是高高兴兴坐下,而后才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柳氏见状,也不打断,自顾转向顾清这边,到了这时,才将视线停在云珠身上。 “云珠啊。” 听得唤名,已经退至顾清身后的云珠赶紧往斜前走出半步,垂首应道:“太太您吩咐。” 柳氏却是先让抬起头来,而后也不忙说,只上下打量了云珠一遍,才道:“也是大变样了。” 云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听得这么说,也不好答话,只是默默把头再次低下,却听柳氏继续说道:“山水迢迢,多尽心才是。” 云珠当然听得懂这话是在跟她说的,仍旧低头应道:“太太放心,云珠一定尽心。” 柳氏便不再理会,重新看向顾清,仔细问了昨夜休息如何、有什么缺的、寝褥可合适,甚至还问屋里陈设可有什么要改动的。 顾清的小院确是经过扩建,可她的那间正房却是完全没有动过,这会儿听母亲这么问,也是立刻领会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在吉娜面前“表演”的关心寒暄,也就仔细回话,并适时加进一些南理的生活,带着吉娜也参与到这场闲谈中来。 闲话间,就听门外有个丫鬟在问:“太太,请问要摆饭了吗?” 柳氏应声“摆下了来说”,帘外人便又转身而去。 顾清瞧着那小小的身形,又听那声音,明显还是岁数不大,便道:“适才门外头见到了安虹,如今母亲房里还都是些老人在伺候吗?” 柳氏道:“怎么可能,这么些年了,或者嫁了另做安排,或者放出去,也就还有那么一两个我不舍得,别的就都换过。” 顾清点点头,又问:“今早母亲派去我那边伺候的叫秀玲的丫头,看那模样岁数,也是咱家老人了吧?” 柳氏点头:“是,她俩差不多大。” “安虹我倒认得,这个秀玲我怎不记得在母亲这边见过?” “秀玲最早是在你外祖母屋里伺候,后来才来的这边,可也一直都只在小厨房待着,你没见过也是自然。” 打从顾清记事起,外祖母的身体就不是很好,老人家喜欢外孙女,但屋里常年弥散的草药味道对孩子来说,的确很难掩饰抵触情绪。 却是等到顾清七八岁时,忽然主动想起要去,频繁走动了一段时间后,外祖母竟就故去了。当时顾清算不得特别悲伤,长大后回头想想,也觉那应该就是冥冥中的安排,让老人家可以在最后的时光里跟喜欢的孙辈自在相处。 如此再想到自己当时去了都只和外祖母说话,丫鬟们进进出出没法都记住也合理,便也点头应了声“原来是这样”。 然而,站在顾清身后的云珠,此时交握身前掩在袖里的双手却已不自觉握成拳头,脑中一时充斥了各种念头。 太太说“秀玲最早是在老太太屋里伺候”,而她被派给小姐后也确实有陪着去老太太那边。 照理说,这么些年过去,连瑞珠那种当时只打过一两回交道的丫鬟,即便忘了长相,总还算记得名字,而像“秀玲”这样连名字都完全陌生的人,唯一的可能也只有一次面都没碰见过。 可今天早上见面后,小姐说的分明是“方才我提你名字,她好像认得你”。 这又从何说起? 这边云珠正自疑惑,却听方才在问摆饭的那个声音又再响起:“太太,晚饭摆下了。” 柳氏刚回去一声“知道了”,就见帘外又来多一人,却是安虹。 就听她说:“太太,老爷派人来说,要陪着客人吃晚饭,就不过来了,只让大小姐吃完饭去趟书房。” 柳氏面色如常,同样回去“知道了”三个字,便就分别朝自己女儿和吉娜都看了一眼,笑道:“走吧,吃饭去。” 第608章 归宁.27 两边伺候布菜的丫鬟便是安虹和云珠,席间柳氏见吉娜也确实遵守了“食不言”,心下又多一丝满意,饭毕漱净之后,几人才又离了偏厅,回到正厅之中。 如此又再喝了一盅茶,吉娜便就主动要求先退。 顾清自是吩咐云珠仔细陪着。 这边两人走后,柳氏便也让安虹退至屋外,才再对顾清道:“这小姑娘倒是很懂我中原礼数。” 顾清点头道:“初至南理,一路多见山高林密,女儿也曾以为那里的人即便不似传闻中食草嚼土之蛮野,恐怕也不多见识。可是真到住下,说是大出所料并不为过。” 柳氏道:“昨日听你粗浅一说,已觉好奇,今日再见这人,除去言语偶有欢脱,举止倒也还算端庄。” 顾清听了,不禁掩口一笑。 引得柳氏奇道:“难道猜错?” 顾清微笑着站起身来,换坐到母亲身侧,问道:“昨日宴席上的舞蹈,母亲觉得如何?” “倒也——”柳氏下意识就要回应,一开口立刻意识到什么,诧异一瞪眼,问道,“难道——” . 乐舞之流,在中原地界,严格说来,上不得台面。 尤其舞姬。 自古以来,舞姬多源于战俘或罪臣亲眷又或贫苦女子,经训练而成,与戏子一样社会地位低下,为主家私有,称“家伎”或“官伎”,纵使是色艺双绝的受宠舞姬,其本质依旧是“物”而非“人”。 没有自由的舞姬,主家对她们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前边还让舞姬奉酒端茶,回头就将其当做赏玩物件丢给酒客屠戮取乐,似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以致到后来野史坊闻都不屑传载。 . 也就不怪柳氏在得到女儿确定回答后诧异非常,不解追问道:“你不是说她在杨家的地位不低,这爹娘如何舍得?” 顾清听出母亲话中有处迟疑,知晓是临时换了说法,所说“舍得”,原该是“忍得”,便也耐心道: “母亲,之于咱们中原,像吉娜这般出身,莫说舞姬,便是稍重的体力活,爹娘都不会许可她做。但女儿昨日也说了,吉娜自打跟在我身边,劈柴、挑水、打猎、切肉,丫头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至于跳舞之说,倒真是两国习俗区别。” 柳氏认真问道:“怎么个区别法?” 顾清反问:“此番女儿归宁,夫家陪侍了另外几名丫鬟,母亲也是知道的吧?” 柳氏昨日出门迎接,虽不如顾铭德那般仔细看过车马,但宴席开始前丫鬟来回禀小姐院里已经收拾停当时,确也提了院里还有几名杨家来的丫鬟。 于是对着顾清点了头。 顾清道:“爹娘为女儿归宁设宴,除了花厅三桌,还在偏院另外铺了酒食,给此番随行的那些车马仆从,可那里都是些男子,跟我来的那些丫鬟又怎么可能出去与男仆一道。” 柳氏又再点头。 昨日花厅正席之外,的确还另外设了两个地方,同来的男仆皆安排住到外间庄子,而花厅外头角落里还有小桌,正是给的那些女侍,不过昨晚丫鬟也有来报,说外间小桌等到后边才见人去吃,故而收拾晚了。 只她一时也不知女儿用意,便就直问。 顾清又是一笑:“昨晚那样的场合,云珠就一直在边上伺候,她们几个既然随了我来,自然也得如此,即便不像云珠那样跑前跑后,总要让我随时可以看见她们,可是这个道理?” 柳氏听罢,问说此番来了几人,听得答案后稍一联想,却才反应过来,自己女儿居然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当即拿手佯装不客气地在顾清手面一拍: “倘若我是傻的,真就要被你绕了进去。” 可这打手是假,想明白了的柳氏却又再一次坦露讶异之色:“文化之差异,居然可以至此?” 顾清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道: “女儿也是去了之后一点点了解、熟悉,可消化至今,尚且不时又再发现新的,中原历史久远,底蕴深厚,殊不知在那些未知之地,亦有属于自己的习俗,这次女儿长住几月,只要母亲想听,女儿随时来讲。” 听到这里,柳氏倒是将视线一转,看向顾清肚腹,轻道:“这事打算几时告知那边?” 顾清偏过脸来在柳氏耳边低语了两句。 柳氏听着稍作停顿,却也点了点头: “昨夜我也在想,此事若说有无考据,确也有那情形相近者,只不过细论起来,你这却又还没那么简单,不若一会儿你先与你父亲说个一二,探探他的口风,此事宜早不宜迟,需要什么,咱家安排起来倒是不难,主要是让你父下个定夺。” 顾清这才重新坐正身子,以正常语调回道:“母亲放心,发现时我也已经有所考虑,故而也只让她俩知晓。” “昨日你父命人端来炖汤时,我看云珠用了这个——”柳氏边说边抬起手,拈花那般将拇指与食指虚虚一捏。 顾清一看,立刻明白说的是银针,便道:“要说这事,倒是真得夸一句云珠。” 柳氏脸色一沉,以为当中真的发生过什么。 “母亲误会了。” 顾清说着,便继续解释起来: “此行原就配有医官,才刚登船就给诊了脉,说是‘脉象细滑,兼有浮数’,而那几日恰逢大雨行船,便道是前段陆路疲累,复遇水路风浪,致‘心神不宁’,我亦觉乏累贪睡是因此来。 但未等下船,我便算了日子,确定月信迟至,但当时也还只是迟了几日,便也未有声张,因着此前偶也有那迟的,如此又过十来天,亦是如此,心中大抵有数,却也不敢再着医官来看,只又等了几日,才找了机会悄悄说与云珠。 云珠又惊又喜,但也听了我话未有声张,却是反过来提醒,我心想不无道理,毕竟路途尚远,小心点总不会错。” 柳氏完整听下来,终是弄清始末,心底对于云珠,却也暗暗称赞了一番。 第609章 归宁.28 那边吉娜回到小院,却是拦下云珠,不让她吩咐其他丫鬟像昨日那样帮着端茶送水,只道自己要做。 吉娜这么说,放在南理倒也没什么,但这里是中原,最是计较身份地位,无论如何,云珠也不可能让吉娜在顾家做丫鬟的分内事,但也未有直接阻拦,只婉转道: “吉娜小姐来之前就已答应过,一切都听我们小姐的,可对?” 吉娜眨了眨眼,却是把嘴一撅,轻哼一声: “我发现了,你每次说这句话,必定就是不准我做什么,我好手好脚,不过就是要自己打水倒茶,这都不行,那和捆了我手脚有什么区别?” 云珠仍镇定道:“端茶送水不过都是日常小事,比之这些,吉娜小姐难道忘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吉娜闻言一愣,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嘴上问:“什么更重要的事?” 云珠嘴一抿,却是拿眼扫向吉娜的肚腹:“咱俩此番跟着小姐归宁,除去陪伴,更要紧的,不应该是护得小姐周全吗?” 吉娜虽立时明白云珠言下之意,却不似之前,反倒先扫视了一下四周,又手指向天,道: “可咱们已经到了中原,这里又是姑奶奶娘家,都已经到了自己家里,不就跟在南理家里一样?还要担心什么?” 吉娜的反问,云珠确实没法挑出错来,也怕这小祖宗想歪了弄巧成拙,便道:“咱们既已到家,自然没有担心小姐安危的道理,只是——”说着还专门贴着吉娜耳畔道,“只是小姐如今不是一个人了,但这事如今也还只有你我知道,说开之前,你我还是得格外留心才是。” 吉娜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可等云珠说完,却还是说出心底疑惑: “你说的这个我也明白,况且我既应了姑奶奶,自然不会多嘴,你也不用三番五次提醒,再说,这跟我要自己做事有什么关系?” 云珠见状,知道此法不可再用,便又换了一招,佯装无奈叹了一口气道: “倒是云珠我啰嗦了,是云珠我糊涂,这倒个水泡杯茶,也不是什么体力活,何苦拦着吉娜小姐您,那吉娜小姐现在就去吧,我还要赶回太太那边陪着小姐。” 说罢云珠当真转身就往门口走。 站在房间里的吉娜猛一叉腰,煞是得意地看着云珠往房门走,可当云珠真的迈出门去,她却忽然想到什么,“呀”地一声就追了出来。 云珠本就没有真的“赶时间”,吉娜追出来时,她也才刚刚走到院子里,听着身后吉娜声起,憋着笑只当听不见仍往前院方向去,当吉娜自后猛地拽住她的手臂,她甚至还假装被吓到: “哎呦,吉娜小姐,这又怎么了?” 晚间人立院中,四周廊灯能探照进庭院的光亮总是有限,云珠便也无从看清吉娜此时实则小脸微红,可看对方反应,确是对其窘迫一目了然。 但云珠却不戳破,仍淡淡道:“吉娜小姐还有何事?若不着急,等我陪了小姐回来再说,可好?” 吉娜一咬唇,一跺脚,一摇头:“不好。” “这边吉娜小姐喝了茶,泡了澡,我们也就回来了。”云珠仍旧一脸耐心,像安抚怕被丢下的小孩那般。 吉娜又是一顿,终是憋着大红脸不情不愿道:“你先告诉我去哪里倒水,哪里泡茶。” 云珠这下不说话了,却先微笑着看向吉娜,才再轻声道:“吉娜小姐好糊涂。” 吉娜一听果然瞪眼瞧来:“我糊涂什么?” 云珠仍定定瞧过去道:“咱们还要陪着小姐在这住上几月,难道还真就捆着您几个月?” 吉娜似乎明白过来,却是撅着嘴,小声“哼”了一下偏开脸去。 云珠继续道: “吉娜小姐连山里的猛兽都不怕,泡茶倒水哪里称得上是个事儿,此等细小活计,若我还要让别人帮着您做,不就显得太瞧不起人? 但吉娜小姐可曾想过,正如当年我陪着小姐初到南理,莫说一开始也没人立刻让我干活,就我自己,也不敢那般莽撞,至少得先弄清大概情形,譬如门在哪里,路怎么走,东西去哪拿,用完送回哪里。 刚才我也说了,咱们好歹还住个几月,现在不过也才第二天,吉娜小姐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了解,何必着急这一时,况且,往常咱们在南理,吉娜小姐也该知道每日家里要做的琐碎事项又何止两样,以后多的是要您帮忙的时候,到时吉娜小姐不要嫌累嫌烦推诿才好。” 听到最后这句,吉娜却是猛地回正脸来,瞪着云珠道: “哼!我就算是跟哥哥们在山里跑个一天半日都不曾累过,小小家里活计又怎么会难倒我,你只管说来就好了。” 云珠微微欠身,道:“是云珠浅薄了。” 吉娜又再“哼”地一声冲云珠做个鬼脸,后道:“今晚你就还让别个帮我倒那洗澡水吧。” 云珠点头应了声好,却是就着吉娜刚才拽着自己的手,反过来牵了人一道走至前院,叫来一名顾家丫鬟,让她领着吉娜去熟悉一下周围。 吉娜起初尚未反应过来,待等被云珠自后轻轻朝前一推,忽然明白过来,却是“噗”地一下跳回来一把抱住云珠,丝毫不理会旁边那名丫鬟错愕的眼神,大笑道: “云珠最好了。” . 安顿好吉娜,云珠也不再耽搁,带上给小姐备的外披,提了灯笼往太太那边去。 途中自是又得经过那扇角门,许是天黑的缘故,云珠未敢驻足,只在走过时极快地朝门乜斜了一眼。 府里夹巷夜间都会悬上一二灯笼,即便此时门扇密闭,也该是会隐约透出些光来,可云珠刚才那一眼却十分肯定自己只看出门后全黑。 也不知是否因为那一瞬间的慌张,后半段路云珠几乎都是用跑的,等赶到太太院门前,她还特地站定,用力喘了好几口气,待压下心头的慌张,才再抬手敲门。 第610章 归宁.29 当顾清在云珠陪伴下来到东院门前,虽然明白候在门口的丫鬟就是特地安排来等她的,却还是在迈进门内时,先让其中一人去向父亲通报,她则依旧慢慢在后边走着。 廊灯庭烛的光照自然比不得白天,却也足够顾清看清四周,父亲的东院,和母亲柳氏那边一样,从外到内,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一时就见通报的丫鬟复又从小径那头走来,报说老爷已知。 . 顾铭德的书房,独立于东院的一角,独引一径一水。 青石小径旁,有一脉浅溪与之并行,溪底铺着大小卵石,随着水中红鲤游弋向前,一间两室独屋现于那头,粉墙黛瓦,青石勒脚,朝向庭院的槛窗,正从室内透出亮来。 房门已然开着,门帘也已卷起,从门步进,无论是正对房门的山水中堂画抑或画下的条案,依旧如故,那张前堂后靠的大书案也还是安静地放在右侧里间的老地方。 “父亲。” 正在书写着什么的顾铭德闻声抬眼,说声“来了”,随后停笔起身走了出来。 . 房门重新掩上,云珠也已退到屋外。 屋内父女二人早已各自落座,而顾清面前,还额外多了一个瓷盅,虽还盖着,却也隐隐可以闻见一丝清甜。 顾铭德率先开口:“昨日那汤,平日是你母亲在吃,只你如今身子特殊,我便让人稍减些分量,你趁热尝尝,若对口味,以后每日都让人送。” 顾清微笑着应道:“多谢父亲。” 说着掀开盖子,果然还是昨天的莲子百合银耳羹,尝了一口,羹汤清甜,而莲子的粉糯、百合的软甜及银耳的滑嫩,三者齐齐在口中化开后,顿觉一股温润的暖流顺喉而下直达肺腑。 顾铭德一旁静静看着,见顾清真就一言不发把羹都吃了下去,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你这倒还如小时那般,只是不知我那南理的两个孙儿,可是也随了你的样子。” 顾清以帕掩口,羞道:“女儿失礼了。” 顾铭德却在这时,将目光停在已经空掉的瓷盅上,似在回想着什么说道: “为人父母,自是想给孩子最好的,我小时经历的孤苦,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经历。” . 作为一个被人捡回去养的弃儿,顾铭德的姓氏不是自己的,名字也是后来改的。 捡到他的老汉姓顾,只有一点薄田,有时也会去给一些临时劳力短缺的佃户当短工。 顾老汉本有儿女,可惜天灾饥荒,老老小小都饿死了,顾老汉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顾铭德托孤到他曾经帮忙过的一家佃农那里,而那家人,正是柳家的佃户。 倘若不是看在顾铭德是个男娃,且十一岁的他已经算是一份可靠劳力,在天时不济的当下,作为佃户的人家哪有可能冒着多张嘴多占一份口粮的负担来收留他。 而当时的顾铭德也已体会到人世艰辛,懂得为了生存,必要的低头不可耻,于是他在佃农家里吃最少却干最多的活,甚至不用人家要求就主动干活,转眼三年过去。 那年刚过五月,柳家就派人上门,通知六月十五前要交租,那天可巧顾铭德被佃农老婆喊去镇上跑腿,并没遇见柳家人,但他清楚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扫完院子,路过佃农夫妇窗下,听见佃农在跟老婆嘀咕,说往年从未有过提前通知一说,还说不过一句话的事,干啥把咱家娃都叫出来。 想着柳老爷要见的是这家孩子,自己又不是,顾铭德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六月一到,那天顾铭德出去挑水,走第二趟时,一进门先是看见佃农家两个男娃在院里站着,手足无措的,而房里传来佃农老婆的哭声和佃农的求情声。 顾铭德也不敢打听,还是赶着先去把水倒上,可没等他再挑着担走出门去,却就被人自后叫住。 那天的水缸,顾铭德不知道最后是由谁给挑满的,他就那么糊里糊涂地被柳家人带着离开了佃农家。佃农老婆没有再哭,但一直在屋里,到最后也没见到,是佃农老伯送了出来,还莫名其妙地跟他说了一句“孩子,是伯伯对不住你”。 没有恐惧吗? 刚从佃农家离开、走在去往村口的路上,他有过恐惧。 顾老汉死的时候,是他去埋的,那天山里下暴雨,他也是走回来的,一脚深一脚浅下山时,他都觉得自己要么半路摔死要么彻底走不出来在山里迷路饿死,以致于最后佃农来找人时,发现他昏倒的地方其实只离顾老汉那小破屋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让他没想到的是,去到村口,居然就跟着柳家来人一起坐上了一辆板车。颠簸中看着村庄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的恐惧里多了几丝难过,毕竟是从记事起就生活的地方。 可当板车到了平时跑腿来过的镇时,他的脑海开始变得混乱,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高兴还是其他的什么。 但眼看着板车根本没有在镇里停歇还在一直向前,他连动弹都不敢了,甚至柳家人掰了一块饼给他他都只是接过来,却连碰都不敢碰。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带出了那个小村庄,到了新洲。 而那天发生的一切的前因后果,他也是直到两个月后才知道。 原来,柳老爷的小儿子生来体弱多病,求医问卜之下听说找体格健壮的男孩来陪着玩,可以沾福压邪。 这种说法的确古已有之,而柳家这位小公子,在顾铭德之前也已经找过两个,不仅身体康健,还专门找人算过,属于八字有利,但不知为何,进府还活蹦乱跳的两人,都是不到一个月就相继殒命。 一个为了逗小公子上树掏鸟窝,快下到地面时踩的树枝断了,人摔下来,当时没事,第二天没有起床,再去看时,人已在被窝里凉透了。 一个陪着小公子吃东西,小公子没事,那个半天后上吐下泻,熬了三天,药石罔效。 第611章 归宁.30 按说这种事情柳老爷自然不会到处宣扬,可那个吃东西死的孩子,正是从柳家另一户佃农家带走的,而那孩子的娘,可巧就是从顾铭德他们村嫁去的。 外孙出事,娘家人自然跟着难过,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顾铭德所在的这家佃农,一开始只以为是同村人的外孙死了,谁知一打听,才知内里,如此再想柳家来他家看娃,哪里还不明白,趁着那段时间,佃农老汉还亲自去城里打听,一听说这个孩子之前其实也才刚刚没了一个,可不就把两口子吓死了。 可你是人家的佃户,能跑到哪里去,于是派人来的那天,好说歹说哭个半死,正当柳家人转身出来带人时,凑巧就看见刚刚倒空水桶要返身出去的顾铭德。 关于当时到底是佃农夫妇在屋里求情时已经想到拿他顶替,还是真就这么巧合地自己被柳家人遇见,又因为更不可获知的缘故被柳家人看中,这些更细节的东西,顾铭德在弄清自己因何来的柳家时,也已经没有心思去打听—— 因为,他当时就快被打死了。 还是柳老爷亲自动的手。 而挨打的缘故,是因为小公子死了。 直到多年后,顾铭德也才想明白,小公子的死其实根本不关他的事。 本就体弱多病的孩子,每日填药,还在极短的时间里接连死了两个身边伴当,或多或少又是给予他精神上的又一重创,尤其第二个伴当,听说小公子还在那孩子死前去看过他,已经不成样子的人,给那样病弱的身躯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顾铭德是第三个。 顾铭德自己都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当他被领着走到小少爷面前时,他就差当场惊叫“鬼啊”,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听见他叫“小少爷”时也只有眼珠子滚动了一下。 可即便如此,小少爷还是非常勉强地对他挤出一抹微笑。 那个笑容,一直留在顾铭德脑海中,直到多年后想清楚少爷的死时才一点点散去。 而当时的他,也莫名其妙地并未觉得那笑容恐怖,只是无来由地觉得小少爷可怜,而这个念头也支撑着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从每天跟小少爷说话到后来敢更加主动地去逗小少爷说话。 转眼就是两个月过去。 当小少爷时隔多日难得地气色回缓时,柳家上下大喜过望,甚至柳老爷当场就说要赏顾铭德,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过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回光返照”。 那天一大早,小少爷让顾铭德给他盛碗汤,喝了两口,擦了嘴,然后就让丫鬟扶着躺下继续休息。 柳老爷和夫人一听丫鬟回禀,连早饭都没吃就兴高采烈赶来看儿子。 但人已经走了,面容平静。 因为岁数还小,柳老爷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时间已到”,因为最后喝的汤是顾铭德给盛的,于是他成了凶手。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第一下就砸在了顾铭德右肩上,即使到了现在,只要天气变化,就隐隐泛着痛感。 少爷还在床上安静躺着,顾铭德是被摁着跪在少爷床边挨的打,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但有个声音,比最初那个笑容还要深刻,时至今日,每每想起,都还在耳边萦绕—— 小少爷放下擦嘴的帕子,顾铭德去接帕子时,听见非常小声的一句“多谢”。 . 目睹父亲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顾清并未感觉到惊讶,从父亲刚才的话里,她已可以想见,必是有感于昨日母亲堂前撕扯出的陈年往事。 因为从未隐瞒过真实出身,顾清也是打小就知道自己不似别人有叔伯姑妈,而父亲也确实从小就给予她和顾欢姐弟俩所有的疼爱,加之父母感情和睦,她也一直都觉得自己和弟弟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直到弟弟急病走了,她才第一次发现父亲会流泪,母亲会像疯子一样撕扯父亲的衣襟,而后恩爱的父母彼此不再说话,甚至几年后,家里还多了一位姨娘,并为父亲诞下一子一女。 起初,顾清对于父亲纳妾及冷落母亲的行径,心里是有恨的,但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还能保持理智地面对新来的姨娘和她的孩子。 直到后来自己出嫁,去了完全不同的国度,经历截然不同的文化习俗洗涤,现实生活教会她的残酷,比任何言语都深刻。 如今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还在各种事情中历练着,时隔七年重新见到父母,很多感受截然不同,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当年的父亲。 是以顾清主动开口,极慢地说道: “父亲您为家计在外奔波劳碌,应对接洽辛苦万分。而家宅内务,事关安宁,无分大小同样要紧,母亲主内操持也是费心劳神。二老皆是为的这个家忧虑,女儿憾未能助,惭愧不已。母亲昨日堂前失状,实则也是寻个抒泄的出口,还望父亲不要往心里去。” 顾清声量不高,字句清晰,听在顾铭德耳中,虽欣慰于女儿贤淑,却也无从与其细述自己过往,便也淡淡一笑,道: “女儿多虑了。我自知执掌后宅之不易,这些年我也确实疏于与你母亲亲近,她心里有怨,我自当理解,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她,为父早都被你外祖父打死了。” 正如顾铭德并不讳言向儿女说起自己的出身,对外他也同样不避讳让人知晓他是倚仗岳丈才起的家,只不过,方才对女儿说的最后两句,倒也是此时话赶话才头一回提起。 但这同样也是事实。 . 当日的顾铭德,自认难逃一死,可昏厥后醒转,才知获救,而至到见着“救命恩人”,也才知道柳家除了小少爷,其实还有一位大小姐。 而比之病弱的小少爷,这位大小姐可谓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比寻常男儿还要爽直暴烈,若引用说书人讲的,稍待时日,当称得上是一代女中豪杰。 第612章 归宁.31 诚如昨日柳氏堂前所说,她自小性情如一,可明眼人也知道,纵然敢说敢干乃天性使然,却也得是有家境条件支撑才能更加无有顾忌。 当年十四岁的顾铭德已初显皮相之优胜,因此,柳氏救他,在场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都很自然地认为这就是少女情窦初开,起了懵懂心,而顾铭德苏醒后第一件事当然也是依规跪拜叩谢。 然而,出乎顾铭德意料,柳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即便到了多年后的昨日,爆发的柳氏依旧未将此事当作拿捏顾铭德的筹码来讲,足见当时冷漠反应之真实。 只不过,从此他也就成了柳家大小姐身边跑腿干活的其中一人。 柳家所在新洲,比之京城及其余大城重镇,自然算不得是多大的地方,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柳家除去在四围周边拥有大量田地,渔获产出亦是收入的另一大来源,鱼米自足之余,又能对外贩售获利,柳家便也顺理成章地成为远近闻名的富户乡绅。 新洲地势相对平坦,大小鱼塘几为柳家所有,所雇塘丁人数众多,而在其他村庄的若干渔佃,每到秋高气爽清塘捕鱼的时节,柳家就会派人前往坐镇,现场将渔获依照成色、大小及数量仔细清点,依照契约取走本家份例。 跟着柳家大小姐,顾铭德不再像以前在佃农家里那般只知少吃多做埋头干活,而是开始动脑。 从最初只能风里来雨里去跑腿办事、干看守粮食驱赶鸟雀这类体力活,到从中发现并整理出一系列折中省力的方法,到后来从农田转到渔佃,依照天时实际选择收取鲜货或钱币收租,所有的做法都非一拍脑门,而是机智地利用适当的方法向上传达。 短短几年间,顾铭德各种聪明表现,都或多或少传到了主家人耳中,后经柳老爷暗中观察,也就真的对这个少年留有了印象。 反观大小姐,却是从未特别在乎身边下人的表现,至到柳老爷来把顾铭德调去自己身边,大小姐也没有表达过半句意见。 . 顾清没想到今晚跟父亲的对话,居然会是从父母往事开始的,对于父母的起始过往,一时听下来,内心也颇多感慨。 父亲能拥有如今这一切,说是有赖于自身聪明努力经营所得的确不为过,但若没有母亲一开始的出手相助,也当真不可能会有后面的故事。 而无论是自己娘家,抑或如今的南理夫家,顾清对于大户人家的理解又是来自最直观的“亲身经历”,因而深知此种家庭最不缺的就是勤快的下人,但真正能够给主家留下印象的,往往都是聪明有眼力见儿的,后续如何暂且不说,要先被主家看到,才有继续的可能。 而顾铭德在听见女儿表达的慨叹后,却是垂眸不语,以致顾清也没能瞧见那一瞬间他眼中实是没有了神采。 又是短短的片刻沉默之后,顾铭德却也没有打算继续前边的话题,反倒主动开口,询问顾清发现有孕的经过。 顾清就将说与母亲的话又再说了一遍,只不过这回她在末尾问多一句:“女儿想请父亲示下意见。” 女儿有孕,顾铭德自然十分开心,而且,从这次归宁队伍也能看出夫家对女儿的态度,但想到发现的时间点是在路上,且又涉及不同国度的姻亲习惯,因而需得更多慎重。 就听顾铭德缓缓道: “若是遵照我国习俗,似此等情形,由女方父亲提笔书写报喜信件,随礼一同送往男方父母手上,再行后续商讨便可。但你这情况却又更复杂些。” 说着稍一停顿,接道: “昨夜我倒也设想一法,个中经过虽更繁复,却是既表明咱家态度,也不失我中原礼仪,更防止为外族所诟病。” 顾清问:“还请父亲详说一二。” 却见顾铭德在此时从座位起身,走向书案,拿了两页信笺在手,才再返身走回,并递向顾清。 顾清也已站起等候,双手接过信笺。 相比第一页只有精简的几行字,拿开第二页看时,却见上边竟是密密麻麻齐整罗列着若干名目,待至看清所写内容,顾清也忍不住面露讶异: “父亲,需得到此?” . 这边柳氏在顾清离开后就已命人送水进来擦洗漱净,也才刚刚换好里衣上床休息,安虹正在为其垂放床帐,听房门被轻轻叩响,便转身走到门边,小声问说“是谁”。 而已经躺下的柳氏在听见敲门声时就已在帐内重新坐起,这边安虹走出里间时,她也已经抬手去将一侧床帐撩起,脸朝外响声问说“怎么回事”。 安虹也很快走来,到了床前才道:“太太,是老爷派人过来,请太太现在去书房一趟。” 自从女儿出嫁,夫妻俩确实再未同床共枕,每次顾铭德派人来请,柳氏也已习惯了先问“有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今晚柳氏似有所感,一听安虹转达,也没耽搁,立刻就从床上下来,一边让拿衣服来换,双手也已熟练地将披散下来的头发重新盘挽起来,安虹见状要来给梳头,也被抬手止住,只让快些更衣,待安虹拿来衣服,一个垂而不散的低髻已在柳氏头上挽结。 过了一会儿,就见柳氏的院门打开,两个提灯的小丫鬟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未动,而后又出来三人,其中除了安虹,那两个提灯引亮走在最前,为柳氏照路,安虹同样提灯在手,走在最后。 一行四人很快就也到了东院,院门已然开着,有四个丫鬟提灯等在外面,见了主母,皆蹲膝行礼。 柳氏并不理会,却是点明除了安虹,其他人皆等在院外即可,说罢抬腿就往里走。 东院四个自然不敢违拗柳氏,当即齐齐应声,退至院墙边站等。 安虹见主母已经先一步迈入院内,更不敢耽搁,忙忙赶上,仍小心照路,如此陪着来到书房前。 第613章 归宁.32 当柳氏看清那两页纸上所写的内容时,她的内心同样诧异,只面上维持不动声色,待将两页纸重新放于桌上,反倒先看向自己的女儿,问其可觉有什么补充。 顾清一听母亲用了“补充”二字,眼底一动,这意味着,父亲的预案,母亲只是看了一遍就同意了,但从进屋到现在,夫妻二人却是连一个照面都还未曾打过,就连那两页纸,也是经由她递过去的,而父亲的字迹,母亲自然也认得。 “母亲,”顾清略微收小声量,缓缓道,“礼节往来,女儿尚有许多需要学习了解,一切遵照爹娘安排。” 柳氏听罢神情依旧,却是重新做了个正襟危坐的动作,依旧未有往旁座顾铭德那里投去目光,但这回也未看着女儿,只目视前方,视线像穿出房门落在远方,嘴上道: “既是这样,我有补充。” . 早在十几天前,顾铭德就已派人以快马沿拟定路线提前去寻女儿的归宁队伍。 既是南理大族的儿媳归宁中原,所备豪礼之珍稀贵重自不在话下,又因山水路遥,其去迢迢千里,耗费时长不说,为防途中匪患及各种突发状况,也不能只像寻常城内亲戚走动那般只车马侍婢随行即可。 因而,此番顾清的归宁队伍,真正的规模远不止齐国京城百姓所见那般。 虽说进城的人马已是浩浩荡荡,但城里人并不知道,这支豪华的队伍,实则还配备有一支包含骑兵及步卒在内的精锐护卫,若算上进城时走在队伍最前的那十几名壮硕的家丁,整体护卫人数将近五十人之众。 然而,中原不比南理,无论豪强、藩王乃至他国来使,都绝不允许有携带武器的兵士队伍进入大城重镇,何况还是都城地界,因此,南理杨家的护卫队自踏足中原之日起,便就受到严格的管制。 久居京城的顾铭德当然清楚相关法度规则,故而早在顾清启程之前,他就已向行走路线上途经的州府派出专人,先期做了报备及打点,完善担保所需的各项文书,确保取得各地官府的放行凭证并弄清各地对护卫队临时停驻的具体要求。 因此,十几天前提前派出的那两个人,除了确定队伍最新到达位置,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等到两方会合,便要协助队伍在后续路途里更加顺利地通关,并确保队伍临时过夜时达到官府的停留要求,不致多生是非。 等到归宁队伍最终走到距离都城尚有三十里处,便就被京城兵马司的西辖司指挥使领兵拦停下来。 此后,在验看全部通关文书及身份证明后,分离出护卫队及归宁人员,再对护卫人数及武器数量进行详细登记造册,并明确宣告都城规矩,其中就包括护卫队停留期间武器的封存要求。 待等验查流程结束,兵马司人员又分作两队。 由指挥使亲自领带的那一支,在顾家人的引路下,领着归宁的护卫队前往落脚地——在此之前,顾家已提前在城外备下庄子,到地方后,指挥使会亲自监督武器封存并贴上兵马司封条,后才离去。 而另外那支兵马司队伍,无疑是在进城前的最后三十里地行进中,充当了另一种形式的“护卫”,虽然未有道破,但双方也是心照不宣,这何尝不算是一国对另一国的礼遇。 . 这边柳氏已经继续说道: “明日一早,先请此番随队进京的医官来给女儿诊脉,将消息坐实,并即刻欢喜宣说,务必人人皆知,此为首要; 其二,待等消息放出,暂歇在城外庄子的那支队伍,我要宴请一次他们的指挥官; 第三,女儿这两日预先备下一封书信给你夫婿,交与我; 第四,虽是喜讯,实知的时间地点确也巧合,为防日后为人挑拣毛病,权威长辈更宜注重‘仁义诚信’,这个人选,我更偏向士林尊长。” 说到这里,柳氏稍微停顿才再继续,语速却也有所放慢: “我是其母,报喜之事必得由我亲自去,此为我中原之礼数,不致为人诟病,且同为女性,去到那边,与亲家母说话也更方便。 礼品之事我不理会,但此行我要带多两人,一是诊脉的医官,另外一个就是咱们京里的李稳婆。 女儿有喜,不宜再次颠簸跋涉,亲家当能理解,但还是要用他们自家的医官以为佐证,再让李稳婆将后续调理、安顿、准备当场说明,也是咱们作为娘家人最好的礼待。 至于此行护卫,无需另外组织,现成的足矣,又还是那边的人,与医官同理,是为最恰当。” . 入夜之后,宅院之中原就十分安静,而此刻书房中更是针落可闻。 顾清当真没有想到,从看见父亲的安排到开口,片刻之间,母亲已然对计划做出如此完备的“补充”,一时间看向母亲的眼神只剩崇敬。 而旁座的顾铭德,当柳氏话音落时,他也终于主动掉转过脸来,毫不避讳地看向自己这位原配妻子。 纸上的安排,不可谓不周全,但作为妻子,柳氏给出的“补充”却又那么地恰如其分,不多不少,不仅没有喧宾夺主,甚至让他都觉得,一切刚好到就像柳氏在来他书房前就已提前有了与自己极其相近的预想。 柳氏当然第一时间就感受到来自顾铭德的目光,她也没有躲闪,直接转头与之对视,只不过面上仍旧未有显露过多表情,只是平静开口: “对我刚才所说,老爷可有别的补充?” 顾铭德闻言,心头竟莫名升腾起一丝无奈的情绪,像是自嘲对于妻子的矮视,又像毫无防备下被“反将一军”,想笑,却觉嘴角僵硬,只得偏开脸,也看着前方,对着前方说道: “夫人所言已是完备,前任书院山长致仕后仍居京中,刘夫子为人刚正不阿,正是士林尊长的最佳人选,为夫将亲备礼品,登门求请。” . 前天晚上设宴待客的花厅,丫鬟们一早就被命着抬来两架雕花步障,悬垂葱绿轻容纱,围出一角,内摆一座,而步障外另设一桌一椅。 顾清来至花厅,转入步障内落座,云珠同在里侧陪着,而吉娜则站在步障外侧,不一会儿就见此行的随队医官在丫鬟引带下自外进来。 已经提前坐于上座的柳氏在医官行礼致意后笑道:“小女此番归宁,劳先生一路辛苦,早间来说感觉不适,却要烦请您再为诊视。” 医官躬身回道:“亲家夫人言重了。护送照料本就是分内职责,不敢言说辛劳。在下现在就为少夫人诊脉。” 柳氏朝步障抬手示意,医官不再耽搁,快步来至步障前,见纱帘后确系坐了人,便躬身向内,响声道: “请少夫人安,小的前来请脉。” 云珠自步障内代行回应道:“有劳先生了,先生请坐。” 这边医官在步障外椅子坐下,云珠自内微掀纱帘,顾清已经覆上锦帕的那只手随后伸出,落于方桌脉枕上。 . 三五呼吸之间,医官已对手下这如盘走珠的清晰脉象了然于胸,然而,刹那间有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那句“恭喜”临出口时复又收住。 只见他面色沉静,缓缓收回手来,并未朝向步障内说话,而是起身并转向上座,对着柳氏一揖,以郑重语气道: “亲家夫人,少夫人脉象流利圆融,乃气血充盈,福泽深厚之象,为求万全,可否容在下书一脉案,再向夫人详细禀明?” 医官未如预想那般开口言贺,这点的确出乎柳氏的意料,但相比步障内顾清下意识眉头一蹙,柳氏的应对转换却是迅速且不着痕迹的。 只见柳氏同样回以庄重神色,道:“小女既为人妇,关乎两家,身子自然贵重,确应仔细审慎,求个稳稳当当。”说罢又朝一旁等着的安虹道,“速备笔墨。” 待笔墨送至桌前,柳氏又道不要使人搅扰,命安虹盯着花厅外间。 安虹领命退出,一时厅中便就只余柳氏和医官坐于堂中,而顾清、云珠、吉娜三人则还是待在原处,未出声响。 至到此刻,柳氏方才重新面向医官,正色道: “先生所虑,我已明了。此前已听小女提过,知晓先生乃亲家这便多年的随房医官,既是亲家老人,那便也是自家臂膀,遇事当共同商议。” . 南理不同于中原,大族之医官,皆由族里养着,严禁外出行医,只能服务于本族。 作为人口大族的杨家,便是依照子孙房头作为区分,为每一支都安排了专属的随房医官。 此行随队的这位白姓医官,所属正是顾清的公公这一房,虽是中原人士,实则已在南理生活并服务杨家多年。此番随行中原,之于他,本意就是一次“重归故土”,来到齐国,进入京城,住进顾家第三天的今日,也才刚刚见到顾家主母。 作为医者,对人的了解,其实是比想象得到的还要多。 正如民间有说“医者相师也”。“望闻问切”里“望”为其首,以观“神、色、形、态”而知其状,一如相士的观以知命,医者亦能再经脾性喜好反推其后的发展。 顾清嫁进杨家,很自然地也就成为白医官的日常相处对象之一。而他对顾清的评价一直很高,并不因为她与自己同为中原人,是纯粹因为人本身。 七年来,顾清完美展示着中原女子的“贤良柔淑”,无有高谈阔论,实则却是极聪慧的人。 从艰涩难懂的南理土语、规矩,到各种放在中原可说“骇人听闻”的晦涩习俗,不仅习得,更非盲学,而是尝试与中原文化适度杂糅,灵活融汇于日常。 更为难得的是,做所有事情时,她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来处,不仅让人无从对她这个人挑理,甚至于总在无声无息间就将别人诟病中原的可能也消弭于无形。 正是最后这一点,使得顾清在白医官眼中,已经不止是杨家三房的二少夫人,更是一位虽为红妆,却有巾帼丈夫之魄力,谋略胆识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而此时见到顾夫人,白医官也终于明白,足足小了自己二十岁的顾清之所以能够那样,果然源自骨肉血脉。 . 顾家夫人寥寥几句,言简意赅,既毫不避讳地说穿自己的用意,又巧妙地在抬举他之后对其进行不着痕迹的笼络。 见顾夫人将典型大户主母的恩威并施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白医官却也换了思路,便就还是先一拱手,才道: “亲家夫人,为求脉案 ‘周全明晰’,日后南理本家问及经纬无虞,在下还有一些细节,需向少夫人及近前侍奉之人再度求证,不知可否?” 柳氏自然未有阻拦,爽快抬手,复又示向步障方向,道:“康健为首等大事,医官只管问,请。” 白医官拱手起身,复又走向步障,至桌前止步,仍朝帘后躬身,垂眸问道:“请问少夫人末次月信起于几时,净于几时?素日周期可准?” 对于今日之事,原本昨晚在书房与父母商议后,顾清心中已有准备,但适才医官在诊脉后未如预想行事,多少让她感觉奇怪,只不过让她没有想到,也就一个来回,医官再走回来时,提问已是直白至此。 云珠虽也惊愕,但在见到顾清眼神示意后,还是冷静地做出回答,将时间准确提供。 倒是站在步障外的吉娜,早在刚刚见到医官时就已不自觉紧张的她,医官的出现会招致什么她可以想见,毕竟昨天晚上云珠还在神秘兮兮地跟她强调需要对姑奶奶怀有身孕的事严守秘密。对于医官诊脉后并未说破尚有不明,就又听提问——她当然知晓“月信”,也在平日南理女性长辈闲谈间多少听过“孕子则月信止”的说法,此时听这般问,又觉与直接说破有何不同,不免更加疑惑。 第614章 人情.1 既是经验丰富的医官,在听到云珠报出顾清前次月信的准确时间后,白医官也立刻想到此行登船不久后的那次诊脉。 回想一番,当时他被请去为少夫人诊脉,的确察觉脉象已显细滑,但因兼带浮数而有所犹疑,这也是有实际考量的。 一则此行出发之后,前段陆路天象已不甚佳,至到登船,又遇风雨颠簸,诊脉当日,外头尚且瓢泼大雨,船内自然也无安稳平静之说,如此路途疲累、心神不宁,的确也会引带脉象紊乱。 况且当他询问云珠,对方亦表示夫人食欲正常,无有择食之状,且那日过后,也不见少夫人再有别问,如此倒也摁下心头猜测。 如今看来,当时便是喜脉无疑。只不过孕期过早,脉象尚属轻微,通常需到两三月后方称真正明显——依照云珠所报日期,而今已有七十余天,是以指尖略只一触,脉象清晰可辨。 可至到此刻,白医官依旧镇定,继续从饮食到休息,对途中的各种感受逐一询问。最后才再对着帘内要求再请一次脉。 步障之内,从听得询问月信开始,顾清便以眼神示意云珠,此后的问题,云珠也是对答如流,末了听得再请脉,顾清也未犹豫,只是这次未再以帕覆手,而是直接将手伸出纱帘外。 而相对同在花厅的柳氏,即便此时医官的问询和云珠的回答皆未特意提高声量,听清内容也不是什么难事。 随着医官那声“小的再请一脉”落下不久,柳氏已见医官重新走回自己面前。 这次对视,医官依旧表情平静,却是拱手躬身,对着柳氏深深一揖,待重新直起腰身,方才开口道: “少夫人喜脉清晰,麒麟送子,天佑双贵,南理杨氏医官,恭贺亲家夫人,恭贺少夫人。” . 依照昨夜书房一家三口的打算,今天这场诊视,更像一个过场,本意就是借白医官的“口”来道出那一声“喜”。 若依顾家所想,白医官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诊脉时便开口点破,但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反倒更加谨慎地做出后续“追问”举动。 喜脉本就事实,并无弄虚作假,是以顾家人也没有慌,坦然配合——而这份耐心的“等待”,终是开出最美的花。 柳氏对医官的所谓了解,不过是昨天晚上从女儿顾清口中粗略打听了两句,刚才她对医官说的那几句话,里边也的确包含了对医官的笼络,只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到了最后,却是白医官在凭良心成就顾家。 就白医官最后郑重说出的这几句,贺词有序,用典吉祥,却只有在场顾家人才明白,其分量实则已经超越寻常道贺。 是以此时的白医官在柳氏眼中,已不仅仅是亲家家族里的一位医官。 他不仅帮顾家达成最初目的,亦是用他的职业严谨,为这件事敲下更加坚实的注脚,这份“锦上添花”,也在无形中为顾家减轻了某种自证的压力。 . 这边柳氏终于等到想要的话,脸上的笑容却也发自内心,双手更是不自觉合十在前,随着目光先往步障那边看去,人也深吸一口气,可这努力平复激动的模样,却还是被抑制不住的嘴角笑意暴露了内心的欣喜。 又是一个深长呼吸之后,柳氏却是先向白医官示座:“先生请先坐。” 白医官平静落座。 柳氏却已快速吩咐起来,先是朝外移转视线喊来安虹,吩咐道:“快去,看老爷是否回来了,请他速来花厅。”未等安虹转身,又再把人叫住。 “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柳氏却先叫安虹抬头,才再盯着对方的眼睛,正色道:“该说不该说的,你该知道。” 前头屋里说的讲的,待在门口的安虹自然没法听见,但医官最后那几句,因为声量有明显提高,安虹也是隐约听到两声“恭贺”,此时太太这么说,她自然不能辩驳,只能回说“明白”。 柳氏这才接道:“传我话,就说今日在家伺候的,通通有赏!” 安虹前脚领命而去,后脚已有另外丫鬟为医官奉来热茶,柳氏也在此刻才往步障那边叫来云珠。 . 比之门口的安虹没法听清,步障内外可是对白医官的贺词听得一清二楚。 吉娜的反应最直接,心中大石落地,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随即跑到步障内,却还知晓不能高声,只激动得就要去抱顾清,好在被云珠眼疾手快拦下。 实则步障内的主仆二人何尝不是跟吉娜同样感受,只是碍于现状,她们也还不能有明显动静。 忽就听见外间叫名,云珠赶忙绕出步障,来到柳氏跟前。 柳氏这会儿也不拐弯抹角,直言“可都听见了”。 “太太,听见了。恭喜太太,恭喜小姐。”云珠微微浅笑,行礼道贺。 “既然都听见了,往后行走坐卧该怎么伺候,也不用我再说了吧?” “太太放心,云珠必定加倍小心。” 柳氏低吟一声,又道:“这是好事,也不用瞒着那边院里,回去后让她们都仔细着,谁要敢有差错冲撞,别怪我不客气。” 云珠低头应了是。 去而复返的安虹回来复命:“老爷一早出去,尚未回来,未有交待下去的哪里,也未说几时回返。” 柳氏淡淡说声“知道了”便就把人挥退,又才转向白医官,郑重道:“两家大喜,先生语值千金,当为首功。”又再抬手示向刚才备好的笔墨,接道,“还请先行拟写小女脉案,待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请先生同往前厅叙话。” 白医官点头回应:“孕喜脉案,需同步添入一份安胎调理的章程,此为南理习俗,我将两者一并拟写,稍后请亲家老爷、亲家夫人共阅,有不明或需添补,还请直言。” 柳氏道:“先生只管拟写,小女说过,前边两个孙儿也是得了先生照料,精心周全,此番自然还是以先生意见为要。” 第615章 人情.2 那边去往城西的顾铭德自是扑了个空,好不容易在巷弄间找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却被正在屋里切药的药童告知医师出诊去了,便又问说可有交待几时归返。 药童自是知晓医师去向,但也决计不会见个来问的就主动告知,便就只说不知。 顾铭德闻言只得暂时作罢,但还是留下自己的名帖及十两银子,并向药童言明自己乃谁人推荐来寻的孙医师,随即便道告辞,不想转身之时却被药童叫住。 原是药童听到推荐者乃是自家医师的好友,便就叫住顾铭德,却也没有贸然说出医师去向,而是多问一句病者症状,又说若是急症,便不宜在此耽搁。 顾铭德便将于公子喉疾症状讲述一番,药童一听也才点头,便道记下了,待等医师回来,会行转告。 顾铭德又是谢了一番药童,方才转身出门,走出巷口登车。 同往的孙管家对于先后找了两位医师都扑了空表示惋惜。 顾铭德却是十分有把握:“这位孙医生必在城内。” 孙管家问:“老爷何以得知?若在城内,适才药童为何不直言待晚些医师归来即可,何必——” 顾铭德抬手拦住管家话头: “诊病此等私密之事,哪有鸣锣打鼓闹得众人皆知的道理,医者不可为,病者更不能容,况且你又怎知去的什么人家,若是那些官贵大门,更是越少人知越好。我原也想着此行又不能成,但见药童再问,可见他是知道医师去向,只是不说。” 孙管家毕竟有点年岁,稍稍琢磨,很快也就反应过来,却也感叹一句:“小小药童行事都如此有章法,这位孙医生想来也当不凡。” 至此车内主仆不再说话,安静坐于车内,复往家赶。 . 而上官家中,此时祖孙二人也正陷入短暂的沉默。 云泽既已从祖母话里理出想要的答案,便未再行追问。 老夫人若有所思安静片刻,却也重新回过头来,看着云泽道:“四天后就要迎亲,你这边都准备好了吧?” 云泽的视线不觉向下,嘴上却也依旧应声“准备好了”。 “嗯……”老夫人沉吟一声,缓缓道,“所谓‘一家之主’,可不是娶妻生子这般简单,人事往来,没有绝对的善恶公平,你不算计,不代表人家不算计,字面上的道理,说着容易,却不免空泛,却得真正经历方有实感。” 云泽仍是垂眸,但也还是有回应:“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你的两位伯父在朝为官,姑姑们万幸也嫁得不错,但咱们这个家,实是营商起家,你父排行最小,由他接了生意,如今你又要娶那相府的女儿,如此官商之家,外间必是越发咋舌称羡,只你要记着,面上的风光都是给人看的,日子还得自己过,说钱财傍身心不慌,确系事实,但钱总归是死物,如何用,怎么用,始终在于人,都知道这东西‘死不带去’,却也容易忘记疏漏另一件事——钱不等于利益,人活着,钱也并非绝对万能。” 云泽深知祖母要么不说,真要讲上几句,却都真情实感。 此时这一席话,在他听来,的确浅显易懂。但“懂得”和“实感”之间,却还缺一个“经历”,但真正有价值的“经历”又不是人所能安排的,是以他也很快理解到祖母说这样的话,还有另一层“警醒”的用意。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见,上官家这盘生意,如今虽说是云泽的父母掌家管账,但身为长子,早晚也要落在他的肩上。 就不说近几年来,云泽面上还只是协理马队事务,却已有各地商家明里暗里与其搭线联系,至到此次他娶妻,只要听知的,不管收没收到请柬,都会各种上赶着送礼道贺。 他当然清楚,即便自己顶着上官这个姓氏,祝贺人群里,一多半都是奔着他那位未来岳父的身份来的,这般巴结讨好,究其根本,不外乎祖母说的“利益”。 且不说外地商家,就京中各个商门,只要叫得出名号的,有谁是真的缺“钱”? 这些人能走到今天,除了自身琢磨盘算,背后或多或少都会有各种可说不可说的关系,但正如祖母所讲,“钱不等于利益”,真正的着眼点,从来都不是明眼可见白花花的银子。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见大孙子来去都是这句,老夫人一时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回屋去,但等起身告退,却又把人叫住,补道: “前日去时,见你屋里就只一个半大丫头在那打扫,祖母知你不喜吵闹,过去也便罢了,如今地方又还大出许多,就从我这边挑多两个去那边伺候吧。” 富贵官宦家的公子少爷,也不用等到成婚,稍只长成,长辈就会给指派丫鬟,其中用意已无需点破。 且不说今天祖母开口,打从以前,父母真就没少给云泽屋里指人。 云泽不好当面驳回,但那些人来后也很快就被他另外安排活计,始终没给寻得机会摸近身边,如今真正每日可以在他房里打扫的,还就只有老夫人那天见到的十二岁的秋荷。 云泽听了,却是回道:“祖母,我日常外出也不常在,屋里留个打扫的已经足够。” “屋子里进进出出就一个丫鬟,待到新妇进门,看着不成样子。” 云泽又道:“孙儿也在院子外边另外安排那收拾的下人,祖母无需操心。” 老夫人仍不松口: “要我说,就是你爹太早把你送去马队,有些脑筋你是半点不动,都要成家的人,有些话,你爱不爱听我都得说。 平日在外头,少不得也得有些应酬,领着小厮如何我且不管,到了家,却是得有些东西留给外人看。以往你爹娘指给你的,怎么安排都行,就是屋里一个人没有我也可以不管,既然成了家,却是不能让人来了看着你院子里没人。这个道理都不懂?” 第616章 人情.3 上官云泽是正常男人,祖母的话又岂会听不懂,只是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忘的,最近虽然已经在努力“强迫”自己从某种念头里抽离,可那又不是烂了的果子,说扔就扔,不觉也就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老夫人瞧见,只得挥挥手,由着他退走。 这边云泽才走不久,沈氏就从外头进来,一脸喜色,老夫人见了便问:“今日可是又更好些?” . 却说那日孙应真结束了针灸,将取来的药草仔细分拣,让海棠照方熬水,每日定时给宁玉熏蒸并冲洗双眼,今天正是间隔了一天的再次针灸。 今早天刚蒙蒙亮沈氏就已去了那边,陪着准备一会儿的针灸,结果早饭摆上来时,宁玉才刚落座,就觉眼睛发痒,碍于此前府医已经明确交待切忌揉搓双目,便就强忍。 可这疼能忍,真到痒得厉害,却是真的难受,何况是那种感觉眼底有密密麻麻的什么在震动跳跃,最后还牵扯到整个头壳都在发痒。 宁玉起初还强迫自己不要想,强撑着吃了一碗粥,可这注意力一旦被念头牵动,实在很难忽略,忍到最后甚至把嘴唇都咬破了,沈氏看着不是办法,差点都要拿帕子给她去咬。 宁玉转而喊海棠拿来梳子,又让把头发完全披散下来,再一下一下地自上而下给她梳头。 海棠没有停手整整梳了两刻钟,宁玉这边才终于有了缓和的感觉。 好在没过多久,府医也就来了,闻听情况后,只让宁玉仰躺,为其把脉。 所有人都看着孙应真只是把指头点到宁玉腕部,可躺倒的宁玉旋即像犯困那般开始打呵欠,在连续打了三个呵欠后,这人居然睡着了。 沈氏当时就问:“孙大夫,这是?” 府医却未理会,只示意沈氏噤声,而后取来金针,仔细为宁玉施针。 沈氏再不懂,也还是记得这几次扎针的穴位,只今天却就只见府医在腕部及头顶落了两针,时间还非常短,收针不久,就又见宁玉有了反应,而这次宁玉一睁眼,却是先“咦”了一声。 . 沈氏照着宁玉的描述转给老夫人,道: “老夫人,玉小姐说这次醒来,眼前雾气明显又散去许多,周围能看见的东西也更多了,虽仍模糊,至少能从形状辨识大概,像周围的桌椅板凳或者有人走动,她都能瞧个轮廓出来。” 听到这里,老夫人不自觉连说三个“好”字,旋即又问府医如何处理。 “孙大夫并无太大反应,依旧还是吩咐明日照常熏蒸冲洗,但加了一条,说明天把蒙眼的縠布换成不透光的锦帕。” 说到这里,沈氏还忍不住一笑。 “这是怎么说的?怎还笑了?”老夫人不解。 沈氏道:“原本这两日孙大夫就说了得全天蒙着双眼,为了劝这个,兰小姐说自己可是跟玉小姐斗智斗勇,谁想今天大夫还加了这条,玉小姐可不就当着孙大夫的面不肯起来,如此又是闹了一通孩子脾气。” 老夫人一听,倒也可以想见那场面,不觉也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不忘问说更换缘由。 沈氏答:“说了,也是多亏大夫说了,否则玉小姐当真不肯答应。大夫说,估摸这几日眼睛便就越发好了,但这外间日光难免刺眼,谁知道哪天一睁眼突然就都全看见了,怕一时受不住,故而还是蒙住,不致太过突然旁生枝节。” 老夫人点头称说“有理”,道: “这孩子的不愿意,我倒也能理解一二,好在现在已非盛夏,否则眼上捂着这么些东西,可是别扭。” 沈氏忙应:“可说呢,玉小姐一开始就是这么嘟囔着,倒也亏得兰小姐一边打闹疏解。” 老夫人无奈笑笑,道:“你快去选那软乎的送去,顺便提一下兰丫头,闹归闹,别下手没轻没重的。” 沈氏应承着,便又快步转走。 . 老夫人那边还在担心,宁玉屋里这会儿可是真真热闹。 沈氏离开这段时间里,淑兰却是直接踢了鞋就跳到床上,非要跟宁玉挤坐在一起,时不时就点一下她的鼻头,或者点一下脸颊地逗趣着。 宁玉熬了这么些天,终于看见胜利曙光,说心里不激动自然是假的,起初也还由着淑兰做小动作,如此过了一会儿,冷不丁冒出一句: “姐姐这样,我可都记着,待我好了,必得加倍讨要回来。” 淑兰一听,鼻头一皱,“哼”了一声,伸手从旁将宁玉整个抱住,使之动弹不得,又道:“那就趁着我还打得过你,索性多欺负一点。” 由桃红陪着在前厅舂药的孙应真,耳边听着掩上的槅门里传出来的笑闹声,不觉眼底闪过笑意,只手上也还不停,熟练地把药泥分拨盛开,等桃红那边的也倒进来,才让仔细搅拌,而自己走开,去盆里洗了一下手。 待再转身,已见沈氏从外头走了进来,并将带来的料子递到面前:“孙大夫,您瞧瞧这料子可行?” 富贵人家讲究,本不稀奇,至到一块蒙眼用的布料都得如此,让孙应真不觉有过那么一瞬的错愕,但也还是接过来看,纯色无绣的料子,竟还分别有玄、白、灰三色。 孙应真心底暗叹,抽出了玄色的递与沈氏。 沈氏会意,转身走去,才刚推开槅门,可巧淑兰正因什么大笑,笑声一下子涌出。 “两位小姐笑什么呢?”沈氏一边打趣着一边往里走去。 可里边两人显然正闹得起劲,根本没留意外头有人说话,等到沈氏绕出屏风,才发现淑兰把宁玉挤在床角,正一边挠宁玉痒痒一边嘟囔着什么。 沈氏虽听不清,但一看这情形,多半都是“要挟”服输之类,便就一边上前解围一边已经在说: “哎呦,两位姑奶奶,怎的就闹成这样?” 宁玉被挤在一旁,倒还没有什么,可一听到沈氏声音,忙就开口: “妈妈快些救我,淑兰姐姐这是疯了。” 第617章 山珍.1 淑兰自然没有真的对宁玉怎么样,而宁玉的求救也更像是孩子间打闹临时抱一下长辈大腿。 沈氏哪里看不出来,闻言仍是乐呵呵上前,却也先把淑兰拉开,嘴上道:“我的小祖宗,您可仔细着点儿,瞧这两张小脸闹得都通红通红的。” 说着却是左右看了一眼,奇道:“海棠和小翠俩丫头去哪儿了?” 淑兰道:“我让她们俩都出去了。” 沈氏无奈道:“又是哪里惹着您了?” “倒也没有,不过是我馋了,想吃点什么。” 沈氏又道:“这是抬山搬海去呢?想吃什么要两个人一起去,小姐身边一个伺候的没有,真不像话。” 而这会儿的淑兰也已乖乖坐好,又还回过头去,想帮宁玉整理头发,宁玉刚刚才跟她胡闹这一通,下意识就把她的手打开,惹得淑兰又一鼓腮。 沈氏见状,赶忙笑着来把淑兰带离床榻,去边上另外椅子坐好。便就听得身后有响,转头去看,发现是小翠端了东西进来,便就问着“这是什么”走近前去。 小翠已经把捧盘放下,主动揭开其中一个瓷盅的盖子:“妈妈,小姐让煮了点梨水。” “梨水?” 宁玉这时才在边上道:“我让弄的。” 沈氏疑惑看向宁玉,道:“怎的忽然弄这个?玉小姐嗓子不舒服吗?” 未等宁玉回答,淑兰已在边上补道: “妈妈不知,她这小脑瓜如今越发古怪,方才我说馋嘴想吃点什么,她就忽然吩咐,让削皮去芯滚刀切块,拿瓷罐咕嘟,还说不让加糖,只让最后把蜂蜜一块送来。” 沈氏听了,大抵有数,便就笑着看向淑兰道:“那我倒知玉小姐做的什么了。”说着又转向宁玉,“何不加上银耳,炖做雪梨银耳。” 宁玉原是想着,临近中秋,时节干燥,喝点润喉的,在现代也是很寻常的事,只不过她尚不清楚这里对单纯的梨水有无什么说法,便还没有声张,但这会儿一听沈氏的建议,立刻反应过来,便就接道: “妈妈说的在理,今天不过一时馋嘴,想吃点甜的,等明儿早点预备再来煮它。” 淑兰没有反应过来,就还接过话去:“雪梨银耳?不是家里也吃的甜汤吗?有那么复杂?” 这回宁玉立刻应对,还不忘朝淑兰声音方向做个鬼脸:“不复杂,一点儿都不复杂,不如姐姐现在就去煮一碗来。” 淑兰一时没明白,有点愣神。 反倒是已经开始在给宁玉重新绾发的沈氏边听边笑。 淑兰见了,问妈妈笑什么。 沈氏赶忙作势捂了下自己的嘴,道:“没什么没什么。” 宁玉可算逮着机会,连珠炮道: “姐姐说得轻巧,您勺子一?,一口就吃下去的东西,却不知道小小一碗,少则也要花上一二个时辰去准备。” . 不比现代媒介多种多样,古代信息流通渠道相对单一,就饮食而言,古代富贵家庭里长大的孩子,的确比外头平民百姓要多些见识。 但,吃过、知道是什么的人,不一定会做,即便能讲个步骤一二三,真要到自己动手,能不能顺利完成以及成品如何都还两说——这点倒是古今相同。 “雪梨银耳”在这个世界算是什么层级的甜汤宁玉不清楚,可制法对她来说的确属于简单的,但她还是从淑兰适才说的那句话里赌一个淑兰会吃不会做。 没想到还真碰瓷成功。 . 淑兰一听真被唬住,可还叉腰道:“哼,说得好像你会一样。” “我会啊。”宁玉干脆应道。 淑兰一句“那你现在去”都到嘴边了,却又因为看见宁玉的眼睛,又给生生咽了回去,偏开脸,嘴上却不服气: “跟我一样只负责吃的,怎的你倒会煮,我不信。” 末了还不忘特别用力地“哼”上一声。 宁玉刚想再应,旁边沈氏看着热闹忍不住凑趣道:“倒是不知玉小姐还会这些。” 淑兰一听,像想到什么,“咦”地一声就又跳过来,偏了下脑袋看着宁玉:“对啊,我怎不知你倒还会这些,你只说会,那你倒是仔细讲来听听,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宁玉心想这是要考一考我?好在这东西在现代常见,妥妥送分题。 于是嘴角一勾,却是先往侧后方沈氏那边问道:“妈妈,咱们家的银耳,是鲜货还是干货?” 沈氏眼尾一挑,笑答:“自然是干货,鲜货遭不住。” 宁玉好奇道:“鲜货怎么就——”说着突然想到产地这个问题,便将话题一转,“那咱们家的银耳都是打哪来的?” . 齐国拥有中原地带最大的一处银耳供应地,位于齐域东北部山。 这种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为“山珍”的东西,因色白如银、形似人耳而被称为“银耳”,又因其野生于高山林中,非随时可见可得。 单就每轮在山上的采摘,所耗时间,少则几日、多则十数天,若再加上后续处理、保存、运输,从采完下山到真正送入京城,至少也得十五到二十天。 在食客眼中,银耳自然是高级食材,而在医药典籍中,银耳又契合“药食同源”理论,可食可药的属性及得来不易的获取途径,使得它长久以来都稳居珍贵行列,而秉持“先贡后商”的原则,朝廷都是第一时间从产地直接收走品相最佳的那一部分,而那些能够流入交易市场的,其实品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一到货行,也会极快地被各种富贵高门一抢而空。 . 宁玉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又探问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静静听来,她也才认识到,自己所谓对银耳的熟悉,实则都是源于现代银耳早都可以人工培育,以科学手段在实验室里分离菌种并进行集中栽培,时间短产量高,甚至能对品相进行先期干预。 但这一切在古代,都是无法想象的,这种“靠天吃饭”的深山珍品,从脱离自然到走上餐桌,每一步都是依靠纯粹的人力。 其珍其贵,可见一斑。 . 见宁玉听罢有些怔楞,沈氏主动接道:“银耳价格的确不低,但妥善保管,也能放些时日,并不影响品质。” 倒是淑兰,忽然从旁冒出一句:“你刚才以干鲜区分作的问询,莫非你还见过新鲜的?” 宁玉闻言下意识就朝淑兰方向转过脸去,却没第一时间做出回答。 新鲜的银耳,宁玉在现代当然见过,比之干货,新鲜银耳的日常流通相较起来的确还是属于少数,但也不至于稀缺,可若自己就这么回答见过,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可就多了一个问题:你去哪里见的? 一个整天待在宅院里的小姑娘,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灶台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去哪儿看见稀缺贵重的新鲜银耳。 再者,如果此时只有淑兰,她知道自己的来路,倒也不怕直说,但沈妈妈也在,确实不好开口,于是抿了下嘴,搪塞道: “干货必从新鲜来,本以为是可以就近采收,谁知居然相距这么远。” 说着又再主动转向沈妈妈方向,道: “即便没有近来眼睛这事,似我们这样人家,以往也只能院里转进转出,外头也没法去得,还请妈妈再多讲讲那采摘银耳的详细,也好让我再多些见识。” 宁玉这么说,的确出于本心。 以前只从书上看到古代女子被各种规矩掣肘以致活动范围极其有限,如今她是真正感同身受,好手好脚也没缠足,真就一步走不出去,以致于听到点外边的事,也能产生听秘辛八卦的激动来。 只她此时尚未知晓,就在她跟沈氏对话之时,跟在端着药泥的桃红后面穿过槅门往里走来的孙应真,可巧听到二人末尾两句。 如果说,沈妈妈这样久居内宅的管事妈妈,多年来凭借与进府各色人的往来积攒外部事务经验知识,那身为医师的孙应真,对于宁玉刚刚这个要求,无疑更有发言权。 因为孙应真不像一般的坐堂医师只负责诊脉开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山采药的他,早已经由经验积累及向山民闻听请教,积攒下更多且更详细的山中见闻并各色山货的采摘规矩。 而此时的他听得宁玉似在感慨困居内宅,一时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就跟着心生感慨,可巧宁玉所问银耳恰是他所知,当下竟也莫名萌生一丝想要主动为其解说的念头,只不过他还是先等在屏风之外,朝里响声,得到沈妈妈请进后方才绕过屏风,走入内室。 而这一走进,就见宁玉和淑兰两人紧挨着,两张小脸就差贴到一块儿去,注意力却都在刚刚端进来的那盏药泥上。 淑兰看得见,正用那边上瓷勺在拨盏里的药泥,宁玉则是嗅闻的姿势。 而此时的淑兰,在面对孙应真时也已没了先前的扭捏,见人进来,直接开口:“孙大夫,您在里边放了什么?好香啊。” 宁玉却在边上道:“怎么闻着有点甜味?” “甜味?”淑兰接道,继而把整个盏都端了起来,又细细嗅了一会儿,却是转头去看着宁玉,略显诧异道,“你没有闻到香味吗?” “有啊。” “那你怎么只说甜味?” 宁玉有点没转过弯来:“什么叫只说?你没闻见甜味吗?”说着就抬手往桌上摸去,发现扑空,才将手转向淑兰声音的方向,一边摸来一边道,“东西呢?” 在边上的沈氏一看,又好笑又无奈,生怕一闹把东西打翻,忙凑过来,先自淑兰手中把药泥盏接过去,让桃红先拿在手里走开点,才再去挽住淑兰,重新把人从宁玉身边带开,还不忘一边说道: “我的好小姐,香的甜的都对,先让大夫来给看了,一会儿咱们再仔细问问大夫不就都清楚了。” . 比之刚才淑兰问说为啥只提甜味,这会儿宁玉反倒最先注意那抹随着孙应真的靠近而飘进鼻子的香气。 这一发现,带出此前对于这个人的各种印象。 毫无疑问,除了第一次见到时记住了这个人特别瘦特别高,“香”是孙应真留给宁玉最明确的一个记忆点——更主要的是,这个香味她从第一次闻见就觉得特别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谁那里或者什么时候闻见过。 初次闻见,是那次小腿受伤,当时隔着床帘。奈何本身欠缺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因此那一次只能非常片面地认为像是某种木头香。 后来再见的几次,包括近期,除了依旧认为是木头香外,仍旧拿不出确切的认定标准,只知味道不浓郁,但只要这人在一定范围内,这个味道就会弥散开去很远,甚至某个瞬间宁玉都觉得自己仿佛幻视这人好似从晨雾缭绕的山林深处走来,至到让人看见时,笼罩在他身体四周的那层如水墨纱衣的香气非但没有散去,甚至还随着他的走动,一步一移,留下游动的香轨,如灵蛇,又如轻烟。 . 当孙应真隔着薄薄纱布把药泥抹到宁玉闭合的眼睛上时,宁玉开口叫了声“孙大夫”。 就听那个低沉的声音从仰躺的宁玉上方传来:“小姐请说。” “孙大夫,今天这个药泥,方才我除了闻见甜味,的确还有一抹非常非常淡的香,但这会儿抹上之后,淡淡的香味是闻不到了,反倒多了另外一种更明显的香气,不知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是否因为淑兰刚才直白的发问触动了宁玉,突然间宁玉也不想再自己猜,但她好歹还知道有些举动不宜太过明显。 毕竟是私人体香,对方还是外男,自己借题发挥,把府医身上的香气套给药泥,这么问不致逾矩,就算在场其他人察觉,大不了由着她们心里嘀咕,总归面上也挑不了她的理。 对于府医,假若他肯给出解释,只要顺着自己给出的这个说辞讲就可以,明面上自己也不会害他被留下话柄。 第618章 山珍.2 宁玉的提问并未避人,室内几人自然都听见了,对此淑兰和沈氏的反应却又不同。 沈氏听着问话,下意识也跟着动了动鼻子,倒是没有发现有多明显的香气,想说既然提到药泥,离得最近的宁玉闻得清楚也正常,便还没有动作。 淑兰却不然。 被摁坐到窗边椅子的她,和宁玉的距离比沈氏还远,但她真就在空气中发现一种和药泥截然不同的香味——这气味来得过于突然,就像原先被门严实挡着,但随着宁玉问话响起的瞬间,门开,气息扑面而来。 只不过这个香味和她熟悉的各种花香不同,甜味中带着似有若无的辛辣,而这甜味又不是糖果那种,更多的是天然蜂蜜的木质韵味,深吸一口,竟还觉着有几分醒神的清冽。 忽然间她也觉得这个气味似曾相识,但没等她再细想,却听那边府医已经开口: “小姐灵敏。此款药泥里,首先为人所闻见的两样,香的是白梅,甜的是蜂蜜,至到药泥涂抹开来,才会催出最里面的白胶香,便是小姐闻见的这个。” 宁玉原还猜测府医会如何回应,谁想对方这一开口,却是根本不用利用自己给的话头,而是真就药泥里有这个东西,语气不觉显露惊喜雀跃: “白胶香?那是什么东西?如何制得?” 听出宁玉这是误解了东西成分,孙应真却也快速敛去眼底的笑意,依旧一边平稳地继续擦抹药泥,一边解释道: “此物于《本草纲目》及《唐本草》皆有记载,为我中原本土药材,源自枫香树,为其树脂,干燥而得。未制时香气内敛,凑近方能闻得些许类似陈年木材的淡淡气息。遇热激活,香气四溢,其味清透,带木质甜香,并有松林气息。 药泥中混入此物,初始不显,经涂抹上眼与肌肤贴合接触,肤温类比加热,故香气激发,而白梅蜂蜜自此不显。” 在现代社会里,比之《诗经》《论语》,说《本草纲目》是全民认知度最高的一本工具古籍不为过吧?不提对内容的熟悉,就这四个字的书名,只要听到,就都知道是说的什么。 来了这个构造杂糅的古代世界两个月,这会儿还真是宁玉头一回听别人引经据典时提了一本她“知道”的书,一时就差睁开眼睛跳起来,虽及时忍住,但眼皮下的快速来回滚动的眼球还是把她此刻的真正情绪透露给了孙应真。 仍在仔细涂抹药泥的孙应真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不清楚内因的他以为这是宁玉求知欲的显示,却还是借由询问感受过渡了一下: “药泥已经抹上,不知小姐感觉如何?” 绷紧的肩头和盖在锦被下攥成拳的双手,尚在激动情绪中的宁玉,听到这句脱口而出道:“很好!” 没有任何礼貌修饰,以极简的两个字表达意见,尤其是语气中几未有过的雀跃,显然不符合宁玉惯常举止,不仅孙应真听着稍稍一愣,沈氏也是闻言一眨眼。 反倒是淑兰,没有理会周围的她,此时的思绪尚且停在前边府医对药泥香的解析上,咀嚼之下,想要问点什么,却又在抬眼看见站在旁侧的沈氏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仰躺的宁玉在说出那声“很好”之后,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同样保持了静默。 她当然知道自己闭合的眼睛上先被覆了一层薄薄的纱布,而后才将药泥均匀涂抹上去,而此时除去依旧明显的香味,她的眼部暂时就只有戴了水眼罩的感觉。 内室却并未就此陷入安静,这边孙应真刚刚起身将药泥盏放回桌上,外间槅门已是一动,走进来的海棠径直走向沈氏,道: “妈妈,老夫人派人来问小姐情形。” 虽然刚才淑兰就明确说了两个丫头都是她让出去的,可比之小翠先回来,海棠却是等到现在才出现,沈氏不觉又将视线多在海棠脸上多停了一停,才在应说“知道了”之后转头去看府医,询问抹药后续。 孙应真道:“小姐这边暂时不用别事,只待两刻钟后除去泥布,清洗干净,复以深色锦帕蒙眼即可。” 沈氏又再点头,却是看向海棠道:“可听清楚了?” 海棠忙应听清了。 沈氏这才抬手朝外,对着府医示意道:“烦请孙大夫前厅歇坐喝茶,待我回了老夫人再来。” 孙应真却是回道:“小姐这边暂无别事,烦请妈妈带路,我与您同去向老夫人处复命。” 沈氏温和一笑:“那更好了。” . 两刻钟过得很快,这点时间却也足够海棠她们熟练地预备下后边清洗要用到的各种。 宁玉没想到自己还能借此对这个世界多了解一样。 当听得耳边窸窸窣窣密集走动的声音里零星带了一两声重物磕碰的声响后,宁玉很自然地就问说这是在做什么。 海棠应:“小姐,我们在备水呢。” “备什么水?” “一会儿把药泥去了,可不得给您洗一下眼?” 宁玉没明白,又多问一句。 却是桃红这个时候从旁补充道:“小姐,您今天这药泥里有蜂蜜、树脂,只以清水是洗不干净的,需得多备几样别的。” 宁玉对树脂如何暂时没有概念,但一说蜂蜜,她却是大致领会了桃红的意思,便让把详细说来一听。 一开始桃红说的还都是温水、清水、软帛这些寻常清洗标配,可当听到后边几样时,虽然眼睛还被盖着,但宁玉都能想见自己此时的表情必然很精彩。 桃红顺序说完,见小姐并无反应,便就再道:“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宁玉道:“先别走。” “桃红不走,小姐您吩咐。” “你刚才说的这些,前边几样倒也寻常,但后面那些——淘米水我知道,加热是什么意思?还有胡麻油,又是做什么?最后那个茶,菊花枸杞茶?我都没听错吧?这些东西……你确定都是洗眼用的?” 第619章 山珍.3 见宁玉这般积极,海棠不解:“小姐,这东西日常不都见过,有何稀奇,怎的今天突然想起打听?” 宁玉道:“见过归见过,我可曾问过制法?” 海棠想了想,道:“那倒没有。” 宁玉话锋一转,佯装可惜道:“哦,看来你是不知其中制法。” 海棠果然中了激将法,圆眼一瞪,一脸不服气道: “小姐休要瞧不起人,这些东西,旁个大约是跑腿拿东西,海棠我啊,打从六七岁可就跟在老夫人身边学了,她老人家可不是简简单单教,时刻要考的,做得不好,是要打手板的。” 若说老辈人对自家有血缘关系的小辈照顾有加,倒也正常,可一段时间接触下来,无论是平日相处,抑或别的那些听到看到的事,还真让宁玉觉得老夫人对海棠有种格外多出来的耐心,若再加上海棠是襁褓时就被捡进来的孤儿身世,不免让她想要猜测老夫人是在有心栽培海棠。 此时见海棠如此表现,宁玉顺势接上,作不高兴状: “既是这样,问你便是问对了,既叫我小姐,听得我问,你说便是,我都还没计较你拿了胡麻油来糊弄,你倒反过来管我,好大的胆子。” 海棠也是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一时忘形,赶忙正身行礼道了歉,这才仔细讲出制法。 . 最终成品,是一样叫“玉簪花油”的东西,可这一样东西的整个制作过程听下来,宁玉内心对古人的赞叹早已不止“有空”这么简单。 就不说主辅料本身就要优中选优,单说花的选择,对其采摘时间及采摘时形态的严格要求,宁玉听完就已心生“鸡蛋里挑骨头”的感觉。 此前,说到花朵,在宁玉的现代人眼光里,就算要区分,不外乎花开和花骨朵两种形态。结果选以制油的玉簪花,要的却是“将开未开的花苞”,说取的就是那个时候香气最为纯净凝练。 除去挑剔的选材,时间上的绝对也让宁玉深感惊叹。 原以为“只能在清晨日出前采摘”这个定死了的时间点已非常讲究,再问仔细,才知每年只有五、六两月可以制油,即,要在这两个月里完成从采花到制作的整个流程,到了七月,便是进入贮藏时段。 . 稍只一听,单就最初的背景交待,就已让宁玉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捋清个中来去,开口叹道: “没想到小小花油,竟然严苛到连时令时辰都有要求。” 海棠道:“时令时辰算什么?这花本就只有这两个月份花期。” “这花只开两个月?” “嗯?不是啊,这花清晨始开,至午后鼎盛,而傍晚凋谢。最长不过一日。哪有什么花能开两个月?” 宁玉一听,就知是自己的表达不准确引得海棠误解,也不纠缠,继续问道:“清晨开花?那不正好合上采摘?也算省了你们一点功夫。” 谁知海棠一听,小嘴又不自觉撅了起来,道: “我的小姐,您可真是不知我们劳作人的辛苦。它开它的花,可我们只能在那么点时间摘那合适的花苞,不说每天得盯着看哪些差不多要开的,就说明儿早上要摘,这夜里都得有人老早在那提着灯走着看,看好了,还得算好时间,一准儿人都到齐,立马干活,也是咱们府上有地方,老夫人又喜欢,才能单独在府里划块地方种着,这一般的都得上外头花场去提前订呢。” 宁玉那时已经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她的现代想象已经跟不上这片宅子的现实规模,就老夫人那个内园,有的是地方种玉簪花,可听到后边,却是琢磨出异样来,便就再问: “去花场预订?这是要攒多少花苞啊?” . 在宁玉的初始认知里,两个月的制作时间,实在绰绰有余,可当她从海棠口中得到问题答案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每年提前半个月预备所需器皿物料,就不说各种大小的陶瓮、瓷罐、银瓶,便是勺、匙、杵、铫子也会多备几个材质的,而像密封用的纸、过滤使的帕子、布袋亦是纱罗、丝绸皆有,更别说无论是采摘时抑或中途运输装盛要用到的提篮、藏匣,那更是大量。 正式进入五月采摘后,每日是以两百朵为一批。 因日出后就算是符合的花苞也不能用于制油,因此批次数量一到,即刻接入下一流程,而另外的两百朵亦重新累积,故而从采收第一朵花苞开始,整体制作链条就已联动开启,不存在等到过了两月花期彻底完成第一步的采摘工作后再转入制油的操作。 . 也是接受了太久的现代工业化思维,时间和生产流程都成了可以被精确规划并控制的变量,所以,当突然意识到这是“古代”啊,是“花”啊,植物的生物钟在这个时期依旧是顺应自然规律的,非人力可以管控的,宁玉只觉自己的下巴要掉下来,赶紧作势拿手捧脸加以控制面部表情。 “两百朵为一批”,六个字,字认得,连起来读,理解有难度。 刚才她还在想老夫人那个内园种几棵玉簪花不是问题,可她现在听到了什么?两百朵?一个清晨就能集齐? 即便一棵开上几十朵,也没有人可以保证明天早上起来单摘一棵就行。而且今天摘了明天呢?不可能一晚上又长出来的。 一个清晨就能有两百朵完全符合的花苞,再者,依照海棠的说法,采摘和制作其实都是并行的,这样想来,每日的采摘至少也得持续一个半月,能支撑这种采摘强度,实际可供选择的植株数…… 宁玉有点不敢想。 想当初还在现代时,每到一处私家园林,总是边看边赞叹,既感慨当其时的财力,也佩服前人的审美及建造技艺,可来到这里,亲身感受到现在,越来越多的比对之下,宁玉突然间觉得那几座存世的园林大宅好像也有点不够看了。 . 许是因为宁玉听得格外认真,海棠忍不住又多说了一些: “小姐也别觉着诧异,比之外边专门种的花场,咱们府上种玉簪花的地方算不得大,不过咱们也不是头一年种,老夫人叮嘱,花农也仔细,这些年下来,咱家的玉簪花丛可是养得极好,您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每至入冬前,就总有外头花场的老板绞尽脑汁想要登门来看一看咱们的花池。” “花丛”二字,只让宁玉一下想到那种庭院绣球花,盛开时真就花团锦簇,可在她的印象里,玉簪花似乎就只是草本植物,形成“丛”的由来在哪儿? 于是问:“这花不都是单株的?怎还一丛一丛的?” 海棠掩嘴一笑,又再放开些: “小姐说的,只是最初的样子。初时的玉簪,的确都是单株,可这每过一冬,底下就会多长一芽,来年抽枝,便又多出一株,如此几年,可不就成了一丛?假若都是单株,那咱们府上得划出多大一块地方才能供得起采摘。” 宁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但又马上摇头:“不对,你跟我说说这个玉簪花到底怎么个生长法?” . 若算上外域进来的品种,玉簪花其实有好几种,但唯一可作为制玉簪花油的品种,却只有中原固有的“香玉簪”,也就是上官家一直以来种的这个。 植株不算高,从地面到最高花箭顶部,最多三尺。 开春破土,四月增叶速长,五六月盛花,七八月观叶度夏,九十月叶枯,十一月后枝叶全枯,剪之而余土里根,待来年春至,又是一轮。 . 宁玉再次诧异了,哪里想过这种柔弱的草本植物居然是以根系的繁殖来扩张植株的数量,又一琢磨,再问: “你说入冬后把枝叶都剪了?只留土里那个部分?不怕冻坏了吗?” 这一天宁玉的求知心很明显是激发了海棠的分享欲,一听这么一问,也是立刻接道:“小姐觉得为啥外头花场的老板总要在入冬前想尽办法来咱们府上拜访?就海棠所知,放眼京城,在自家种玉簪的,连带把周边所有玉簪花场都算上,也还没听过有哪一个单株变花丛,能种得比咱们府上久。” 说到这,宁玉已经清楚感觉到海棠那种说到自己熟悉领域的自信,更有一种身为这家人的正面骄傲。 而海棠也确实在短暂的停顿中露出狡黠的一笑,继续道: “都是种的香玉簪,要求不高的大不了来年买了新苗再种便是。可那些花场都是为了挣钱,原就种得更多,自然也希望可以种得更久,卖花一大笔,分苗更是进账,若每到开春就都全换新苗,不划算不说,客人得知,多半也就不来了。” “有道理。” 宁玉的适时应和果然鼓励海棠继续下去。 就听她道: “也都不是新的花场,按说手下早该有不少老人了,可奇就奇在,那些老板们也不知怎么想的,任凭自家花农说破天,也总还一副不踏实的模样,非得寻到咱们府里来,亲眼见了老夫人,亲耳听老夫人开了金口,才算得了真经那般千恩万谢回去,过个三两年的再遇上个什么,就又巴巴地找来,好像咱们府上又多了新奇招数,非要及时来知。要海棠说啊,这就是咱们老夫人德高望重,说出来的话,在他们心里那就是金科玉律,比什么都管用!” 一看海棠这头头是道的样子,宁玉却还忍着不能笑,只因她也看出来了,海棠一开始就说的她跟着老夫人学东西,真不是瞎说,比之平日再是轻松相处,总还因为主仆之分而有所顾忌,好不容易这天抓到机会让她“分享发挥”,决计不能中途败兴。 于是宁玉又再鼓励一句,并巧妙提醒她快些把过冬方法透露一二。 却见海棠不以为然地先是一抿嘴,状似无奈道:“小姐莫非还跟那些花场老板一样,认为咱们家就有什么不传秘方?” “怎么?难道没有?总不能每次人来,祖母就之乎者也翻上几页书,读完让他们走了?” 宁玉当时也不知为啥脑子里突然就跳出这么几句,而且她也真就没有细想地就脱口而出,甚至在说“之乎者也”四个字时还如老夫子授课那般跟着摇头晃脑,话说出口,她还没觉得不妥,却见对面的海棠已经“噗嗤”一声叉腰躬身,后捂肚笑到差点摔地上去。 在此之前,海棠为保持礼数上的“尊卑有序”而极力压制的欢脱天性,随着宁玉这几句回应和她自己的大笑出声而彻底“暴露”出来。 宁玉却是有点转不过弯来,一时间并未感觉自己的话哪里不对,但见海棠笑得开心,也跟着弯了眼道: “快说快说,说完再继续笑。” . 花种得好,仰赖种花人本事不假,但用心与否也很重要。 若临近冬天方才对花进行防护,别的花种海棠不敢说,单就玉簪,却是为时已晚。 上官家的玉簪花,见到第一片秋黄,越冬的准备也就开始了。 秋季叶落,为自然之相,玉簪叶片枯黄,也不会剪除清理,而是任由这些枯叶自落并覆盖在根部,至到冬至,地面枝叶完全修剪掉,这些枯叶会在整个冬天形成天然被面,助根部不受冻害,来年春天,这些腐烂的枯叶,也成滋养的天然肥料。 若遇着天象不好,花农会清一遍面上的腐叶,为根冠培上一层厚且疏松的土壤,而这层土壤里,恰会是刚刚清开的腐叶和平日收集的腐叶土的混合。 但冬天总是冷的,单只这样也是不够,便要再利用其余天然物加以覆盖。 这种时候,园子里、庄子里能利用的东西可就多了,老树皮、稻草为通常首选。而这个覆盖次序也有讲究,必得是腐叶土最下,掰碎的老树皮居中散铺,最后才盖上稻草,犹如披上一件宽大的蓑衣,将风雪冰雨尽数抵挡在外。 第620章 山珍.4 谁能想到呢,小小的花油,从摘花、醒花到一层花一层油的罐内铺花至油纸封罐,这摘花当天就要完成的步骤,从海棠口中说出来,不过寥寥数句,但宁玉脑海中的风暴却已不小。 本以为所谓的采花制油,就像影视剧里小姐绣花,月下垂钓,都是如画般的场景,可待细听,宁玉才意识到,当一盏清澈透亮的花油被呈送到主家面前,留下那一幕静谧美好的背后,是许许多多的人,在擂鼓般密集紧凑的节奏里、没日没夜踩着点地朝向一个共同目标奔忙着,没人敢掉以轻心,只因一个不起眼的错处,也会牵动整个任务的失败。 再想自己这个小院,早先还在想着小小地方就有十来个丫鬟伺候干活,实在夸张,可当实际的劳作需求出现,人的因素很自然地就被提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今再想,何止当前这个世界,任何时代的精致美好,不都建立在那些默默无闻的辛勤之上吗? 单独一人的确也能干活,但更多时候,都不能靠几个人累死累活就把工作包圆了,要求多是一方面,但若换个角度考虑,分工明细何尝不是另一种效率的体现? 思及此,宁玉也不禁慨叹出声:“人数之众,确有其道理在。” . 那一天,是因为宁玉敷了“口脂”——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口红”,海棠在帮她擦除口脂时用了胡麻油,宁玉对古代生活的又一层了解就此打开,进而又多知道了关于“花露”和“玉簪花油”的制作。 而那天获取的信息里,无疑“玉簪花油”是最让宁玉诧异的,可说是从“新知识”里还又再知道“更内里的知识”。 但也正因已经知道像“胡麻油”、“玉簪花油”这些,在这个世界的其中一样用法就等同现代的卸妆油,宁玉才会在这个时候对桃红所说的清洗用品提出质疑。 她质疑的点就在于,作为清洗用品,清水自不用说,淘米水加热也已是周知的洁面常用,若是考虑到药泥里带有蜂蜜树脂,用胡麻油能更确保清洁彻底,则胡麻油单项即可,又何必还要淘米水? 况且,宁玉可是知道上眼睑的皮肤是面部肌肤里最薄的,擦口红那天,海棠还说之所以不用淘米水,是怕反复多用伤及小姐娇嫩的肌肤,口唇尚且如此,何况是眼睛这个区域?更何况此时宁玉的视力也才刚刚看见恢复的曙光,更加小心才是。 这种时候不是更应该避免过度清洁引发肌肤损伤吗?可现在不仅要用上淘米水,甚至还要叠加胡麻油,这真的不是多此一举无用功?难道还真的为了追求达到“正正得更正”的功效? 除此之外,最后那个茶,更是她想不通的。 现代的茶水确实也有被用来去油除污,但具体到菊花枸杞茶——这茶倒是有清肝明目的说法,但那是喝的,放在清洗事项里的意思又是什么? . 对于宁玉明显带着诧异口吻的问询,桃红一如既往地平静,道: “回小姐话,您没有听错,这会儿给您准备的洗眼之物有:清水、温水、胡麻油、加热的淘米水、温热的菊花枸杞茶以及镊子一把、洁净布帛若干。” 宁玉深深做个呼吸,听完桃红不带感情地重复一遍所有用品之后,再问:“东西我都听清楚了,你现在先把清洗过程告诉我。” 也不知道是否听出自家小姐语气不太友善,海棠闻言赶紧朝桃红递去一个眼神。 桃红却是视若无睹地依旧镇定给出回答: “回小姐话,因药泥中带有蜂蜜及树脂,不可单纯以寻常清水或淘米水进行清理。 会先用镊子,将敷贴在您眼上的纱布揭去,无论有无明显干涸的药泥黏连于上下睑及周边皮肤,都会先以布帛蘸了胡麻油先行擦拭对应部位,如有显见药泥,此法可直接溶软,便于剥离并不致伤及肌肤。 待至完全处理干净,再以新的布帛,以温水沾湿,仍擦拭胡麻油所涂部位,去除软化的药泥残余,此处会重复两遍。 两遍温水擦拭之后,便会再取布帛,以温热淘米水沾湿,再次擦拭方才用温水过过的位置。此步骤同样会做两遍,结束后,会稍停一息。 而后复以温水再过一遍。再停一息。 最后是以布帛完全浸入茶水中,拧至无有水滴出,如敷眼般完全覆于眼上,此处会稍停久些,约莫半刻。 取走此巾,清洗结束,但还要请小姐持续闭目养神多半刻钟。 还请小姐放心,清洗每一步所有布帛都是取新用之,绝无复用。” 桃红以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对整个过程给出了详细的步骤说明,每个字也都清清楚楚传入宁玉耳中。 毫无疑问,这一大段的解释说明,可谓再清楚不过,乍听像是很多种“水”一直在重复出现,但宁玉却已能在脑中勾勒出过程画面。 而桃红在征得宁玉的同意后,也没有耽搁,待等时间一到,就和海棠一道,麻利地处理起宁玉眼上的药泥布, 桃红的阐述,最后的执行是海棠,而过程感受下来,是真的如同适才口述那般,分毫不差。可见这种操作已不局限在她宁玉这个小院里,而应该是整个上官家的下人都对此有过训练,也许这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每个高门大户的下人都要接受的“入职训练”也不一定。 不得不说,她觉得自己又被上了一课。 而当宁玉这边安静躺着,一边让海棠清理药泥,一边消化今天得到的“新知识”。 一旁的淑兰,却是从刚才就意外地安静,其实她心里也在咀嚼着事,只不过,碍于这会儿小翠、海棠、桃红三个丫鬟还都在屋里各自忙活着,她也只能一直忍着。 眼见海棠停了手,桃红也开始收拾东西,淑兰再也坐不住了,忙忙就从椅子里站起,打着手势把小翠和海棠都往外赶去。 小翠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违拗自家小姐,便还顺从地离开。 海棠前日才刚因为老夫人训斥被罚了三个月例钱,自不敢再轻易犯错,一时倒还迟疑着,未敢立刻就走。 淑兰一看海棠的反应,立刻猜到她的顾虑,便道: “适才府医不也说了,暂时也没别事,我留在屋里陪着,顺便跟你们小姐说说话,你自外头忙去,妈妈来问,还有我呢。”说着又是一阵朝外挥手,嘴上也连说“去吧”。 海棠无奈,却还朝着床榻上叫了声“小姐”。 宁玉听着淑兰语气着急,隐隐觉着有事,便也抬手朝海棠方向一摆:“你去灶上说说,就说我今天突然想吃点肉。” “小姐想吃什么肉?我去交待。” 宁玉想吃肉不假,可这会儿说出来更像是下意识帮淑兰找个合适“赶人”的理由,但话是滑出去了,真到海棠反问,她却突然卡了壳——还好反应快,差点又是顺嘴就把一句“白切鸡”扔出去。 淑兰再次显示她和宁玉的默契,一见这边顿住,她倒立刻接上:“对对对,今天高兴,倒是弄个肉菜,庆祝庆祝。” 海棠不解,转头来看淑兰:“那……兰小姐您说。” 宁玉这个现代魂怕说不清楚,淑兰自然没有这个顾虑,却见她立时就换上“馋猫”的模样,微仰下巴,目露向往道:“要不是玉儿这会儿提起,我倒也还没想到。中秋将至,正是鸭肉肥松蕈美……” 说着突然回正脸,笑着走近海棠,手朝门外一点,道:“到祖母那去,就说是我俩来求的,让她吩咐东厨的大师傅给做个‘八珍炮雏’,你也去帮忙,记得叮嘱大师傅,多加两样山珍,却不要薏苡仁和枣栗。” 海棠先是一愣,后才恍悟,却也未显激动,还是回头面向宁玉说了一声才忙忙抽身而去。 这边淑兰也即刻转到床边坐下。 宁玉却已开口:“姐姐刚才交待去做的是个什么菜?我只听懂‘八珍’二字。” 被抢先一步的淑兰倒也不恼,不仅仔细把后边“炮雏”二字说明白,甚至还主动跟宁玉讲解起这道菜来。 宁玉一边暗叹自己刚才居然给理解成“庖厨”,一边却在奇怪,这人分明有话要跟自己说,这地方都清场了,她怎么倒不着急了。 直到听至后段也才明白,为啥淑兰突然又不着急了——这道菜费时,她又安排海棠盯着,自然也就不着急了。 淑兰道:“这道菜并不稀奇,京里人家都有能做的,可这府里东厨那位大师傅,别的不敢说,就今天这道菜,我是真没在别处吃过更好的。” 宁玉奇道:“姐姐不是说都会做吗? 淑兰又道:“菜式寻常,可用料和火候却是见功夫的。” 这话宁玉特别赞同。 民以食为天,这话古今通用,烧菜这一项,尤其追求锅气的热菜,与其说有什么暗方秘法,还不如说差距在于掌勺人的火候把控跟用料差距。 于是央求着淑兰说得更仔细些。 . 比之现代的直白,古代人为菜肴命名时,看似字句凝练,但只要细看字义,自会明白这是种文雅的直白。 八珍炮雏,说到底就是“煨烤馅料酿鸭”。 取肥嫩雏鸭一只,净腔,填以八珍馅料。馅料多以黍米、葵菜、薏苡仁、雁肪、山珍、枣栗及肉糜为主、佐以姜末、桂皮碎及调味混合均匀。 . 听到这里,宁玉忍不住打断:“薏苡仁和枣栗既是主要,姐姐刚才为何还特别叮嘱不要这仨,还说多加两样山珍,这山珍又是什么?都有什么?” 要知道,刚刚敷眼之前跟沈氏聊到银耳,宁玉也才发现这里的人把银耳叫做“山珍”,如果山珍指代银耳,那现在这道肉菜里的山珍,难道也是?可淑兰又说还能多加山珍,这下宁玉还真是有点糊涂了。 淑兰一听,笑道:“倒是耳尖,这都让你记住。” 遂放下手来,继续道:“其实,若依着我,才不愿意叫那什么‘八珍炮雏’,我倒宁可学那市井之说,叫它‘松鸡笋酿鸭’。” 宁玉错愕地“啊”出声来:“怎么又有鸡?” 这下淑兰笑得更大声:“果然还是不能这样讲,倒是弄糊涂了。”说罢又是好一通解释。 宁玉终于明白,山珍指代野生品,而所谓的“松鸡笋”,正是三样“山珍”,分别是:秋天的蘑菇,这里叫“松蕈”;鸡?菌,这里多叫“?子”,为齐国特有,肉质肥厚鲜甜;而此处的笋指的笋干泡发。 而淑兰之所以特别强调排除那已有的三样,说出缘由时,倒是让宁玉好一阵感动。 原是那天晕针,昏迷呕吐后,府医在问出宁玉吃的东西后指出此时的她不宜吃枣类,淑兰听进去了,也记下来了。 今天这道菜,枣栗虽为常用,也要搭配薏苡仁的甜,若单单取了枣,余下两样似也缺了什么,索性三样都取开,代以“松鸡笋”,配上原是来自野外的葵菜,自有一番山林野味的意思。 宁玉听了,心中触动,不觉伸出手去。 淑兰见了,主动来牵住。 见宁玉开口连谢,淑兰嫌弃之余,却还“要挟”道:“你这眼睛瞧着就要好了,少给我掉泪,要不然,我就家去了。” 宁玉还真觉着眼底发热,闻言赶紧收住,转移注意力问道: “姐姐安排自然合理,可您刚才只让海棠去说多加山珍,又怎知大师傅就会正正好添的是您要的几样?” 一听这话,淑兰“哈”地一笑: “前边我可是说了,菜是谁都能做,好不好的却要看物料及人,若我不说,你自然也不知晓,这家可不是单就有钱这一样,许多的讲究,只不道破,外人便无从知其差距由来。” 宁玉一听哪里还不明白,这里头肯定又有“信息”可以收集,于是赶紧反握了一下淑兰的手,雀跃道:“姐姐快些说来听听。” 第621章 山珍.5 “真正富贵人家,虽是有钱,如非必要,多不行张扬之事”——淑兰开篇这一句,却是在无意间合上宁玉对古时权贵豪门的想象理解。 谁能想到呢,受现实约束及各种突发状况影响,两个月时间,上官家这片宅子,宁玉竟然真就还没能完整地逛过一遍。 现代人宁玉,习惯了“眼见为实”,故初来乍到的她也一度意图通过各种信息积累来为眼前这个上官家的“富贵”找到具象的支撑。 而使其放弃这个执念的,却是因为那天陪着婉儿上街,归来时无论是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看宅院外墙在眼前绵延掠过似无尽头,还是下车后虽不能在门前久停,也不影响她及时看清眼前这宅院正门。 规整的三开格局,中门开阔,两侧略窄,门扉上厚重的深栗色大漆,门楣光洁,不似想象那般悬匾,门楣之下,倒是有对称的两尊硕大的抱鼓石,青石凿制,鼓面打磨光滑,周边浮雕以繁复的如意云纹。 也是那一天,当宁玉在海棠引带下迈过右手侧门走入门内,那一瞬间,她便忽然觉着,此前在意的那些冰冷的数据,似乎也没了继续追索的意义。 毕竟,对于现代人来说,像门这样的“死物”,可以存在各种欺骗性。 但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古代,受礼制、律法及经济条件等多重要求严苛约束,逾越即“逾制”。 一扇住家大门,不仅是建筑“脸面”,更是在感官视觉上将规制、礼法及社会阶层这三者捆绑在一块儿,形成不言自明的高效社交识别渠道。 当其时的社会制度下,看眼家门,远比今天通过着装、出行工具乃至倚靠更为虚幻的“感觉”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来得更加深刻且准确。 而此时淑兰说的这一句话,何尝不是古代权贵阶层的生存智慧写照? 比之长久以来现代富人都已习惯外化“财富展示”,古代权贵甚至都不需要以浮夸的外显来证明自己,因为封建礼制已经在无形中为他们做了背书。 宁玉尚在咀嚼思索,淑兰已再缓缓接道: “《荀子·修身》有言: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真的显贵,自有内在规范并严格恪守,所有分寸秩序早已内化为日常准则,断然不会将自身尊荣依托于虚浮外在,此方为‘礼’也。” 乍听这么几句,宁玉一时恍惚,正在奇怪怎么越扯越远,就听淑兰声音再起: “就如方才那道肉菜,那馅料的组成,似我说的:黍米、葵菜、薏苡仁、雁肪、山珍、枣、栗及肉糜,虽是这家日常所用,却还不很准确。若以坊间论说,馅料搭配应该是:黍米、葵菜、薏苡仁、猪肪、山珍、枣、栗及肉糜。” 说着又是一停,却是先来问了宁玉:“这二者,你是否只听出雁肪与猪肪一字之差?” 宁玉乖乖点头,但此时精神已不自觉集中,因淑兰的语气已无早先欢快。 淑兰道:“这道菜,若依严格馅料搭配,实则很多人却都是吃不起的。” 宁玉有些意外,道:“这些馅料听着就雁肪稀少,坊间换以猪肪,也算合理吧,怎就吃不起了?” 淑兰道: “你只道雁肪不好找,但你可知,黍米如今多是市井民食,这个家里却不常吃,所谓山珍,亦不会是我说的松蕈,一般人家即便要做这菜,也得借着雨后,寻那草坡林地碰碰运气,若能得上几株茅草菌已是幸运。就这还是多亏了我国民泰安康,若是遇着年节不收,就这馅料,每一样就都是填饱肚子的主食,哪里还能这般折腾。” 宁玉琢磨着,谨慎提问: “敢问姐姐,您说这个家里已不常吃那黍米,那平日吃的是?再有,这道菜,所谓吃不起的严格搭配,又是怎样的?” 随着淑兰的解答,宁玉只觉那道最顶配的“八珍炮雏”似乎就在自己面前制作着。 非寻常黍米,亦非上官家所吃粳米,而是皇家菰米,时令松蕈与笋丝的山林鲜气更非一般,改刀切丁的雁肪,喷香的鹿肉条取代了猪肉糜,调味也是用的上好梅酱。 而后以曲香酒糟混合泥土,裹了酿鸭,将盛放了酿鸭的陶甑,半埋进提前燃烧了一段时间的灶膛中,以炽热炭火包围陶甑,却不使顶端见明火,如此煨烤焖蒸两个时辰。 当宁玉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敲开糟泥的瞬间,淑兰还在平静地讲述着,而听清后段的宁玉,也突然有点理解她为何莫名其妙引用《荀子》的篇章。 . 这还真就绕不开何淑兰那位在礼部的爹。 礼部作为掌管国家礼仪、祭祀、科举、文教的最高机构,身为礼部官员,其家庭极大概率便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不仅藏书丰富,学术氛围亦要比之其他更为浓厚。 而礼部官员本身因需要精通各类典籍以应对考据,对于被极端保守者视为“非正统”但极具影响的《荀子》就又可能持更开放的态度。 可巧何淑兰的父亲何翊正是这样的长辈,不仅何翊如此,何淑兰的母亲上官惠亦是开明之人,这便让何淑兰有机会比其他女子乃至男子都能更早阅读典籍,加之天资实在聪慧,十岁时便已通读《四书》,当同龄女子刚刚接触《女诫》,她却已手捧《荀子》。 荀子的理念与《四书》明显有区分,甚至可说是与传统温良道德相悖,这对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来说,无疑是沉重的。 好在何淑兰有一对开明且智慧的父母,得父母适当引导,何淑兰非但没有误解荀子的理念,相反的,随着年龄增长,她得以用更加清醒的眼光去看待事物。 父亲在礼部,而荀子又可谓“礼”学理论之集大成者,何淑兰越是理解“礼”作为社会规范的本质,就越清楚加诸在人身上各种规训的实质。 . 谁能想到,一道菜肴能引出淑兰的思辨,此时那道“八珍炮雏”在宁玉的脑海里,已如一棵等级树——雁肪和猪肪、松蕈和茅草菌、鹿肉与猪肉、粳米与黍米,各居其位。 在人间烟火里,“礼”就像那些如泾渭的树枝,森严且沉默地维持着秩序。 这段始于宁玉洗眼后“闭目养神”阶段的对话,因淑兰突如其来的阐述严肃得类比学术讨论,一时两厢沉默,彼此也都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正当宁玉想要说点什么来改善一下突然有些沉闷的气氛,却听外间槅门一响,随后是沈妈妈响声叫着“两位小姐”走了进来。 淑兰明显还没有从思绪中脱离出来,反应不及宁玉,宁玉则先一步说句“妈妈来了”。 沈氏进来后见淑兰又再坐在床沿,又见两位小姐虽一坐一躺,两只手却是紧紧牵着,便就想到刚刚海棠说的,便猜这是两位小姐在说体己话,不觉一笑,走近前来: “老夫人刚才一听海棠去报,立刻就让海棠带着话去了东厨,这会儿那边正着急备起来,让我过来说一声,免得两位小姐等得着急。” 宁玉忙道:“都是我嘴馋,想一出是一出,突然说这个,给祖母添麻烦了。” 沈氏笑道:“快别这么说,老夫人巴不得呢,方才一听,也还在夸兰小姐,”说着走到淑兰身边,却没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站在她那一侧,接道,“老夫人说,这也就得有个年轻的来提醒,要不然这时令都到了,那边却没先想起来。” 这会儿淑兰也是缓了过来,抬眼看着沈氏说了声“就是麻烦了些”。 沈氏这才重新走到两人对面,朝着床榻站着,道: “老夫人说了,自家孩子,想吃什么就说,随时都能弄的,时令节气,该吃的就不怕说,多说,给做。” 这边宁玉也觉躺着说话不妥当,便就动了动身子。 沈氏立刻看出是想要坐起来,便就陪着同样察觉的淑兰,一人一边,稳妥地把宁玉扶坐起来,宁玉躺了大半天,这会儿坐起,也不敢太大动作,便还主动问那蒙眼的帕子在哪里。 淑兰转头一看,瞧着窗下盘子里就是,便就走过去,取来锦帕递给沈氏。 沈氏依旧很自然地给宁玉小心系上,嘴上道:“小姐您且坐着,我去外头把桃红叫来。” 淑兰却是及时拦下:“妈妈稍等。” 这边尚在调整锦帕的沈氏回看淑兰一眼,道:“小姐您说。” 淑兰道:“不用人来伺候,我们还在说话呢。” 沈氏淡淡一笑,仍回头继续去整理宁玉眼上的锦帕,只嘴上也还接道: “好,可这总要送杯茶水进来,放心,只让桃红把茶水送来,就让她出去。不妨着两位小姐继续说悄悄话。” 沈氏果然也没有多停留,桃红也真就送进来两杯热茶后就安静地再次退出去。 而这一回,等屋里再次只剩两人,宁玉却是先说她要下地,坐到椅子上去。 淑兰也没拦着,好在刚才她坐的椅子就在边上,稍微一挪的事,如此弄好,那边宁玉也摸索着把鞋套上。 终于离开床榻,坐到椅子上的宁玉,却是先用力地向上伸长双臂,狠狠伸了个懒腰,末了还捶了捶腿,动了动脚。 她这举动,倒是惹得淑兰在边上奇道:“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久没有下床了。” “呸呸呸,”宁玉佯装恼怒连连啐道,“快些喝口茶滤滤嘴。” 算是从适才情绪里拔出来的淑兰,终于又再“噗嗤”一笑,这才搬了方凳,挨着宁玉那把圈椅坐下,道: “你若好了,我还真有一事要说。” 要不是淑兰主动说这一句,宁玉还真就忘了,于是立刻接道:“且慢,等我来猜。” “嗯?”淑兰奇道,“你猜?你要猜什么?” “我要猜,姐姐想跟我说那香气的事。可对?” 淑兰的沉默,就是答案。 . 府医不老实。 准确地说,府医留了一半没说。 宁玉这个发现,是在府医跟她讲解药泥后段香时就产生了的。 府医身上的香味,宁玉不是今天头一次闻见,而敷眼的药泥却是今天头一回接触。 宁玉此时看不见,但嗅觉一点问题没有,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自己还觉得是有所补强,所以府医说的,和她闻到的是不是一回事,显而易见。 当然,府医所讲的药泥香气,近在咫尺,宁玉的确是闻到了,但远不及府医自身散发的那个气息明显。 只她没有戳穿。 至于她这个时候为什么会突然主动猜测淑兰也在疑惑同一件事,说起来也是有种“碰运气”。 药泥的前段香,是淑兰先提出来的,彼时宁玉却是只把注意力放在甜味上,在她的感受里,在淑兰口中已经是“好香”的那个香味,算不得明显,因此,宁玉不信淑兰会察觉不到之后随着府医的靠近而带进来的那一阵明显的气息。 . 事实证明,小姐妹的想法再一次完美契合。 淑兰眼睛一亮:“你快说说你闻见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等宁玉搜刮了半天脑海里可以想到的尽量贴合的形容,说出来时,淑兰发现两人的感受虽非绝对一致,但大方向上可以说又对应上了。 淑兰道:“一定是哪一种木香,我也想了许多种,可这要么太浓郁,要么不及,尤其那一丝寒气,就不太像寻常可以瞧见的木材。” 宁玉差点儿想跳起来! 寒气,淑兰无意间点出了她一直觉得卡在哪里的一个点。 就是寒气,难怪她总觉得这个香气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于是激动道:“还得是姐姐!就是寒气!好几次了,我总闻着哪里不对,就是寒气!这个形容极对!” 淑兰却在这时眉头一皱:“好几次?” 宁玉正在激动,加之看不到,没察觉不妥,就还说道:“对啊,好几回了。头一次还是我腿受伤躺在祖母床上那回。” 第622章 山珍.6 淑兰有些意外,回应道:“若是说的那日,我也在的,怎的我倒没有印象?” 宁玉一听,想了一想,虽说淑兰是后边才进了屋来,但也确实算是跟府医打过照面,按说确实不该没有发现,便道: “祖母身上的茉莉香,还有沈妈妈的衣香,以及海棠身上的香粉,姐姐该是都闻见过的吧?” 淑兰没有立刻回答,却是认认真真回想了一会儿,才再自顾点了头应道: “祖母喜欢茉莉,她老人家身上的香息一直都是这个,海棠的我倒没有特别留意,这家里年轻的丫鬟们所用袖香,不外乎那几种,沈妈妈的我也清楚,那是澡豆的味道。” 澡豆,是宁玉到了这个世界后才知道的一种“新奇玩意儿”。 其作用类似现代的香皂,沐浴时海棠才会拿来给她用的那块,制成圆月饼状,是种复合香气,偏甜香,但如果遇着外头天气不好,阴天下雨之类,不沾水时凑近闻,会有种身在多年老药房之中的感觉。虽然不是传统的花香果香,但宁玉并不排斥那个味道,闻起来却是有种别样的安心感。 可这会儿听淑兰这么说,宁玉却立刻反驳:“澡豆我也用的,沈妈妈身上并不是澡豆的味道。沈妈妈那个完全没有药香。” 说罢却是先听淑兰那边发出“噗嗤”一笑,随后自己腿上就被轻轻一拍,接着才是淑兰的声音响起: “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此话一出,宁玉闭嘴了。 确实,自己这个半道儿跑进来的,没必要在这种方面跟淑兰犟嘴,随即一鼓腮,偏了下脑袋,认怂道:“好吧。” 淑兰却在这时淡淡补了一句:“方才那道菜,莫非你还没琢磨透?” 宁玉一愣,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既然人有阶级,那对应区分的又岂止食材一样,必然是连带地所有一切都会随之划分三六九等,小小澡豆,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去? 回想高强度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即便享有高科技带来的无数便利,疲累喘息时,也曾不止一次向往能像古人那样遵循自然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般闲散自在。 如今身在其中,了解越多,越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很有空”的古代人,何尝不是同样生活在一张网里——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张由礼法、阶级、规矩构成的“网”,其严苛残酷,比现代社会生存给到的压力更无从挣脱。 这边见宁玉没有回应,淑兰又转轻松语气,主动破题: “虽然都叫澡豆,平日咱们用的以甜花香居多,且只能用于沐浴,妈妈用的却是只有桂圆大小的丸子,即可沐浴又能洗衣,以丁香味为主。” 宁玉听罢心中又自一番慨叹,嘴上不觉说道:“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区分讲究。” 淑兰接道:“也就是咱们不常各处去,否则还能跟你多讲些别的。” 宁玉转向淑兰的方向,道:“不到处去就不能讲了吗?” 淑兰轻哼一声:“讲是讲得,就怕你太笨,听不出来个所以然,倒是害我浪费功夫。” 宁玉先是错愕地“啊”了一声,转而反应过来淑兰这是故意调侃她,作势就伸出手去,往旁摸着,试图拽扯淑兰,一边还不忘“生气”道: “好啊,又是趁着没有旁人欺负我。索性今天就跟姐姐拼了算了!” 两人本就挨着坐,淑兰又是完全不躲的,可不一下子就被宁玉扯住了袖,她也不恼,甚至还反过来主动贴住宁玉。 槅门也在这期间被再次推开,这回来的是小翠,一绕进屏风就看见两位小姐互扯袖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的模样,忙忙说着“哎呀,小祖宗们呀”就快速近前来。 不料下一秒淑兰就拿眼瞪住:“我又没有叫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小翠委屈道:“小姐,您这一天支走我两三回的,我就是有再多的话,也跟外头姑娘们说完了,再说,我是伺候您的,老不在您边上,我还怕到时老夫人把状告到咱们夫人那去呢。” 前天老夫人教训海棠那阵势,小翠当时可也在场亲眼目睹,所以现在这句话一多半也是真的担心。 淑兰哪能听不懂,只不理会,却还坚持让小翠外头去。 谁知小翠这回铁了心不走,只嘟囔着:“两位小姐只管说话,我去角落里,您二位只当我不在,反正出去是不能出去的了。” 淑兰一咬唇,正要开口。 宁玉却在这时及时抢道:“就让小翠留下吧,海棠我也让她出去忙了,这屋里确实不能完全没个候着的,万一一会儿沈妈妈又再回来,倒是让小的们被挑了理。” 小翠一听,笑着露出小白牙,又在撞上自家小姐的瞪视后低下头,默默绕到屏风外侧,没再出声。 淑兰见状,先是冲着宁玉说了一句“倒是让你当了一回好人”,扭脸就佯装不解气地往小翠的方向扔出去一句:“记得把耳朵捂上,敢听我们说话,可不饶你。” 宁玉摇头一笑,顺势又拽了下淑兰的袖子:“姐姐对着个小丫头倒是厉害。” 淑兰“哼”道:“真要厉害,哪里还会这样由着她,必然赶出去的。” 虽然看不见,但就听着这话,宁玉也能想见淑兰此时的模样,不觉顺势歪靠住人,一闻衣香,又想到刚才的话题,便就着这个姿势收小声量问道: “姐姐可有想到那人的香气到底有什么符合的?” 并未理会宁玉是否能够看见,淑兰仍自顾摇了摇头,才道:“其实,我一开始完全没有闻到。” “嗯?”宁玉迟疑,以为听错。“完全?” 淑兰道:“起初不是只顾着与你论说香味甜味吗?” “是。” “却是等到那人回答你问题时,我才突然觉着自己竟然闻见新的味道。” 宁玉下意识离开贴靠着的淑兰,重新坐直身体,而掩在蒙帕下的眉头已微微皱起: “怎么可能?那气味十分明显,我这个看不到的,这人绕进来的第一时间我便闻到了,姐姐当时应该离他更近才对吧?怎么……” 淑兰也是越听越奇怪,的确,当时自己甚至还主动向对方询问药泥里拌的什么能那么香,那个时候就是跟这人面对面。 察觉淑兰沉默,宁玉小声补道: “因那味道确实很像木料之类,我还曾想,他既是做这个的,每日和那些木头草料打交道,沾染了气味也很正常,可怪就怪在,第一回见他,第二回见他,都未有闻见,是连一点别的什么气味都没有。” 淑兰听着,好奇扭过脸来看向宁玉,先是抬手,隔着袖子握住宁玉一只手,才把脸凑近,同样压着声音道: “你老实说来我听,怎的这么大胆,居然敢跟一个外男凑这么近?还闻味?” 宁玉嘴唇一动,旋即意识到淑兰肯定想错了,忙也压声回道:“姐姐想什么呢?他来给我看病,能离多远?况且第一回见他,祖母在场,第二回丫鬟们在。” 替上官云泽挨老夫人一棍弄伤了手,是宁玉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府医,之后的复诊是第二次,当时宁玉近距离看清府医长相。眨眼两个月。既然当时答应了老夫人不往外说,宁玉这时也不想再生枝节,便就只以瞧病搪塞。 淑兰一听也才作罢,转道: “那要依着你这么说,一个半月前你见到人时,还是没有闻见的,怎么突然后来就又有了呢?” 宁玉附和着喃喃道: “我也在想,这木头香,以前我也闻见过一些,可就是对不上,特别是姐姐您刚才说的那一抹寒气。” 淑兰接道:“不止。” “嗯?什么不止?” 淑兰道:“你跟我说时,似乎没有提到另外一个气味。” “哪一样?” “辛辣。” 宁玉身体一顿,脑子也快速搜索起来,最终还是失望地摇头:“确实没有,我不记得闻见这个。” 淑兰听了,又是一阵沉默,只不过这一回,随着自身思索的加深,她也越发认真起来。 宁玉不知淑兰所想,只见对方半天没再说话,便又轻轻拽了拽袖子。 不想这一动作,却听淑兰忽然重新开口:“明儿我便回家一趟。” “啊?”宁玉愕然,不知为何忽然有这个决定。 淑兰视线一转,却是对着宁玉露出微笑:“待我回家去问一下父亲。” “怎么这么突然?” 淑兰这时却是抬手在宁玉脸颊轻轻一点:“你可是忘记了, 我父亲在礼部。” . 香料一直都是一国祭祀、典礼、外交等活动中不可或缺的圣物礼器,淑兰作为出身礼部官员家庭的孩子,受家庭环境熏陶,对香料的了解很自然地就会比其他人更早,也有更多的渠道。 再者,管理家中用香是主妇职责其一,从小教授女儿识香也是母亲的一项日常,况且品香斗香也是女眷聚会时常见的活动,故而淑兰的家庭条件无疑让她又再比别的女性略胜一筹。 今天的药泥,前段香她分辨不出已很好奇,听到府医亲口向宁玉解说后段香时所听与所闻又不相符,这会儿跟宁玉谈论之后,发现自己的确在原该信手拈来的事情上卡了壳,顿时就像被具有挑战性的事件激起胜负欲那般,表情也跟着严肃了不少。即便心里不太愿意,但向父亲请教,绝对是当前情况下最快捷的方法。 . 而宁玉听完淑兰这句,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古代的“六部”,她曾闲来无事从网上搜索知道确切名称,至于各部管辖职权范围,不同朝代又还有细分或合并,不过粗略看两眼的她,自然不会真就去记,这会儿突然听到淑兰说要回去请教在礼部的父亲,下意识脱口而出: “难道礼部还管这些?” 淑兰一听笑出声来,乐道: “国之祭典,香料非但不能缺席,更有确切细分。礼部执掌此类事务,自要精通各种香料的产地、品级、用法,此为古礼,传载典籍也非一本两本,每个礼部官员更得通读精知,万不敢错个一星半点。 爹爹日常多有接触,便是不见实物,只要我仔细向其描摹,想来不难知道具体。实则我也已经猜了几样,只是拿不准,待等明日我回家一趟,问明白了,再来与你说详细。” 一番话听下来,宁玉也算弄清淑兰的打算,不过她还是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早先我曾想直接去问,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不过一个香气,何故弄得这么复杂,要不然,等明日他来,索性直接问他一嘴。” 不出所料,宁玉果然只等来淑兰坚决的否定。 淑兰这次稍稍加力,先是隔着袖子拍了下宁玉的手面,再道:“可是傻的?先前我与你说那许多,你怎的又忘了?还好你忍住了,万不可胡来。” 说着更是直接咬着耳朵对宁玉道: “可得给我记住,他是外男,他是外男,你个好端端的娇小姐,巴巴跑去问一个外男用的何种香,怕是要出大事!” 宁玉也是有点哭笑不得,现代人都可以坦然地向陌生人询问对方手里的花是什么,用的香水是哪种,结果在古代,这种交流却是犯天条的所在。 见宁玉没有立刻答应,淑兰甚至有点着急:“怎么不应?” 宁玉忙忙连声答应道:“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淑兰“哼”地一声把宁玉的手丢开: “快别说你有分寸这种话了,羞羞,亏得你刚才忍下,也亏得你这会儿还知道来问过我。” 宁玉又是连声应承,还尝试着去摸回淑兰的手,结果下一秒的确感觉到手被重新握住,只不过一侧的耳朵也在同一时刻被揪住,紧接着就是淑兰以严肃的口吻在耳边对她说道: “明天我只回去一天,他必然还是要来的,到时候,就算香味还在,你也给我忍着,提都不许提,一切等我回来,可记住了?” 第623章 山珍.7 这边屋里说话,不觉外间已近黄昏,淑兰便想,自己虽是临时起意,也该先跟长辈禀明一声,便想趁着天色还亮过去找一下祖母。 可没等走出垂花门,已见沈氏领着海棠及另外两三名丫鬟从前院走来。 原是除了点名要的那道肉菜,老夫人又另外吩咐配了汤,命沈氏带人送来,还交待了话。 这边摆桌完毕,海棠先行转向里间,而沈氏则让随行丫鬟先退去屋外,才对淑兰道:“老夫人有话让我代转,且等玉小姐出来落了座再一并来说。” 淑兰一听,有了主意,便也点头应好。 前厅汤菜上桌时,还在里间的宁玉其实就已闻着香,本还为着又不能看到这里的“煨烤”呈现何状而可惜,此时闻见如此喷香的味道,竟是莫名有点担心会否过火烤焦。可当海棠进来扶了她一步步往外走时,她的担心不仅快速消散,甚至有点巴不得快点吃到。 两边落座完毕,油亮的酿鸭整只卷卧在桌上大盘中,椭圆大汤盅也还未揭盖,只有宁玉和淑兰面前各放了一个圆碟,盛着梅酱。 沈氏至此方才正式转来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让我带话两位小姐,今日酿鸭的佐料里有米有菜,已是足够,便不另外搭配米饭,先以汤暖胃,再以梅酱蘸肉。” 还好宁玉这会儿眼睛被布蒙着,否则那被香味勾得馋虫翻滚的模样,估计又要被淑兰笑话很久。 反观淑兰,却是平静地看着眼前那碟梅酱,再抬眼去看沈氏,问:“若没记错,馅料的调味已然用过梅酱,怎么还需另外蘸料?” 沈氏并未着急回应,却是先朝汤盅抬手示意:“先请小姐们喝汤,这边拆肉时再一同给两位小姐解释。” 宁玉就差大声答应,却还忍着,只跟在淑兰那声平静的“好”后边点了头。 这边两口暖汤下肚,沈氏也已划动手里的细长小刀,几乎瞧不出使劲,但那只完整的酿鸭却在眨眼间就被轻松对半剖开。 当那抹黑紫色映入淑兰眼帘的瞬间,她难掩面上惊愕神色,忍不住脱口问道:“这——用的菰米?” 宁玉起先没有反应,听清之后也是一愣——虽然看不见,但淑兰刚刚才说过的内容她可还记得清楚,今天这道菜,看着家常都能做,可对应食用者的不同,馅料里同类型的食材也有层级之分,而比之百姓的“黍米”和上官家的“粳米”,“菰米”的享用者只能是天家人。 沈氏听罢却是淡淡一笑,回了句“是的”,便就继续处理着鸭肉。 只见她先剥起一大片鸭皮,铺于碗底,依次在上边放葵菜、鹿肉丝、再铺一层菰米、接着是三样山珍切细,而鸭肉切丝铺在最上,最后才用底下那层鸭皮将所有馅料卷包。 这第一块肉卷并未蘸酱,只被放入一只新碗中,那只碗也在下一秒就被轻轻送到淑兰面前,而继续利落处理第二块肉卷的沈氏,期间依旧没有说话。 这第二块肉卷却未放入新碗,却见沈氏拿筷子将肉卷当中夹起,前后点了梅酱,接着移步转到宁玉一侧,一手在筷子底下接着,一手将肉卷凑近宁玉嘴边: “玉小姐,尝尝。” 宁玉此刻虽目不能视,但明显由远而近的喷香,也使其主动闻声张嘴。 要怎么形容呢? 不像现代吃北京烤鸭那样,因为卷有瓜条萝卜丝,一口下去多少带出点“咔滋”的脆响。现在这一口鸭皮肉卷,咬一口下去,最先叩开味蕾的,却是梅酱的微酸。 现代时的宁玉,虽不敢自称优秀吃货,空闲时也爱吃爱捣鼓,梅子酱也属于每年必做的一项,用的是最原始简单的方式,晒干,腌制,吃的时候拣一颗放碗里捣碎,再另外加糖。 但这里的梅酱,却是完全不同的口感,有明显的甜,但梅子的酸也没有被压下去,以致于宁玉边嚼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这梅酱用的什么梅子,怎的酸味比甜味还明显?” 沈氏这边还夹着肉卷,一听这话,立刻朝旁边海棠投去眼神,表情也突然严肃了几分。 海棠忙忙新拿一个小勺,在宁玉那碟梅酱上轻轻一点,将勺送到自己嘴边,掩口一试,而后却是露出不解的神情,看着沈氏摇了摇头。 沈氏眉头一蹙,转而来看淑兰。 对座的淑兰也已蘸酱咬了一口,这边海棠试味的时候,她却依旧安静,也未见任何不妥。 沈氏见状,一时犹豫剩下的还要不要继续让宁玉吃。 却在这时听已经放下筷子的淑兰平静说道: “你这呆子,咱家的梅酱哪年不是这个味道,你这是平日拿那糯糕蘸着吃习惯了,只记得糕甜,不记得酱酸,我可要为梅酱鸣不平。” 就见宁玉已经咽下口中的肉,才再撅了下嘴,配合淑兰道: “哼,果然跟姐姐不亲了,替梅酱伸冤鸣不平,倒是欺负我。” 宁玉比淑兰先吃,咬了一口却嚼半天,不是吃得慢,是好吃得不舍得咽太快,可沈氏不知道这一层,才会在宁玉说酱酸时立刻误以为是尝出不对劲,赶紧让海棠验证,没想到紧接着就听淑兰这么说,加之接下来宁玉给出的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见宁玉又咬去一口,沈氏也才开始解释方才淑兰所问问题。 就听沈氏道: “比之鸡肉这种本味相对中性的白肉而言,鸭肉自身具备的脂肪香已比鸡肉要强烈许多,做酿鸭,与其说吸收馅料风味,不如说进一步融合口味。 而这道煨烤酿鸭选用的馅料食材又是极好的,在融解肉类脂肪、醇厚肉味的同时,也使馅料中的米粒、鹿肉、松蕈、鸡?及笋干吸饱鸭油汁水,本就有嚼劲的菰米因此更加软糯香滑,其余几样更是口感饱满。” 随着宁玉将整块肉卷吃下,沈氏也在放下筷子后,继续道: “若是依着日常,这道菜当如兰小姐所说那般,将梅酱与馅料一并和起,但大师傅在听说兰小姐点名换了那几料山珍后,便也随着更变了做法。 大师傅说,过分醇厚的口感,堆积之下,易生腻滞,寻常搭配下以梅酱拌入,足以中和,但此番所用皆属上品,单纯以酱中和,恐怕过酸,复以加糖,又会冲了本来风味,故将梅酱摘出,单作蘸料。” . 沈氏的话,丝毫没有想象中的晦涩拗口,宁玉不仅随听随懂,她甚至可以立刻在脑中组成画面。 也正因内容太过通俗易懂,使得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是单纯地与这个家有差距,而是身为一名普通现代人,如今成了古代富人阶层,那种从天而降的“阶级跃升”带来的实打实差距感。 如果说不久前她还只是因为阶级三六九等而感慨,那此时此刻,沈妈妈和那位厨房大师傅,两个之于这个世界属于“下层”却明显具备对“上层”生活的解析能力的人,却是又让她多了解一点不同阶级间复杂而精密的“并存”方式。 如此再回想自己刚才还在跟淑兰纠结“没有明说,厨房无从替换”,看似“落字为证”的慎重在这个地方其实是多余的。 且不说他们既已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必定经历过长久考验后被赋予了信任,那所谓的“解析能力”,实则已经包含职责范围内的应变默契。 宁玉现在毫不怀疑,在古代,但凡训练下人,绝不仅限于对主子脾性的了解,必然连带着要对整个工作系统乃至其他共事者的相关都“明了在心”。 所谓“能力”,与其说是个别人的聪慧机智,倒不如说是个体为了存活,主动用心迎合规则。 . 此时的淑兰,无从知晓宁玉内心波动,只等沈氏说完,才再点头接道:“确是这个道理。”而后也不让小翠过来帮忙布菜,却是自己动手,拿了小勺另外从酿鸭里?点菰米,送入口中仔细嚼着。 比之梅酱,令淑兰意外的是今天用在酿鸭里的居然是菰米。 据淑兰所知,自己这外祖母家,偶尔也会获得朝廷交办某些稀缺物质的补采任务,菰米位列其中,次数虽属极少,但也是真的帮皇家买过。 富贵如上官家,当然吃得起菰米。可即便如此,这家也是一如各种权贵高门那样,日常都吃上好粳米。就算偶尔吃个菰米,也都是祖母内园私灶里做好,再让人分送各房。 诚如淑兰自己向宁玉解释的,很多东西不在于价钱高低,计较的是“等级”使用权,该有的避嫌,祖母一直都做得很好。 可今天这饭菜既然是在东厨所做,多多少少就会有人知道内里,但沈妈妈的坦然又表明了这就是祖母授意,便不存在拿错或大师傅自作主张。 祖母疼爱宁玉的确是府里人周知的事实,但单说“宁玉想吃”,这就不像宁玉会开口要求的。说她淑兰想吃,她何淑兰更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即便想吃,也懂得什么能要什么不能开口。 唯一说得通的,也就只有老夫人的“任性”要求了——老祖宗高兴,老祖宗就非要这么安排。 但这又不是祖母行事风格,除非是要庆祝什么。 今天关于宁玉的高兴事,无疑是眼睛好转,可眼睛这事,知情的就这么几人,真要庆贺,祖母大可以像之前,就在私灶坐好端来,却又偏偏要在家里的大厨房堂而皇之地做,况且这道菜本身就要经过大量准备,不是热锅下料炒熟盛起就好的,像今天这样前后只花了两个多时辰,已经算是飞快了,可见调动参与的人数更多。 都知道今天灶上做了这道菜,也都知道菜里用了顶格的菰米,还都知道饭菜最后是沈妈妈亲自带人送到了东南院这边来…… . 沉默中,已有两个猜想在淑兰脑海里争夺拉扯,可无论哪一个,她这会儿都不想承认。 待等把嘴里米粒咽下,淑兰又再尝口汤,放下小勺才再对着宁玉说道:“祖母当真疼你,顶好的菰米都给用上了。” 沈氏一旁看淑兰轻哼偏过脸去,却也笑道:“兰小姐怎把自己忘了,今天老夫人可是想着两位小姐想吃,却才叮嘱厨房莫要省着呢。” 宁玉附和道:“可说呢,我可没这么大的脸,今天尝到天家才能吃的东西,说起来还是我沾了祖母的光,沾了姐姐的福。” 因为沈妈妈在场,淑兰还不能把话说开,索性就把自己明天要回一趟家的事一提,说:“托妈妈一会儿去向祖母言说一声,明儿我要回家一趟。” 沈氏刚才一看宁玉说着也偏开脸去,正想要劝,忽又听见淑兰说要回去,一时以为这俩小祖宗又闹翻,赶紧安抚。 淑兰不想加剧误会,便就说道:“妈妈误会了,方才瞧着天色还早,本想亲自去向祖母说明,可巧妈妈您就来了,这会儿吃了饭,可外间也晚了,不好再去打扰祖母,故而烦您回去后帮我您带个话,明儿我就只是回家一趟,取些书来。” 说着又朝宁玉一指,佯装正色继续道:“方才探讨了一些东西,争执不下,明日我必要回家取了那铁证来,定要与她论个输赢。” 对于淑兰现编的“谎话”,宁玉虽然有点接不上,但她也没有开口。 这在沈氏看来,真就坐实了两人有争执,一时也是哭笑不得,但见淑兰说着认真,又想她平日的确也有这较真的脾气,便也只得先好声好气地两头讲上不少好话,最终得了淑兰的准话,这才答应下来。 最终宁玉和淑兰前后一共吃了三块肉卷,看着不多,可搭配上暖汤,真就有了饱腹感,便也放下筷子。两人漱口净手离了座,海棠她们也很快撤了桌。 两人也不敢立刻就去躺着,又跟沈妈妈有一句没一句地讲了会儿闲话,待等沈妈妈告退离去,才再各自回屋梳洗。 一夜无话。 第624章 芸香.1 却说昨晚睡前,淑兰就特别叮嘱小翠,务必早些叫她起床,为的正是可以在父亲何翊上值之前见着人。 小翠对此尤其不解,忍不住嘟囔一句: “小姐您也真是的,老爷卯正都到署衙了,您还要多早?左不过明天咱们就都在家里,您仍旧那个时间醒起,收拾好了,回家陪着夫人说话,等老爷酉时下值回来,还有一个晚上可以说话呢。” 淑兰哪里不知小翠说的在理,要是换了别的什么时候,她也不至于这么讲究,却是因着已经进到八月,秋节临近,宫里一堆的祭礼安排需要礼部操办,父亲又是个负责有担当的,加之前些日子才刚平调去了新职位,这种时候,别说每日提前点卯了,只怕晚上也难得准点回返,而她近来又都住在外祖母这边,并不知晓家里情形,明天回去,万一父亲晚上留值署衙怎么办? 小翠听了,仍是不以为然: “小姐,您也别怪小翠多嘴,这次这个事小翠就是看着奇怪。您这是跟这边小姐争论的什么,要到拿证据这么较真,是多要紧要命的事,回去多待几天再来就赶不及了?那头可才是咱们自己的家,您回自己家见自己父母,还要掐着时间去堵去碰运气,这话传出去,让人怎么想您?” 话音刚落,就听帐内传来淑兰的声音,让她掀帘。 小翠配合做了,来问怎么了。 已经重新坐起的淑兰招手示意小翠附耳过来。 小翠才刚弯腰,便被淑兰就近扭住一侧手臂,旋即就觉肩头挨了狠狠一拍,当时就“哎呦”出声。 那边淑兰已经咬了咬唇,佯装恨道:“好你个伶牙俐齿的翠鸟,却要在你多嘴多舌乱传之前就先拿住打上一顿,才好让你知晓我的厉害。” 淑兰原本已经躺下,不过是隔着纱帘对付着跟小翠说上两句。没想到小丫头扔回去的话,有理有据,真就一下让她哑了口。 . 朝廷官员面上皆行十日一休。每日上值又遵循“卯酉制”,即卯时上值,至酉时下值,期间自然不是全时段繁忙不休,也会松闲,且另有餐食、午歇时段,但总是要等到了时间,方可离署归家。 而六部之中,平日瞧去,真就礼部官员看上去略微清闲,实际上,一到节气礼祭、文教科举、国事迎送等大型活动时期,礼部却是六部中最忙的部门,没有之一。 . 淑兰心里当然清楚小翠所说在理,她甚至都想过父亲今晚就有可能已经忙到没空回家,可她也已经想好了,即便明日真的遇不上父亲,问问母亲也可以,况且父亲给她的一些香料的书册,她也是真的要往这边带的,只不过这些话,此时她自然不会细细跟小翠解释,遂假意撒泼,只让小翠不要多嘴。 而小翠嘟囔归嘟囔,第二天果然天还没亮就来推醒淑兰,梳洗整理好,披了大氅往外走的淑兰,见小翠手里甚至依旧亮着一盏灯笼在照路,心里也是莫名一暖,如此快步去到侧门处,见马车早已等在那里,嘴上不说,但坐进轿厢后,却还是主动喊小翠一起进来坐。 . 淑兰此行本是临时起意,并未预先通知爹娘,不想马车停稳,小翠才刚自里撩开轿帘,已见何宅门前等了一个丫鬟。 而淑兰下车之时,那丫鬟也已先行过来行礼:“小姐回来了。” 淑兰诧异不已,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也才问明白,原是昨晚沈氏回到老夫人内园,说明淑兰的打算,老夫人便着人即刻来到何家,提前交待了一声。 而何翊署衙事忙,已然提前出发,倒是合上了小翠昨晚无心之说。 从接引丫鬟那听知一切的淑兰,内心又是一阵暗叹,瞧着天色尚早,便说先回自己屋里,待等天亮再去向母亲请安,不想丫鬟又再说出让她意外的话: “昨晚老爷夫人听知小姐要回来,便着我在门口等着,说小姐一到,直接请您过去。” . 却原来自昨晚接到母亲派人送来的消息,上官惠就没有睡安稳,不过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连自家夫君来劝说都不肯回床休息。 毕竟女儿不久前也才因为言语无状在母亲那边冲撞了她老人家,事后母亲说是让她夫妻来把人领回,其实就是外祖母把外孙女撵了出来。 那次回来,何翊这个当爹的还是讲理式批评,上官惠这个为人娘亲的却是又羞又气,只差像小时候那样打手板了,要不是何翊在边上和稀泥,当时淑兰一进门就得先跪下。 虽然事后讲清事由,知道是自家孩子心直口快无意中说了那家府医几句怪话,称不得罪过,错就错在可巧还被长辈当场听见,以闺阁小姐举止论,如此行径,被嫌弃再正常不过。 于是乎上官惠还为此对淑兰连着好几天进行“耳提面命”的教育——可是真的“耳提”,每回念叨完,转头回到自己房里,淑兰就忙不迭地先让小翠赶紧给瞧瞧耳朵,非说那耳朵烫得就跟煮熟了那般。 而昨晚老夫人派到何家报信的小厮,遵照规矩,只能托门子把话转带给何翊夫妇,就只一句:“老夫人让小的先来通传,咱家小姐明早要回来”。 听着不过是先来通报女儿要回来,可真要只是这样,回同城自己家里,即便是出发前一刻钟再派人来说也不打紧,何必像现在这样使得自己老母亲大半夜都要派人奔马来报,又再想到淑兰才刚犯有“前科”,不怪上官惠一接到消息心都揪了起来,就连何翊从旁安抚都被她刺了几句,连说女儿就是被他惯坏了。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安稳休息,自然是早早就赶了下人去等着。 而此时的淑兰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便也跟着丫鬟来到母亲房前,倒是没让丫鬟上前,而是自己走上前去,轻拍门扇,往里唤了一声: “母亲,女儿回来了。” . 宁玉倒是没想到淑兰真就起了大早,等她醒来,一问海棠,才知淑兰已经回去了。 海棠一边给小姐梳头一边道:“兰小姐天都没亮就走了,那会儿还得打灯笼呢。” 宁玉听着心里嘀咕,嘴上道:“这么早?那跟天黑赶路有什么不同?” 海棠道:“可说呢,小翠起得更早,我起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安排好车马了。” 宁玉听到这里,抬手轻轻自下揭开一点眼布,入眼的明亮说明这会儿真的是大白天了。 海棠眼尖,以为这是要揭了帕子,忙就阻止。 宁玉朝外一挥手:“我不过看那么一眼。” 海棠道:“小姐,您且忍上一忍,孙大夫说了,这两日您的眼睛决计不可受着一丝光亮。” “哪儿那么浮夸。”宁玉轻哼一声,故意动了动脑袋。 果然就听海棠在身后拦道:“我的小姐,您快别乱动,正弄簪子呢,可别伤着。” “哪儿就那么巧了,动动脑袋偏就扎着。”宁玉偏又动了两下,却觉海棠似乎停顿了动作,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前几日她才刚被发了例钱,便也止了动作,补道,“好吧。我不乱动了。” 这回,头顶复又有那抚摸发髻的感觉,只不过海棠却未再开口。 宁玉想着如何破开现在的沉默,便先叫了声“海棠”。 “小姐,您说。” 听见回应,宁玉接道:“昨儿府医进来敷药,你可有闻见什么味道?” 海棠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还特地重复了一遍:“可有闻见味道?小姐指的什么?”到这停顿一下,海棠才再继续道,“昨儿我进来时,小姐这边不都已经敷上药泥了?” 宁玉一听,反倒一愣,再一想,是了,昨天差她出去熬那梨水,是小翠端进来的,而海棠确实是在自己已经敷好药泥之后才进来的。 但转念一想,海棠再进来时,府医还在屋里,应该有闻见才对,便又再问一次。 海棠这次反应过来,倒还认真回想,并且是边想边说: “小姐您一向不喜欢太过明显的香气,您这屋里,却连熏香都极少点过,偶尔也就摘些花儿来放上一二时辰,昨儿海棠再回来时,说起来,还真的闻见一个什么味道。” 宁玉觉着太阳穴一跳,却还摁下情绪,镇定地让海棠形容那个香气。 没想到海棠脱口就是一句:“香气?小姐说笑了吧?您那个药泥,顶多就有个药味罢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宁玉意料。她设想过海棠闻见的可能跟她和淑兰的又有些差别,却没预设过会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药味?”宁玉疑惑地特意拉长音重复,“那不是药香?不也是香气?” 身后传来海棠“噗嗤”一笑,引得宁玉更加好奇,问说笑什么。 随着一声很小心放下木梳发出的“哒”声,海棠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不是最近这个事,小姐的身子却也一天天好转,您自己估计都忘了已经多久没有喝药了吧?” 完全没有料想到的谈论方向,宁玉是真的愣住了,一时不知海棠所指,而且她也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她居然从海棠这几句话里听出“欣慰”的口气? 果然海棠又再接道:“小姐如今倒是把药味归到寻常香气中去说,这在以前,海棠都不敢想。” . ! 一个感叹号,突然凌空落下,砸进宁玉脑海里。 是啊,她怎么就给忘了。 刚到这个世界时,信息一片空白,还是她自己拐弯抹角打听,才勉强拼凑出一点信息——这里边最先确定的,就要数原主的“健康问题”。 原主打小身子弱,被接来这家后,老夫人还为此专门叮嘱过,说一切以原主身体要紧。 这种人家,连规矩都可以为原主的身体健康绕道,能到这种程度 ,一则体现了老夫人的重视,二来,何尝不是佐证原主本来的虚弱已经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 意识到座上小姐没有给出回应,海棠以为自己又说错话,勾起小姐伤心事,忙连声认错,不想下一秒就见小姐朝她伸出手去,以为是要站起来,赶紧双手来扶。 宁玉却在这时反握住海棠的手:“若不是你说,我都不记得了,你也陪着快七年了,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这句话,从宁玉的角度出发,是带着真心的感谢。 虽然自己“冒名顶替”才两个月,但这些日子见识到的“规矩方圆”,即便她这个人物所在的阶级不低,也足以让她在各种明里暗里的约束里感到不自在。 将心比心,假如让她穿越成海棠这样的底下人,别说陪着原主七年,七天她估计就要逆反了。 然而,宁玉的感慨,听在海棠耳中,却让她害怕。 打小在府里长大,一切的见闻都在告诉海棠,主家从来不会无来由跟一个下人说“赞许”的话,一旦讲了,基本意味着赶人,就算不被赶走,大多也是就此调开,不再被需要。 要不是宁玉眼上的黑布在提醒她说“小姐这会儿离不了人,得搀扶稳当”,听见宁玉说话的同时她也就跪下了。 而无从知晓海棠想法的宁玉,当然也就不会想到旁边这人已经对她所说的话做出荒谬的理解,只是听着这人突然连声道歉,净说些莫名其妙认错的话,什么走路太大声讲话太大声关门太大声都被拿出来认错,听着听着咀嚼出不对,果断高声一喝,把声压下。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这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海棠都快哭了,即便是像前几天那样被罚了月例银子,都好过小姐现在这个态度——先是温柔称赞,认同自己的努力,旋即高声喝骂,想来接下来就会听到那句话“你去吧”。 完全没有思路、又还看不见的宁玉,一时也被弄得有点烦,抬手就往边上一打。 “噗”地一下触感柔软,不是脸。 意识到这是拍在了海棠胸上,不觉手下一滞。 第625章 芸香.2 宁玉当然没有像海棠臆想的那样把她赶走,但在接下来更衣吃早饭这个阶段,主仆之间的氛围又有点古怪,像是回退到海棠主动交还私物柜钥匙那晚,除必要言辞,未有多余的话。 与此同时,另一对刚刚吃过早饭的母女,何淑兰和她的母亲上官惠,气氛倒是转缓。 淑兰经由认真解释,终于消除母亲疑虑,而上官惠在听知淑兰突然回返的来龙去脉后,也算安下心来,甚至在早饭过后主动让女儿把香气描绘与她。 正如昨夜淑兰打算的,即便今天没遇上父亲,问问母亲也可以。 身为礼部官员的亲眷,上官惠对于规则习俗的了解自比别家妇人要更多些,又因她的夫君是现任礼部芸香署司业何翊,对香料又再比寻常人多了些接触的机会。 . 芸香署,归属礼部直隶,主官职称“司业”,官阶从四品。 署内所掌事项,唯“香”一项。 若将天下香料比作文章,则芸香署责同‘翰林院’,研析立规,辨真伪、断品级。各地贡香,虽同品而有殊异,须经芸香署统一勘检,出具文书,方能成册入库。 芸香署由上一代天子下令增设,而天子之所以起心动念,其由来却是因为听见自己那位喜香的皇后无意间夸赞外族使臣呈送的贡香。可真等天子诏告设署,却又为贤惠的皇后所嫌,言说堂堂天子,为小趣而大费周章,恐为天下诟病。 当年的皇后,便是现如今的太后。 不知从几时起,芸香署的由来也成了太后与太上皇的感情佳话注脚,只不过芸香署自设立以来,一直都是闲散衙门,其主职甚至长期由礼部侍郎兼之,经年累月,倒也成了默认的事实。 还是因着前些日子的桂花香粉,才让芸香署重新走入太后视野。 太后喜好香料,确有其事,但年轻时掌理后宫,少了对个人喜好的讲究,待到新皇继位,才算重新捡拾年轻时的乐趣,制用应时香料,越发多了心得。 每年八月,桂香最盛,往年宫里都会提前制办,送呈太后审视,但今年连见三版,皆不合意,太后虽不至于为此迁怒底下人,也不免觉着有所缺憾。 而此时太后的近身吴嬷嬷便就提到了芸香署。 礼部执掌国之仪仗,香料为不可或缺,芸香署自设立以来,却几乎只用于存纳香料,虽也造册登记,但此番桂香之事,可见库内存余及新品采收之管理松散。 凑趣小物好坏并不打紧,但涉渎职失察,太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经由旁敲侧击,皇上获悉内情,前阵子早朝时便就点名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尤其礼部侍郎,不仅被点名,甚至是被叫到当间,申斥于众目睽睽之下,言其兼顾主官之职,却不行实绩,当堂撤其兼职,又责令礼部尚书尽速挑选合适人员担当此任。 何翊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得此任,但他的这次部内平调,实则也非礼部尚书一拍脑门想到的。 此处便又得说到私人喜好。 香者,洁身养息,凝神静心。 何翊受自己母亲影响,自小就在香息辨识上颇显天分,再至大些,考取功名入职礼部,从小小典簿做起,职位不高,却因职责之便,得以阅遍部里各种档案典籍、资料文书,无意中得到的便利,更加深了他个人在香料方面的造诣。 只不过品香斗香多是女眷活动,何翊也鲜少人前显露,顶多年节时陪着夫人上官惠一道做点香品,送人以礼。 东西自然是好的,收到的人也自然是欢喜的,只不过早年间无论官家或坊间,对香的关注并不大,直到因着外族知悉太后喜香,近年来越发频繁往宫里递送珍稀少见的香料,无论是香的买卖或讲究,也才被逐渐带动起风潮来。 因而一些民间识香辨香的能人高手也才逐渐走出台前,而何翊早年送出自制香品的事,也才慢慢在同僚间流传开来。 在越来越多人的佐证下,何翊的名气也开始从京官中一点点传到了坊间,至到最近两年,每有新香,京城各大香行的老板都会专程来请何翊赏脸辨香。 是以当礼部尚书提出选取何翊接任芸香署主官时,就连礼部侍郎也不好再说什么。 虽是部内平调,可到了地方,何翊才发现前人实在无甚作为,致使他甫一接任就忙碌非常,每日几乎提早点卯,旋即就在署衙内布置事务,小到历年档册检视,大到香库物料重整。 今次淑兰回来没有见到自己父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 这边丫鬟捧入茶来,便就退至屋外。 上官惠抿了一口茶,放下手中茶盏,才看向女儿淑兰道:“你是说,你外祖母家里那位府医,身上有奇香?” 见淑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头,不觉疑惑再问:“到底是什么味道,竟能让你如此介怀?” 淑兰略一停顿,却是先朝小翠及母亲边上的丫鬟挥手让退,等她俩也都出去,才对着上官惠道: “母亲,非是女儿介怀,只是女儿对此有些猜想,却拿不准。” 上官惠却是好奇: “这世间万物,气息万千,便是飘下的树叶,流淌的溪水,都有其自己的味道,就说咱们平日在家里这方天地走动,都有可能沾些什么气味,更何况那是一位医师。” 淑兰认真回看母亲的注视,却也明白母亲话中意思。 诚然,如猎户、屠夫、花农、染匠,这些人都会因为日常生活而有相对独特的气味,但比之这些,一位医者身上的味道,却有可能是最复杂的——药材千百种,味道无一相同,处于那种环境里的人,熏染到的气味自然也是复合的。 淑兰遂道:“母亲,女儿起初也觉那就是药泥的后段香息,但在与宁玉校对之后,她却说那是医生自带的体香,且已持续多日。” 上官惠听到这里,明显一愣,而后就像淑兰初听同一句话时给出的反应一样,颇为严肃地反问淑兰道: “体香?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淑兰一看哪会不懂,当即解释,上官惠听罢,神色并未回缓,仍是直视自己女儿,再度确认那般,问: “前次你被赶回来,就说那丫头像是受了魇镇,此番再去,病症是否已解?” 上官惠这个提问,确实让何淑兰有过瞬间的迟疑。 魇镇之事,淑兰当时并未想过瞒着父母,但宁玉后续失明这一段,从外祖母的反应来看,淑兰不难看出,若非当时被她无意中撞破,只怕连她都无从知晓。 若自己再早几天回来,她毫不怀疑自己会遵照外祖母的要求也帮忙瞒着爹娘,但这次宁玉的好转是有明显实效的,故而此时淑兰也就将大致情形简略一提,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请求母亲不要再对外声张。 至到此刻,上官惠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严肃了。 这个消息给上官惠带来的冲击,远远大于当时淑兰把魇镇之事讲给她听,而因此震惊短时间内在她脑海里飞快闪过的各种念头,此刻也无法向女儿详说。 母亲神情的变化,在淑兰看来也属正常,要知道,自己发现的当下,可还跟宁玉抱头哭了一场呢,但母亲接下来就喊着外边丫鬟把门关上的举动,却是让她感到奇怪,但也只是静静看着。 这边上官惠等门关上,才从座位起身,示意淑兰跟她走。 母女俩径直进了里间,上官惠没有再坐,而是牵着淑兰离开窗边,站着问道:“你是说,那晚你跟着我们过去,自己跑去玉丫头院里,她就已经——”说到这里,手指已轻轻在自己眼尾一点。 淑兰会意,以点头作答。 “是全然不见还是?” 淑兰想了想,小声道:“我也不敢多问,但这段日子以来,就我的观察,应不完全,白天尚且见过她能摸着什么扶住走上几步,到了夜间,便是有灯照亮,要独立行走,却是不能够的。” 上官惠问:“那这段时间的诊治,你也都在场看见了的?” 淑兰摇头:“起初的针灸我都回避的,都是沈妈妈陪着府医来并全程陪着,最近两天我才在边上。” 上官惠听罢点头道:“若是针灸,那她和医师离得近些,倒也合理。” 听出母亲重提闻香,淑兰赶忙补道:“这就是为什么昨日我俩会特别讨论这个香气。” “哦?怎么说?” 淑兰反手挽了上官惠,走到里间内侧,先让母亲坐到椅子上,她才再搬了小凳,挨着母亲坐,而后才接道: “昨日玉儿所敷眼药,乃舂制而成,泥状,初闻时,我只见香气,玉儿却说带甜,而后我坐开到边上,那头上药,就听玉儿在问香气何来,府医给出解释,而我也是在那时闻见的那个香气,木质,辛辣,最是一抹寒气尤其明显。” 上官惠抓住两处要点:“大夫给了解释?什么样的解释?” 淑兰先是回想,再尽量将府医所说复述出来,却也声明非是绝对的原话。 上官惠抬手示意:“这个知道了,那寒气又是怎么回事?” 淑兰一听这个,立时挺了下腰背,贴进上官惠怀里: “母亲,玉儿也说闻着香里带着寒意,我问她,她跟我说,说闻到时,只觉像一个人刚刚从雨雾密林深处走出来,像是顶着风雨走了很久冻了很久,身上还有雾气向外散发那般。” 淑兰这个复述,详细,且是宁玉的原话,上官惠听罢,脑中很快有了画面,不觉感慨:“玉丫头的丹青造诣,日后当真青出于蓝。” 淑兰当然知道宁玉的母亲是丹青好手,但她也清楚现在这个宁玉是什么情况,此前眼睛还没出问题时,她也只见过对方写字,至于画画,还未真的见过提笔。但淑兰深知不能再在这种时候多加牵扯,她看得出来,眼睛这事已经给她母亲带来足够的震惊,这人的来路,更不能提了。 因而淑兰选择将话头转回自己身上: “母亲,女儿闻见的寒气就很直接,就是冬天外头下大雪,在屋里暖和坐着的时候,突然有人掀了暖帘,就那一刹自外间冲进来的寒意。” 上官惠听完,发现女儿正两眼发亮地看向自己,立时猜到缘由,忍不住朝淑兰背上轻轻一拍: “古古怪怪,这都要跟玉儿争?” 淑兰鼻头一皱,重新把脸埋进母亲胸前,拱了拱道:“母亲果然还是喜欢玉儿多些。” 上官惠加了下力,又朝原处再一拍:“可是胡说,你是我的女儿,哪里就喜欢少了?” 淑兰闷着脸“哼”了一声。 上官惠这才又把人揽得紧些,复以轻抚后背,道: “你俩都是女儿家,又是有缘,打小认得,又还一块玩,玉儿母亲走得早,祖母也没了,你外祖母接了她来,于她总还是独自离家千里——” 淑兰却在这时突然重新把头仰起,看向上官惠道:“她那二叔不就在京里?” 前一秒打断母亲的话,下一秒被母亲捂了嘴。 “多嘴。”上官惠复以严肃表情说道,“你如今也大了,我自不会说你‘不懂’,只你仔细想想,便该明白为娘所为。” 这一捂,淑兰猛地反应过来,前几天自己才刚因为宁玉兄长进京的事跟现在这个宁玉仔细说到关联的一些事,当时也提到傅家二叔在京,而当时的她还十分严肃地跟宁玉讲解其中的厉害关系,这会儿自己倒是忘了谨慎个中干系。 看着女儿眨眨眼,上官惠也才放开手掌,并随即在淑兰鼻头一点:“你啊,女孩子家,这耿直脾气也该收敛些才好。” 说着又将人揽揽紧,才再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再约束你些,这平日在家,爹娘太过由着你,倒是养出你这想说就说的臭毛病。” 淑兰一听,当即就再撒娇,可再一看母亲的神情,却才发现,竟是被笑话了。 第626章 芸香.3 淑兰如幼时那般粘着自己母亲“撒娇胡闹”一通,末了仍不撒开,依旧黏腻在上官惠怀里。 上官惠倒还由着她去,却也自顾思索一番,而后对府医的香气提了一个说法:“即便今日你父亲在家,依照你的描述,我想他也不会立时与你说那确切的。” “却是为何?” “木香带辛辣,莫说你父,为娘现在就能说些名号与你,只我不信,女儿你会没有那几样猜测?” 淑兰努了努嘴,应道:“女儿不就讲了,心底倒是有那三两样,就是拿不定主意,原因就在于那个寒气。” 不想上官惠却在这时露出一个微笑,却先抬手先把黏在自己身上的淑兰扳正,令其端坐,才再讲道: “从你进门,提起这香,到现在已经反复多次提到这个‘寒气’,你竟没有察觉,自己已被带偏了方向。” 淑兰表情一滞,转而不解地看向自己母亲。 上官惠道:“香者,在物之气;寒者,在于自感。气发于实,而感于内心,却不可混为一谈。” 淑兰眼睫轻颤,喃喃道:“气之飘忽不定,无形无状,母亲何以称其‘有实’,女儿不解。” 上官惠笑言: “气虽无形,其来有自。花有魂,木有魄,飞禽走兽亦是哺乳养育,此皆天地间之实体,其气自发而谓之香,乃物之本性,不因有无人知而存亡。如礼乐钟磬,击打而鸣响,其声源于器物自身,非因耳闻而出。然昨日之‘寒’气,非香料本有,乃闻香而触灵台,进而牵动深之神识,如此生出的境象。” 淑兰闻言一顿,却也马上接道: “母亲所说,的确在理,只夏日用冰,那冰块岂非实体?其‘寒凉’也当为其性,怎就不是‘物之气’?” “我儿慧心,此问极好。”上官惠颔首赞了一句,继而解道,“冰之本体,确实存在,只你说说,言其‘寒凉’,却是如何得来?” 淑兰答:“自然是触而生感。” “对极。冰块之寒,触肤而知,透体而得。我再问你,昨日之‘寒气’,你二人可曾触得任何?” 淑兰只能摇头。 上官惠仍缓缓引道:“这便又见不同。物之共性,须得共证。譬如咱们院里那些石灯,无论是谁,皆知其坚实沉重,此乃共证周知之实。” 略作停顿,继续接道:“方才我问你二人对昨日寒气之描摹,玉儿乃闻香而神游密林,你则是肌骨寒栗,你二人皆在当场,所感之境已然殊途,单以口头描绘,又如何能使别个‘触及’那份寒意?彼时之感,存于你二人心底之灵明,而非香气之共性,这便是独感独知了。” 淑兰沉默,但视线未有移开分毫。 上官惠见状,遂更深入,道: “方才说那钟磬,如今再以一例。风过竹林,声起于竹,乃竹其性,人人可闻。若仁者闻见,或思君子气节;忧虑者闻之,或叹世事空响。气节与空响,岂是竹声自带?显然不是。不过是竹声叩响听者内心,牵引思绪罢了。” 见女儿依旧无声,上官惠再道: “无论是玉儿的‘雨雾密林’抑或我儿之‘风雪扑帘’,实为你二人各自旧忆中之影像残留,不过是经由昨日香寒引带,复现于前。是以为娘说,我儿执着于描绘那‘寒意’如何如何,却是风中捕虚,偏了方向,只需问明香之所在,则‘寒意’自显。” 闻听最后两句,淑兰只觉似有一阵清风穿身而过,脊背一凛,端坐的身姿又再不自觉地向上拔直一下腰背,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刹那间短暂捕捉到母亲想要传递给她的东西,然则屏息之间,又好像被那东西再次溜走,眼底光芒稍纵即逝。 一直都在观察女儿的上官惠自然没有错过淑兰眼中的变化,只她不动声色,这回换她保持沉默,静待淑兰的回应。 母女间的静默,的确是由淑兰打破。 就见淑兰将目光移转向窗,若有所思,喃喃道:“握冰知其寒,乃冰予我之感;闻香而觉寒,却是我心生之感……”如此又是一息沉静,末了才再转向上官惠,“母亲,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执着于‘寒意’本身,倒是缘木求鱼,不若排除了它去,只追索香气本源。” . 论及辨香,何家三口自是淑兰能力最弱。 但听得母亲说出几样木香之时,淑兰却又再次提出疑问。 “女儿斗胆,母亲所说三样里,因何没有沉香和檀香,却是补了肉桂和胡椒?在此题中,明显前两样更为应景。” 自己这个女儿从小爱问问题,上官惠自然是知道的,却也因此更觉孩子可贵,是以从不限制她只能读那些妇人之书,至到后来送她去了书院,更是敞开了给她找书,有些街面上不好张扬的,当爹的甚至会尽量利用礼部的便利为其偷摸寻来。 此时见女儿果然又有提问,却也笑着问说:“有何不解?只管说来。” 淑兰却是先从椅子上站起,学着夫子那般背手踱步,边走边思索边道: “肉桂和胡椒,的确同为木香,但此两样的辛辣却是过冲。沉香和檀香却是不然,雅香前排,实是随身首选。” 上官惠也不急,只问可还有其它? 淑兰正好走到与母亲相对的一角,闻言摇头,却是站定在原处。 上官惠笑问:“那便换为娘来问。” 淑兰赶紧重新走回,又再坐下:“母亲请说。” “方才你可说了‘应景’二字?” 淑兰一顿,点头。 “好,即要应景,那你先说,昨日府医是何种装束?敷药时房内可有开门开窗?” 淑兰又是一顿,想了想,对母亲所问一一回应。 上官惠道:“好,方才你我母女所说一共五款木香,你都见过,那便依着辛辣浓淡排个顺序。” 淑兰不明母亲意思,但还是遵照要求,从最浓到最淡,排列出胡椒、肉桂、降香、檀香、沉香这么一个顺序。 上官惠听罢未作评价,却是再道:“这个辛辣排列,是以何种样态排列?” “自是粉末。” “好。”上官惠微微一笑,看着自己女儿道,“依你描述,香气之中闻得辛辣,而昨日那间屋里又是槅门微掩且窗半开,外头更是从早到晚皆是好天气,如此,既同为粉末,就照你所排列的顺序,为娘所说前三样,是否更为合理一些?” 淑兰眼尾一跳,方才那种抓住某种思绪又被溜走的感觉再次袭来,她都觉着话到嘴边了,可再一张嘴,却只剩下: “但那辛辣并不十分明显。” 上官惠掩口垂眸,再抬眼时,眼底笑意尚在,只还继续对着女儿道: “你说府医空手进来,身上亦无明显配饰,假设用香,顶多也就是个袖中小袋,能有多少分量,何况装在袋中又拢在袖里,屋内又非门窗紧闭,这般情状,以合理论说,你还能闻见多明显的味道?” . 作为母亲,上官惠并未一上来就否定女儿的猜想,她不仅没有卖弄长辈权威,甚至反过来还鼓励女儿大胆设想。 作为礼部掌香官员的亲眷,且自身对香料也颇有心得,说上官惠的猜想便是答案并不为过。 但她并未这么做。 上官惠并不盲目认定自己说的就是对的,她也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答案,反倒通过连续发问,借由让淑兰自己作答,使其在这个过程中梳理思考,并最终以自身理解化用出一套理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 果不其然,淑兰一听即懂。 就见她恍悟地“哦”了一个长音,随即又来抱自己母亲,道:“女儿懂了,若非本底浓烈,我俩无以闻得那般清楚。” 上官惠欣慰笑笑,一边任由淑兰继续粘她身上,一边却又再道:“不过,为娘也还不能拿定必是五样其一,况且,此香是否源于香囊,为娘亦还存疑。” 淑兰一听,又复端坐,认真看着母亲问说为何。 . 要说制那香袋,不以价格论说,则檀香之醇和必是首选,降香次之,而沉香再次。 此三样,恰巧也是淑兰最初所提,如今也为其自己所推翻。 淑兰也说,若要细论,最是檀香不像,一则带了奶甜,且味醇;而降香虽有辛味,其花香却更胜一筹,也不合适;倒是清幽绵长的沉香,其味最是符合所闻清冽,但沉香的香气扩散不及檀香肉桂,需得靠得很近方能品闻,再者沉香贵重,一位医者,即便负担得起,也鲜少舍得以其制香,便是制得香囊,也不过私享之用,断不可能“闻香一大片”。 而剩余的胡椒与肉桂。 虽肉桂之香气最适宜秋冬,然日常用之,多是刨作薄片或切剁成小块,混些别的香料,置于箱奁之中,以防虫蛀异味,确有奇效。 至于胡椒,因其辛辣味的确太过直冲,更多见于食材料理,或是与肉桂一般,以完整颗粒状使用,放置于米缸或箱奁角落,驱赶害虫。 . 对于母亲的柔声细说,淑兰频频点头。 诚如淑兰自己适才所讲,雅香排行,沉香、檀香两样历来前排爱用。 若府医是哪家公子,身带衣香并不奇怪,但这却是一名医师。 要说外祖母家里这位孙姓府医,此人早已声名在外,便是淑兰这样的闺阁小姐,也或多或少能在女眷之中听到提及。 最是难得的,坊间那些传闻,即便说其性情古怪,末了也不过就是“寡言少语,平日几不与人闲话”,而在医术上对其评价却是一面倒的夸赞。 近期淑兰也算与其颇多接触,如今让她来评,亦会赞同此前传闻——孙府医绝非闲散人,话少不是“惜字如金”,而是“言简意赅”,其偏重实务,衣着也以整洁为要,未见任何花里胡哨。 诚然,单就上官家府医此一项,只要孙大夫开口,香料上的开销根本无需他操心,更何况他也时常要与其余高门大户打交道,正因如此,多少药行希望将其奉为座上宾,只不过皆为他所拒绝罢了。 . 随着母女俩的交流继续进行,淑兰甚至还取来纸笔,一边与母亲探讨,一边记下各式香料搭配,为的就是在有限的参考物中经由配比混合,取得对应的香味,写到后来,她甚至直接开口道: “母亲,如此纸上谈兵,倒还不如实际拿些来试。” 何家条件自然称不得差,但有些东西,也不是随随便便说拿就拿。 故上官惠一听,笑着摇头道: “为娘知道的,总是不及你父,你且仔细将方才说的这些誊抄整洁,待等你父回来,与他说说,兴许又有不同看法。” 淑兰听着有理,便也换了新纸,认真整理,不觉也是写了两页纸。 停笔之后,也才察觉外间早已艳阳当空,便也伸个懒腰,转对母亲道:“爹爹最近莫非都是早早就去衙门点卯?” 上官惠起身走到女儿身旁,抬手帮坐着的淑兰搓揉了一下肩头。 淑兰一边道谢,一边伸手搂抱在母亲腰间,脸也再度埋进母亲怀里。 上官惠停下手来,道: “一进八月,礼部取消休沐,你爹爹又刚调任不久,更是天天忙到天黑才回,前些日子天气不好,还在署里连歇了两晚,还是我派人去给送那换洗的衣物,也才匆匆回来一趟。打那之后,他倒是不在署里过夜,但就每日提早两刻钟去点卯,天黑透了也才回来。” 淑兰静静听着,想着父亲此前虽也有那琐碎繁忙的时候,却又好像这般劳累,便也跟着感慨:“爹爹实在辛苦,我却一点帮不上忙。” 却听头顶先是传来母亲轻轻一笑,而后才是在说: “你这孩子,倒是不用替你父亲担心,调任这个新职,他虽面上不说,我却知道,他心里高兴都来不及,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便是不会累的,你我只管照料好自己的身体,对你父亲来说,便无负累了。” 第627章 芸香.4 官员们早都习惯了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何翊也是其中一人。自打部内平调,接了芸香署主官一职,他比之前又再主动提早,每日都是第一个去等着点卯上值,今天亦如是。 天色未明,路上依旧昏暗,远远听得马蹄声近,转眼就见一辆寻常的单马车驾经过,挂在轿厢外的灯笼正随着马车行进而轻微晃动着。 此时此刻,坐于轿厢之内的,正是何翊,一路微阖双目的他,至到感觉车速缓缓降低,才再重新睁开双眼。 . 每日经承天门进入皇城的百官,都会自觉站等在内城南门前的广场上。上朝面圣的官员都集中在东南侧,而其余各部官员则汇于西南边。 内城南门,每日卯正准点开启,在此之前,广场上人就算再多,也绝无一人敢高声喧哗,等候的这些人即便彼此交谈,也都自觉压低声量,且两个位置的人之间绝无互相走动之说。 这边何翊走下马车,提交腰牌核准验完身份,而后穿过承天门,走向广场西南角。 今天他又是最早到的那个。 入秋之后,早晚温度明显低了许多,明显有一阵风吹过,何翊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大氅,想着方才出门时夫人的叮嘱,不觉嘴角一勾。 就在此时,何翊忽听有人咳了一声,察觉声音明显来自身后,何翊很自然转过身去。 的确有一人正向他这个方向走来。 此时天色仍暗,皇城各处仍是高悬灯笼,可即便如此,也无法照见所有地方。 官员们虽被允许可以提灯候着,却对灯笼的大小尺寸有严格要求,且一过承天门,手持的灯笼都必须低垂近地,故而站定之后,那小小微光也不过就照亮各人脚下那一点地方。 而这样的光亮,自然也不足以支撑何翊提前识认出那位靠近的人,等对方来到自己面前,却才发现,来人竟是工部侍郎高嘉。 何翊第一时间躬身作揖:“下官拜见高侍郎。” 高嘉面露微笑,稍一拱手:“之前已听其他大人在说,这景明门前,近来一直有一人早早就到,当时我便猜想多半是你,何司业勤勉数年如一,精神可嘉啊。” 何翊仍是微弯腰,持恭敬之姿道:“侍郎大人谬赞了,此为下官分内应为。” 高嘉又是一笑,随即转身就往东南那边走去。 然而,垂首做恭送状的何翊却分明在高嘉转身的那一瞬间,听见对方似是无意地小声带出一句:“今日下值之后,有话与你。” 何翊确信自己听见对方递了话,可也不知是否因着四周昏暗,直到后来中门开启,百官依次往里行进时,看着最先移动的东南角人群,他还有过一瞬的恍惚。 . 与上朝官员进了景明门往北直走前往德政殿面见天子不同,其余官员过了景明门便就东西分散。 不似一般礼部官员都往东走煦和门,何翊却是往西穿过礼敬门,而后再往南,一直走到穿过集贤殿西巷,看见那扇门前有禁军值守的朱漆大门,便也到了芸香署。 坐北朝南的三进院落,藏在集贤殿红墙的影子里。 总体建筑规制无甚特别,门上悬着的那块匾额,黑底金字,明显留有岁月痕迹,但匾上“芸香署”三个字仍不失初始的苍劲。 推开大门,迎面先见一“福”字影壁,绕入院中,前院植种数株梅,花开时暗香浮动,算与职事沾边。 前院地方阔朗,为日常办公、待客、交接收发的第一场所;穿入中院,便是官员值房,并有两间专事歇憩的小屋,比之前院,地方相对偏小;其中中院西厢,最边上那间,看似一般房门上了锁,开门推进,实是穿堂,走过后还要再经一道门,并过了门后的守卫,才算正式进入后院。 后院方正,除当中三间门窗包铁的砖石库房,再无其它建筑,更未见种植任何花草,四个摆在院中的蓄水铜缸硕大无比,高度齐胸,目测两人方能勉强环抱。 芸香署主官更替不久,内部秩序加强,处理事务的效率也有了明显提升,下属虽未明说,但都在心里暗暗夸着何翊。 而新官上任的何翊,最初也没想过自己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会开始大刀阔斧地对署内进行整顿。更没想过,当时第一刀切下去的,后来还成了他这个主官的单独值房。 除了后院库房,芸香署最高的建筑,是中院当间的那栋打通南北的两层单楼——这栋建筑最初的建造目的,何翊并不清楚,虽经多方查对,也只能了解到在他接任司业之前,这地方已经长时间被用作存放档册。 独辟空间,存放各种资料,原本是很正常的事,可何翊却发现,这样一个地方,放的却都是些《收发明细》、《存余明细》等可以对外、也需要随时接受上官调档查核及资料校对的记录簿。 可当他把整个芸香署走一圈下来,又再发现,这种存放资料的地方,前院同样还有另外一间,翻了十来本,发现都是具体到每一种香的信息记录。 无疑,这就是一种失序浪费。 于是何翊一咬牙,当天就把小楼里的资料全数搬到前院,两处合一,再规范官员值房,一通整理下来,搬空的小楼正好填上最后两个空——主官的值房,及二楼的合香室。 对此安排,何翊心底其实是有一点点设计的。 因是前中两院最高处,二楼合香室朝北的窗户一推,何翊就能将后院库房的动静尽收眼底。这是身为主官应有的主动警惕,可巧又有地势便利,故而用上。 . 通过景明门的文武百官分三路散开,而东西两路在往东穿过煦和门及往西走过礼敬门后,又再向着各自方位继续分散。 从始至终能和何翊同路的,自然只有他那些芸香署的同僚下属。 主官在前,自然没人越前先走,一行人便就安静地穿过集贤殿西巷。 今日还和往常一样,门前守卫在看见何翊的第一时间就已无声行礼,何翊也以颔首回应,当所有人悉数进到门内,外头的守卫才将门重新关好。 此时一众人等也还没敢散开,仍跟在何翊身后,进到前院正堂。 那些四更前就要先来的仆役,早已对四周进行仔细的整理打扫,当何翊在主座落座时,一盏适口的茶水第一时间被端至面前。 . 如军队换帅,将兵都是老人,新来的主帅若没真才实学,想要短时间内收服旧人,难于登天。 何翊接任主官,地位自然最高,可对比整个芸香署,他才是那个新来人。 好在芸香署管理的东西品类相对单一,何翊又正巧在这上边十分拿手,有无真才实学,一试便知,如此一来,接手过渡比想象中要顺利,加之一开始就果断处置了些陈年旧弊,更是让他在老人中立了威。 时间不久,但现在在管理上已基本没有阻力。 . 此时何翊端坐上首,堂下署丞、四位主事及六位礼官按班站好,一旁掌案书吏翻开名册,开始唱名,随着一唱一应,芸香署一天的事务正式展开。 待等唱名完毕,主官在对应日印押,书吏退,何翊才开始对每个人做工作安排。 紧锣密鼓下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当各人领命散走时,距离他们上值都还没过去半个时辰。 当堂中只剩何翊自己,方才工部侍郎高嘉莫名其妙留给他的那句话又再跳入他的脑海。 . 说起何翊和高嘉,年岁相仿的两人还真有些渊源。 青年时同在书院求学,都拜在山长门下,并于同年考学。高嘉得中状元郎,顺理成章入了翰林,而何翊却只得个同进士出身。 转眼二人已都四十几岁。 高嘉经数年翰林院打磨沉淀,偏向通才,调入工部后勤恳深耕,优异的底子加上人事练达,如今官拜侍郎,正三品之位,面上风平浪静,实则私下已有不少人称其“坐望尚书职”。 提及阅卷读书,何翊确实逊色于高嘉,但何翊的父亲致仕前便是礼部老臣,虽只五品郎中,胜在稳重守成,人缘极好,又于职务上特殊优秀,在部里拥有一定话语分量。 当年新科进士授官,何父便为自己儿子争取到观政名额。 何翊也不负父亲期许,观政期满,所到各处皆给出“勤勉恳切,可堪大用”这类优异评价。有此实证,再由吏部顺水推舟,何翊从此迈进礼部大门,补缺礼部一位六品主事,顺理成章留任礼部。 如今父亲早已致仕荣归,但仍有不少故交、旧部在京城,因深知自己这条路最主要就是父亲早年种下的因,多年来也不止父亲一人曾为其抵挡风雨,是以何翊一直都和这些世伯世叔保持联系。其人之周全,比之何父,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当然,何翊个人的优秀也是不能抹杀的,本身勤奋、好学、天资也高,所以机会来了别人想到他时,他也有能力牢牢抓住机会。 . 宫门广场虽大,大不过天子手掌,本该分立两处的官员礼貌寒暄,单论礼数,没有错处,可这事以前几无发生。 再者,何翊早已听闻近期工部尚书频繁告假,高嘉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揽下整个工部上层的事务处理,若再想到那句“坐望尚书职”,高嘉目前情势更显微妙,其他官员莫说主动跟他套近乎,即便刻意回避,都恐有人生事多话。 而在这么多年的历练后,何翊相信高嘉跟自己一样对“官场事”有自己的看法,今日所为——尤其最后那句预先邀约,更让何翊疑惑又担心,一时间真就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 这边何翊正自陷入沉思,忽听耳边有人在叫“大人”,定睛转头,却是一名堂役装束的人跟在值守禁军后面走人堂中。 禁军先行禀报,言说此人乃工部堂役,奉命前来公干。 何翊点头,示意禁军自去,待人转身走了出去,才多打量了几番眼前这名堂役。 年轻,瘦小,但那张脸看着有几分熟悉。 何翊问:“不知所为何事?” 堂役郑重行礼,报出名号——果然就是高嘉身边的,却见他自报家门后主动道: “禀大人,高侍郎派小的前来说一声,今日午歇过后,请何司业去往工部,前几天所说香料库工程,图纸已出,侍郎想请您去往看看。” . 这倒不是胡诌的理由。 香料库,是何翊整顿的第二刀。 后院三间大库,以“天地人”三号分论,看管严密。但实际上这里囤积的却只是大量“流通”货,是类似朝会、礼宾宴席、或用作赏赐的公用香,以及极少数量的普品内府用香。天家藏香四个等级,囤在芸香署香料库里的是最次一等。 而此番之所以要劳动工部,正是因为在整理存余校对收发的过程中,何翊发现,因此前多年未受重视,主官又是礼部侍郎兼顾,未有严格依照规定一月一审的香料库里各种问题,返潮的,箱漏的,更有甚者,库品经多年取用,甚至出现取用后返还剩余却回收错地方的情况,而且有些自此未再取用,错混错放不知多久,确定作废。 单就清理废香,记录归置就足足花费了五六天。 而与此同时,何翊也已亲自拟写申请,向上请旨,希望对三个砖库来一次完整的修葺。 当然,何翊也清楚,这些都得按照规矩办,错不得一步,至于着急催促,别的地方另说,在这里,不仅催了没用,弄不好还会被怪罪,于是他就只能确保自己的申请足够详细准确,之后也还按部就班继续他自己的工作。 工部有回应,何翊并不觉得奇怪,但今天工部派人来请,而且是说连图纸都出来了,何翊听了,心里却是犯了嘀咕,如此又再联想到刚刚见面高嘉留下的话,一时不知是说重复了,还是两回事。 第628章 芸香.5 距离午时尚有两刻钟,已见两名堂役走出芸香署,前边那个空着手,走在后头的两只手各提了一副食盒。门前值守的禁军扫了两人一眼,未有出声。就见两人顺着门前直路往西又走一段,后才右转拐入夹道。 这两人正是芸香署里每日负责去大官署领取午饭的堂役。 每日午时一到,官员们都会有一个时辰吃饭、休息的午歇时间,午饭由大官署负责准备,并设统一配膳处发放,故而各署衙里负责取饭的堂役,都会算好路程,提前出发,以便自家大人们能尽早吃上热饭菜。 大官署隶属工部,所设配膳处亦临近工部衙门,位于芸香署东北面,两者距离算不得远,堂役步行走夹道,正常情况下一刻钟左右就能到,每日两人,基本都是现在这个时间前往。 . 偌大的皇城,连行进路线都有着严格的层级规范。 首先,若无天恩特许,绝对禁止官员在城中使用轿辇,即便是一品大员,从走入承天门那一刻起,就得用脚走路。 而城中路道,更是细分讲究。 中轴线上那条意味着皇权神授独尊的“天阶御道”,除新年贺仪、登基、大婚、点将出兵等隆重大典时,天子会在路道尽头登高振臂,平时莫说踏足,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那些连接各大宫院的砖砌主路,是天子、后妃、王公大臣们通行使用,除了圣驾,唯一无须通禀就能在这些路道上行走的轿辇,就只有太后的金辇。 而无论是主路分支,抑或建筑间相连的通道,被称为“甬路”的,能在上面行走的人群也最为宽泛,禁军夜间巡逻也会以此通行。 要说数量最多也最不显眼的,那便是“隐没”于各种宫殿旁侧后方的狭窄通路——这些被称为“夹道”的小路,许多宽只两人并排,更有仅容一人的,但这种也才是内侍、宫女及各种杂役底下人平日该走的,可在现实情况里,许多中下层官员也会很自然地把这种路道视作日常走动的路径。 非是要说,芸香署每日取膳,以走相邻的集贤殿方向为最快路线,但堂役们却绝对不敢从那儿经过,这和他们同样不会选择自家大人们平日上值最常走的集贤殿西巷一样,其原因都在于这些路线都是官员们默认为来往必经,若遇着本署大人倒还好说,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别处的官员,不仅耽误事,还容易得罪人,弄不好就不仅止是打板子,而是掉脑袋的事。 是以出了门往西多走一段,再循夹道绕经瓷器库房后墙,最后从工部衙门东南角去往“配膳处”——这七弯八拐的路线,每个芸香署堂役都烂熟于心。 如非万不得已,宁可提早绕远路,也不想抄近道,这种“少见人”的无奈,其实也是底下人在皇城中行走时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 眨眼间两名堂役便就来至配膳处。 配膳处单开一门,门口设桌,有一人负责查牌登记。 空着手的堂役笑脸上前,对着那名戴着幞头的书令说道:“卓书令,芸香署取膳。”并同时将食牌递出。 半掌大的木制食牌,样式简洁,正面统一刻“食”字,以背面署衙名称做区分。 那名书令接过食牌,翻看,抄记,又将食牌压在掌下,嘴上道:“进去吧。” 提着食盒的堂役先朝书令点了下头,才再熟练地走入门内,片刻之后,复又提盒而出,至此,书令才抬起手掌。 空手的那名堂役也不用多说,自己伸手就将桌上的食牌重新拿回并小心揣入怀中,再朝那名书令拱手一谢。 配膳小院独门进出,芸香署二人从里边走出来时,提食盒的那个年纪轻,瞧见不远又有别人向这边走来,忍不住对着走在前头的那名堂役道: “王叔,今天咱们又是最早的呢。” 被叫王叔的那名堂役也没站定,只不过偏过脑袋瞪去一眼,又再伸手扳住提盒堂役的肩膀,稍稍使力,就把人往前多推了两步,还不让年轻人停下,如此又撵又赶地走出去一段,才在后头压声教训道: “小子,这里可不比自己家,当初你爹为了让你接他这份差事,可是拉着我们老几个一块儿在主事那里作了保的,别想着你现在自己吃饱全家不饿,错个半点儿我们的人头也跟着落地!” 年轻堂役在前头“嘿嘿”傻乐了两声:“知道了,叔。我改。” 老王头一听撵上去抬手“噗”地就朝年轻人后脑勺一拍,语气更加严厉: “吊儿郎当的,这里不比以前你给外头富贵老爷跑腿,在这干活,那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还乐呢,别到时候连小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说罢挥着手赶了人往前走,但嘴里的絮叨却还是一直持续到再次看见芸香署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 食不言,一顿饭吃下来,除了零星碗勺轻碰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至漱口撤桌,众人离开座位,还未等散开,倒是有名周姓主事开了口: “今天这炙肉,不知各位大人作何感想?” 本已走开两步的何翊听出话里有话,刚止步回身,没等开口,却被另外一名李姓主事抢了先。 只不过那人是指着自己的嘴巴,道:“昨夜突发牙疼,辗转难眠,方才看着那肉,只剩下馋了。” 何翊暂时先转移了注意力,转对李主事道:“这会儿可觉好些?” 李主事苦笑着点点头,道:“大人,半夜疼的,可不临时抓了把花椒嚼了嚼,早间我倒也忘了,结果方才喝了那汤,一时不察,可不又烫疼了。” 瞧着这人说着眉头皱起,何翊倒也能想见这会儿感受,便道:“花椒也是临时救急,回头还是仔细找个医生给瞧瞧。” 李主事道:“下官倒也这么打算,奈何咱们这里各种忙碌,休沐都停了,每日到家黑灯瞎火,哪里还有空闲。” 其余几人听罢也是颇有同感地跟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个期间,何翊就见那位提起话头的周主事已然默默转身,像要走开那般,当即开口把人叫住,问他可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 不想周主事未再接话,只道饭菜合口,随后便就拱手,转走去往前院忙碌。 他这一走,何翊却是好奇起来,仔细回想这人刚刚提的炙肉,心想自己也是吃了,未觉有异,却就想要跟去再问仔细,却没想到这回是被李主事拦下: “大人,周主事人就这样,无甚紧要的,您莫要放在心上。” 何翊听着更奇,反问此话怎讲,却见自己的副手、署丞赵鹤在这时加入进来,可他却先开口让李主事去忙,等人走开,他才往旁抬手,小声对着何翊示意道: “大人,借一步说话。” . 江南周氏,地方粮绅,家族储粮贸易,也算掌得一方财富。 周家其中一子名唤定安,因族中生意便利,熟知仓储之道,应和宫廷材料保管,入宫应职。 周定安一路读书、科举至为官的各项开销基本由家族财富支持,自小吃穿用度也算见过世面,对于从七品的微薄薪俸的确不甚在意,其人亦无奢靡之陋,与同僚向来和睦相处。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周家老爷两年多前突然病逝,周定安丁忧返家,谁曾想迎面而来的却是兄弟阋墙,叔侄争产。 周家数子,除定安在京,其余兄弟皆在家乡周围各有营生,虽未达巨贾豪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皆是无忧。 奈何财富迷人眼,周老爷未留一语撒手西去,原配夫人这边尚在伤心,转头就被亲生儿子要求瓜分家产。 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周定安初听不信,还劝母亲宽心,不想没过几日就亲眼目睹另外两三兄长真就当着母亲的面打成一团。 无人理会老母在一旁伤心哭嚎,只顾撕扯捶打,出言粗鄙且句句不离老父留下的田产钱财,若非周定安有官职在身,自小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只怕在近身劝解的那一时间就会成为最先被打死的那个。 . 何翊平调接任未足两月,这段时间的确潜心于公务处置,对于署衙官员的了解,也还仅止于档册记录,更准确点说,目前与署衙官员的个人交情不过“点头之交”。 方才乍听周主事那般提起,何翊心底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人或嫌弃宫中饭食,但见李主事接话“这人原就这般”却又好像另有隐情,至到此刻副手赵鹤详细说起周家前事,何翊心底隐隐多了另外想法,只当下无从佐证,不好妄议,便还平静以待。 而讲完前情的赵鹤,却是不忘慨叹一句:“都说家道中落、突遭家变,我想周主事最接受不了的该是这‘家变’的因由。” 何翊听着,轻轻点头,又问:“两年多前返乡丁忧,那此番我来,周主事也才起复不久吧?” 赵鹤答:“是。” 何翊再问:“那方才李主事说他人就这样,是何意思?” 赵鹤却又摇头轻叹一声,才再说道: “再是官微,当一个人从以前有家里支持到一夜间变成纯粹‘食俸禄’,对于这人的官场活动力也是明显的打击。” . 周氏家产之争,虽远在江南,多少总有各种消息传入京城,本尊没有言说,同僚也不好妄加猜测或打听,但从他起复回京后的种种来看,当时在家乡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一位官员的官职源于朝廷任命,官籍独立,只要个人不涉贪渎逆反、家族不涉逆反连坐,即便家道中落,个人完全可以继续担任原有官职。 周定安自打在外为官,对家里生意也便不存在过问,加之从小不失家里支持,无有金钱忧虑,某种程度上造就他更偏向文人心思,这也就是为什么兄弟争抢的场面会对他造成那般沉重的打击。 都知以前的周家确实富贵,周定安那点微薄薪俸放在之前的确算不得什么,但丁忧归家,官员的解职守制,也就意味着薪俸同步停发。 即便周定安就不是奢靡浪费之辈,但拖家带口、没了稳定的薪俸收入,又失了家族支持,就算母亲有心私下贴补,也是力有不逮大不如前。 . 深知赵鹤已经尽量把话说得笼统,但何翊自己好歹也是在官面上周旋了好多年,又怎会不懂最后这句所指。 至此,方才何翊心中浮现的某个念头,也在这点滴信息中得到印证。 一位颇有家资的少爷,见过世面、享过福,打小衣食无忧,不用操心米面肉菜,在吃饱的前提下挑着吃、吃了还能再选真正好的。 谁曾想一夕之间所有美好都被打破,生活氛围一落千丈。 日子自然还在过,可比之以前必然属于“紧巴巴”,心境变了,连甜水都喝不出来,同样一道菜肴,就算手艺不差,今时今日再入口,也再吃不出往日味道。 兴许那道炙肉曾经是他最爱的菜肴,又或吃的时候勾起往昔旧忆,不觉想要感慨一番,察觉失言,遂又收回不提。 思及此,何翊脑海中又跳出当时翻调本署人员档册时曾看见的部分内容,便对赵鹤道: “周主事有两个孩子吧?” “是,都是儿子。” “如今都在做什么?” 赵鹤答:“不知是否丁忧期间发生过什么,我也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他那发妻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似乎连十分基础的活计都做不了,不过万幸他那两个儿子还算争气。” “可也参加了科举?” 赵鹤摇头: “这个不知,自打他返乡,零零散散地就听到各种关于他家的事,前些日子起复回京,我还试图多问几句,可他并无想要多讲的意思,倒是问到他两个孩子的时候,他还算轻松,可也只是反复感慨孩子争气,多的再不肯讲。” 人情冷暖,家族离散,坚强与脆弱,其转变不过瞬息之间罢了。 第629章 芸香.6 与芸香署只是殿侧小院不同,皇城之中,六部官署建筑形制虽是低调,但只门口光景,也足以让人感知内里庄重肃穆。 三开间屋宇式朱漆大门,辅首衔环,门楣悬乌木巨匾,青黑底色,鎏金“工部”二字方正端庄,阶前石狮威立,门边更有军士严卫。 未等何翊靠近,已有门前守卫上前来,抬手一挡,门官遂自值房出,下阶而来。 何翊道:“礼部芸香署司业何翊,得侍郎大人传见,为此而来。” 二者距离,足够门吏看清面前官员所着深绯官袍上的暗织雁纹,又见此官仪容整洁目光清正,当即拱手礼道:“何大人。”又再向后侧身并抬手示意,“请何大人先此稍等。待卑职通传一声。” 何翊拾阶而上站于门侧,那边已有一精瘦听差得令快步前往内堂,转眼复出,有一人同来,正是先前去往芸香署传话的堂役。 工部侍郎所在协理堂,位于正堂侧后,何翊在堂役引带下一路走至堂外廊下,便就主动停步,堂役则去到门前,也未迈进,只是朝里躬身,响声禀道: “侍郎大人,礼部芸香署何司业何大人到了。” . 捧茶在手,何翊稍只近鼻,立时言道:“云雾青?” 已抿一口的高嘉闻言放下茶盏,方才笑道:“何司业果然名不虚传。” 何翊眼神一动,却还借着低头品茶收敛神情,再抬眼时,见高嘉仍在注视自己,便也轻放茶盏,回道:“大人何故夸赞?” 高嘉笑意仍浓,道:“司业是头一个连喝都不用就猜中的。” 何翊答:“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沾了职事关联的光。” 高嘉一挥手:“若是旁的,兴许如此,只你说得出这个名字,当知其来由,这东西可不是什么闻香的来了就能说得上的。” . 南理国得天独厚,珍稀无数,茶为盛名之物其一。 而南理数种茶品,又以产量极少的“云雾青”为最独有,如今流通于中原及南理的途径,除了南理王向中原王朝友好馈赠,便是商队收购。 只不过王室之间往来的品相自然非民间商旅获取的可以比拟,可即便是商队带入中原的,也已贵如黄金,其价绝非寻常人家可以承受,单就何翊闻知,此茶在民间的售价,已是“一两杯中物,可抵数日粮”的程度。 而何翊之所以如此精准,却是得益于他的岳家。 上官家马队与外通商多年,来往各地各国,即便不能比肩皇家,但见过的珍稀也足够艳羡旁人。 前年岳母派人送来几款南理茶叶,密封精致,红纸注名,唯独一款全无标识,一时好奇,先行取用,茶香起时,惊艳四座,遂请教岳母,始知竟是贡礼“云雾青”,因怕招眼,特意留白。 . 何翊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如何获知茶叶的真实情况,只不过短短一瞬,他内心也已有了猜测——高嘉该是已经知道自己认得这茶,不过借物喻意,就是不知他要暗示什么。 就见何翊微微点头,淡淡道:“此茶名头响亮,圣上都曾亲口夸赞,前两日圣上才刚下了旨意,命芸香署照此茶香合制香料,为此赏下茶叶,下官方有机缘识得此茶。” 高嘉笑眼一弯,连说“原来如此”,又道: “却也巧了,晨间朝会,圣上才刚询问于我,提那香料库修葺进展,好在这边已经绘了图,才刚差人将图呈送御览,司业便就来了,倒让司业白跑一趟。” 何翊道:“感念圣恩,下官惶恐,却是烦劳大人奔忙。” 高嘉笑道:“司业此言谬哉,你我为天子之臣,自当为天子所为而为,何谈辛劳。” 何翊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受教。” 高嘉接道:“说起香料,我倒想起一事,恐要劳动司业。” 何翊道:“大人请讲,只要下官可以办到,必不推辞。” 听见高嘉说出图纸上呈天子,何翊便知派人以图纸为由找自己过来果然只是面上理由,再听这么讲,便就等着,心想接下来要说的应该就是清晨突然留言所指。 不想却见高嘉自袖内摸出一物,待放至桌上,发现是个三角纸包。 何翊心中一疑,这是常见于装药粉的折法,但就这扁平程度,看着却像里边根本没装东西。 而高嘉把纸包放下后,竟先无奈一笑,才再缓缓道: “月前太后设宴,内子有幸受邀,席间得太后赐香,内子一直不舍得用,前几天不知怎地被我家那顽劣小儿翻出,只说觉着瓶子好看,不想一时没有拿稳,竟给摔了。内子当时不在身边,照顾的丫鬟也不知瓶子由来,就觉那么小的瓶子,碎末难见,怕伤了娃娃,还特地拿了湿布沾着擦拭,倒是收拾干净了,可等内子得知,即便重将碎片捡回,哪里还能寻回那香的踪影。” 高嘉说着,见何翊神色如常,便将那纸包稍稍朝何翊那边一推。 太后赐物,不是朋友间“礼尚往来”,虽然不是摆件或金银财宝,但女眷茶叙总会有的品香斗香活动,一旦侍郎夫人拿出这个,试问还有什么能比这个厉害?又有谁敢比这个厉害? 可也正因是太后赐的东西,即便是自家孩子无心所为,真要追究,那也没法说清。 是以何翊听到这里,基本理解高嘉的用意,但他也没有即刻回应,更未贸然去接那纸包。 高嘉当然也把何翊的停顿看在眼里,却又补道: “内子说了,那琉璃瓶子不过一指,确实太小,要是别的什么,没了就没了,可这是太后赐的,谁不知道太后对香极有心得,进得了她老人家眼的,天底下就不会有更好的,这么大的福分,居然就让我家那臭小子给摔了。” 说着拿眼扫了那纸包,再开口时,声音居然明显又压下去些,甚至还多了个朝何翊微微偏过去脑袋的动作: “何老弟,内子这几日一直跟我念叨,只说如今只能托我来拜托老弟您,想着您给看看——”到这,才再以两指压着那纸包,这回是完全将东西一推到底,直接送到何翊面前。 . 天家赐物,不管大小用途,皆是权力与恩宠的表现,故说御赐物乃君臣关系之证,是以毁损御赐物品属“大不敬”,依律可究重罪。 但世事无常,的确也有无心之失,虽未曾于旧典有实例传载,但口口相传中,类似的弥补操作也还是能寻得一二,简单说来,那便是请罪、补救——而这里的补救,便是“仿制复刻”。 这回的香粉,侍郎夫人求到何翊这来的确是最明智的“对症下药”。 . 何翊仍是平静,但这次他却是将目光停在纸包上,并未去看高嘉,淡淡道: “大人,下官知道您的意思,但有几句话,还请大人容下官先把话说在前头。” 高嘉点头。 “大人也该清楚,这事下官无法产生影响,也不敢产生影响,而且,这种复刻,且不论下官能否完成,即便可以,也决计做不到毫厘不差,还请大人谅解。” 起初见纸包没被接过,高嘉心里也是犯了嘀咕,可随即就听何翊这么说,便道: “放心,该有的规矩我懂,只是烦劳老弟尝试看看,至于相似程度,老哥我也说句实话,即便你能,老哥我也会要求老弟千万不要做到毫厘不差。” 听得对方这么说,何翊方才抬手,可这一碰,意识到真如前头猜的那样,里边好像真的就没有东西,便就抬眼,看向高嘉道:“大人,这……” 高嘉道:“东西贵重,内子拿回家当晚,就剪了一角纸沾了沾气味,再揣在身上,试下来效果竟还不错,便就打算以后一直这么做,既节省香粉,也不用担心弄丢之类。谁知闹出这一段,”说着特意在纸包上一点,“里边这角香纸,还是内子当天揣着带出去的,没想到却在这个地方派上用处。” 何翊听懂了,这才小心地将纸包从桌上彻底拿到手里,而后直视高嘉,平静道: “为免多染气味,下官带回再看,只能尽力而为,不敢确保复刻。” 高嘉此时竟就坐着朝何翊一拱手:“多谢。” . 红墙矗立,脚下的青石路也在随着走动一点点抻长,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何翊终于又再看见右手边那条每天必经的路道——集贤殿西巷。 其实,刚才从工部出来,何翊完全可以选择另一个方向,这样的话,他就算走得再慢也能提早更多时间回来。 可他没有,不仅没有走近道,他走得甚至比去时还再慢些,只因脑子里正一边咀嚼适才与高嘉的所有对话,手也是走上几步就下意识地去捻一下放着纸包的那一侧袖口。 何翊的确有复香的能耐,这点连他的妻子上官惠都不知道,有些香料,他甚至已经可以保证完美复刻。 但今天这个,不用谁来提醒,他就已经在心里告诫自己,即便到后面落实香形,他也还得特意“漏掉”点什么,因为今次这事,完全复刻就是僭越。 . 回到芸香署,何翊先是问明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可有什么事情,得到一切如常的回答后,他便不再耽搁,即刻转往中院,走进那个小楼,上到二层时,他便逐一将所有窗户都关上,并点了两根蜡烛,最后才把那个纸包小心拿出来,再一步步拆开。 果然,一张小小的纸片就躺在里边。 而这张小纸片一出现在视野里,何翊极其敏锐的嗅觉就往他的脑海灌进了好几个味道。 天天跟香气打交道,何翊还是很注意回避与浓烈的香气正面接触太久,因为晕眩会影响他的感知。 可刚刚这一下,他却真的觉得自己被“熏”得头一昏。 八月桂香最盛,这个规律让何翊在第一反应闻见桂花香时一点不奇怪,可留了几天还能这么明显的,他确实没见过。 桌上有纸笔,何翊开始一点点记下整个过程。 记录整个过程,是做个凭证,亦是为了后期存留制香经过,若效果合适,这何尝不是又一款新香? . 虽然跟新来的主官接触不久,但现在芸香署的众人也已熟读何翊制定的本署新规,其中那条关于二层小楼的更是周知。 却原来那栋二层小楼平日都不会关门,但当何翊开始合香,则连同楼门、窗户都会一起闭合,而只要见到门窗紧闭,所有人员就尽可能不靠近,不打扰,直到何翊给出明确指示。 何翊就这样待在二楼,等他自己告一段落走去把朝向前院方向的窗户推开时,赫然发现外头的天不仅已经全暗下来,而且已经不知下了多久的小雨,空气中飘散的凉气随着开窗忽然就都往鼻子灌来。 合香的时候全神贯注,没察觉外边下起毛毛雨也正常,对此何翊倒也没有多么意外,只是拍了拍后脖颈,没等转身,却已听见一楼楼门被推开,署丞赵鹤的声音随即响起,只叫了声“大人”,并无其它。 “上来吧。”何翊应道。 随着楼梯响动,见赵鹤提个小灯笼上来。 此时何翊已将新香收起,赵鹤虽然闻见味道并夸了一句,却没有好奇地四处张望寻找,他知道规矩,并未追问,只是走到何翊身边,道: “大人,其他人都回去了,您吃点东西再走吧。” 何翊却是摇摇头,站在窗边这一会儿,顺着脖颈抹过的凉意,让他突然想念自己暖和的家,又再想到昨晚岳母派人来说女儿今天要回来,不由得想起这会儿母女俩必定都吃了晚饭,约莫正在喝茶说话,想着那幕场景,何翊更是不想再多耽搁,便就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示意赵鹤前边照亮。 署衙的堂役必须是最后离开的,所以当何翊下楼时,门口两个擦窗的堂役赶紧行礼。 何翊看了看四周,问雨下多久了。 赵鹤回:“您上楼大概半个时辰后。” 第630章 芸香.7 等何翊的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时,他的妻女果如他猜想那般,已经吃过晚饭,此时正一处说话。 而上官惠和何淑兰,母女俩听着丫鬟来报老爷回来了,便都从座位上起身。 尤其是淑兰,一边陪着母亲站在廊下等着,一边笑容灿烂地看向母亲道:“娘亲,爹爹果然没赶上晚饭,这下要说我们没有等他了。” 上官惠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挽着自己的手面:“淘气。” 雨后地潮,何翊也没有快走,但一进大门口,脚下还是不自觉就加了点速度,再抬眼时,瞧着不远廊下两个身影,不觉笑意绽放。 这边淑兰也已松开母亲,主动先下了前阶,迎着何翊过去,嘴上欢快道:“爹爹回来了。” . 前些天,当女儿被岳母留住家中,见妻子对此表现失落,何翊还曾开口安抚,可自打刚才进了家门,女儿在边上叽叽喳喳,又是吩咐下人摆饭菜,又是粘着自己跟前跟后,何翊突然有点明白当日妻子那份失落的心情。 于是饭毕闲话之时,何翊主动说道:“叨扰你外祖母这么些天,可也足够了。” 淑兰正起身去从小翠手里接茶来递给爹娘,刚刚把茶捧至爹爹桌前,便就闻听此言,立时美目一瞪,嘟了嘟嘴道: “女儿可是乖巧,哪里叨扰祖母。” 何翊哈哈一笑。 淑兰说着转身把母亲的茶也摆好,自己才在母亲身侧坐下。 何翊道:“这回又是做了什么,要让你外祖母大半夜派人来说,却是惹得你母亲没睡好。” 淑兰也是到家才知道这段前因,已经跟母亲道歉并解说清楚,这会儿听父亲再提,却是去拉母亲手臂,撒娇道: “娘亲您快帮女儿说说,女儿可是冤枉的。” 上官惠笑而不答,眼见女儿有了着急模样,这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淑兰脸颊,安抚道:“这会儿是在自己家里,姑且容你这般无状,若被别个见了,却要耻笑。” 淑兰小嘴一瘪,眼珠子一滚,忽又眼睛放光看向自己父亲:“爹爹!女儿这次是给您出题来了。” 何翊放下茶盏,饶有兴致道:“哦?” 小翠去而复返,奉命将淑兰早先誊抄的手记拿来,何翊拿在手里,却是先向自己夫人递去一个眼神。 淑兰见状,笑道:“这就是今日我跟娘亲暂且议得的,爹爹先看看再说。” 何翊闻听此言,又见上官惠只是回了一个微笑,更觉好奇,便也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一时室内只余掀动纸张的轻微声响。 片刻之后,纸张皆已重新放回桌上,端坐的何翊则微阖双目,又再静默几息,复才睁开眼睛,缓缓道: “夫人所说,兰儿所说,皆有其理,不过……” 淑兰一旁催道:“爹爹快说。”话一出口,立刻感觉到身旁注视,忙往另一方向微微偏了脸去,躲开母亲的目光。 何翊倒是不在意,停顿之后,自行接道: “这位医师,于我虽称不得久仰大名,确也听过别人提起,称其医术甚好,只是寡言,就说这香,似我这般职事所需,日夜相处,但医者行医问诊,对气味的讲究,也绝不会在我之下,想来日常也不会随身放那些个香物。” 淑兰一听,疑惑反问:“女儿不解。” “嗯?”何翊转头看向女儿,笑问,“如何不解?” “爹爹说医者为防气味流窜,不会随身带香,但那些个避秽防病的草药小袋又如何算?似藿香艾叶之流,不也有香?爹爹这般说,似有失偏颇。” 此话一出,不止何翊哑然,上官惠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地看向自己女儿。 但旋即就听何翊哈哈大笑,并连说三个“好”字,才再道:“我儿慧且勇极。” 淑兰一听父亲这话,却觉脸颊微热,下意识就还重新转过身子去贴自己母亲。 上官惠倒还由着女儿黏腻,但也看向自己夫君道: “这位孙姓医师,他的老师本就母亲家里府医,只不过老府医一向住在那边家里,前些年云游之前,向母亲推荐的这位弟子,母亲原也想着与老府医同样招待,却是被其婉拒,言说召之即来,日常还在自己药铺看诊。” “哦?”何翊好奇道,“还有自己的药铺?” . 除去为朝廷效力的官家太医,相比游方郎中、在别人药店里的坐堂医及豪门大族的居家府医,有自己的药店且是亲自给人看病的医者,无疑是最理想的民间医生形态。 游方郎中四海为家,没有稳定性,让人无法安心与其建立长久信任。 府医虽生活有保障,也能放心让人打听,但既然为人家所聘,人身依附下只能专职服务于特定人群,变相地也少了自由。 坐堂医师与府医又是相类,看似收入稳定也有居所还能不时出诊有自由,但因为药材不受掌握,方子难免也受限制。 第631章 芸香.8 府医的个人经历,并非今晚探讨重点,遂何翊在顺嘴带过后,依旧以回应女儿提出的质疑为首要: “医者既有‘望闻问切’,自然不能完全回避气味上的‘闻诊’,一般来说,总是尽可能避免强烈的外来气味干扰,若非凑巧遇上,专门前往看诊的时候,理应不会随身携带气味浓烈的香囊。 但,如你所问,避秽驱疫的香囊确也存在。以为父浅薄所知,此类香囊所用到的草药,或几乎无味,或其味清淡易散。可若像你说的那样,隔了些距离都还能清晰觉知,则几乎可视为不合理。” 淑兰倚着母亲,半晌没有开口,但观其神情,便知这是在仔细咀嚼父亲的话。 上官惠先还低头看了眼女儿,见是这个模样,也不催促,自顾回正脸去看着自家夫君再道: “早间兰儿讲时,我也在想,所列出的几样,气味合适,但若制香随身,似也有哪里不太妥当,若是老爷你来讲,可有新的想法?” 何翊听罢,略一停顿,却是起身,见妻女视线随之一动,开口道:“我去趟书房,且这里等着。” 母女俩不明所以,也只静等。 片刻之后,何翊返回。 淑兰原是猜想父亲这是去拿什么,见空手而来,不觉疑道:“女儿还以为爹爹是去取什么来看。” 何翊并不说话,进了屋也不回位坐下,却就站在门边,先让候在角落的府里丫鬟退出去,再让小翠把离得最近的那扇窗关上后同样出去,还让出去时把门带上。 适才说话看手记,何翊也没让丫鬟们离开,去了趟书房回来突然如此,这下越发坐实淑兰心底猜想,觉着父亲必然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当即端正坐好,眸光闪闪地一直盯着自己父亲。 就连上官惠也忍不住打听,说怎的这般神秘。 何翊仍不解释,只等小翠自外关上门,才哈哈笑着走近淑兰,抬手摸了摸宝贝女儿的脑袋,乐道:“我这女儿如今是越发机敏了。” 笑声落,人归座,一个小小的锦袋也被何翊从袖中取出,放到了桌子正中。 淑兰一见,两眼放光的同时人已倏地站起,都没给身旁母亲反应的机会就已来至桌前,一把将袋子抄入手中。 上官惠在后头正欲开口,却见何翊已然朝她抬手制止,只得作罢。 这边淑兰一边解着袋绳,人也快步转到父亲身侧,面朝母亲利索地就把袋口一撑,但只往袋中探去一眼,便已“咦”了一声。 上官惠再按捺不住,站起走来,不容淑兰再行反应,伸手先将袋子夺下,这回也不理会淑兰意图撒娇黏腻,只把手朝向那边椅子一指,瞪视下令:“回去坐好。”而后也不着急去看袋子,却是先对着回座的女儿就是一通教训。 慈父严母,何翊笑意犹在,但这回他却对着女儿投来的“求救”目光视若无睹。 淑兰只得乖乖坐着,如小时那般自捏耳垂,低头听训,待等母亲声音落下,才再悄悄抬眼,见父亲正伸手把母亲扶到相邻椅子坐下,才敢放下双手,小声道:“母亲别生气,女儿知错了。” 上官惠轻轻一哼,一边把袋子递还夫君手上,一边道:“咋咋呼呼的,实是越发不像样子。” 到了此时,何翊方才对着女儿开口:“可要记得你母亲说的,女孩子家,去了外头,便得端庄稳重,万不可这般无状。” 上官惠听了何翊的附议,却是罕见地朝自家这位夫君投去嫌弃的一眼,并道:“都是你,总说不要拘着孩子天性,如今倒是惯出来一堆毛病。” 何翊听了,满脸和煦笑意,道:“夫人说得极对,是为夫的错,这厢给夫人赔礼道歉。”说着朝向上官惠,坐着就是一揖。 上官惠倒是没有料到这手,一瞬又急又羞,抬手就把何翊作揖的手给打了下去,嘴上急道:“看看你这做的好榜样,又给她学去,也是不羞。” 淑兰素知父母恩爱,见此情形,也只捂嘴闷笑,却不曾错开眼去。 上官惠一见又要起身,这回却是被身旁夫君正经拦下,并转朝女儿,佯装正色道:“还不快些端正了模样,却是要与你说那正事。” 淑兰猛猛点头并正身坐好,可那嘴角总还忍不住就要勾起,何翊瞧着也是好笑,只还忍住,回头安抚夫人。 小小插曲,看似淑兰受了训斥,实则毫不破坏一家温馨,当何翊正式讲起那个锦袋,淑兰已然“厚着脸皮”重新挤坐到母亲身旁。 . 锦袋不及巴掌大,当何翊将袋中物品取出并递与自家夫人时,上官惠看着手心那一小块布片,目露疑惑。 而适才打开袋子时就已看到的淑兰此时直接开口:“爹爹去书房就取的这个?是何用意?” 何翊笑而不语。 上官惠无有动作,眼底却是一动,遂道:“桂花香?” 经母亲一点,淑兰也是陡然反应过来,母亲手上那一小块布片,确实隐隐散发着香味,但她这回未有再贸然去拿,而是看向父亲: “爹爹,那香气决计不是桂花,女儿可以肯定。” 何翊依旧不语,他原是要开口的,只因看见自己夫人已在翻动手中布片,复又沉默。 而正在盯着自己父亲的淑兰,也很自然地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见身旁母亲手上的动作,父女俩便就默契地保持安静。 对折的布片,摊开后却比袋子稍大,却见上官惠先将布片前后翻了一遍,拿手捏住布角,来回揉搓了两下,再将布片摊平,以手在布上轻轻抚过,而最后一个动作,却是抬起刚刚抚过布面的右手掌,将拇指和食指的指肚轻轻相贴,再相互摩挲,犹如捻搓丝线。 看着母亲的动作,淑兰心里不解,几欲开口,却在重新扫看父亲时发现父亲正紧紧盯着母亲的手指,而脸上的表情,不仅嘴角已经勾起,就那眼睛,都是闪闪发亮。 第632章 芸香.9 上官惠已经停了手上动作,并将布片递给淑兰。 淑兰双手接过,却先以目光在父母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父亲仍是满脸笑意、母亲则平静地看向自己,心下不解,索性发问: “女儿愚钝,请父亲母亲示下。” 夫妇俩心有灵犀地互换了个眼神,还是由何翊这个当爹的开了口:“你先照着你母亲那样再做一遍。” 缃色棉布,没有任何外加纹饰,翻动中淑兰的确闻见母亲刚刚所说的那个香味——毕竟,每年这个时候,城中处处桂香飘,可谓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能闻见的程度。 可当复刻动作进行到摩挲布面时,指尖传来不同于布面的颗粒感让淑兰瞬间反应过来,母亲最后因何捻搓指腹。于是,她也即刻将手掌抬离布面,翻掌朝上,示向上官惠,道: “母亲,这……” 撒粉于布,此法并非何翊所创,但方才在与妻女谈话中之所以想到这个,算是受了侍郎所给那一角香纸的启发。 而何翊刚刚所用的香粉,还不是研磨至最细的一款,是以上官惠发现之时,也立刻就明白了夫君的用意,但问题是女儿提出来的,她并未想着第一时间予以解答,是以有了后边让淑兰自行理解的做法。 淑兰也确实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见母亲点了点头,便道: “爹爹所指,是那香气即便不由香囊而来,也是随身,而此随身之法,可似这般,抑或……熏染?” . 附粉于衣,虽气味更为明显直接,其衰亦更快,且浮于其外,亦更易于抖脱散失,其味不能持久。 以香熏衣,则衣物观之无痕,味不及浮粉浓烈,却更显悠长。香沁衣理,缓释于举手投足之间,成就一番暗香随行之雅韵。恰如世外隐者,衣着质朴,而谈吐间得见胸中沟壑,是谓光华内敛,气度自生。 . 见女儿抓住自己的用意,并且准确给出更深一层理解,何翊哪里还有不满意的,当即畅快笑开,就连上官惠,此时也微笑着再次点头。 这边淑兰眼珠一转,却未显出几多欢快,反倒正色回问: “爹爹此举,至多解释携香之法,但女儿此行却是为了前来讨教那是何种香料,早间我与娘亲已将猜测范围缩小,却不知爹爹看法如何?” 何翊见状,却也稍稍敛收脸上笑意,复又拿起桌上几页手记,略只一找,先取开其中两页放回桌上,又再从剩余里边抽出另外一页,单放一处,至此,才将其余那些远远放开。 淑兰看着,正猜测父亲用意,却见父亲已经伸手,先在两页上边一点,道:“肉桂与胡椒,可先除开。”接着再点那页单张,又道,“沉香。” 淑兰一听,似山间小兔闻见响动时立身竖耳那般,两眼一亮。 要知道,早间母女论对之时,当上官惠给出“肉桂与胡椒”这两样猜测的解释时,虽于情于理合适,但淑兰心底并未真正被说服。而“沉香”恰好是淑兰提出的答案却又在最后时刻被她自己否定,谁曾想此刻却成了父亲给出的唯一选择。 这一瞬间,若说完全没有战胜母亲的欢悦,那必是假话,但更吸引淑兰的,却是父亲为何这么选。 只这回却是上官惠先开口: “肉桂与胡椒,是我说的,只因女儿说了木质香息,尤有一丝辛辣实在明显,佐以其时其地,环境使然,故有此猜测,但我亦对如何携香存疑,若是熏染之故,则我说的这两样,确实应当去除。只是这沉香……” 上官惠的疑问,也是淑兰的好奇。 何翊听罢却先轻轻点头,才道:“夫人所想,若是换了别处别人,的确不失有此可能。而正如夫人言中所提,环境使然,此人所事何种行业?” 上官惠目光一滞,遂垂眸“嗯”了一声。 而淑兰则直接答道:“医师!” . 论说环境,肉桂与胡椒,之于寻常人家,还是贵重,故百姓家里鲜少常有常用;而在富贵人家,此二者虽能常见,但最易熏染上这两种气味的地方,该是灶间厨房,至到其他人,莫说管事妈妈、丫鬟,便是库房小厮,也都可能在什么时候沾上一点。 却是医师,就算肉桂乃“药食同源”,要达熏染随身,机会还是少了点。 . 听着女儿理解的思路,何翊表示赞同并不吝夸奖一句,又再看着淑兰道:“至到沉香,是其一而非唯一。” 淑兰闻言讶异:“爹爹这话又作何解释?” 何翊笑道:“沉香其性,你亦当知晓。” 淑兰点头。 虽说何翊是最近才刚调任专事香料之职,但并不影响淑兰从小在家潜移默化有所接触。 知识方面,有阅自书籍及爹娘口授,更难能可贵的是,因为外祖母的缘故,家里从来不乏各类香料实物。 打小淑兰就看着上官惠摆弄瓶瓶罐罐里,幼年时只知那里边装着各种各样的香香粉末,随着一年年长大,也才明白,那些香粉,随便一样就已令人趋之若鹜。 何翊道:“方才为父点出环境,你亦说出那位是医师,而沉香亦为其中一样,此时将这三样说与你,可有什么想法?” 遇上孩子主动提出问题,父母从来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借由各种方式进行引导思考,最终让孩子自己形成答案,再由父母佐证对错。若是准确,则会完善孩子推导的过程;若是错误,则指出过程中的不合理,让孩子再想再答。这就是何家的教育方式。 身处这样的环境,何淑兰的思辨能力亦在成长中一点点得到加强,最是“分析”与“推理”两项尤为突出,因而何翊一问,她也即刻回应: “女儿明白了!爹爹点出‘环境’,则医师所在必有药,而‘沉香’本身为药材其一,医师用沉香,必不在于其好闻,而在于将其配伍其他药材。故女儿所闻见的,该是某种复合药香。” 第633章 芸香.10 沉香,之于雅趣,无疑位居前排,但之于医师,既能药用,再是贵重,首要考虑的也是其功效,只不过,要以沉香入药,则无论何种剂型,成品明显都不会是给到寻常百姓所用,且要达到气味染衣,其制药时长亦绝非一两日可成。 这边淑兰一旦被调动起好奇心,就会往更深处挖掘,是以得出适才结论后,旋即又向父亲发问: “爹爹,女儿仍有不明。能致衣服附味,必非一日之功,但再是长时间制药,医师总不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吧?莫非连沐浴更衣都一道免了?可若换洗衣物,饶是再有其味,一旦见了水,不就消散无踪?如何这些日子以来每每遇上,总能闻见?” 何翊一听,却是立刻抓住淑兰话中要点,当即反问: “这位医师即便担纲你外祖母家府医之职,不到为你看病,何以每每遇上?” 淑兰摇头道:“爹爹误会,不是我,这气味实是玉儿最先闻见的,府医为其看诊,已经好些天了,说是每回见到,就总闻见此香,今次是因着可巧我也在场,我也闻见,事后彼此说起,好奇讨论,发现无果,只得请教到爹爹您这里来了。” 何翊听罢,略一咀嚼,正欲开口再问,不想却被一旁的夫人上官惠开口拦下。 已经提前从女儿那边得知宁玉内情的上官惠,自觉此事她既知晓,确也不好继续隐瞒自家夫君,但事关宁玉,夫妻俩即便细说,也不能是此时此地,因而抢先出言打断。 何翊也一眼看出夫人神情有异,便先摁下疑惑,转而继续对女儿道: “如我儿所说,医师于一处制药,等同置身熏染环境之中,莫说衣物,便是发丝肌肤同样会有所沾染。但与肤发洁净不同,衣物一旦长时间浸染其中,则与着色无异,非是此后浣洗便能彻底去除的,一如家中放置茶叶香料的那些陶罐,即便清空擦拭,仍有其味,此为同理。” 淑兰听着,若有所思点着头,却还再问:“不知爹爹能否猜测医师所制何种药物?” 何翊听到这里,忍不住又再笑出声来,但却先看向上官惠,道:“夫人,咱们这个女儿,当真考倒为夫了。” 上官惠此时也是摇头笑笑,伸手牵住淑兰: “书海浩瀚,好学好问没有错,但学识关联,也要适度,一事都还没有弄清楚明白,便就想着别的,涉猎虽广,末了无一精知详闻,岂不徒劳?” 淑兰目光一滞,脱口而出:“爹爹不是已经说了是沉香,故女儿就想知道,既知沉香在此处是为药用,可否借此推想出是何种药物携有此味?” 何翊又是爽朗大笑。 上官惠一边看着淑兰认真的神情,一边拿手摩挲淑兰手面,无奈笑道:“早间你我母女探讨其香,为娘就说你犯了风中捕虚的错处,如今却又落了个执着。” 这下淑兰又不说话了,但闪动的眸光里明显跃动着疑惑与不服。 上官惠当然看出来了,索性道:“可是不服?” 被点破的淑兰赶忙垂眸,并欲将手从母亲掌中抽离,结果不仅没有成功,母亲的声音还继续传进耳中: “你父点出沉香又如何?你倒说说,沉香有几等?用之以药,都得几时用?怎么用?有无禁忌?都是哪些?再有,天下医方千千万,其中用上沉香者又有几多?你可能如数列出?” 淑兰仍不说话。 先被母亲点破小心思,后又被母亲问得哑口无言,一时羞臊的她只觉耳烫颈热,却不想肤色原就格外白皙的她,耳朵掩在发下倒还罢了,露出的脖颈却逃不过近在咫尺的母亲的眼睛。 . 待等女儿纤瘦的身影转出房门不见,何翊夫妇俩也才各自从座位上起身,但下一秒何翊就主动走到上官惠那一侧,微笑着去牵夫人的手,道: “夫人,你对咱们女儿,可是太严厉了。” 上官惠抬眼回看,淡淡道:“我不过指出她的错处,这就严厉了?”说着作势就要把手抽回。 何翊忙再牵得牢些,又再转为挽臂,笑道:“是是是,多亏夫人细心。” 上官惠仍是表情淡然: “放眼京里这些人家,皇亲国戚姑且不论,只那家里但凡好点的,谁家爹娘能像你我这样宽容自己女儿,打小但凡她要看要学的,哪曾有过约束,闹了笑话出了错,哪次不是说说便也揭过,每回都是想着,便是女儿又如何,那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如此才不舍得过于拘着,只如今每每看她,若不真个严厉几分,只怕越发敢想了。” 何翊笑道:“过了过了,倒是没到这么严重,你我的孩子,何种性子,岂会不知,况且这孩子原就比之别个聪慧,多些古怪念头也能理解。” 上官惠轻轻一“哼”,瞪视何翊道: “真就是你,每次都是你,好不容易我冷下脸来要当那坏人,你便在旁边泄气,真真可恼。” 淑兰离开时,房门已是大敞,且何翊夫妇这会儿说话并未避人,是以彼此对话都让门边两个伺候丫鬟听了进去。 府里皆知老爷夫人恩爱,此时听得老爷在跟夫人细心“认错”,俩丫鬟不觉跟着捂嘴偷笑。忽听夫人叫名,两人忙前后脚迈进,立于门边候命。 就听上官惠一人一样吩咐道: “你们两个,一个去烧壶水来,微温就行,方才下雨前我让收进来的那些茶渣,另一个去,捡一盏进来。 两个丫鬟不敢耽搁,应声而去。 茶渣去味,是以何翊未有多问,却是等到两个丫鬟出去后,复才凑近上官惠身侧,低语道: “夫人,适才女儿说到闻香,你中途拦着不让为夫继续问那府医之事,却是为何?” 上官惠显然已有预料,听罢也无诧异之色,仍是淡淡道: “此事确是我不让你再问,具体为何,却也不能在此处细说,待等净手,回去房里再说不迟。” 第634章 芸香.11 适才一家三口本就是在正房前厅说话,淑兰退出回去自己房间,而何翊则在洗澡水安排妥当后进到里间洗浴,同一时刻,上官惠则继续在厅里跟下人们交待明日的事项,至到何翊结束洗浴,下人把桶抬出,最后连上官惠的贴身丫鬟也退了出去,屋里终于又再剩下夫妇二人。 见房中再无别人,何翊很自然就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见上官惠竟一边抬手示意其噤声,一边走去给房门上了闩。 何翊也还耐着性子先行转身往里走,听得随后外间槅门又是一响,明显也是闭合的动静,不觉眉头一皱,等人走到自己身边,终是忍不住,伸手把上官惠挽住,问道: “可是岳母家里莫非发生了什么?” 上官惠一脸平静,抬眼直视何翊: “那晚咱们一家去到母亲那边,兰儿一进大门就自己跑脱去往玉儿那头,也没跟着咱们去拜见母亲,后来母亲主动留下兰儿,当时我便想过去看望一下玉儿,你却出言拦我,你老实说,在那之前,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其实,关于为何当时要阻止上官惠去看望宁玉,当天晚上夫妇俩回程路上坐在车里时,上官惠已经就此问过,当时何翊确实讲不出所以然。今天再被问这个问题,何翊也仍老实应道: “当其时之所以拦阻夫人,确如为夫当时所说,我虽是长辈,总还是男子,那时天色已晚,实在不宜去那闺阁女儿屋里,但是……” 一听何翊“但是”出口,上官惠目光一凛:“但是什么?” 何翊无奈一笑,长臂一探,转而将上官惠揽在怀里,低声道:“夫人好生吓人。” 上官惠作势要扭脱,实则无用功,但还是正色瞪视,只让快说。 何翊道:“夫人莫恼,不是为夫不说实话,夫人说为夫隐而不报,真真冤枉,但若要说为夫当时没有任何察觉,倒也不然。” 上官惠静静看着何翊,不说话。 何翊道:“为夫当时的确有个感觉,就觉着岳母像是没有预料到咱们女儿会自作主张跑去傅家女儿住的地方,只不过事已至此,她老人家也不好明说什么,只得顺势开口把咱们女儿留下。” 诚然,就上官惠今早才刚从淑兰口中得知的实情来看,何翊的猜想确实正中靶心—— 若非那晚女儿淑兰无意间打破自己母亲设下的信息封锁成了意料之外的“知情人”,只怕到了今天,那件事连宁玉住的小院院门都出不了。 这也就不奇怪当何翊从上官惠口中听知宁玉暴盲的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诧异发问:“怎会这样?” 上官惠摇头道:“兰儿说她那晚撞破之时,只知母亲下了严令,真正知悉的只有玉儿身边两个丫头和沈妈妈,再就是府医。” 何翊略一停顿,道:“前次兰儿无状,因冲撞那位大夫被岳母赶回,当时不就是说在给傅家女儿治病——” 虽言语未尽,但上官惠已经从夫君投来的目光里明白想要问的什么,便直接答道: “那日兰儿从母亲那边回来,我单带了她屋里训斥,她跟我讲的是,那晚玉儿于梦中魇住,躺在床上疯魔那般拳打脚踢,至到兰儿被母亲撵回来,玉儿尚未苏醒。” 何翊道:“难道是因此引致暴盲?” 上官惠依旧摇头,脸也下意识贴在何翊胸口,声音越发小道: “咱们女儿不敢多问,怕惹玉儿难过,只她也说了,这些天悄悄观察下来,玉儿不像完全不见,应是可以感知自然天光,但无法瞧见确实的物件。” 夫妇二人原就相拥而立,话说到此却是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屋中灯烛还剩窗下桌角那一盏,正对何翊,可对于被何翊拥在怀里的上官惠来说,背光的她抬眼看见的角落却不甚清楚,又再想到适才话里所提魇镇话语,一时心头不安,扭脸换个方向,索性把眼闭起,并对夫君道: “怎不说话?” 这边上官惠才刚扭转脸庞,何翊就已垂放视线来看,心有灵犀,感知到怀里人的不安,何翊随即将手掌轻轻搭在妻子后背,轻声说了句:“天不早了,先歇息。” 上官惠听着,小声“嗯”了一下,想着脱开何翊怀抱,不想手已经被牵住。 接下来,何翊就像以前牵着年幼的女儿淑兰那样,牢牢牵着上官惠的手,先走到窗边把那盏灯烛熄灭,再走回床边,直到把上官惠安顿躺好,才松开手自己脱了鞋、躺上床、放下帘,最后才躺下。 即便灯烛熄灭,屋内完全没了光亮,手心传来的温暖也让上官惠全然没了方才那种不安,而躺下听着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她也是全程睁着眼睛,待至目光适应了黑暗,身边人也已经躺了下来,至到此刻,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就不自觉地往身边人贴去。 何翊感觉一侧手臂被抱着,却是闷闷一笑,随后抽出手来反手揽住贴着自己的小身板,温柔道:“不怕,为夫在呢。” 许是自己正被夫君揽在温暖的怀里,加之床帘围裹又添一份心安,上官惠反倒在这时开了口: “母亲封锁消息,我倒也能够理解,那孩子可不能在这种时候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何翊轻轻“嗯”了一声,低低说声“难为岳母操心”后停了一停,接道:“兰儿可有说如何治疗的?” 上官惠答:“兰儿说她在的这些天,只见过针灸、洗眼、涂抹药泥此三种,并无熬煮汤药,今次回来她之所以敢于向我提起,也是因着这两日玉儿的眼力恢复明显向好。” 何翊抬手在上官惠肩头轻拍道:“这样说来,兰儿今次来问的这个香气,便该是那位大夫给准备的治眼药泥了。” 上官惠却在这时动动脑袋说声“不是”。 “哦?” “说那药泥也是昨天头一次用,她二人闻见的药泥味道,与说的这个香味并无关联。” 第635章 芸香.12 转眼天明。 此次回家,淑兰虽然没有从父母这里得到确切答案,但还是得到像“沉香”、“复合药香”这样关键的信息。今早起床后去向爹娘问安,不出意料的,父亲何翊已经出门,于是跟母亲说了一说,便就立刻掉头回到自己房间,叫上小翠和另外两名丫头红玉和五儿,立刻在屋里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已经依照吩咐踩在方凳上很久了的小翠,此刻正在那伸手够着架子最顶上的书,只见她一边伸手往里侧探拿一边说道:“小姐您该不会打算把您屋里这些书都搬过去那边吧?” 跟着两名丫头蹲在地上的淑兰,闻言在挑挑拣拣中仰起脸看来,接道:“没有啊。” 终于又拿下来一沓的小翠,小心翼翼从凳上下来,早已小脸通红的她,气喘吁吁地一手将书递向五儿一手叉腰,等手里的书被五儿接过去后,才又换了只手扶在自己后腰,一手往自己肩头捶了捶,道: “我的好小姐,您好歹看看地上这都铺摆多少本了,还说没有。” 淑兰左右探头作势张望了一下,却是不以为然道:“我这才刚刚在找,都没有很多,用不上的自然没必要带去。”说话间心里其实还在想说暗格里的都还没拿呢。 小翠才刚做个深呼吸,可这一听这话头壳还是一沉,忍不住嫌弃出声:“敢情小姐您还没想好要拿的什么呀?” 淑兰已经低头在翻看手里的书,闻言顺嘴“嗯”了一声后却是一顿,反应过来,重新抬起脸来,看着小翠道:“怎么?这就累着了?” 小翠迎上自家小姐的目光,赶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小翠一点儿都不累。” 淑兰鼻头一皱,“哼”了一声,道:“谁说我没有章法,我这得先找一找草药的,一会儿还要继续找那方子的。” 小翠不吱声了。 别人不知,她可是清楚自家这位小姐远不止明面上这一屋的书,只不过当下有别个丫鬟在,她也不好直白说出,便只任由眉头皱得更厉害。 . 这边下人来报说小姐正在屋里找书时,上官惠也正好从自己屋里拿了几本书走出来,听着丫鬟回禀,自顾笑着摇了摇头,继而走到桌旁,将手里的书放到桌上,摞放整齐后人也跟着坐下,又吩咐旁边丫鬟把茶盏撤开,这才朝桌上的书本伸出手去,将最上面那一册拿在手里。 几本书都是以松花皮纸为衣,书衣无字无图,完全空白,拿在上官惠手里那本,翻开后在扉页右下角以蝇头小楷写着“集香录”三个字,用的朱磦色墨。 再翻一页,只有一图画于白纸当中,乃一植株,而图的右上角,同样用朱磦墨色写了一个“兰”字。揭过此页,便见从右至左,以工整的蝇头小楷竖列书写,其中起首字体稍大,便是站在边上,也能清楚看见写的是“佩兰”二字。 正自边看边珍视地摩挲书页的上官惠,忽听耳边有声传来,是有丫鬟站在门外递话进来:“夫人,盛源酒楼东家顾府老爷差人前来递送拜帖。” 上官惠并未抬头,她的视线因为丫鬟话语里那个“顾”字顿在纸上,只一瞬恍神过后,仍是保持垂眸。平静回应:“派的谁来?” “说是顾府的管家,姓孙。” 上官惠停了一停,方才回正脸抬起眼,转向候在身旁的大丫鬟道: “你去把帖子接下来 ,问清是否有要紧事需立刻禀知老爷的,若是寻常走动拜见,就说我已知晓,待等老爷回来,定会转告,切记好生招待,仔细把人送出去,别忘了赏个茶钱。” 大丫鬟应声退去,约莫半刻钟后即回返而来,撩帘进门后也是径直来到上官惠面前,将手捧的木质拜匣呈上并回禀道: “夫人,奴婢问清楚了,说是顾家大小姐归宁,带回来些当地特色香料,想着咱家老爷是这方面大家,特来求请,想请咱家老爷赏脸予以品评一二。” 上官惠安静听完,淡淡说声“知道了”,而后把拜匣接过来,却未当场打开,却是反手小心地把匣子放到桌子内侧,又才对着丫鬟吩咐道派个人去请小姐过来。 . 这边上官惠所派丫鬟转来到淑兰房前,才刚踏着房前阶走到廊下,就听到掩着门的屋里叽叽喳喳像是忙乱又像玩闹,一时不敢贸然开口,只站着稍稍等了等。 就听先是小姐淑兰的声音在说:“小心脚,挪过去挪过去。” 再是小翠抱怨声响:“小姐!小翠就两只脚,还要怎么挪呀。” 期间还夹杂着另外两个丫鬟声音在那交替。 叫五儿的说“小姐,这边又歪了”,另一个叫红玉的说“五儿你把底下那本小的跟上头的调换一下”,就听五儿干脆应声“不行的,这一碰可要彻底倒掉了”。 结果就是五儿那句话才刚讲完,房外等着的丫鬟就听屋里好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接二连三扑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是小翠明显不管不顾地“哇呀呀”连声叫唤,最后竟是以小姐淑兰开怀大笑,且是边笑边说着“这下好了这下都好了”做的结尾。 至此,门外人方才壮着胆子朝屋里重重清了清嗓子,而后开口道:“小姐。” . 可这会儿别说开门了,屋里的淑兰都没法一下走到门口。 原是刚才搬书,还真被小翠说中,不知不觉地大半面墙眼见就都搬了下来,发现失了章程,淑兰又领着三人再从书房地上一点点捡到前厅去,可又说话又干活的莫名其妙又搬多了,到最后就是书房地上摆了多少,几乎原封不动挪到厅里。 而传话丫鬟来的时候,正是小翠已经“忍无可忍”在那埋怨,而淑兰仍在尽量整理,可为了腾地方,就得摞书,可摞起来的难免不稳,一来二去,也不知谁踢到还是谁碰着,最后就是“哗啦啦”掉一地,前头的活都白干了。 第636章 喜.1 这边上官惠见派去的丫鬟单独回返,便问缘由,丫鬟讲述适才见闻,还没讲完,已有另一丫鬟来至门外,响声叫了“夫人”。 “怎么了?” 门外丫鬟道:“夫人,云泽少爷来了,这会儿正在花厅用茶。” 上官惠闻言眼底一动,遂对房外吩咐道:“把少爷请至堂屋,说我随后就来。” 门外应声而去。 上官惠又再转而吩咐大丫鬟先把桌上的书册拜匣等物小心收入里屋,等归置妥当,又再理下妆容,后才缓步出屋,转至会客堂屋,果然就见已有一人长身立于堂中。 随着上官惠响声走入而堂中人闻声转身,就见来人正是上官惠的弟弟、上官杰的长子上官云泽。 上官惠自己就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当然不止云泽这一个侄子,但平心而论,这些小辈里,论说长相,当数眼前这个最佳。 云泽今日所着深蓝衣袍,织有联珠对兽纹,领口及袖口处皆露出一寸宽的月白内袍缘边,黑色腰带用的鎏金带銙,腰带上镶嵌椭圆青金石,一个鎏金鱼形佩悬钩在腰带上,紧紧包裹小腿的乌皮筒靴也将其身姿衬得更为利落挺拔。 一眼过去,上官惠也已灵敏察觉,自己这个侄子今天的幞头却有所不同。 今日这硬脚幞头,随着云泽转身再低头行礼之间,可以瞧见丝质底里光泽细腻,不难辨出其质即便不及贡锦,却也相差不远,如湖靛蓝并不呆板,倒是与其身上的深蓝袍服形成呼应。 更主要的,今天这幞头还用了玉簪,那根横贯幞头前部、穿过巾子绾住内里束发的镂纹簪,样式倒还寻常,只不过现如今日常幞头不过拿帛巾绑缚,却得正式隆重的场合才会以簪为导。 上官惠站定受礼,待对方礼毕直起腰身,才笑着走至上首落座,再抬手示意云泽也坐。 主家落座,丫鬟奉茶。 期间上官惠又扫了一眼云泽的幞头簪,笑道:“新郎官这是来邀姑母了?” 自打前些日子圣上赏赐两家新婚礼,京城里都已传遍,上官家的少爷不日就要迎娶相爷的女儿,成那乘龙快婿。而上官惠也不是头一回参与侄子娶亲,古礼规矩早都知晓,故方才一见云泽这般正式装束,便就猜到,必是来说新婚事宜。 云泽答:“此番侄儿娶亲,依礼当行祭祖告庙,今日小侄登门,正是为着恭请姑母明日回府。” 上官惠点点头,一边去捧茶盏,一边问:“林家嫁妆已经送过来了?” 云泽答:“回姑母话,昨日家里已依礼发了催妆。只一切顺利,今日午后林府便会送来妆奁。待迎妆并清点妥当后,林府会在傍晚派女眷前来行铺房之礼。” 上官惠双手捧盏,听着话抿了口茶,那边话音落,她也放下茶盏,看向云泽道:“我儿大喜,姑母心里万分欢喜,明日定当早些过去。只是……”说到这,脸上的笑意却是淡去,并还伴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如此又再一顿,才再接道: “你大姑父这半年来身上一直不大好,前天我才刚去探望回来,瞧着不见起色,你大姑姑日夜照料,也是心力交瘁,我心里不舍,未敢多言,此番你有此大喜,她若缺席,或又有憾了。” 上官云泽的大姑姑上官敏,年轻时嫁的远地商贾,随夫在外生活,至前几年才举家迁居回京,是以相较一向同城居住的小姑姑上官惠,云泽在与大姑姑相处时,难免少了些自然的亲近。 大姑父的身体自去年年底已现病兆,不想到了今年越发厉害,最严重时甚至下不了地,至今大姑姑已寸步不离侍疾半年。 十几天前云泽也才去往探望,此时听得上官惠这么说,不觉想起当时大姑姑床前搀扶大姑父坐起说话时的场景,内心一时波动,不觉跟着轻叹一声,再开口时,语气也带了几分忧虑: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姑父原先康健之体,磋磨日久,也是令人观之不忍。就小侄所知,祖母这边的膳食药补每日送往,从未间断,听说连太医院的医师都请去看过,却不知到底何疾,竟这般难缠。” 上官惠摇摇头道:“你大姑父是要强之人,年轻时那般卖力打拼,这次就是多年旧疾沉积,一朝复发,也是底子尚可,方才扛着,往后怕得彻底静养,就是辛苦了你大姑姑,夫妻恩爱相携这么多年,你大姑姑的性子也是重情念旧,此番你大姑父病倒,她也不肯假以他手,亲力亲为,我知其难受,看着劝也不是,说也不是。” 云泽听罢,也是感慨,道: “大姑姑与大姑父鹣鲽情深,必得亲力亲为方才安心,如此一来,祭祖之礼,大姑姑想必也来不了,小侄有一想法,需请小姑姑一同参详。” 上官惠让只说无妨。 云泽略作停顿,稳稳说道: “祭祖告庙,必得按时进行,大姑姑虽不能亲至,但小侄却想,祭礼之后,请小姑姑与小侄同走一趟大姑姑家里。一则,亲向大姑姑禀知祭祖盛况,全其心意,不使其因缺席而抱憾;二则,是小侄作为晚辈,前往探望长辈。届时小侄还会将祭祖用上的福肉、吉果带上一份,请大姑父、大姑姑共同沾一沾喜事福气,冲刷病晦,或助大姑父早日康复。” 上官惠才刚听到一半时,其实就已猜到全部,然心底还是为之感到震动,不觉眸光闪闪,当即点头应承。 云泽却仍恭敬接道:“祭祖事杂,明日少不得也要劳动小姑姑您前后照应,如此祭礼之后还要为小侄引路,实是辛苦您了。” 上官惠至此已难掩动容,下意识抬手挥了挥,道: “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全,不枉家里自幼教导,如此安排确是妥帖,既全了礼数,又暖了人心,你大姑姑必当欣慰非常,就这么定了,明日祭礼一毕,你便与我同去。” 第637章 喜.2 秋日煦暖,午后碧空如洗。 那一阵由远及近的响锣,一时间竟也盖过了街上喧嚣,引得路上行人或驻足侧目,或循声而望,就连街边茶肆酒坊并各色小铺里皆有人陆续探出头来。 不多会儿,就听那消息灵通者在人群中说将开去:“林相爷嫁女,是林府送资装去往上官家的队伍。” 一听有喜庆热闹可看,立时又有不少人簇拥着往同一方向去。 转眼间景象已至。 两名劲装锣手走在队伍最前,两面锃亮的大锣,每三步敲响一下,谓之“鸣锣开道”。 其后乃一彪形大汉,所扛族旗,上绣一硕大的“林”字,紧随其后的两排赤帻绛衣的健仆,手中高擎的官牌,朱漆为底,金粉大书,“首辅”、“太子太师”、“上柱国”等字样,随行走流光耀目,当朝一品宰辅的威仪扑面而来,见者无不自动敛容,收起先前议论嬉笑之状。 官牌之后,乃一班身着礼服的乐工,一路走来,笙箫悠扬,曲韵绵长,少了寻常的喧闹热烈,多了几分如云卷舒的自如,将主家的喜悦融于风,吹向四面八方。 看过礼队前端的仪仗,视线后移,众人这才意识到真正的“浩浩荡荡”刚刚开始。 衔于乐工之后,是大件家私。 先是由四名魁梧壮汉稳稳抬着的一架素面紫檀榻,虽光素无纹,但木料肉眼可见的油润,却是一份历经岁月沉淀方能显见的独特奢华。 接着便是一架水墨山水屏,绢素为底,其上远山连绵,烟云浩渺,观之可知必是出自名家手笔,比之彰显财力的宝石螺钿,这架屏风色彩明显寡淡,却也符合士大夫情怀。 紧随其后的藤篾书笈、楠木衣箱及紫檀木顶箱立柜,虽都是光素无华的外表,但其材质之珍重及成对的规制,无论并排摆放抑或对称布局,皆无声传递着家族对新人“家室稳固,富贵成双”的美好祝愿,尤其是那四个衣箱,虽不及立柜显见的宽大,但仆役们抬动间也能看出明显的沉甸甸,即便此时箱体紧闭,也不难想象内里承装之丰盈。 与前头需得壮丁搬抬不同,跟在大件家私后边的器物皆属手捧的精巧。 先不说器物,就这些捧物的婢女,也能看出是经过特地挑选,一眼扫去,竟无法立时以高矮胖瘦区分之。 四名婢女,各侍一物。 前边两个捧的都是镂雕缠枝莲纹紫檀提盒,后面两人则是手提竹编回纹提篮。 当这四名清一色着水绿衣裙的婢女缓缓走过时,离得近的百姓里有那眼尖的,很快便就透过提盒镂空处隐约瞥见盒内一闪而过的色泽。依着齐国习俗,当提盒被用作盛放礼器时,多以收纳茶器为主,由此不难猜到,两个提盒中放的,必是天青、月白两色茶具。 而无盖的提篮则十分直观,整齐码放的雪瓷酒具,也非百姓人家日常得见。 一藏一露,微妙持衡。 此四名年轻婢女后边,又走一老一少。 头发已见花白的年长妈妈,双手捧着的器物虽以锦缎覆盖了上部,却能瞧出大致轮廓,再加上没有盖住的螺钿底座,显然就是一座“镜台”。而与之并排行走的少女,手上捧的则是一精美的螺钿紫檀梳妆匣。 只一般人并不知晓,此二人所持物品日常两放,需要时却能借助榫卯嵌合,以妆匣做底归置为一件。 镜台过后,单走一人,空两手,负一物,背上所背长形锦袋,明眼人一看就知此为“琴仆”。袋中有匣,匣中有琴,而琴为哪位名师所出,围观者也就只能各凭想象了。 跟在琴仆后头的挑夫为八名男仆,两人合抬一个挑盘,一共四盘。 第一盘,以山形叠摞十多个细长锦匣,用红绸整体捆扎,结花于顶。其余三盘所摞放的木匣相较第一盘的锦匣要短宽许多,同系红绸。 以匣装物,看似寻常,但,人群中已有那认得者忍不住窸窸窣窣。 却原来第一个挑盘所放谓之“画匣”,为防虫蛀潮损,不仅制匣的木料要精挑细选,盛放时亦有诸多讲究。是以得入画匣者,非古即珍,一匣一轴,绝不多放。 一担为画,则后面三担必是典籍书册。那些匣盒,自然不会是杂木所制,必与画匣同效。 不怪乎那些认得画匣者咋舌,需知寻常人欲得一名画已是千万难,相府嫁女,出手便是十数。一时间都只顾得上慨叹宰辅家陪嫁物之崇文尚雅,甚或恍惚间都觉着空气中似有悠悠墨香飘散。 挑夫之后,却是略微拉开一点距离,才见一位庄稼农人牵着一头壮硕耕牛慢慢走来,耕牛两边又各走一名年轻点的男娃,手里各握持一大束五彩丝绦。 人群中有老者见状不觉低声惊呼,问询后周围人也才反应过来,此为隐喻陪嫁物里包含田产庄子。 金银财宝,不及米粮果腹、安身立命之本来得实在,足见为人父母,纵使贵为天子首臣,其为子女计之深切亦与寻常百姓无异。 耕牛过后,队伍渐近尾声,重宝至此方现。 精美台座,一尊银鎏金嵌宝麒麟熏炉安放其上。 炉高不过一尺多,线条流畅,形态温和。 麒麟蹲踞回首,顶角鎏金,目镶红宝,通身鳞片皆以金线勾边,随光流转中好似身披金甲,雕做云状向上卷曲的尾巴正好与回望的头部形成呼应,更是巧妙地与云状底座相衔,好似回望的麒麟瑞尾一甩,挑起一片云彩。 这件陪嫁重器,集金银之贵、鎏金之灿、宝石之丽、麒麟之祥瑞寓意于一身,更将父母对女儿“觅得佳婿、婚姻美满、生活富足、康健安和”的美好祝愿也凝于其中。 浩浩荡荡的队伍,数名家仆押尾行走,在队首稳健的鸣锣声引带下,一路走到了目的地—— 早已张灯结彩的上官家,此时中门大开,以上官杰为首的一众男丁早已盛装久候。 第638章 喜.3 上官家大门外忙着迎接相府资妆礼队,热闹非凡。 府里宁玉住的东南院,此时却是异常安静。 . 却说昨日淑兰天没亮就回了自己家,宁玉一整天都老实待在屋里。 期间府医依旧在沈氏的陪同下按时来给她的眼上敷药,虽然还是能闻见府医身上那个香味,但想到淑兰的叮嘱,宁玉便全程噤声,忍着没有开口。 整一个白天过去,并无什么特别。 却是吃了晚饭,宁玉便让备水,只道洗澡,海棠不敢违拗,转知桃红去安排,很快准备妥当,海棠便小心搀扶着宁玉去到隔壁浴间。 这边宁玉才刚稳稳地把身体泡进大木桶中,她便再次察觉自己耳朵发烫。 当前的水温绝对不至于让耳朵有此反应,可因着此前已有过几番听力暴增的“幻听”经历,宁玉一察觉这不合理的“体征”,也是第一时间就“警惕”起来,甚至立刻就让海棠也不要发出任何响动,而后有意识地留心起周围,想着是否又会捕捉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果不其然,在经过好一会儿毫无异常的等待后,宁玉都想着要放弃了,突然一阵钻心的耳鸣过后,海棠焦急问着“小姐您怎么了”的声音像被越拽越远,随之越来越近的声响,却明显不属于当前环境。 宁玉再次听见“奇怪的”声响。 像影视剧里古代集市熙熙攘攘的背景音,其中夹杂着说话声,有男有女,很清楚,就像镜头带到一个位置,可巧有一群人在说话。 且不说内容,这些声音里,宁玉就听出了好几个认识的。 …… 老夫人连夸两声“不错”后,像是敲了门板之类的东西发出声响,才再接道:这才像话。 沈氏的声音有点远,说的是:老夫人,您给看看,挂在这里如何? 老夫人停顿了一下,回道:往右边挪一点……别多,对,对,……行了,就这了。 一个陌生男声:老祖宗,您且歇着,我们来吧。 老夫人爽朗笑着说道:不妨事,我还四处看看。 又一个陌生男子,和沈氏一样,声音也是有点距离:太奶奶,这里交给我们盯着就行,您快坐着歇会儿。 老夫人的声音比刚才又远了些:不担心不担心……不要放在那里。 沈氏的声音此时再次响起,依旧有点远,却能听出叫了一声“夫人”。 在这个家里,就宁玉所知,只有上官云泽的母亲赵氏是被下人尊称“夫人”的。 而赵氏的声音也确实随之叫了一声“母亲”——只不过那声像是贴着宁玉耳边喊的,甚至吓了她一激灵。 整个场景里,能让赵氏称为“母亲”的,明显只有老夫人,但这回宁玉却没有听见老夫人给出回应,甚至就连老人家的声音也不知几时已经去了更远的位置,虽然也还在讲话,却是断断续续的模糊不少。 随着老夫人声音的隐出,赵氏顶替成了场中主讲,而宁玉也正是通过她与刚才两个陌生男声的继续对话,弄清那两人的身份及所在的场景。 赵氏道:快些喝口茶歇歇。 两位男子异口同声道:多谢叔婆。 赵氏道:前些日子可才听你们祖父讲过,如今景渊在主客司观政学习,十分勤勉,倒是景行你这个孩子,却是闲散。 话音未落,已有抢答,必是那个景行,就听回道:叔婆莫听祖父胡说,侄孙可是没有游手好闲,只是不喜景渊那般端坐枯燥。 赵氏浅笑一声,道:当年你俩出生时,你们太奶奶过去看完回来就在说,数你哭得大声,还不好哄,日后长大,必是要比景渊闹腾,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景行不服道:老祖宗怎么这样,你们可都被景渊骗了,他看着不声不响,这打起我来,可是疼得厉——哎呦!叔婆你看你看! 就赵氏寥寥几句加上景行的欢脱语调,宁玉不仅一下就觉人物形象已在眼前,就连那个暂时还没接话的景渊此时的模样,她都感到也能大致勾勒出来。 景行话没说完就已经“挨打”,出手之人根本不用猜,而当这边景渊的声音响起,景行也仍不服气那般继续说着,只不过声音听着却是渐去渐远。 赵氏道:你们两个虽是双生,这性情当真大不相同。 景渊道:叔婆勿怪,景行就是这样。 赵氏道:这有什么,不碍事。 景渊又道:此番五叔完成人生大事,可喜可贺。 赵氏又是浅笑一声,接道:算是了了一宗大事,这不还是多亏有你们帮忙布置。 景渊道:叔婆千万别这么说,祖父一早就说过让我俩务必尽量帮忙,昨日去向郎中告假,郎中也是欣然准假。 赵氏道:这个礼数需得让我来还,你且随我来。 …… 随着一阵走动时衣料摩挲的声响在宁玉耳中渐去渐远,宁玉的听力在经历极短的完全寂静后,重新听见身边海棠正常声量的絮叨。 这场“幻听声景”告一段落。 而借由听到的内容,宁玉也已顺利反推出新的信息。 对话里新出现的人物,景渊和景行,两人是双生子,提到“五叔”人生大事,而这家最近的喜事只有上官云泽这一场,云泽是他们的五叔,又称呼赵氏“叔婆”,所以两人是老夫人的曾孙,他们口中的祖父,应该就是老夫人的长子、云泽的大伯。 至此,宁玉又再知道另外一个信息:这两人现在都是十七岁。 之所以可以这么准确,这里边还有海棠的缘故。 因为宁玉问过海棠身世,而海棠说起自己来历时,这两人就出现过。 那年冬天连着好几天大雪,如果不是因为长子家里得了双胞胎孙子,已经在庙里住了数日的老夫人还不会回来,如果老夫人没回来,如果那天不是在老夫人回来时刚好停了半天雪,襁褓中被遗弃在上官家门前的海棠就只有被冻死一个下场,也就没有后来被老夫人捡回来养。 而海棠今年十七岁。 第639章 喜.4 比之现代人多数选择去外边订场地举行婚礼仪式,古时都是在家设宴请客。而适才听到的图景,所在地应该就是这家某处正在布置的场所。 就存世流转的古典文学作品里描绘的关于婚嫁的画面,再加之上官家实际的家世条件,大操大办自不在话下,此时虽未亲见,也不影响宁玉脑补出一幕幕喜庆热烈的准备场景。 若此时自半空俯瞰,上官家这重重院落,定当处处张灯结彩,各种走道上有络绎不绝的丫鬟下人穿梭奔走,偶尔还能见到站在某处指点校正的主人家,面上也是洋溢着喜气。 当初从淑兰口中得知上官云泽婚期时,距离八月初八还有十来天,而宁玉早在突发失明不久便已主动向老夫人表达自己不会参加喜宴的意愿,老人家确实没有就此事做出任何回应,后续见面时也未再提及相关,想来应是默许了这个要求。 乍看之下,两个月来宁玉也已融入现有生活,可说到底她的行动范围仍是有限,一旦离开现在这个“熟悉的”圈,她还真未必有信心能够恰如其分地应对新出现的各种陌生的人和事。 日常生活要求都巨细靡遗,似结婚这种隆重的场合,则规矩必然只多不少,如果单纯要求宁玉像正经高门小姐那样端着稳着,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偏生喜宴这种场合里最不可能让一个人绝对的不声不响。 一则新婚宴客本就人群扎堆,且出席参与者必是互相关联彼此认识,即便古代讲求男女有别,宁玉作为闺阁女儿,可以不见外男,但那些女眷却是避无可避的必须面对,但凡来一个认识原主的一对话不就露馅了,总不能走哪儿都把淑兰带着吧? 故此宁玉也早早打定主意,只要自己周围没人直白向她提出,她对于云泽娶妻之事保持“不知情”的态度,多半就错不了。 如此思定,宁玉便也不再多想,洗浴更衣,回房休息。 又是一夜无话到天明。 . 既然昨晚已决定“装傻充愣”,今早起床后,宁玉还似往常那般,由着海棠在一旁伺候洗漱。但在更换蒙眼锦帕的间隙,她还是以掌挡眼,试着睁眼偷瞄了一下周遭,这一看倒是又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视野里的“雾色”不说完全散去,但能看见的物品已非先前那般只是一团深色影子。 就说离得最近的那把椅子,此时看去,确实已经可以看出大致形状线条,只不过整体影像如同老式电视机因为信号不好而使画面出现重影和拖尾,而看久了模糊发虚的线条,宁玉也确实感到间歇的晕眩,是以仍闭上眼睛,听凭海棠帮她蒙上新的锦帕。 耳朵里传来海棠在边上洗手的声音,宁玉便就问了一声:“昨天孙大夫走的时候,问你要的那个木匣是什么?” 海棠一边擦着手一边应道:“那个呀,前些天孙大夫不是出了趟门,走之前给您留了药和一些方子,当时就是用一个木匣子装的,后来一直没拿,昨儿才说,我便取出来还了他。” 宁玉想了想,可不就是头一回发现自己听力增强的那天,躺在床上的人,清楚听到房门口海棠跟府医的对话,这再一想,竟然也过去好些天,便道: “你也是的,孙大夫回来,你就该第一时间拿了还给人家,怎么还等人家开口来要,多失礼啊。” 海棠端了水盆准备拿出去倒掉,人已转出床前屏风,听着这句,赶忙站定回身,从屏风后头探个脑袋应了一声: “小姐您可错怪我了,那匣子可是老旧,像极了老丁头平日丢些破帕子用的那个,这也就是孙大夫还记得开口,我都以为这就是那天他随手拿个什么装了送过来的。” 宁玉循声转头,回问道:“老丁头是谁?” 却听海棠应着“小姐稍等,我把水倒了回来说”的声音渐去渐远,于是把嘴一抿,轻叹一声,伸出手去,就着坐的位置往四周床面摸去,很快就又碰到一个绸缎触感的物件。 稍只一想,便就重新想到,这正是那阵子自己眼睛看不见嗓子还没全好的时候,海棠去老夫人那边取来当“服侍铃”的那捧银铃。当时挂上去怕拉绳尾钩刮到人,还特地拿了块手绢来系在尾部。 许是视力明显又好转,这会儿宁玉心情又活跃许多,玩心一起,摸索着把手绢攥紧,再顺着向上摸去一截,确实碰见金属手感的细链,便把攥在手心的手绢往身旁一拽。 果然一阵清脆的银铃声立刻从斜上方传入宁玉耳中。 而桃红的声音也在铃声落处出现:“小姐?” 听那声音,似乎人还只是停在外头槅门的位置,宁玉便在屋里应道:“没事,我玩会儿。” 桃红答:“好的,小姐,有事您直接说话就行,我在外边。” 听到这个回答,宁玉心念一动,立刻追道:“桃红?” “小姐,我在。” “桃红你来。” . 宁玉住的这个东南院,除了海棠,还有另外十二个丫鬟在院里伺候行走。 虽说初来乍到时宁玉就专门找了一个晚上,像开小会那样把所有丫鬟都聚拢起来,跟她们聊过天,也问了各自来历,顺带还认了她们的脸,但那次之后,她还真就就没有再过多关注这些姑娘,到眼睛出了问题,则更加自顾不暇。 但也正是在失明之后,她才开始感觉到,这个小院里的丫鬟,除了海棠因为近身伺候,天然有份朝夕相处的熟悉外,那个叫桃红的姑娘,其影响力丝毫不比海棠低。 而这种猜测也在老夫人当着她的面教训海棠那天得到印证。 宁玉记得,教训海棠之前,老夫人还对桃红做了一番“考评及调度”,除了亲口说出“这院里的丫头,就你跟海棠两个早先跟在我边上”这种话,还专门点她领带另外一人,属于明显的“老带新”。 第640章 喜.5 桃红和一般丫头那样经由人牙子带来的上官家,不过她又与别个有点不同。 胡族因连遭天灾而在夏末南下抢掠,其中有一支就数度窜至齐国以北,袭扰劫掠齐境居民,虽最终为齐军所彻底击退,但短短半年内,已致几个齐国城镇遭遇重创。 桃红的家就在其中。 因是胡匪最先抵达的齐国北部城,且是趁黑偷袭,虽守军英勇,也是以几乎全员覆没的代价才堪堪击退那一次袭扰,城中居民自然也无法幸免,加之胡匪又借援军未到的间隙二度冲击,整城百姓几无幸存。 桃红是被当作死人收敛的,若非收敛人眼尖,搬动中及时发现这具小小的身体还有微弱的气息,仔细查看后才救回她一命,否则早就同其他尸体一道被集体收埋了事。 那年,桃红六岁。 桃红家虽是普通,但有爹有娘,一家三口也是和乐,谁想一夜之间就剩她自己,她甚至都不知道,收捡尸体的人发现她时,弓背蜷缩在角落的她,身上还覆着一名妇人,那名妇人正面朝前,不难看出是被长枪之类穿刺而亡,而桃红的后背上,也还留存有一个扎刺伤的痕迹。 . 宁玉的眼睛被深色锦帕盖着,外人看不到,可她自己却能清楚感知泪水已经到了眼眶,稍只一动就会滚落。 一想到黑夜中火光冲天,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当身体的疼痛一点点剥夺她的意识,整个过程中还在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听着不间断传入耳中的惨叫声,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烧过来的炙热…… “屠城”这个词,在宁玉的现代认知里,是属于历史的,即便近代抗争史同样惨烈过,但一边是看历史资料,一边则是面对面听当事幸存者亲口讲述,虽然听着就是简简单单几句话,但给她内心造成的震荡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惟有下意识把手里的拉铃锦帕又攥得更紧。 六岁的孩子,聪明机灵的确实已经可以记住不少事,但若经历那样一个夜晚,也足以击垮这个娃娃的精神,如此想来,“选择性遗忘”真就是命运留给桃红最“慈悲”的伤痛了。 也是直到此刻,宁玉才更具象了桃红的性格由来,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分明比海棠还小两岁的十五岁姑娘,自认识到现在,总给她一种异样的沉稳感,如今看来,自己曾一度自以为是把桃红的“安静”当成“木讷”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抱歉……让你想起不好的事。” 因为陷入共感,宁玉由心而发说出这句后便沉默无声,一时也没意识到桃红居然没有如往常那般给出“规矩”的回应。 而此刻的桃红,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愣在当场,不自觉地直视宁玉,且眼底闪着惊愕神色,直到从被外头回来的海棠拍了下肩膀,才吓得赶紧重新垂眸。 见桃红被自己一拍便往旁退了一步,海棠不禁奇怪地向其投去一眼,才再转头对着宁玉说着“小姐,我回来了”并走上前去。 同样在海棠声音里回过神来的还有宁玉,却是先轻轻对着桃红说了声:“没什么要紧的,你去忙吧。” 桃红应声退去,却在迈出槅门前回了一下头,视线像透过屏风,朝宁玉坐着的位置看去。 而屏风后头,此时的宁玉已经把海棠叫到身前,而后伸出手去,等海棠来扶的时候,反手拉住海棠的手臂,随即又再加上另外一只手,当两只手稳稳抱住海棠一侧手臂,便就不说话,只突然用力摇晃起海棠来。 这像极了任性小姐耍脾气拿身边人撒气的举动,不过是宁玉的一种“情绪纾解”——适才的情感冲击,给她带来的没顶窒息,经由这强烈的肢体动作“自救”下才算稍稍化解一些。 可海棠哪里知道前情,突然一进来就被这样揪住手臂摇晃,第一个反应就是小姐在计较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题,赶紧连声道: “小姐海棠错了,老丁头是老夫人内园的花匠,他平时干活擦手擦汗的帕子都是拿个破旧盒子随手扔进去就了事的。” 宁玉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没有说话。 海棠一看,赶忙又道:“老丁头种茉莉可是一绝,要不是小姐您不喜欢这屋里有太浓的香气,最近正值盛放,放个一盆,就足够香满屋了。” 宁玉适才的停顿,其实是一时没消化过来海棠的反应,这会儿想明白了,便也顺势反问一声:“茉莉?” “对啊。” “那时你帮我清洁口脂所用的花露,记得就是茉莉所制?” 海棠一听眼睛一亮,道:“对啊!可不就是茉莉花露。可是好东西呢。” 宁玉听着又停顿了一会儿,原是在回想当时关于花露的对话,可在海棠看来,以为自家小姐想再要点花露,便主动道: “小姐要是喜欢,倒也不难,正好咱们屋里的也用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去老夫人那边,给您多要一瓶来,顺便先跟老夫人说,过两天再做的时候,让她老人家多给留两瓶。” 宁玉一听,奇怪道:“什么差不多?什么又做?多给我又是怎么个说法?那天擦了口脂能用掉多少?这就没有了?” 不料话一说出口,竟听海棠在那咋舌,便就佯装又往手上加力,意图再拧海棠的胳膊。 唬得海棠赶紧道歉并道:“海棠错了海棠错了。” “老实交待,胆敢拐弯抹角,却是要打。” 海棠闻言苦笑道: “小姐,您以为花露单就去除口脂?您不擦口脂就一直在?我的好小姐,您平日洗脸、沐浴都会点上几滴,似最近秋风渐起,晨间也会给您铺点在脸上,东西是金贵,可也不是随便用,就这么着,每次那么一小瓶,您想能用多久?” 宁玉听着手也松开了,偏下脑袋想了想,道: “要是没有记错,你说这东西酿一回要二十一天,过两天再做是怎么说?” 第641章 喜.6 每年五到十月,为茉莉花期,以六、七、八月为最盛,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利用这三个月时间积极制备花露,以供后续一年的使用。 宁玉奇道:“后续一年?难道保质期就一年?” 海棠一顿,迟疑回问:“保质期是……什么?” 这下轮到宁玉想了想,猜测古代应该还没有“保质期”这个词汇,便就换个讲法:“就是说,今年做的花露,最多也就只能用到明年,过后就坏了、不能用了?” 海棠“哦”了一声,回道:“小姐又是哪里学的新词,直说‘限日’海棠可不就懂了。” “限日?”宁玉咀嚼了一下读音,默念了一下“限制日期”,觉着符合,便未多问,只让海棠详说。 海棠却是捂嘴笑道:“小姐们只在用时吩咐我们取来,倒是真的不用操心这些。”可一见宁玉把手举高作势要打,又忙道:“小姐别急,且听海棠慢慢道来。” . 齐国律法有令,凡市集出售的鲜鱼生肉,商家必得明确告知购买者需得在多久时间内食用完毕,逾期所生事端,概不负责,此即为“限日”。 花露成品,最理想保存时间为一年以上,但花露的制作除对原料有很高的要求,工艺上亦诸多讲究,非百姓人家随时随地想要就能做出来的,一般来说,民间自制的花露,能保存几个月的便属合格,更好一点的能达一年,却得到皇家珍品等级才能真正存放数年之久。 以上官家的条件,制得一年期的花露已足够使人艳羡,真正精益求精追求珍品等级也是近三五年的事。就海棠所知,老夫人手上现在应该已经存有一批三年左右的花露。 . 在宁玉的理解里,“花露”雷同香水、化妆水一类,现代香水因借助众多科技手法,产品稳定性得到更大的强化,未开封时保存三五载非是难事,但一旦启封使用,即便期间严格遵循避光、密封等先决条件,也是一到两年用完方为稳妥。 可在古代,即便成品优异,启封后也得尽快使用,便是未拆封的,现实环境条件也会对其保存造成极大的挑战。 花露自制成之日起,无论用与不用,能完好保存数月,在宁玉看来已属不易;似上官家这样存留一年的,已是让她咋舌,如今竟还听闻真有三年珍品,一时没留神,忍不住提高声量诧异反问: “三年?” 海棠回道:“嗯。虽说咱们府上做那一年的花露已是驾轻就熟,可也不敢掉以轻心。前几年才刚试着预备大年份的,也是失败不少,上次去取花露时,可巧碰上老夫人正在那询问打扫情况,我等库房人走后,多嘴问了句,这才知道的。” “三年的花露……”宁玉一边喃喃道,一边尽力回忆着那次擦除口脂花露的气息,末了问道,“虽是密封存藏,但放了三年,香气难道完全不受影响吗?” 却听海棠再开口回答时,明显带了几分深谙内里的骄傲:“好歹我也跟了小姐这么久,这个问题可是不会被小姐您考倒。” 宁玉疑惑地“嗯”了一声,却听海棠已经接下去道: “中医理论,素有‘陈久者良’的说法,意为药材陈放,燥烈减弱,药性温和纯正,多年花露,不仅可以日常使用,更是‘药引’及‘丹方’配料。” 这样一段话,听着就不像会从海棠口中说出来的,宁玉一个恍惚,直言疑惑。 却听海棠像是委屈地轻哼一声道: “小姐,海棠这几年可不是光顾瞪眼看的,您刚来那两三年,喝药都快赶上吃饭,老夫人盯得紧,汤药的煎煮都只命海棠亲自做,不说别的,就老府医开的方子,如今都还能背得出来呢。” . 在宁玉的现代认知里,古代无从识文断字的人群里,除去贫苦无条件的百姓,出入富贵人家但是伺候人的那些丫鬟小厮,也多是不识字的。 当有一天很偶然发现海棠竟是认得些字,也不好直白询问缘由,于是拐弯抹角打听了两回,才知道小时候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到后来伺候宁玉,因为要看方查药,又再多学了一些,加上宁玉在边上也教,如今的水平可说遥遥领先于这家其他下人。 可虽如此,认得不代表能写,当宁玉尝试让海棠执笔,她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要她拿笔,跟要她命一样。 . 当时因为写字这事,宁玉还曾觉得好笑又无奈,可这会儿重新回想,海棠说她是得益于跟在老夫人身边才学了一些,那老夫人亲口承认也是跟着她的桃红,是否也有此待遇? 刚才自己跟桃红的对话被海棠无意间打断,这会儿也不好太直接地向海棠打听,于是拐个弯问:“府里这些下人,是否都得认得些字?” 海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问说小姐指的什么。 宁玉道:“我是说,家里这些丫鬟小厮,祖母是否都会要求得认字?” 海棠嘴巴微张,听见了又好像没听懂,消化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宁玉手上还扯着海棠的衣角,几乎以为屋里没人。 “怎么不回话?”宁玉说着,仰起头看向身侧的海棠。 海棠这才诧异道:“下人为啥要认字啊?” 可这回没等宁玉开口,海棠却意识到什么,着急忙慌自动接下去道: “小姐别误会,海棠也是下人,可海棠认得的字也十分有限,左不过就那么一点,而且还得那字板正写在纸上,拿着看才能勉强看懂一些。” 听海棠焦急地补充着这些话,宁玉内心忽然一阵心酸。 “贫贱穷困者不配读书认字”这个理念被潜移默化地根植在封建社会意识里,残酷又无奈的是,作为一种“阶级区隔”的方式,甚至根深蒂固到令人们主动认为“下等人不识字”才是天经地义正确的事,如有违反,还会产生罪恶感。 第642章 喜.7 宁玉虽感慨心酸,当下也是无能为力,于是一转话锋,道: “识字不是罪过,不必紧张,却是方才所说‘药引’‘丹方’,难道老府医写方子时还会告诉你这些中医理论?” 原还有点紧张捏着手的海棠,听到说的这个,稍一迟疑,才再回道: “老夫人反复叮嘱海棠仔细,海棠不敢懈怠,见着不懂的,也想法多问老府医几次,老先生人好,到后来就都主动跟我解释、多说,至于花露,还不是因为那次做烫伤药得用上,海棠才能知道。” 宁玉听完觉得有点绕,便又再问:“烫伤药?老府医用花露制药,还能让你有机会打听?” 此时的宁玉能听不能看,自然发现不了,就在她讲话的当下,海棠正反复拿眼打量着她,待等这边话音落,方才小心翼翼反问: “小姐,那回打翻热粥的事,您也不记得了吗?” 宁玉一怔:“热粥?” . 宁玉进京时,从家里带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本就是傅家的陪侍妈妈,自打宁玉出生,她就帮着老夫人照顾小姐,老夫人去世后,侯爷安排小姐进京,她便也顺理成章地继续陪同。 没想到住进上官家没几天宁玉就病了,又过两天连婆子也病了,还咳得厉害,上官家老夫人遂果断将婆子移出小院自住一隅。 宁玉养了一个冬天,堪堪好转,婆子却在开春不久死了。 要说孩子忘性大,可进京时宁玉已经八岁,婆子虽非至亲,总也是她记得的一张熟脸,况且还是从自己家里跟着来的唯一老人,势必问起。 对此老夫人没有选择隐瞒,尽量轻描淡写讲出实情,宁玉闻知反应平淡,可当天晚上就睡不下去,哭了大半夜,惊得老夫人亲自过来抱着安慰,祖孙俩呢喃絮叨到天明。 那天之后,宁玉也是连着好几天恍恍惚惚,看着家乡菜肴都总下意识脱口而出叫那婆子,弄得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老夫人都不敢再让厨子做边城的口味菜。 没多久就又出了事。 以前在家,宁玉早餐就很喜欢吃清炒芸薹,冬天才刚进京就曾念叨,因是春天的当季时蔬,老夫人便就记下,一开春就着人加在菜谱里。 那天一早,前厅在摆早餐,而海棠正在屋里给小姐扎头发,结果小姐突然没头没尾冒了一句“炒芸薹”,旋即就从椅子上站起往厅里跑去。 看着已经摆满一桌的早餐,有冒着热气的白粥、刚蒸好的包子、精致的小菜,宁玉的眼睛却只盯着当中那碟油亮鲜嫩的炒芸薹,高兴地“哇”出声来就要拿筷子来夹,谁曾想,手还没碰到筷子,倒先打到另外一个丫鬟手上,好巧不巧,那丫鬟手里端的是刚从小锅里盛出来的一碗白粥。 磕着桌沿摔碎在地的碗,翻了一地的白粥,而后是一声尖叫。 . 几年前的一段往事,即便宁玉此时回说“想不起来”,从海棠的角度考虑也觉得可以理解,毕竟是一段经历了疼痛和悲伤的记忆,正因如此,讲述时海棠也是格外小心,语速都变得极慢,就怕挑起小姐不好的旧忆。 然而,之于现在的宁玉,若非海棠旧事重提,完全没有原主记忆的她,哪里可能知道这些。 经由日常对话勾出又一件原主的过往,这份意外的收获,带给宁玉的本该是欣喜才对,可此时她心里却是一阵无来由的紧张——假如这个时候有谁质疑她的身份,只要以此类极小范围私密记忆来做测试,可谓一抓一个准。 故此只得含糊其辞,喃喃一句:“没事,都过去了。” 而讲完前事不敢多言其他的海棠,见小姐朝自己伸出手来,便还自觉抬手去扶。 宁玉这次却先在海棠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才又把刚才那句郑重地重复一遍:“没事,都过去了。” 海棠也不知怎么了,见状只觉眼底一热,便还接道: “那次小姐您烫伤了手,是老府医给配的药膏,一开始就说要用花露,老夫人便把家里最好的拿了出来,老先生过手一闻,便问年份,得知是一年期的,便道不够,说至少得三年陈露。 那时咱家每年趁着花期做的花露,最多只管一年,就这在街面上都不能轻易找见,三年往上的可就只能往宫里求去,可老夫人听了二话不说,真就很快把东西弄了来。 药膏是现做现用,每回都是我去取,说来神奇,瞧着跟寻常烫伤药无异的东西,用了两回效果明显,我便借着最后一次拿药膏时多嘴问了几句。 前头那些话,便是老府医当时说的,老先生还说,这陈年花露不单可以配药,在水里滴上几滴,还能送服特定的丸药,一些较轻的口疮,也能用它调和。别的不说,就最后您手上一点痕迹没留下,倒是所言不虚。” 宁玉听到最后四个字,不自觉一笑,复又在海棠手上一拍,这回却是嫌弃道:“老先生一身本事,还要你来品评,还‘所言不虚’,真不害臊。” 或是见着自家小姐露出笑容,海棠也下意识松了口气,便就接道:“都是海棠不好,又惹小姐想起伤心事……” 宁玉一听,倒是不难猜到海棠所指,只得继续“演”道: “那事说来是我自己莽撞,烫着了也算给我自己长记性,却是祖母好生了得,这三年往上皇家珍藏的东西,她老人家竟然也能弄来,倒是我,净给家里添麻烦。” 海棠这次开口,语气明显轻松不少,就听她说道: “那年五月花期一起,咱家就开始尝试做大年份的花露,我想应该也就是那次事情提醒了老夫人,这家里能备着的尽量备着,好过真要用的时候着急忙慌。” 宁玉才刚点头表示赞同,就听海棠“哎呀”一声,便问怎么了。 海棠道:“方才还说要去拿花露呢,小姐您且坐着,我去老夫人那给您多拿瓶回来。” 第643章 喜.8 一听这话,宁玉立刻开口道:“又不是现在就要等着用的,何必着急这一时?” 宁玉下意识的阻止,正是缘于昨晚洗澡时才“听”到过的“图景”。 海棠这会儿过去老夫人那边,万一那头真的在准备置办什么东西,回来一提,自己的“装傻”计划可就继续不下去了。 海棠却是认真道: “小姐,您怎么连昨天的事都不记得了?昨儿傍晚老夫人不是才差人来说,让我今天早上过去,好些东西要拿,这会儿伺候您起床整装,趁着还没吃早饭,我赶去把东西都拿回来,捎带手儿跟老夫人要一瓶花露,倒是省得再多走一趟,岂不刚好?” 这下宁玉真没话讲了,因为确有此事。 . 而就在宁玉主仆对话时,宅院各处也早都热闹起来了。 依着规矩,男方去往接亲迎娶之前,女方会先将嫁妆提前送到男方家,再派出女眷前往婚房进行铺房仪式。 而在嫁妆队伍到来之时,会由男方本人及其家族男性代表一同在大门外迎接,而家中女眷则等在后堂,协理后续清点整理的工作,待到铺房前,才会转由男方家的女眷们出面接待女方派出的女眷代表。 既已提前获知女方送资妆的队伍今早会到,不仅老夫人天没亮就起身整装,作为新郎官的母亲,赵氏自然也是早早起床,都还没等吃早饭,已听丫鬟在外通传: “夫人,大夫人带着景渊孙少爷、景行孙少爷到了,安少爷也到了,这会儿都去了老夫人内园,老夫人让来请夫人您过去。” 赵氏听着眼底一动。 . 说来也是有点无奈,上官家三房男丁,上官杰排行最小,虽有一妻二妾,但赵氏只有女儿,两位姨娘或是生的女儿,或儿子不到十岁,仍是太小,台面上的顶门男丁居然也就云泽一人,却是另外两房,因为本身岁数就与上官杰有点差距,倒是连孙辈都有了。 话说回来,上官杰的两位兄长皆在朝为官,今天这种场合,本人不露面,只派人做代表也属合理。今天来的景渊景行,就是大房的孙辈,还是一对双生子。 这对双生子昨天就已提前来了一趟,帮着布摆整理场地,所以比之大房把孙辈带来,对丫鬟口中“安少爷”的到来,赵氏诧异之余却也多了一丝欣喜。 上官安与云泽平辈,不仅是二房的独子,他本人探花郎出身,如今的翰林院学士。 玉堂清选,天下文臣向往的清华之地,且周知的地位超然,看似品阶不高,却是潜力巨大,内阁六部等顶级高官,有多少都是从这里跃升而起的,只要能安稳待在这个位置,谁也不敢轻视其“天子近臣”的内里。 更何况,上官安娶的还是当今皇后的侄女,正经的皇亲国戚。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也让上官安的登场真正具备为三房“撑场面”的意味。 要说先前赵氏有无设想过请探花郎出面,自然是有的,但此前上官安已经外放地方学政,任期三年,虽间隔一段就会回京一趟,但这个时间并不是赵氏或者上官杰可以把握的,故此也就只是一想,倒是没想到今天居然来了,要知道,即便到了昨天,二房也还没有说定会是谁来。 . 于是,借着早饭前跑去老夫人内园的海棠,也就理所应当地碰上了一大屋子主家人。 若是换了别的时候,老夫人心里有预备,或许就让沈氏等在屋外先把海棠打发了,偏生海棠过来的时候,正赶上一大群人才刚前后脚赶到,端茶倒水的丫鬟穿梭进出忙个不停,沈妈妈很自然地也陪在老夫人身边寒暄招呼着,真就没注意外头。 而出了小院的海棠,沿路见着宅子里明显新多出来的彩灯红绸,也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但她还是快步赶去老夫人内园。 海棠也不是生面孔,在内园走动当然没人拦阻,可等她接近主屋,见着前庭明显比平时多出许多的丫鬟在走动,脚下已经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再到靠近,这下听出屋里格外热闹,分明多了好些人在说话,当她彻底站定时,可巧有个丫鬟从侧廊过来,正要往里送茶,见了海棠,点头小声叫了声“姐姐”。 海棠一看,这也来到门口,小姑娘也空不出手来撩帘,瞧着门里这会儿也没别人候门,便也上前帮着撩了下帘,等端茶丫头进去,她也趁机又听多几句屋里的,虽就几句,她却立时就分辨出里边说话的声音来。 不知为何,听出了声音,海棠却不敢真往里迈腿了,可正当她想掉头回去,却听竹帘后头传出来沈妈妈的声音:“谁在门口,进来。” 就都凑巧到一块儿去了。 沈氏确实不知门外是海棠,就是在厅里走动时刚好要出来吩咐话,往门这来时见着帘外有个丫鬟侧身站着,便就开口。 这下海棠走不掉了,只得撩开帘,但迈进门槛后她也没再往前去,就只站在门边不动,垂眸叫了声“妈妈”。 一见来的是海棠,沈氏的确也有瞬间的恍神,但依旧平静地走近前来,只声音却是小了许多:“过来拿东西的是吧。” “是。”海棠也不敢多说。 “你跟我走吧。” 海棠原只想着就这么跟着沈氏转身出屋,可沈氏走过来时本来挡在她面前,真要出门,沈氏自然在前,但海棠没理由让沈妈妈给她掀门帘,于是很自然地先上前撩帘,两人因此错开。 而屋里坐着的人里就有一人,刚好在这个时候往门这瞟来一眼。 那人是双胞胎里的景行,他是屋里众人辈分最小的,坐的位置离曾祖母最远,却离房门最近,长辈间说话,他也插不进去嘴,便也四周打量了一下,就这一看,可不就看见熟脸了。 于是,门帘是掀起来了,都没等沈氏往外走,已经有另一个声音追身而至:“是不是海棠丫头啊?” 第644章 喜.9 景行和景渊这对双生子,并排而立,分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貌,个头也是相当,可即便不开口不动作,再是陌生人,稍只多瞧几眼,却也能很快察觉出二人不同,曾有私下说的,只道这两人眼底神芒不同,给人感觉,一个沉静,一个热烈。 这倒也是不假。 景渊从小文静,读书考学,鲜少让长辈操心,如今观政学习,越发内敛,仕途前景看好,长辈对其也明显放心,基本不需再对其多言叮嘱。 而一母同胞的景行却截然不同,起因小时多病,家人细心照料下多顺其意,宽容有加,如此一来,比之景渊,行为举止恣意洒脱,却是更为“敢想敢言”。 真就一动一静。 然而,景渊明显才更符合人们心目中吏部侍郎家儿孙该有的模样,景行虽不致纨绔忤逆,但那般随性欢悦,也是没少被祖父和父亲责打。 是以只要一离开祖父、父亲的视线范围,景行很自然地就恢复欢脱活跃的大男孩模样,像这两日过来曾祖母这边,可不就成那脱缰马,即便今天祖母也在身旁,他也仍是自在非常,是以这会儿见着熟脸的丫头,很自然地一边问话一边人已从座位上起身,朝着海棠走来。 海棠哪敢像与自己小姐相处那般面对景行,见人过来,直接垂眸,老实称呼一声“孙少爷”。 虽说同龄,两人身高早已拉开差距,这会儿站定,景行还特地歪了下脑袋,看着海棠道:“果然是你。做什么来了?” 海棠不敢开口,却是沈妈妈从旁接话:“孙少爷,是老奴有事吩咐她。” 景行听了,并未理会,仍看向海棠,甚至刻意又提高了声量,说道:“我有话说,你抬起头来。” . 景行虽坐于客座末位,但自他离座,屋里其余人便也收起谈天说地,一时间视线也都随着景行的走动去到门边,两者距离算不得远,但,除非景行这边特别大声讲话,坐着的这些人也还不能第一时间听清内容。 偏生景行真就拔高声量,不仅把海棠吓一跳,就连离得最远、坐于上首的老夫人,闻听之后眼神也是一凛。 而坐在老夫人下首第一客位的大夫人,作为景行的祖母,她则早已皱了眉头。 景行身为主人家,主动起身去招惹一名丫鬟,单此一件已失体统,更何况在场众人数他最小、辈分最低,这样目无尊长肆意喧哗,倘若他老子娘也在,这顿板子是少不了的,换了别时,大夫人也早都扬声喝出。 奈何当前婆母在上,又是在三房的地方,就连丫鬟也不是自己家的,怎么着都轮不到她开口,这情形,却也让大夫人又羞又气,还不好发作,掩在袖中的手不觉捏握成拳,连瞪着景行的眼睛都有点冒火那般。 . 自走向海棠便是背对厅中众人的景行,丝毫不觉自身行为欠妥,当大声说话后瞧着海棠被唬得肩头明显一缩,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满脸戏弄成功的得意。 这边景行不察,海棠刚被吓唬也顾不上留神周围,可沈妈妈却是已经察觉厅里气氛异样,景行笑声乍起之时,她已稍稍往海棠身边挪了站位,等到把人半挡在自己身后,才再垂首对着景行说道: “孙少爷,老奴这边还有要紧事吩咐她去办,您请回座。” 景行收敛笑声,正式将视线移到沈妈妈身上,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时也没掩藏语气中的不耐烦: “你的要紧,你吩咐。等你说完,我再说我的。” 身份地位摆在这儿,景行敢这么说,沈妈妈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照做,却还平静接道:“请孙少爷先吩咐。” 景行直接白了沈妈妈一眼,转看海棠时眼神却是一亮,笑意复现,道:“我那小姑姑近来身体可好?” . 既然是向海棠打听,那他口中的“小姑姑”毫无疑义就是指的宁玉。 从亲缘辈分讲究,景行景渊这一代应该称宁玉“表姑母”,但从岁数上来说,宁玉又比他俩小,正经理论起来,“小姑姑”这个叫法,还真就是从景行口中叫开去的。 想当年宁玉初来乍到,家族里年龄相仿的孩童岁数都还小,除去同辈,小辈分的孩子在得知宁玉身份后,都乖乖依照礼数称呼叫人。 可这里头还是出了景行这么一个“不服”的,看着比自己小的宁玉,别扭半天,愣是叫出来一句“小姑姑”。 彼时一群娃娃都只有各自伺候丫鬟在旁,当然没人敢对景行论说对错,却是稍后去到老夫人面前,对着自己的曾祖母,景行主动说了出来。 景行的母亲听了当即责备胡闹,老夫人却是哈哈一笑,道:“礼数不错,这样倒还更亲近,就这么叫。” 得知大长辈都撑腰支持,陆续地,同辈孩子也都跟着景行这么叫,但随着逐年长大,其余人无论见面与否,现在即便只是提及,也还是正正经经地改回以“表姑母”称呼宁玉。 唯独景行,却是在这件事上多了一份异样的坚持,迄今都仍使用这个称谓,以致于好几回在家说到的时候,还因为这个受祖父训斥。 . 海棠当然也明白“小姑姑”所指,便也小声应道:“小姐一切都好,有劳孙少爷挂心了。” 景行听罢,点了点头,却是忽然想到什么,低头抬手。 老夫人早在景行大笑之时就已猜到这孩子必是起了玩心,便在大房两人朝其目光请示时摇头拦阻,但这会儿瞧着景行像是低头从腰间解下什么,方才对着再次投来眼神的景渊抬手一挥。 同一时刻,景行已朝海棠伸出手去,而手心里托着的,是从腰间解下的锦囊里取出的一件东西。 而景渊走近来时,便就听见景行在对海棠说道: “我知小姑姑喜欢收墨,这是徽金翰墨去年冬天做的样式,我一直留着一块,就想着什么时候过来,送与小姑姑。” 第645章 喜.10 海棠只是垂眸,并不影响景行把手伸过来时她看清对方手心里的东西——圆状墨锭,朝上那一面还阴刻了一朵花,很小一块,像极了平日家里做的一口糖饼,用手托着的时候,底下还垫着锦帕,显然就是用它包着这块墨锭装在锦袋里的。 这边景行将自己说完海棠既无回应也没接手,就又把手再伸长一些,甚至脚下也往前又迈半步,只不过这次没等他再开口,便就感觉左肩被人搭住,扭头一看,是已经来到身边的景渊,抬手搭肩,不动声色地阻止了景行进一步动作。 而当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一交换眼神,景行也意识到什么,先是把手收回,再把墨锭重新包入锦帕,最后才把东西转递向沈妈妈的方向,道: “小辈不便前往探望,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烦请代转小姑姑。” 景渊静静看着,至到此刻却也开口,只是明显把声量放大,道:“这是我们小辈一点心意,劳烦沈妈妈代为向表姑母带个好。” 先前景行大笑之后,声量恢复正常,堂中众人也就隐约听到什么,至到景渊响声说话,虽就两句,其余人也立刻明白。 就听上首老夫人声音徐徐而去:“这些孩子日常也忙得都没什么时间过来走动,既是心意,收下才是。” 这边沈氏原还有点犹豫,恰在这时听见老夫人的话,立时双手接下墨锭,同样响声回应道:“老奴替表小姐谢过两位孙少爷,老奴一定将此物妥当交与表小姐,还请两位孙少爷放心。” 门边的主仆对话以景行的率先转身为终止。 两兄弟先后回座,可只有景渊知道,刚才景行借由转身那一下挣脱他的手时,竟让他有过一瞬的错觉,像是感受到发散自景行身上的灼人怒气那般。 此时已经重新落座的景行,却已随着视角余光里门帘的闪动而重重闭上眼睛。 . 跟随沈妈妈离开屋子走入廊道的海棠,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就这么一路跟着,直到瞧着前头沈妈妈的裙摆静止,也才跟着止住步伐,而后才再随着沈妈妈一声“抬起头来”而抬眼仰脸。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准确无误地落在海棠的左脸。 甩出这记耳光的人,面无表情看海棠错愕地投来一眼,扬手第二下,仍是左脸。 第一下海棠的确没反应过来,到了第二下,疼痛明显,她也很自然地抬手就去捂脸。 谁能想到后面两下是接连地来,海棠抬起的手都还没靠近自己的脸,第三下已经落了下来。 依旧左脸。 整个过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更快,海棠连正经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从始至终都是正对着沈妈妈站定接下的耳光,没有偏开脸的前提下,同一个位置连续遭受击打带来的就已经不是疼痛那么简单。 感知到左脸发麻,左耳也有点嗡嗡作响,甚至连嘴里泛起的腥甜海棠都留意到了,唯独忘记了原本正要去捂脸这个动作,一时间手就停滞在半空。 而打人的沈氏看着海棠嘴角的血,竟然也还能面无表情,就连接下来说的话,语气也是异常冷静: “知道错哪儿了吗?” 海棠点头。 “知道错哪儿了吗?”没想到沈妈妈又重复一遍。 海棠点下去的头抬起,张嘴回答“知道”二字时,露出了嘴里的鲜红,眼泪也已控制不住顺着两颊淌下。 沈氏已经重新端正站姿,双手复横握在身前,只不过掩在袖里的双手,在眼见那血红色时,也是下意识捏紧,只开口的声音依旧散发着“无情”: “错哪儿了?” “回妈妈话,海棠给孙少爷惹麻烦了,给小姐惹麻烦了。” 海棠淌泪的双眼此时因疼痛、恐惧而通红,但这都还比不上刚才挨打的位置已经肿胀发红,且指痕清晰可见,加之嘴中的血也或多或少使得咬字不清,一句话说下来,唯独“惹麻烦”三个字锐利如斧,又在海棠身上劈了三下,深可见骨。 但沈妈妈的沉默,更让海棠感到绝望,可她不是不想辩解,只可惜再次尝试张嘴时,发觉左边脸已经不听使唤,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左边耳朵也听不见了,只有不停往下淌落的眼泪,格外滚烫。 海棠就这样迎着沈妈妈那不容闪躲的凌厉目光呆立着,直到她发现沈妈妈的嘴巴好像动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入耳中: “引发主子失仪,是为惹祸;应对无序,是为失职;僭越尊卑,是为非分。今天是什么日子,堂中所坐都有什么人,我所说这三条,但凡有哪位主子提上一条,你觉得自己当如何?” 快速红肿的左边脸,让海棠觉得自己的左眼好像都被挤开了那般,但听清沈妈妈说的话,她还是毫不犹豫“咚”地就是一跪。 青石板,这一跪带给膝盖的疼痛,此时此刻都不算什么了,紧接着面朝沈妈妈重重磕下去的那个头,也在一瞬间让海棠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一日,小莲失心疯般朝着自己磕头求饶,那一下又一下往地板砸着前额的决绝,此刻的自己感同身受。 “妈妈,海棠错了。” 但沈妈妈只是挺直腰板,沉声发号施令:“站起来。” “妈妈,海棠错了。” 伴随“咚”的第二个响头,又一次重复。 沈妈妈就跟没听见那般,同样再说一遍自己的命令。 海棠听见了。站起来时却没有抬头。 沈妈妈眼睛一眯:“抬起头来。” 刚刚发生的事情尚在眼前,这一次海棠没敢抬头。 “抬起头来。” 事不过三的道理,海棠懂,她只得抱着必死的心情再次仰起脸,但眼睛还是下意识紧紧闭上。 泛红的前额,肿胀明显的左脸,一个漂亮姑娘的脸变成这样,沈妈妈见状,眼底也是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一时也没说话。 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再次击打,海棠悄悄睁开眼。 第646章 喜.11 海棠回来的时候,还是像刚才出门前那样向宁玉响声打了招呼。 宁玉自然听见,但不知为何,此时这声“小姐我回来了”却听得她莫名皱了一下眉。 的确是海棠的声音,而且说话当下海棠的衣香也近在眼前,但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出来的。 因想到会否是自己蒙眼的布巾连带裹在耳朵上的缘故,宁玉还特地把自己耳上的锦帕揭起一角,又喊了声“海棠”。 然后就听见桃红的声音正常传来:“小姐,海棠去归置东西了,您有事吩咐我也一样。” 每回老夫人送来东西,确实是海棠负责收纳整理,桃红这个回应,听着也合理。 然而,无来由的疑虑,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散逸,相反的,人就坐在窗下的宁玉,很快意识到窗外的安静不太正常。 . 这段时间,为了掩盖宁玉眼睛的问题,确实只有海棠、桃红被允许在小姐身边走动。 没人能擅自接近小姐的房间,屋里安静确属合理。 但小姐的房间也只是小院一隅,虫鸣鸟叫这类自然音暂且不论,就说平日里那十几名伺候丫鬟总要走动言声,即便不会像市集那般喧嚣吵嚷,零星的响动、或远或近的人声也会是日常环境的组成部分。 然而,此刻宁玉却愣是无法从敞开的窗户外头感受到一丁点儿“人气”。 若非确信现在还是大白天,且刚刚桃红也才说过话,宁玉的心跳速度估计能多翻几倍。 . 这回,宁玉转而叫了声“桃红”。 果然,桃红当即给予回应:“小姐,桃红在。” “你过来。”宁玉说着,像招呼海棠那样伸出手去,而指尖也很快传来触感——自己的手同样被桃红自下稳稳托扶住。 宁玉顺势一摸,便也捏住桃红的袖子,再一停顿,才再问道:“你没有带香袋?” 刚才听桃红谈及身世,宁玉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想象桃红的遭遇上,因而格外共情,是以到了此刻,当距离真正达到最近,她才意识到,桃红身上没有海棠那样的香气。 准确的说,除了跟沈妈妈很近似的偏药香的洁净气味外,桃红身上完全没有想象里年轻姑娘的香粉味。 . 在古代,一般的丫鬟下人,当然无法像小姐们那样用香露这类奢侈品,但只要条件许可,基本都会随身揣个香囊。别人尚不清楚,海棠带的那个,宁玉就亲眼所见。 而这又绕不开另外一个前事。 却说来到这个世界当天,宁玉就见到了上官云泽,两天后又莫名其妙替他挡了老夫人一棍。 至今宁玉都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然后就在治伤时第一次见到府医孙应真,更是在那天,眩晕中的她甚至还见到一幕有剧情的“幻象”。 出现在幻象中的一名看不清相貌的女子,着装竟是与自己初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穿的一模一样,而之所以能认出来,正是在于女子所穿的那件褙子上的绣纹十分特别。 于是又过几天,手伤稍好,宁玉便找机会让海棠去寻那褙子的绣娘。 而那天之所以提及刺绣,正是因为海棠来回禀前事,说负责那件褙子的绣娘已经不在了,说是绣坊讲的,那位绣娘去年就病死了。 听到这个结果,宁玉有种“线索断了”的感觉,不免失望,可没等她细想,思路就被海棠接下去的话打断了。 海棠说:“小姐,那褙子晦气,不要穿了吧。” “和衣服什么关系?” “那人病死了呢。” “这是我的衣服,又不是穿她的才说计较这个。”宁玉又好气又好笑,道,“天底下种粮食养鱼养猪的那么多,难道都不老不死?真照着你这说法,饭都不能吃了。” 宁玉这个反驳,从现代科学思想来看是成立的,但海棠一个古代丫鬟,听完这几句,却是愣了神,感觉像是这么一回事,可又觉着好像哪里不太对,憋了半天想到一处反驳: “我跟其他绣娘打听过,她们都说,您那件褙子,要到完全绣好,至少也得五到七天,一想到您那件衣服在她手上捏来摸去这么多天,海棠心里就不舒服。”说到这甚至还多摇了两下头,接着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能穿。” 宁玉气极反笑,当即指挥道:“你现在就去把那褙子拿来,我要自己收着,居然想着给我拿走,看我不收拾你。” 一看海棠撅着小嘴不肯动弹,宁玉无奈一叹,又道:“好,不说外头绣娘,这家里总有拿针线的姑娘吧。” 海棠道:“有。” “谁?” “什么谁?” “拿针线的姑娘。” 海棠听完像有点不可置信,瞧着宁玉看了看,才道:“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倒是这个表情点了下宁玉,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忘了“女红”在古代对女子的重要性,于是脑瓜一转,换言道: “意思是,对于拿针线这件事,你们都怎么看的?” 海棠明显越听越糊涂,但还是尝试着做出回答:“小姐您这说的……怎么看?什么怎么看?难道……”迟疑中海棠突然眼睛一亮,声量都起来些,“我知道了!您想问说这家里谁的针线活最厉害吧?” 宁玉看着眼前这个实诚的姑娘无意间又帮着自己把纰漏掩了过去,一时尴尬,便也顺着已经被带偏的话题接下去道: “难道在一个家里还比高低胜负?” 海棠正骄傲于“破解”小姐的想法,语气都欢快不少: “即便是我们这些伺候人的,就算是在厨房烧火,基本的缝补也得会,要说高低胜负,不是海棠夸耀,别看绣娘天天跟针线打交道,单就咱们府里,就有不输她们的。” 宁玉跟进推动道:“真有啊?” “当然!”海棠眼睛一瞪,笃定道,“论说针线活,这绣法走针,当数红霞姐姐最是超群。” “红霞?老夫人那边那个?” “是呀。” 第647章 喜.12 “穿越”这事,在封建社会环境里根本无解,说不清楚。 而宁玉“顶替”原主,空白开局,时间也不够长,更是无从详知所有,也就导致她不能大咧咧敞开了问,现有的资讯,还是她从自己身边开始一点点向外扩展渠道收集而来,除了淑兰,其余打听的对象,自然首选那些已经见过面的或听过名字的具体人。 世人皆知封建社会等级森严,但,不同于后世看戏——凭借“大小丫鬟”等字面称谓直观分辨,真正身处此间才会发现,仅“日常起居”一项,封建大族在规则执行上的繁复,就非旁观所能阐述道尽。 上官家的下人,从不用一二三等作序,除了账房先生,其余人都没有具体头衔,像“管家”、“主事”这些称谓,日常都是听不到的,一律以某妈妈,某叔某伯称之。 老夫人自有一个内园、老爷、原配赵夫人及两房姨娘,各有一个院落自住,伺候的人当然也各自分开,只要是在一个院里的,对外就都称是某某“屋里头”的人,而真正区分地位高低,却是在各自的院落里。 先说宁玉住的这个小院,因为是最容易了解到的地方,知道的也最详细。 在管事账册上,宁玉“屋里”一共十三名丫鬟。排序列等的话,海棠离小姐最近、桃红统管其余人,此二者并列最高;负责洗衣打扫倒污的为最低;其余皆为同一等级。 但到了老夫人的内园,因人数更多分工更细而另当别论。 单就宁玉知道的,沈妈妈独一档、是管事中最高的存在;林伯管理男仆,又稍低一档;红霞、彩云这些可以近身接触到老夫人的,在内园丫鬟中为最高一等,若以月钱来算,钱数又还稍多于海棠和桃红。 每月初二是给下人发钱的日子,除了明文公开各自拿到多少,当天也会公布相关奖励、处罚的决定,下人中谁犯了错,谁多了钱,谁换了伺候对象,这在上官家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 正因大致了解过这家对底下人的管理模式,一些特定人名也因其工作岗位而被宁玉熟记,对红霞的备注,便是专门伺候老夫人的大丫鬟。 宁玉对“贴身丫鬟”的理解来源于平日对海棠的观察,本以为也是负责老夫人的梳洗整装出行陪伴,可这会儿突然因为刺绣技艺而听到这人名字,倒是引起她的好奇,遂反问海棠: “我记得最初让你去打听时你就说过,咱家绣活都是找的外边绣娘,假若红霞技艺如此优异,莫非也有分派同类活计给她?” 海棠听罢却是捂嘴一笑,眨巴着眼睛看着宁玉道:“小姐,您这是说笑还是认真的?” 宁玉见状心头“咯噔”一跳,暗忖莫非又是哪里说错,便又心虚补道: “别人不知,红霞我是知道的,那么伶俐一人,必是勤快利索,又有这般好手艺,还省得在外头多找一人,何乐不为?” 海棠一听,却是二话不说,立时返身绕出屏风,待再回来,手上已经多个小笸箩,并就直直端到宁玉面前,撅着小嘴道: “小姐这么说,可是嫌弃海棠不勤快不麻利?小姐日常这些小东西,可都是海棠做的呢。” 此时宁玉的视线已然停在笸箩上,却见里边除了针包和各色丝线,还有捆扎成束的锦缎,拿起一小捆细看,发现都是剪成巴掌大的方块,又听海棠这么说,可不知这些东西做什么用的情况下她也不好贸然回应,便只抬头看着海棠道: “我哪里说你不勤快了?不过觉着红霞既有那好手艺,闲着可惜了。” 海棠眼睛圆瞪,诧异道:“我的天老爷,这话也就小姐您能在这屋里说,要是传出去,别个听了不定以为红霞姐姐真偷懒了呢。” 宁玉越听越糊涂,不得不佯装拉下脸来追问道:“说仔细来,这怎么又扯上偷懒了?” 海棠一看,赶紧收敛表情,认真回道: “不是海棠胡闹,只这家里的活计就都做不完,哪有闲时能去做那别个,再说了,红霞姐姐是伺候老夫人的,就算是您说的分派,她也只能做老夫人的东西,况且,日常也不是只做针线活,这天不亮起床,要做的事多着呢,也没办法一直拿着针线,闷头一忙天就黑了,真要有急活,挑灯熬夜那也是常事。” . 天不亮丫鬟们就开始像陀螺一样围绕着主家的需求打转,从起居饮食到陪伴娱乐,说起来就是五花八门的琐碎,而“女红”是被当成古代女子一生必修课之一,“针线活”又是“女红”其中一项,如此一来,再高的针线技艺也不能作为免除日常劳务的借口。 而丫鬟们也不可能像小姐们那样优哉游哉,岁月静好到绣个花都像坐在画里,她们多半要在脚打后脑勺奔忙一天后,等到伺候主家躺下休息,才挤占个人睡觉的时间来做活。 基础缝补也就罢了,若身边有个像红霞这样真有手艺的,老夫人又怎么可能不利用起来,再想老夫人的身份地位,每日红霞要应对的事务只怕更多更繁琐,如此一来,即便有针线活,熬夜只怕也是红霞的常态。 . 这边宁玉边听边咀嚼,很快脑海里已有一幕幕影像陆续成形,一时心头不觉又多了几分沉重,便也未有再开口。 反倒是那实心的海棠,从旁偷偷打量了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小声说道: “恕海棠多嘴,小姐您让打听的纹样,在海棠看来也没什么特别,还不如我那香包好看呢。” 宁玉闻言将视线转去,海棠一见,赶忙低头朝自己袖内一掏,再摊开手时,一个小巧的荷包就在掌心。 活口锦包,三指大小,手工自制,非常精致,里头放着一个以线封口的纱布袋,那才是正经香料包,而锦包采用活口扎绳就是为的半年换一次里边的香包。 第648章 喜.13 宁玉伸手把那小荷包拿过来,也放在手心端详着。 别看东西不大,绣工是真精细。这么点面积上,还给绣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来。 就不说那花形态饱满、花瓣线条清晰,连花瓣色泽的渐变过渡也逼真自然,拿近了细看,甚至让人觉得那花已经浮在绸缎上,再随光线一转,原本丝线上的光泽借着光影叠加,越发凸显出整朵花的立体感来。 只这一眼已让宁玉惊艳不已,却没想到还有更令她拍案叫绝的——翻过荷包的另一面,没有如料想那般绣了同样的牡丹,绣的竟是从花托的角度看花的画面。 小荷包刺绣,多采用双面同绣一个花样,谁知手里这个小玩意儿居然另辟蹊径,竟是拟用人的视角,一边是盛放的正面,一边是花的背面,如此一来,看荷包的同时,就如同把一朵完整的牡丹花拿在手里赏玩那般。 如此巧思,讲着岂有不赞叹的道理,真就百闻不如一见,就这么个小东西,足见古代女儿家的针线功力。 宁玉遂仰起脸,看着海棠脱口一句:“好巧的手!” 海棠笑得眉眼弯弯,却不掩自豪语气道:“多谢小姐夸奖。” 想着海棠不声不响竟有这般能耐,宁玉心中不禁暗叹,一手复便将荷包递出,正待开口,却听海棠已经一边接过荷包一边继续道: “小姐您是不知,府上但凡见过我这小包的丫头,没有不羡慕的,就连红霞姐姐都说了两回让我给了她,我却不肯。” 宁玉佯装正色道:“你倒厉害。” 海棠笑眯眯摇晃了一下脑袋,“若说针线功夫,府里的确没谁能与红霞姐姐媲美,可海棠有小姐您啊。” 闻听此话宁玉不觉一愣,心道不好,自己怎倒忘了这一茬,原主可也是个女儿家,“女红”再是不济,必然也得有一二拿得出手的才是,现代的自己虽不至四体不勤,但要说纸笔写画怎么地还能糊弄一番,真到要拿绣花针,最基础的缝口收边已经是极限,可海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手里这荷包也有原主的份?那别说完成了,第一针就不知道该扎在哪儿。 那头才刚得了夸奖的海棠,一边喜滋滋地重新把荷包揣回去,一边说道着:“小姐,今儿也是凑巧说到这个,海棠想斗胆求您件事。” 宁玉正担心在“女红”这方面露馅,一听这话,先就装出一副耍赖的模样,道:“若是要我绣花,我可不做,不想做。” 海棠捂嘴一笑:“我的好小姐,不是让您绣花,这事您放一百个心,没人敢开这个口,真要有人敢拿这个说事,老夫人第一个就叫人来给打出去。” 宁玉不解,看着海棠疑惑地“嗯”了一声,大脑也已飞快转动起来,猜度这里又有什么内情。 却听海棠说道:“小姐,说来也还是我这小荷包,自打做好,府里好多丫头都看过,适才不也说了,红霞姐姐就跟我要了两回,我自是不舍得给的,所以红霞姐姐又说了别的……” 见海棠欲言又止,还拿眼睛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宁玉灵光一闪,接道:“是想托你做什么吧?” 海棠却依旧压低声音小心道:“好久前说了的,可是也没找着机会,海棠也不敢贸然来提……” “直说无妨。” 被打断话语的海棠又一迟疑,才喃喃说出:“红霞姐姐央我来向小姐求个绣样。” 宁玉差点就想欢呼出声。 “提供绣样”和“亲自绣花”,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孰难孰易,一目了然。不过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刺绣的“绣样”也不简单,并非单纯以为的“白描图稿”。但这是后话。 宁玉道:“你这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红霞管你要多么不得了的东西。说吧,她想要什么绣样?” 松了一口气,这会儿再开口,人倒也显得更大度了,虽然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托大,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便又硬着头皮等着。 海棠闻言眼睛一亮,嘴角都快飞起来了,快速说道:“红霞姐姐想要我这荷包的。” 宁玉目光一滞,又一眨眼,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海棠口中的“可是我有小姐您”——根在这! 荷包是海棠绣的不假,但图样是原主给的!设计理念是原主的! 之前淑兰就告诉过自己,原主母亲那一脉是丹青名门,这含金量果然了得! 虽说自己记性不错,但刚刚海棠那个的荷包纹样宁玉也只算瞧个笼统大概,细节部分真要讲究起来还有很多。 可即便有措手不及的感觉,宁玉还是佯装镇定回应道:“一模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海棠不明就里,只觉听着有点道理,竟也跟着认真点了点头,道:“还是小姐说的有理,难怪当初您给我跟桃红的绣样就不同。” 宁玉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没想到又多知道一样,便道:“那你觉得你跟桃红的哪个好看些?” 海棠真是实诚,也是一点都不起疑,甚至还想了想,才认真回道: “小姐给我的这个,胜在特别,绣的时候,您还一路盯着,颜色就给改了好几回。桃红的玉堂春虽说颜色不如我的多,但那是一枝多朵,也不是那么好绣的,要不小姐您也不会建议她把荷包再做大一点。不过绣好后我还真的看过一回,也是极好,当时我还闹着要跟她换,她也不舍得,立时就藏了起来,可是小气。” . 随着察觉桃红身上没有香粉气味,那日与海棠就刺绣进行的相关对话突然间又都跳回宁玉脑海中,因此宁玉便也询问香袋所在。 桃红听了问话,也无异常反应,仍只平静回道:“是的小姐,桃红没有香袋。” 可宁玉还是从句子中听出古怪,便追问道:“没有香袋?今天没带在身上?” 桃红答:“日常干活,难免弄一身子汗,带了也怕污了东西,因而没有。” 第649章 喜.14 若是别时,桃红的回答也挑不出毛病,可这会儿宁玉却是不由自主地起疑。 听见桃红一开始回答“没有香袋”时,她就觉得此“没有”不等于“没带”,故再次确认时,她已经是有意地提示引导,结果桃红依旧沿用“没有”二字,这下更像坐实她内心的某种猜想,于是脱口而出问道: “之前我曾各给你和海棠一份绣样,东西是否还在?” 桃红连表情都没变,平静回答:“在。” 此时宁玉虽看不见,但听对方毫不犹豫就进行回应,心底又是一疑,便道:“你那绣样除了香袋,可曾绣于其它物件?” 听到这里,桃红终于抬眸看向眼前小姐,却依旧淡定:“小姐的绣样珍贵,除了香袋,不曾再做其它。” “先去把你的绣样和香袋都拿来。” 提出这个要求,宁玉自有道理,可在桃红听来,确实有点奇怪,但她也没有多话,应承完便退出屋来,掩好门,即刻转身朝前院走去。 而随着桃红一路行走,可以清楚看见,此刻小院里真就没有一个丫鬟在明面上走动,宁玉刚才的感知还真不是错觉。 桃红却对这过分的安静熟视无睹,但也可以看出,从小姐屋里出来后她就明显加快了脚步,越过垂花门回到前院,径直走向丫鬟们所住的西屋。 屋门关着,桃红很自然就上前推门,却听门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还不止一人,于是屏息听了一听,当听出其中一人话里带到海棠的名字,她立时加了手劲儿,猛力朝里推门,连门扇都“呼”地就往两旁撞去。 而屋里果然是有三个丫鬟正背对房门在那说着什么,冷不丁被身后动静唬了一跳,其中有个嘴快,头都还没转就已经骂了一声,可等话骂出去了,身子也转过来了,瞧真来人,却是忙忙低下头,不敢吱声。 桃红的岁数算不得大,身量也还不及一些丫鬟高,平日也几乎不怎么大声说话,但院里这些丫头都知道她是受的老夫人指派,在这小院里除了小姐和海棠,就数她地位高,所以平时也没人会刻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加之说来也怪,平日大伙一块儿说话干活,交流起来也很正常,可一旦真要被桃红盯着看,即便她不说话,被看的人也会莫名觉得发怵,更别提眼下她这般登场,任谁看了都觉着有事。 这边桃红迈进门来,并未计较刚才那人的态度,而是先朝左右两边都望了望,瞧着左手通铺位置都空着,便直接开口道: “她们几个呢?” 门前三人中站位靠后的应了声:“海棠姐姐刚才喊了去跨院收拾东西。” 桃红“嗯”了一声,却不再朝那三人打量,只径直往右侧走去。 . 丫鬟们住的这间坐西朝东的三开间,全无隔断,一进门就能左右看到底。 进门左手边的小通铺,睡四个丫头,专事打扫洗衣倒污的活;往右的窗下过道有一排低柜,中段与窗相对是一个大通铺,可睡七人;而右侧走道最里,则是单独给桃红的地方。 虽说桃红的单人小床无需与大通铺相连,甚至两者之间还有隔着一人宽的走道,但这份“单独”,自然不会是真如小姐那样的正经隔间,不过是从梁上悬垂一块布帘隔挡在通铺与床中间,且帘不沾地,长度刚好让卧于床的和睡通铺的彼此看不见彼此。 . 桃红回来本就为的拿东西,自然不敢耽搁,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床,麻利地褪掉鞋子,坐到床上,随后再挪向墙角,伸手摸向整齐叠在床尾的被褥。 也不知藏在那里,但转眼之间已见摸了个扁平的小盒出来,看着比手掌大不了多少,好在今天穿的上衣袖子稍宽大,内藏有兜,这会儿用来放这小盒刚好合适。 适才在门口的三个丫鬟也不敢再在屋里待着,桃红前脚往里边走,她们仨跟着就往门外去,还不敢关门,怕再弄出动静,等桃红重新走出来时,整个西屋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可当桃红朝房门走去,却见小莲端个盘子,刚刚迈进门来。 “姐姐。”小莲叫着,人也来到桃红跟前。 桃红看着小莲所捧的盘子上扣了盖,像不想被人看见放的什么东西,便就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莲道:“沈妈妈刚刚派人把我叫去,让拿给海棠姐姐。”说到末尾四个字,那声音明显更小。 想到海棠刚刚回来时的模样,桃红眼神一暗,但还是再问:“那你这是?” 小莲道:“妈妈说了,悄悄的,不能惊动小姐,可这会儿海棠姐姐正忙着,也不好就这么拿去,便想着先放好,等忙完再给。” 桃红看着这个小不点儿,不由得一瞬出神,旋即却是朝自己小床那里一指,道: “先把东西放我床那去,回头我来拿。” 小莲依旧垂眸,但答应时听得出声音有点激动:“谢谢姐姐。” 桃红随即又跟了一句:“今天见到的,出了这个小院,谁都不能说,听到没有?” . 这边桃红返身回到小姐屋里,宁玉仍旧坐着。 “小姐。”桃红响声先打招呼。 宁玉朝声音方向动了动脸,没有说话。 桃红进屋关门后就已从袖兜把小盒拿出,这会儿捧到宁玉面前,也还是说了声:“小姐,东西拿来了。” 宁玉抬手。 桃红见状,还是先将整个小盒放到宁玉手中。 宁玉摸了摸,盒身还算平滑,但感觉得出并无花纹,便让打开,先把香袋拿出来。 桃红照办,拿开盒盖后,里边的东西还另外拿绸布包着,揭开后,就见一个接近半掌大的绣袋放在一张纸的上面。 而早在盒子被打开的同时,宁玉这边已经闻见了茉莉香,不用问,这种情形下也只有香袋符合,于是当那香味明显靠近的同时,她也提前把手掌摊开来,并道: “这个茉莉香倒是好闻,你该带在身上的。” 第650章 喜.15 起初,宁玉还天真地以为,通过触摸,即便无法准确还原绣品上图案的布局、色彩的分配,还是可以大致地在脑海中描摹出图案的整体轮廓。 可真当锦袋被放入手心,指尖触及袋子外部浮凸不平的绣纹时,不多会儿,宁玉便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分自信了。 刺绣是视觉艺术,但无论是实际上手的“触感”抑或视觉引导下的“触觉”,对绣品的欣赏本就有别于绘画或摄影类平面作品。 单就刺绣手法的不同,便使图样的形成各不相同——纹理走向、图样凹凸,乃至于丝线光泽的感光反应,是以触摸者能经由指尖得到另一个维度的感受,并由此产生别样的感官联想。 但若想要单凭触觉来拼凑完整图样,严格说来还是属于缘木求鱼。 思及此,宁玉遂停手并问向桃红: “你们二人的绣活都是极好,海棠那个如今都揣身上带着,日常做活并不影响,我看你这个香气也不是那般浓烈,适宜随身,怎倒不用?” 桃红从宁玉摸着锦袋的时候就一直盯着,这会儿听着问话,却也没有犹豫,仍旧淡淡回道: “小姐谬赞了,桃红的绣活不过凑合对付些普通缝补,若无小姐这般好的绣样,桃红也绣不出来东西,说出来小姐别笑话,正是东西太难得,桃红实是舍不得用,因而日常都与绣样一道,小心藏着。” 这几句话,不仅打消宁玉先前的疑惑,甚至让她感到一阵心酸。 一个小小的荷包,也不是金银财宝,都能如此珍视,可见封建底层,想要保有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何其卑微小心。 一时感慨,不觉脱口而出:“既已绣成,又添了香料,却得用上方不失其意义,都是身外物,以后再给你别的绣样,也不是难事。” 桃红听罢却是下意识摇头,语气也罕见多了几分推却: “小姐的绣样千金难求,您却给了桃红一份,此于桃红已是足够,桃红自当小心收着,万不敢忘了小姐的好。” 听到这里,宁玉顺嘴带了一句:“哦,那绣样——”说着朝桃红伸出手去。 桃红想着这是要看绣样,立刻从盒中将绣样拿出,但这次比之刚才拿荷包,明显又加了几分小心。 最初宁玉只是觉得手上像被放了一张明信片,用另一只手叠上去,确定是纸质的。 表面摸上去没有现代铜版纸那么光滑,但也没有铜版纸那般“钢硬”,稍稍用力,令其轻微弯折,没想到这纸竟有韧性,只一松手,却也即刻回正,一时好奇,不自觉又多“掰”了几下。 也就宁玉这会儿蒙着眼睛看不见,无从瞧见桃红表情的变化,否则就能看见行事作风一向平稳的桃红难得一见的“表情丰富”。 千想万想,桃红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家小姐接过绣样后居然是拿来掰着玩,虽说这种绣样纸两张粘连成一张后有厚度也有韧度,可真要对折那也不过就是加一分力气的事,而为了避免图样受损,绣样粉本从来都是杜绝“痕迹”的——划痕都最好不能有,更别提折痕了。 也就现在这人是“小姐”宁玉,若是“丫鬟”宁玉,掰第一下的时候桃红就已经抢东西打人了。 然而,心疼归心疼,桃红也还没丧失理智。 她心底很清楚,即便此刻小姐真就当着她的面把绣样毁了,她也不能吭一声,可眼见小姐跟玩似地连贯掰纸,即便纸张暂时未有实质损伤,也看得出小姐没有真的使劲儿,但她那的心还是像被大手一掐一放。 而听见对面疑似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后,宁玉也才回过神来,彻底停下手上动作,循叹息声轻微转了下脸,并道: “这个绣样,可否先放在我这里?” 桃红的目光滞住了。 眼前这位小姐的脾气的确一直很好,但像今天早上短短两回询问,却给她一种稍微异样的感觉——对她这个下人,小姐今天未免太过“有礼”了。 适才询问身世来历,会因为提及旧事向她表达歉意,这会儿要留下绣样,居然还会询问她的意见。 照理说,东西就算已经给了她桃红,此时此刻,无论小姐想怎么处置,也完全不需要向她做交待,更别提还是现在这样询问可否。 这事前所未有,就连桃红,也是一瞬恍惚,竟是不知如何回应。 而没听见响应的宁玉,倒也立刻想到桃红肯定是误会自己要收回绣样,便也主动解释道: “我这两月,着实懒散,书也没怎么看,更遑论动笔,偏生这阵子又遇着眼睛这事,好不容易见着曙光了,方才拿着东西,一时激动感慨,手上倒没个轻重,也不知弄坏了没有。”说着主动朝桃红的方向将绣样递出。 只不过这回不似平时,宁玉在说话时就已动了下心思,在朝桃红伸出手时,两只手还像端盘子那样将绣样牢牢攥住。 桃红见到小姐这么个拿法,也知今天是不可能把东西拿回来了,只得低下头凑近绣样,经一番认真查看,确定没有折痕,心底松一口气,开口应道: “小姐放心,绣样完好。” 宁玉听罢,连说两声“那就好”,又若无其事将手收回,并道: “绣样就先留在我这,一会儿让海棠把她的也拿给我来。说起来,当初绘制这两张绣样,确是比旁的要多费我些心思,如今想来,似乎还曾想视为‘得意之作’。灵光闪现最是难得,等我眼睛大好,画点新的,倒还要拿着它俩做一番借鉴。” 桃红听罢,心底略有不舍,可也不敢多想后续,再者也无有他法,便也只能点头应道:“小姐只管留下。” 宁玉顺势点头,“嗯”一声算是完结这个话题,随即扭脸朝向窗外方向,稍一停顿,问: “这个海棠怎么回事?祖母今天莫非搬了一院子东西过来?这也整理半天了,怎还没回?” 第651章 喜.16 平日给多少,那都是长辈的疼爱,但今天,许是因为云泽的关系,老夫人对宁玉的补偿心理也额外明显,说搬来一院子东西自是夸张,可比之寻常,也是翻了倍的——东西是遣两个壮年婆子抬过来的。 而桃红虽然没去打听具体都给了多少东西、都些什么,可就凭她看见海棠回来时脸肿成那副模样,也能想着,这会儿就算东西已经整理好,估计也是抓紧时间在擦药,因而一听宁玉这么讲,心底已有主意,便就应道: “小姐倒是说对了,老夫人这回真给了不少,方才还是让婆子抬过来的。” 这个答案倒也出乎宁玉意料,毕竟自己见到的都是丫鬟们或提或捧的送来,大不了就是人来得多些,今天要动用抬的,那得是多少,因而点点头“哦”了一声,却也到了这时,才把一直放在腿上的那张绣样递给桃红,再一手指着房间另一头的书画间,吩咐道: “那屋北边墙的书架上,有个圆形砚台,旁边就有几个空匣子,你拿一个,把这绣样拿帕子包了,装进去,再放得高些。” 照料小姐、打理小姐屋子都是海棠的活,桃红就算知道东西在哪儿也不能动手,这是规矩,跟桃红和海棠彼此的关系好不好无关,因此桃红坦诚回道: “小姐,虽小姐吩咐得如此仔细,但事涉您的物什归置,乃海棠姐姐的分内职责,请恕桃红不敢逾矩擅动,不如让桃红去寻海棠姐姐,由她收拾。” 乍听之下,宁玉心里忽一别扭,再一想,不觉暗叹又是封建规矩,于是开口: “罢了,你且拿个帕子先给包好,就放镜台旁边,等海棠忙完回来,让她来弄。” 桃红应承,帕子倒也现成,将绣样包裹后,小心放到窗下镜台边,还拿把木梳,仔细压住帕子一角,这才回过身来。 宁玉听着身边响动,便问:“放好了?” “是的,小姐。” “扶我床上躺会儿,你自去吧,有事我会摇铃的。” 桃红正愁没机会脱身去找海棠,一听这个,可是“求之不得”,便也稳妥地搀扶了宁玉从椅子上站起,走去躺回床上,还给垂了半边床帐,这才退了出来。 . 如此便又说回海棠。 自打从老夫人处出来,海棠便一路以帕掩面,勉强避开奉命搬抬物件随她回来的婆子们的目光。 可回到院中,也就没法一直遮挡。 今天老夫人给的东西多,所以命人抬来,东西送到,婆子们当时就走了,接下去的清点、整理、归置可还得海棠指挥,她也没法像以往那样借口伺候小姐躲在屋里回避院里其他丫鬟。 故而在回屋跟小姐打招呼时,海棠便顺手换了块大些的布帕捂住口鼻,如此一来,适才临时代替她候在小姐房内的桃红,便就成了唯一一个看清她脸部状况的人。 可随着丫鬟们一并跟着海棠收拾东西,走动来往的人里,再不刻意,也难免会有个把眼尖的瞧出些端倪来。 大户人家里的下人,都深谙一条“铁律”——所见所闻,烂在肚里保平安。 谁昨天挨打、谁今天受罚,乃至于谁不见了,就别说猜到,即便明摆知道了,除去主家自己公开,否则就得当做没这回事。 但,人也总是矛盾的,明知不可声张,面上只字不提,可谁能保证私底下不会议论? 那三个在屋里窃窃私语的,也就是凑巧被桃红撞见,待等出了屋,躲开桃红,谁又能断定她们仨不会将方才的话题继续下去? 所以,当桃红离开小姐房间,首先就回了前院西屋,见刚才那三人也和别的丫鬟一道回到屋里做针线,便就绕了一圈,问了下不在场的去向,后才走向自己的小床。 桃红这趟进屋,最主要也是为了去把小莲带回来的那个托盘端出来,只不过当她捧着盘子到了门边,却不忙走,反而背光站定,无声地打量了一圈屋里人,见众人个个埋头做活,知目的达到,这才转身,出门后直奔西跨院。 老夫人给小姐的东西,珍稀小件的当然是直接收在小姐屋里,可今天海棠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人拿东西进来,可见今天给的东西都是要放仓库的。 而小院的仓库,就在西跨院。 方才西屋里只少两个打扫丫头。去往西跨院的路上先见到其中一个,正在扫地,见着桃红,打了招呼。等到了小仓库,就见另外那个正帮海棠往脸上扑水,正是小莲。 原是海棠看小莲年纪最小,相对照顾,再加上前段时间那件事,在小莲心目中,海棠和沈妈妈都是救了她的人,所以即便如今她被老夫人指派跟着桃红,但要说在这个小院里她和谁最亲,很自然地还是会选海棠。 刚才猜到海棠遭遇的人里,就包括小莲,但她在被叫去见沈妈妈时也不敢提,至到东西都收拾好,其他人都回屋做活,她和另外一个被留下来打扫外边庭院,她也才瞄了个空跑进来。 可巧海棠也只能趁这个功夫给自己上药,脸上布帕才刚解下,却就被进来的小莲撞个正着,见海棠的脸肿起老高,小莲还不敢哭,只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帮着先扑点水,这个时候桃红就到了。 小莲先是因为门外进来人唬一跳,看清来人后赶紧行礼。 桃红面色如常,径直来到海棠面前,却是先对小莲吩咐:“你到外头,该做什么去做,只留意点别人,若有人来,弄点动静给我们就好。” 小莲又猛地抹了两下眼睛,这才点着头往外走去,却听桃红又补了一句:“耳朵竖起来,如果小姐屋里铃铛响了,也赶紧来说。” 小莲终是带着哭腔应道:“小莲知道。” 打发了小莲,桃红这才回正脸来,看着海棠,半天不说话。 论年纪,桃红比海棠还小两岁,平时跟闷葫芦一般的人,这会儿竟生生把海棠看得有点发毛。 第652章 喜.17 海棠这趟去内园领东西,原本的安排是趁着宁玉还没吃早饭先把这事处理了,可真要出发,又觉不妥,就说还是伺候小姐吃了早饭再去。 结果是宁玉主动开口,只让她安心去,说早饭简单,反正桃红也在,让她一旁照看就行,海棠原还犹豫,但再一想,这会儿是各家刚起的时间,老夫人那边还没什么事,自己趁早去,于是出门前就已经和桃红做好交接。 如今看来,假若海棠与往常那般,等伺候小姐吃了早饭、收拾干净再去,则到了老夫人那边,即便不会像刚才那样被上官景行拦下来,也会遇上刚从姑姑上官惠家里回来的上官云泽。 . 云泽少爷对宁玉小姐的情谊,说海棠是第一见证人毫不夸张,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已成定局,即便是以往最想撮合这两人的海棠,现在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傻”,加之屡屡目睹小姐对少爷坚决地退避三舍后,也让海棠更为心疼小姐,故而更不会想给小姐多添麻烦。 况且,这回小姐突然失明,老夫人是对她和桃红下了死命令的,说是怕人多嘴杂瞎议论,可言下之意最想“防”着的那个人是谁,海棠也是心知肚明。 这也是为何这段日子,非是必须,海棠半步不曾踏出过小院的缘故,即便有事,只要情况允许,她都是另外差遣小丫头代为跑腿,为的就是即便被少爷遇上、拦下来问小姐情形,不知内情的其他人也不会露出马脚。 毕竟,临近少爷婚期,这是府上最重要的一件事,万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这也是为何方才去的路上,海棠像做贼那样格外小心,走上几步就下意识左右留神,就怕碰上云泽少爷。 . 可即便海棠连小姐的早饭都交给桃红伺候,也没想到上官家另外两房亲戚今天也是起个大早,到的时候老夫人、夫人也都才刚梳洗,早饭都还没吃。 而海棠为了最大限度回避遇到云泽,从小院出来后还专门绕行花园小径,当她从小径拐入通向老夫人内园的游廊时,上官云泽恰恰刚从内园离开。 若非前边绕小路多花了点时间,海棠一过内园折廊桥就会跟往外走的云泽迎面撞上。 要不说有些事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海棠虽说躲开了云泽,却没想到大爷二爷家来人也早,而且因为也是刚到,连沈妈妈都在忙着招呼,门前漏了人,而海棠好心帮端茶丫鬟撩门帘,又被沈妈妈当成普通丫鬟喊住,一来二去,事情最终变成这样。 . 方才海棠回来后进屋拿布帕蒙面时,虽然来去匆匆,也还是躲不开一直就在屋里的桃红,而桃红诧异之下也还忍着,至到此刻,真的面对面看得真切,虽是心疼,也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定定看着。 被看得发毛的海棠终是抬手一挡那视线,懊恼道:“这是做什么?” 桃红至此垂眸,将手中盘子寻个位置稳稳放好,才再开口:“这是沈妈妈派小莲去拿回来的,指名给姐姐,还说不可惊动小姐。” 海棠也才从坐的地方站起,走到桃红身旁,正要去掀开那盖子,却不想桃红竟先把她的手一挡,并迎着她诧异的目光回看并道: “桃红不敢打听海棠姐姐的事,但桃红斗胆劝一句,有些事,桃红也替小姐不甘,但大少奶奶过两天也就进府来了,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还请海棠姐姐多些小心才好,即便不为自己皮肉着想,也请想想小姐眼下难处。” 桃红的声音比刚才吩咐小莲时还要压低许多,但因两人几乎靠在一起,倒也不影响海棠把话听得明明白白,可要说桃红误会了自己挨打的原因,细论之下,方才挨打,一半缘由还真是因为牵扯到了小姐。 但这会儿海棠听了桃红这几句,第一个念头既不是争辩,也不是解说,却觉有暖意从心底升起,一时激动,竟就一把将桃红揽住。 桃红还真没料到海棠是这个反应,不觉身体一僵。 而海棠也很快松开桃红,但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伸手把盘中那个大盖揭了起来——盘中一个长方小碟里,放了一把银勺、一把玉铲,而最主要的是那五个巴掌小碟,碟中都是泥状物,除了一碟是透明的,其余皆是白色。 无有气味,可海棠却像被熏到眼睛那般突然就扑簌扑簌掉起泪来。 还真别说,若这会儿旁边不是桃红,还真不明白是为何故。 碟子里盛的是消肿药泥,以白色和透明相调和,一碟白色视同一个程度,重则加碟,再重再加。 而海棠之所以触动这么大,是因过分复杂的情绪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有因为挨打感到委屈的,也有为沈妈妈关心所感动的,而这感动中还夹杂了几分诧异和害怕,毕竟这药泥和工具都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更别提用在她们下人身上。 药泥是在老夫人身边时看见过的,也伺候老夫人用过,不用打听来历,单就其灵验程度也能猜到价值不菲。而精致小巧的银勺和玉铲这两样调匀涂抹的工具,平日也只有主家人才配用。 这边桃红也不安慰海棠,只继续保持沉默,但手上却已自然地拿起一碟白泥,再拿起那勺,从透明泥中舀起一勺,和入白色中,缓慢调匀着。 海棠反应过来,才刚抬手,可都没等她那句“我自己来”出口,已经发现桃红正再次瞪住自己,于是又一抿嘴,眼泪再次顺着肿胀的脸颊淌下,一时不知是脸疼还心疼。 这边桃红已经调好一碟,拿开小勺,换起那把小铲,轻轻刮起一点药泥,一看海棠哭成这样,却是轻叹一声,道: “姐姐还是快些把泪擦干,可不敢浪费沈妈妈的一番苦心。姐姐是借着整理东西暂时离开,这会儿抹了药膏,回去小姐那边回话才是要紧。” 第653章 喜.18 云泽回到家时,也还是先往祖母这边来,而这边已经在各位小辈们陪同下吃了早饭的老夫人,依旧与大伙在堂中说话闲叙,随着云泽的到来,屋里众人的关注点很自然地就放在了他的身上。 适才大夫人也借由婆母吃饭的间隙,将景行悄悄带开一旁责备一通,是以这会儿的景行只与景渊一道礼貌称呼云泽“五叔”,而后便就静坐不语,全不似先前活跃,一时间这对双生子倒也彻底一模一样了。 云泽落座之后,首先就将适才与小姑母上官惠商议之事回禀祖母,老夫人听后对云泽的安排同样表示了赞许,一旁大夫人闻言也接了话,却是看着自己婆母说的: “母亲,自打听说大姑爷身体有恙,我家老爷就不时让人关心问候,半月前还派了妥帖的下人送了支上好的老山参过去给补养身子,前几日大姑娘也才叫人回过礼来,又说姑爷身体好转,只让不需挂心。” 老夫人听罢也是轻轻一叹,道: “我这两个女儿都是极好的,大姑娘尤其要强,可又十分周全,嫁了人离了我们,跟着夫家去那外头这么些年,书信往来也总是报喜不报忧,如今回得京来,原该一家子天伦和乐,谁想姑爷身体却又弱了,真真辛苦她了。” 说着又转向云泽这边,道: “晚间我备些东西,明日同你小姑姑去时,就也一并带去。” 云泽点头应承,如此各人又再说会儿闲话,末了是老夫人发话,说午后才是大忙之时,这会儿且先各自回屋,两房才由下人陪着去往事先安排好的小院暂歇休息。 . 而身处东南院的宁玉,既不知海棠的遭遇,当然更不可能知道老夫人那边的人事往来,原只打算躺一躺,但四下实在安静,迷迷糊糊间却也睡了过去,待等再醒,却是被叫醒的。 就听海棠在耳边叫着“小姐”。 “嗯?”宁玉略显迷糊地循声转了下脸,顿了顿,反问道,“海棠?” “是呀小姐,您眯这一下就临近日中,可得起来吃饭,别饿坏了。” 感觉海棠的声音忽左忽右,宁玉又问:“你在做什么?” 就听海棠应道:“海棠在系床帐呢。” 宁玉觉着脑子好像有点钝,缓了缓才“哦”了一声,而随着海棠靠近来扶着自己坐起,宁玉也拿手撑住另一侧床板,并问: “这就吃午饭了?” 海棠已经蹲下去给宁玉穿鞋,便一边回道:“是呀小姐,刚才看您睡着,不敢吵着,我还跟桃红在外头做了会儿针线。”说到这里,还抬头特别接了一句,“小姐,我那荷包的绣样已经跟桃红的放在一块儿,就在那头书画架子上。” 分明才刚两三小时前的事,可这会儿宁玉再听,却像记忆在什么地方卡住那般,愣是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又“哦”了一声。 海棠听着就猜小姐这是睡迷糊了,便道去打盆水来给洗一下脸。 宁玉点了点头,交待水热一点,并道把蒙眼的帕子换回最初縠条。 这下海棠却不敢立刻应承,毕竟这几天之所以选用这个,正是为的避光,縠质轻薄,触感当然比现在的锦帕要好,但比之却是过于透光,于是便不先应,只把洗脸水兑好端来,一边将锦帕拆下,一边试着商量道: “可是海棠系得太紧让小姐觉着不舒服?” 宁玉闭着双眼,摇了摇头。 见小姐不接话,海棠无可奈何,只得沾湿脸巾,正待上前,却见宁玉已经伸出手来,道:“给我吧。” 海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巾递出。 这边宁玉接下,一边将脸巾对折成条,后轻轻盖在眼上,嘴上再道:“可还有热水?” “有。” “再添些来。” 桃红此时也还候在外头,见海棠从里间出来说了要求,便就出了屋,朝西跨院走去。 . 这个院里的确有个小灶,可比不得老夫人内园的私厨,更不似整个宅子里的大厨房,不过是在西跨院的一小间里设个小台,每日晨间生火,最迟日落便会熄灶。 一直以来,小姐的三餐都由大厨房管,加上老夫人私厨添补的膳食,院里这个小厨房,除了熬煮汤药,最主要就是烧水泡茶并做些不需要猛火烈油的精致小食。 虽老夫人早就讲过,这院的灶火可以不断,不必在意炭料开销,为安全起见,每日除晨时、午间及黄昏,其余时候也还是严格遵循“用毕封火、离人封火、晚间全熄”的规矩。 而这会儿正是每日灶台最忙的时段,故而临时加添热水很方便。 . 眼见就走到小厨房,可桃红却是听着里头有两人说话。 起初闻听声大,还在疑惑,再听发现这分明是在吵嘴,不觉站定在门边,未有第一时间进去,如此再听,也就以声辨出人来——却是四儿和美月两个丫头。 四儿明显十分激动,嘴快得很:“似你这样的,前脚踏出这院,立时就得被打出外头去。” 美月也不示弱:“我这样的怎么了?好过你耳尖嘴多,别人的事,你倒管得宽。” 四儿似是气极反笑: “哈!我那是管得宽吗?我是怕被你连累!你在外头如何胡来谁管你去,都在这个院里伺候,以为生死就你自己?真要闹出好歹惹了事,我们大伙儿都得跟着你受累!” 美月声量收小,语调却是转而阴阳怪气: “没看出来啊,四儿妹妹竟是无私,不仅为自己考虑,也为大伙儿考虑。怎么?打算拿我去小姐面前邀功?好让小姐赏你点什么?还是直接就像海棠那样跟小姐边上伺候?” 四儿像要说什么,却被美月打断: “方才大伙儿可都看见了,海棠去一趟老夫人那边,回来脸就包起来,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挨了打,你来得晚知道的少,她可是这府里长大的丫头,如今她都被这么打,你还以为咱们院这位真就是免死金牌?” 第654章 喜.19 要说这个美月,便是刚刚才在丫头屋里被桃红撞见的那三人其一,更是被开门声唬到看都不看张嘴就骂的那个。 论及年岁,院里这些丫头里,海棠十七岁为最大,接下来便是美月。而论性情,别看平日在小姐面前也与其余丫鬟无异,可私底下的她却是比之别个要明显放肆些。 非说她大胆的“底气”何来,便要提到她的来路。 京城人家挑拣下人,身体健康固然重要,越是大户高门,就越讲究人口来源的清白。 美月本就近京百姓,安排起来也还顺利,可巧那年上官家添人口,下人出缺,美月年纪虽小,倒比同龄人还长高一些,模样看着也还齐整,因而选中。 而宁玉院里这些丫头,虽也都是被卖进府来当下人,美月却是签的“雇契”来的。 美月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是唯一女儿,因年节不收,累债难负,在她七岁那年,爹娘便去寻那官牙,只道为女儿谋个去路,之后来去她皆不知,只在签契之后,听那牙子偷偷说与她的,说给签的雇契,写明十年为期。 七岁的小丫头,认得爹娘兄弟模样,却怎会明白什么契约种类,离开爹娘的恐惧也由不得她有多余心思去打听这些,不过懵懂听着,胡乱记下。 进府之初,美月也和一般小丫头那般小心谨慎,老实干活,万幸上官家在对待下人这方面,比之许多别的高门来说已属不错,且比起在家时忧虑温饱,这里虽无大鱼大肉,也是有住有穿,还能按月拿钱,如此一来,日子倒也还能过下去。 直到几年后,机缘巧合下让她弄明白当年牙子悄悄说的“雇契”到底是什么,至此心思便也不同起来。 . 收买下人奴仆,凡过明路者,需得在官府备档、缴税,契约亦得有官府盖印方才生效,俗称“红契”。而能去往办理“红契”的人牙子,则得是持有官府准发的“牙帖”,此类又称“官牙”。 时常人牙子买人,其由来渠道,除因流散、拐骗、孤贫而身不由己的,“为亲人所卖”亦占据相当部分——而在这种情况里,牙子为规避“私贩良人”的律法惩处、且部份卖人者亦为求心理慰藉,两方约定签下一份带有年限的“雇契”便也成为常见的选择。 关乎买卖人口契约,世人多知“活契”“死契”,而这“雇契”,通常亦被认为等同“活契”,但细论起来,实则内里还是有所不同。 雇契者,主在“雇佣”,非“强制”买卖,且写明年数,期满自脱。此种契约多见于手艺匠人绣娘之流、又或特定劳作的奴仆,买主有所得,方愿签署,牙子居中跑腿,也能得更高利润。 可若是一般伺候人的丫鬟,无有特别,买主不过弄个可以使唤的,自然不肯多花,故“雇契”基本不见于收买奴婢小厮。 . 弄清“雇契”为何的当时,美月已然无从知晓爹娘如何与牙子达成的协议,但一想到自己只需在这家待上十年,竟也莫名燃起一些希冀来。 人有了盼头,便更有干劲,越发勤快的美月得了主家赏识,月钱和日常打赏也多了起来,被从内园调配到东南院,起初心里不忿,但见老夫人对小姐的态度,复又认真对待,而这位小姐也不是难相处的,打赏也爽快,一来二去,几年间也是攒下一些钱来。 只不过,美月在人前虽还保持日常举止安分,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同样还是做着以前那些伺候人的活计,可私底下再看其余丫鬟,其态度和感受已然悄悄起了变化。 加之东南院这群丫鬟里她也是那年纪大的,相处起来也是小丫头对她客气些,随着距离“十年之期”结束时间越来越近,那份无来由的优越感就越发强烈和明显。 直到方才,来到厨房,原是要来拿点热水洗脸,被看火的四儿拒绝后,就此吵嚷起来。 . 这几天轮到四儿看火,方才跟着另外两人准备午饭才忙了一通,好容易午饭备下,就等一会儿小姐那边来端走。 这阵子小姐交待热水特别勤,怕备少了或者要的时候没有,桃红为此还专门叮嘱厨房,说必得时常留着热水,即便不滚烫,也得温热,是以四儿也特别留心,备好饭菜,另外两人离开,她便在炉上照例烧一锅开水等着。 没想到美月这会儿进来要热水。 四儿给打了一勺,美月却说多给,四儿看她一眼,又给一勺,美月还不肯走,四儿再不理会,也不多讲,只转身去水缸里打凉水,准备续进锅里,不想就这当口,美月竟就自作主张整锅端起倒进自己盆里。 也是她今天碰上的是四儿,这丫头本就快言快语,不占便宜也不挨欺负的那种,说不得有什么正义感,但自保意识却是强烈,一看美月这么做,当场就炸,骂将起来,扯出别事,待等桃红过来听见吵闹,两人的对话已然去了大半。 . 桃红不知前因,但听美月这话明摆大逆,却也知晓不可在当下加剧事态,故特地在门口咳嗽两声。 果然屋内两人立刻循声转头,见桃红进来,当即垂首无声。 桃红也不去看两人,自顾走到炉前,瞧着锅里水只剩个锅底,而炉边一个倒扣在地的小盆,底下地面明显未干,大致有所猜度,却是冷着脸,只看向四儿道: “怎么回事?热水呢?” 四儿也没躲闪,抬手指着地上的盆,眼睛却是看向美月:“姐姐问她,问她地上这盆是怎么回事?” 桃红却是不问,自己已然麻利地挽着袖子,又添柴火又加凉水的,四儿见着,心底不解,但也不敢再言,忙忙地就也帮着添柴扇火。 美月原还等在角落不敢立刻就走,看着那两人忙起来没人理她,便就弯腰去捡那盆,可手都还没碰,便听一声: “谁准你动了?” 第655章 喜.20 四儿原还奇怪桃红为何对美月的行径无有反应,这会儿一听桃红开口,不觉窃笑出声,正欲抬眼乜斜美月,不料撞上桃红冰冷的目光,忙又低下头去,复更加卖力扇火,只那心底又再多骂了美月两句。 桃红已知这趟水是为的添兑加热,故未将水加至满锅,柴火一旺,倒也没有耽搁太多时间,一时便也另盆装好,命美月端着,一并来至小姐房前,站定之后,桃红回身接过铜盆,又命美月原地站等,方端盆走入,一时便又出来。 美月这会儿倒也自觉,主动伸手接回空盆,也不敢走。桃红则丢去一句“随我来”,人已先行往垂花门走去。 转眼桃红和美月便就前后脚到了前院,既没有去往西屋,亦不是出门,只就站在前院靠近院门的空地,桃红先行站定,美月跟着止步。 . 若要论说丫鬟间吵架动手,美月还真没有怕过。 一则年纪在那,二则有身高优势。 不止东南院,就算放眼府里所有丫头,美月的个子也是数一数二,平日也就对着主家人得低头,跟其他丫鬟说话,基本都是视线朝下,遇着胆小木讷的,更是搓圆捏扁的把握。 而管着东南院的桃红,个子比美月还矮半个头,日常也不怎么声响、跟木头差不多,偏就是这么个锯嘴葫芦,每每遇上,美月总不自觉地想躲,还就说不上来为什么。 . 桃红这边站定,却是转过身来正面美月,见对方垂眸回避,也不提,随即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开口: “方才我已听了一段,你都说了哪些悖逆言辞,不用我来复述,自己清楚,这般狂言僭越,真就指着咱们小姐脾气好不会罚你?我不打人,你也不用跟我辩驳,我只说几样,你且听好。 其一,这半个月来,府里在忙活什么大事,你不知道? 为了操办大少爷的婚事,多少人没日没夜地忙,咱们院托小姐的福,得老夫人开恩,也不用去出力干活,到时也能跟着分糖领赏,里里外外都热闹喜气,都在说好话讨彩头,你这狂言僭越的要是在这种时候传到上头耳朵里,就算小姐保你,且不说老夫人,单就夫人,你觉得她会怎么处置你? 其二,你也是这府里老人,进进出出的多少个都喊你姐姐,不说留心瞧着小的们遵守规矩少犯错,倒爱把别人的事挂嘴边?假若是寻思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倒要劝你,别高兴得太早。” 兴许是被最后一句扎到,美月即刻抬眸,发现桃红仍在盯她,竟是嘴角一勾,“哼”一声后阴阳怪气起来: “什么老人新人,又哪是我要自以为不同,我可不像某些人,” 说到“某些人”时,还特地挑衅地看了桃红一眼,才再偏开身体,以侧脸对人,继续道: “我说平日闷声不响,原是学着妈妈们端起来了,别以为自己是管事人,你要能在这院子说了算,屋里那位算怎么回事?真要有事,回你还是回她?我倒要劝你,学人说话,也等活到那个岁数再来讲。” 对于美月的突然打断并恶毒反击,要说桃红内心毫无波澜,的确是假话,可她当下还真对美月产生一丝无来由的怜悯,只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视线也继续停在对方半边脸上,静静听完,才淡淡接道: “自打进府,无论跟着哪位主子,那都是干着伺候人的活计,尽心尽力完成主家的吩咐,这就是咱们当下人的命,何来谁更高贵——” “行了。” 美月不耐烦地再次打断桃红,并向旁边又迈开一步,原还看见半张脸,这下变成后脑勺,但她也没法甩手就走,一则要走只能去开院门,若要回屋,则必须再次正面桃红,如此一来,便就成了背对桃红站定不动。 桃红至此长长叹出一口气,适才还算平淡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道: “四儿没说错,你再这样下去,不仅害了你自己,还会连累这个院里所有人。” 美月闻言倏地一转身,突然就窜回到桃红面前,已经抬在半空的手,像是被自己最后一丝理智所控制,才不至于伸过来抓人,可那双眼睛却像见了鬼似的直勾勾瞪住桃红,半晌才压声问道: “你也知道了?!” 桃红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迎着美月的目光回看过去,声音冰冷: “七岁进府,雇契十年,明年就可以出去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美月愕然:“你什么意思?” “你比我还早了几天进府,后来也都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你还去了夫人和姨娘屋里。如今老夫人、夫人、姨娘们近前的那些人,哪个不得走这么一段,可不都是明摆的栽培?可你看看,与你同时间来的那些,人家如何?你如何? 你只知多攒钱,好等明年出去,可这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府上待下人自来不薄,年节月例,从未短缺,就说在老夫人跟前,赏钱赏物也是时不时就有,就是如今你瞧不上的屋里那位,更是没有苛待过咱们,安心干活,节省一点,总能留起来不少,便是以后出去,只不大鱼大肉,安稳度日也是不难。 可如今时间还未到,你便张狂得意,论岁数,我比你小,有些话,原不该我说,你以为下人间知道的事,主家人会不知道?每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走动的人,你真以为咱们的所作所为能瞒过上头? 我也不想知道你那份雇契到底怎么回事,只我刚才所说让你别高兴得太早,便是觉得,别自以为很快出去,主家奈何你不得,再是如何,你我也都是被买进来的,如何处置,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 说到这里,桃红还特地停顿了一下,才再特别清楚地继续道: “更何况,大喜日子,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主家霉头,你觉得,那张什么雇契真的可以救得了你吗?” 第656章 喜.21 美月才刚借由反驳言辞稍稍占据心理上风,这会儿却已冷汗涔涔。 且不说自己跟四儿在厨屋争吵的内容桃红到底听见多少,当初参与那件事,不可否认有“雇契”的原因在里头,正因自己已经十六,而如今又至八月,想着再等四五个月也就能出去,到时人都走了,还怎么追究。 然而,方才桃红说的这一大段,无疑就是给美月当头泼下凉水,尤其那“下人间都知道,主家岂会不知”,简直当头棒喝,不觉手脚都有些发麻。 桃红说罢这些,也不再理会仍在原地呆愣的美月,自顾掉头往内院走去,只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没走几步,美月已从背后死死盯来,目光不明。 . 前院两名丫头短暂交锋的期间,宁玉在屋里已经洗脸醒神,且海棠也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把縠重新拿来,当轻薄的縠蒙到眼上,宁玉也才再一次睁开眼睛。 早间洗漱时就曾短暂摘去蒙布,当时宁玉已偷偷从指缝间观察,发现视力虽大有改善,却产生了高度近视忘戴眼镜的眩晕,直到重新蒙上不透光的锦帕,再在布后面睁眼,才没了这个感觉。 这会儿换了縠,确实更为亲肤舒适,但比之锦帕,縠却明显薄透,以致于透着縠看四周,非只不能看清,甚至那种眩晕感还叠加了,这一睁眼,视线才刚一转,宁玉已觉受不了,忙呼海棠,又将锦帕换回。 只这个更换的中途似乎听着旁人偷笑,宁玉却也羞恼地把海棠拽住,揪着她的袖口胡搓几下方才罢休。 海棠由着宁玉闹了一通,才问午饭可否摆来。 宁玉想了想,反问:“我也不觉着饿,可否不吃?” 海棠劝:“孙大夫才说让您吃两天清淡,问了厨房,今天午饭主要就一鱼一蔬,您多少吃点。” 宁玉道:“那天才吃几块肉,就让我吃清淡,都是你,却是多嘴。” 海棠念了声佛,道:“我的小姐,人家大夫把脉,只问您这两天吃的什么,我必老实回答,况且这清淡也不全是因为那天的肉,您倒冤枉海棠了。” “那我不管,就是你的错。”宁玉鼻头一皱,“哼”了一声。 海棠见状,觉着小姐这样有趣,下意识想笑,可面部肌肉一牵动,痛感浮现,便又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事,眸光又再暗去。 . 那边宁玉才刚吩咐摆饭,老夫人这头却已结束了午餐。 算着时间,相府送资妆的队伍还有一个时辰到,故中午这顿也比平时稍稍提前,一群人仍都聚到老夫人的内园,一并设桌吃了,饭后也仍回到正堂,坐那吃茶闲话,好不热闹。 就听老夫人乐呵呵道:“此番泽儿大喜,各房都来出力帮忙,我老人家看着高兴,甚好,甚好!” 大夫人笑着接道:“母亲言重了,泽儿可是咱们三弟的长子,他的喜事那也是咱们全家的大事,自家骨肉至亲,出力周全是应当的,母亲若说‘帮忙’,真真羞煞我们小辈,却显生分了。” 老夫人哈哈大笑,乐道:“说得好,说得好!” 说着又看向一旁沈氏道:“阿荷,去让添些糕点来。”又再看着众人道,“多喝两杯茶,一会儿女眷们就都跟我在这屋等着,你们男的就都外头迎着,可得小心关照着点。” 堂中众男丁齐齐应承。 老夫人又特别看着上官安道: “咱们探花郎,天子门生,公事何其繁忙,今日还特地纡尊降贵、亲自抛头露面,为你兄弟做此等实务,这份情义,你三叔三婶、你兄弟夫妇俩,皆会铭感五内,祖母我看在眼里,甚感欣慰,祖母在此谢过了。” 闻听祖母言说,上官安正欲开口谦辞,却见堂中已有三人先一步从座位上起身——正是三叔上官杰和三婶赵氏、以及就坐自己旁座的堂弟上官云泽。 就见三人起身后都转朝上官安躬身行礼。 其中上官杰拱手躬身,首先开口:“贤侄恩情,愚叔感念!” 赵氏则行万福礼,道声多谢。 而最直接的受益人上官云泽,更是长揖至地,并道:“兄长厚爱,愚弟没齿难忘。” 老夫人见状连说三个“好”,仍再笑道:“兄友弟恭,增光门楣啊!” 此时的上官安同样已经起身,他不便向叔婶回以大礼,却也朝向自己祖母一躬身,道: “祖母,恰如大伯母适才所说,泽弟娶妻,乃上官家大事,兄弟之间,自当协力,祖母万勿称谢,孙儿担待不起。” 老夫人频频点头,复又抬手示意一众人:“都坐,都坐。” 至此上官安方才朝着三叔三婶抬手,请两位长辈一同回座,而对上官云泽,则是轻轻颔首,可谓一切只于一个眼神中。 正堂茶叙复又回归闲谈中去,转眼时辰临近,随着丫鬟自外带来礼队即将抵达的消息时,几位男丁即刻起身,朝老夫人行礼后便由上官杰领头,先行来至大门处。 不多时,已听远远地有锣鼓声随风飘来,而当隐隐听见鞭炮响,就见林伯满脸笑意地小跑进门来,高声禀报: “老爷,林家送妆队伍已到街口!” 上官杰扬声吩咐:“开中门,奏乐!” 随着中门缓缓打开,门内早已齐装静候多时的乐班,立时鼓乐齐鸣,而门外同样开始燃点爆竹,而上官家众男丁也在此时又再整了整衣冠,循序迎出大门外。 此时门外早有百姓或近或远地围观着,有些是一路跟着礼队走到这来的,因而对于这里住的什么人家,今天什么日子,来的什么人,不仅知晓,也都纷纷向周围打听的人散播开去。 而当门内陆续走出的男子真正亮相,除去新郎官外最为惹眼的,便要数上官云泽的堂兄上官安,探花郎出身的翰林院学士,所着官常服,虽不及朝仪正装隆重,但应映今日喜庆的同时也透出清贵威仪,自然引得围观百姓咋舌称赞。 第657章 喜.22 适才资妆队伍出发之时,相府大门外便点响数挂鞭炮,谓之喜送。至临近目的地,队伍首尾也再次燃放挂炮,乐师们更是一改沿路的悠扬曲乐,换以欢悦喜乐的曲目。而伴随着上官家门前也同样点燃连绵喜炮作为呼应,至队伍行至门前站停,两处响炮终合一处,一时鞭炮声震耳欲聋。 少顷,鞭炮声收歇,内外乐班也随之暂停奏乐,与此同时,一名身着锦袍的男子从资妆队伍中走出,正是相府李管家。 只见李管家正面阶上众人站定,双手捧着红绸包裹的礼单册子,中气十足朗声道: “林府妆奁,吉时送达,祈愿新人,琴瑟永偕,清辉不减,瑞彩盈门,祥集华堂!” 同样一身锦装的林伯笑盈盈上前,伸出双手,自李管家手中接过红册,而后转身面朝主家众人,将册高举过顶,也是声音洪亮地长声宣唱起来: “上官府——接林府盛仪!吉地接喜瑞,嘉宅纳福泽——” 这边林伯宣唱声落,鞭炮与曲乐同声再起,加上围观街坊百姓的欢呼赞叹,披红挂彩的嫁妆便在这喧天的热闹里,浩浩荡荡地抬进了上官家。 上官家这片宅子属实太大了,以致于此时的宁玉真就无从得知自己院外都在发生着什么,更不知道大门外的喧嚣热闹是何种情形,否则必然可以对“庭院深深”这个词有更深的理解。 而此前就算京城里大多数人都不知相府即将和上官家联姻,单凭今日这般隆重的送妆及迎妆,“相爷嫁女”这个消息也在极短时间内不胫而走,转眼便传遍街头巷尾,这其中也已经有不少百姓在悄悄期待接亲那天可以看见怎样的阵仗—— 只不过,这份喜庆的声浪还是无法越过高高的宫墙。 . 皇城之中,宁和宫内,有一女子垂首坐于皇后下首,手边茶香袅袅,但室内的寂静,却让那人的沉默隐隐透着一丝异样。 少顷,就见女子斜插在发髻侧边的珍珠流苏簪有了微微颤抖,像要动作却又临时犹豫。 一直观察着的皇后却像猜到对方要讲什么,先是长叹一声,才再道:“早知你是因为这个要来见我,我却不该应你。” 女子虽仍低着头,可在皇后话音落处却跟了一声:“姑母……” 皇后“哼”了一声,语带嫌弃道: “快别这么叫我,你这模样,实在让人来气。想当初为了促成你的婚事,差点连圣上都给得罪了,你那夫君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猫儿狗儿,那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 . 正如赵氏没想到堂堂探花郎侄子今天会来参加自己儿子的迎妆仪式,作为上官安妻子的白文茵,她也没想到自己夫君昨天傍晚才刚到家,今天居然连丈人家都不去,早早就去帮忙那个要娶妻的堂弟迎妆。 上官安三年外放学政尚未期满,这期间虽说也还不时回来,但回京缘由却非家眷可以打听或提前预知的,故而昨天傍晚上官安突然回来时,白文茵心底还是很高兴的,于是一边吩咐摆饭一边就先打发下人去给父亲报信,只说今日待等上官安进宫面圣后便就陪着去往拜会。 按说昨夜夫妻俩就该同寝,但傍晚才到家的人,晚饭都没吃几口宫里就来人,急招上官安进宫。走前倒也叮嘱了妻子不必等着,而白文茵也想着每次这样回来,至少能在家待上几天,且夫君这是被急招面圣,她也不敢多言,便就自顾收拾休息,一夜无话。 谁想今天特地起个大早的白文茵,梳洗时问了一嘴老爷昨夜可有回来,丫鬟便说:“老爷昨夜有回来,但今早已经又出去了。” “又出去了?”白文茵心底疑惑,随即又道,“可是宫里又来请?”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老爷让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又让夫人不必过去,只说要出门。” 白文茵这才发现,桌上的确多了几个精巧的匣子。每次上官安回来,确实会带回来些小玩意,无甚稀奇,便不理会,只套好了衣服就直直去往书房那边。 至到问明书房的伺候丫鬟,才知上官安竟连早饭都没吃、天蒙蒙亮就去了他那祖母家里,说今天堂弟云泽迎妆,他去帮忙。 . “探花郎的堂弟要娶亲,女方送妆,他去帮忙,有什么问题?”皇后冷冷问道。 白文茵此时方才仰起脸来,可看了眼自己姑母,忙又垂眸,并道:“我只气他昨晚不先说与我知,今早出门了也不明讲,只等我去了书房自己问才知晓。” “你啊,”皇后说着微微阖起双目,像面对一个不争气的小辈那般轻轻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人妻为人母,怎的想事情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 “他——” “他什么?”皇后直接打断道,“你都知晓他昨夜被急招入宫,圣上找他,定是首要大事,哪能耽搁,难道还要先把他后头的行程跟你一一交待清楚了再进宫面圣不成?” “姑母……” “别叫我姑母!”皇后明显是越听越没耐心,已经不打算给开口机会。 今早皇后从太后那边请安回来,不久白文茵就跑进宫来,粘在她跟前吐苦水。 一开始皇后还以为自己这个侄女是受了什么委屈,抑或又被孩子气到,可听了半天弄明白原因后也是哭笑不得,便又劝又教导地讲了半天。 方才见她沉默不语,想着也该领会一二,谁知这会儿重新开口,想法居然还在原地打转,顿时没了耐心,口气都多了几分严厉: “想着你母亲走得早,我那哥哥又是个舞刀弄枪的,怕他像教导侄子们那样训你,也怕过于拘着致使你以后失了胆量,每每为你担待开脱,饶你随心所欲,早知你是越大越没了章法,倒还不如自幼严格约束你来。至于这次的事,你也不用为自己叫屈,你也不想想,探花郎缘何不与你明说?” 第658章 探花郎.1 当初,最先跟皇后提起上官安的,正是她的兄长、白文茵的父亲白远山。 因兵部尚书任上病亡,时年五十的白远山擢升接任,第二年新科放榜,进士三百余人,前三之中,当数二十三岁的探花郎最为惊艳众人,丰神俊朗的青年才子,如此年轻的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加之这位尚未婚配,可谓一夜之间便成为京城高门权贵为女儿择婿的不二人选。 可当皇后明白过来兄长的来意后,第一个回应却是拒绝。 “兄长糊涂。老尚书去岁病故,圣上擢升兄长接任,朝野间对此已有非议,所为为何,兄长亦当清楚。兄长领兵多年,能力有目共睹,我亦深信兄长可以胜任此职,只我已是皇后,您也贵为国舅爷,而今还得此要职,难保他人议论。好在兄长擢升乃是天恩钦定,他人也不敢真的说出什么来,故你我不必理会那些。 茵儿十五,为其定亲也是合理,只我们这种人家,择婿更得仔细斟酌,这新科探花,依我看,实非佳选。” 白远山哪里不懂妹妹言下之意,皇权之下,何止后宫不得干政,外戚才是更大的忌讳。 此前带兵打仗,不时就因妹妹是皇后而偶见掣肘,看似御史清流谏言,内里为何,各人也都心知肚明。 诏令下达,得知自己升迁时,他还一度诧异,毕竟彼时的自己还是一方巡抚,地方大吏进京任职,品阶变化不算太大,但地域变迁这个跨度却是极为明显的。 再者,领兵出身,到地方治理,再调回京师入主兵部,听着十分合理,白远山对此却有自己的一份警觉。 正如皇后所说,外戚之虑,从来都在皇权的监督范围内,故天子此举,不可能无视他与皇后的血亲关联,但依旧下旨擢升,其中必有深层意图,只当下他也只能暗中揣摩,并在日常更加谨慎行事。 但不可否认的,谨慎归谨慎,白远山也已在暗中开始为自己及家族的未来做着谋划。而女儿白文茵为了探花郎求到他面前来这件事,倒也在无意间将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提前放到台面上来。 “你是说——茵儿自己求你成全?”皇后听罢眉头一皱,“她去哪里见到的探花郎?” 说起这个,倒也不算白文茵自己抛头露脸。 那时皇榜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探花家自是设宴喜庆,又与同科进士间互有往来,走动起来,自然躲不过会见到各自家中长辈。 某日探花郎便是去了一位友人家中,当时白文茵正好被姨母带着,也去了那家,长辈吃茶,小辈姑娘间也凑堆说笑,白文茵自小就不是那腼腆怕羞的,加之也不是头一回去的那家,便也很自然跟着那家小姐嬉闹奔跑,玩闹间偶然就见着其中一个小院中,有几名年轻男子一道在那品茗说话,也是巧了就与探花郎对到视线,当时便就跑进去,与人打了招呼。 白文茵自己无所谓,反倒把那家小姐唬了一大跳,赶紧让丫鬟去把人带出来,白文茵当时已然存了心思,回家便就和父亲提起。 皇后听罢原委,眉头皱得更厉害:“这不是胡闹吗?她一个闺阁女儿,去了别人家里,不说一处安静坐着,反倒比那家女儿还要抛头露脸?” 白远山无奈一笑,摇头道:“你还莫要说我,要说这个,你这当姑母的却也有些责任。” 皇后疑惑反问:“此话怎讲?” “还不是你总跟我说,说她的娘亲死得早,却是不可再如男儿那般规训着,有时我不过呼喝两句,你都怕我把人吓坏,倒是让她得了乖,每每我要训斥,她便抬了你来挡箭。” 皇后听了,却有一瞬哭笑不得,只还认真道:“罢了罢了,那些不要紧的,却不必提,只此番想法,若是问我意见,我却不许。” 白远山一开始也还没有想过女儿的婚姻之事,只不过是被女儿自己先行提了出来。 严格来说,男方的条件,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确是女儿托付终生的最佳人选,更是符合家族日后在京城中周旋的需要,于是才会萌生来找皇后的念头,本意就是为的争取这位后宫之主的帮助。 而在听知皇后意见时,他其实也没有特别意外,对于皇后的顾虑,他能理解,但为长远计,他还是希望玉成此事,但当下也未再与皇后多加辩解,便就先行退去,想着慢慢筹谋。 可白文茵明显不是那种愿意等的人,早上听知父亲进宫,聪明的她立刻想到是去找了姑母,巴巴等到父亲回家,却见这人跟无事发生那般一句未提,当时就忍不住了,立时追问姑母意见。 白远山暗叹女儿聪慧,只面上还是严辞呵斥,只让好生待着。 白文茵自然不肯。于是就想着要自己进宫去见姑母。 这自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且不说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小姐,想要单独上街都不容易被允许,更遑论还要进宫,还是单独一人,而且还是要去见皇后。 多番尝试无果,父亲那边又不肯松口,诸事不成,白文茵一着急,居然就病倒了,且一时便就高烧不止,胡话连篇。 见从小跟着兄长们打架都不会哭闹的女儿突然间就病得迷迷糊糊,白远山说不心疼着急当然是假的,大夫请了,药也熬了,可喂了药,人倒是恢复,只病恹恹地躺在那里泪汪汪哀求的模样,也是打在了白远山内心柔软处,因而再次求见了皇后。 皇后一听侄女生病,自然关心,还连夜求了旨意,派了太医到府,又是一番治疗,白文茵身体像是恢复,可每日却是赖倒在床,不愿动弹,一日两日,白远山也看出来了,这小丫头是动了“苦肉计”的念头。 白远山每日正常上朝,狠狠心也能躲开半日,架不住皇后不时找人来问侄女情况,几次之后,白远山只得再见皇后。 第659章 探花郎.2 “当初圣上准许太医去为你看病,而后你父几次来见,面上是依规回禀你的病情,只这话里话外,却是处处帮你讲话,为的就是成全你的心愿,最终那上官安也成了你的夫婿,如今你二人也有了孩子,这些皆是事实,可有样东西,却比这些更为要紧,”说到此处,皇后特意停了一下,才再接道,“他是功名在身的探花郎,首先是天子的臣,这可比他是谁的儿孙、谁的父兄,重要不止千百倍。” 最后“千百倍”三个字,皇后明显加重了语气,却见白文茵仍旧低头不语,不由得眸光一暗,再次轻叹出声,又道: “你挑人的眼光,确实不差,只你需知,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找着人为你撑腰做主,一次如此,不可能次次如此,更何况,这几年间探花郎也有所建树,你更是当了母亲有了孩子,便该安心管顾家宅内务,不使夫婿为琐事忧心才是正经,万不可再似前几年那般任性,总还想着别人得由着你来。” 言语至此,皇后也不想再多讲其它,但见下手这人还是坐着没有反应,眉头一蹙,冷道:“听见了没有?” 也不是白文茵走神,姑母的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心里某个念头还在那,像个钩子,总诱着让她想做点什么,一时只顾内心拉扯,于是漏了最后那句问话,待至听见那响亮的“上官白氏”四个字砸来,方才惊得腾地一下从位置上站起,忙忙应了声“姑母我在”。 皇后这下也不说话,只盯着看。 小心翼翼抬了下眼的白文茵,自然看得出姑母这会儿表情不善,转而眉眼一弯,做撒娇状就要上前,不想皇后却是目光冷厉瞪着自己“嗯”了一声,那高高扬起的尾音,带着无形的威压。 . 有件事,白文茵一直很清楚——自己那位曾统领上万兵马的将军父亲,在自己的妹妹面前也是气势骤减,原因无他,父亲这位妹妹是当今皇后,乃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而这样尊贵的人,不仅是自己的亲姑母,还最疼她。 且不说予取予求,从小到大,愿望出口必定实现,单凭这一点,即便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全放在一块儿,她白文茵也有十足的自信大声说皇后姑母最喜欢的就是她。 但,正如皇后姑母所说,就因为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纵使遇见什么事也都不用她自己操心——是连事情过程都不需要知道,只负责安稳享受生活就好,于是,直到出嫁前她都还习以为常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困难,一切都会如她所想,更不存在有人敢跟她作对。 可等到嫁为人妇、真正离开娘家之后,白文茵也才发现,世情现状并不会因为她是皇后的侄女、尚书的女儿便网开一面,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跟以前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事情不得不学着自己去面对。 然而,像她这种出身的高门娇小姐,莫说吃亏,就稍微受点气都是不能接受的,故此婚后不久,从日常生活到夫妻间相处,就都开始接二连三出问题,又因为此前毫无经验,所用应对方法已经不是过于简单,而是贻笑大方,反反复复,事情始终得不到解决。 但更为不妙的是,那段时间的白文茵甚至都还没有意识到“一步错步步错”,她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让事情不断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那段时间,就是皇后口中的“那几年”。 白文茵至今也都还认为,当时即便不是自己方法得当,至少也在一定程度上做了有效的处理——毕竟她还不会傻到忘记自己的娘家人,否则那段混乱的日子何以能最终迎来一个好的结果,生活又复风平浪静呢? 事实上,真相并非白文茵以为的那样。 当年白文茵利用娘家人,想法确实没错,殊不知她自以为的“有效利用”,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方法,若非某种力量在背地里及时的“力挽狂澜”,事情早就已经无法收场。 出手的人是谁,答案是明摆着的,不打算让白文茵知道真相,很大程度上也有种怕这位小祖宗继续无知添乱的无奈。 但这种暗地里继续帮忙收拾残局的无声维护,其实也有弊端,譬如极其容易给白文茵留下错觉,以为自己的做法是对的,长此以往,何尝不是在无形中另外造就危机? . 白文茵还是迎着自己姑母那冰冷的眼神硬着头皮靠过去,虽不至动手动脚,但还是用上撒娇口吻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妇知错了。” 见侄女用对了称谓却错了态度,皇后本欲再讲点什么,终是被胸中那一丝无力压下了火气,只是朝下手座位一指,仍是冷冷道:“回去坐好。” 待等这人回座,她才接下去道: “既知自己是命妇,便不该再如稚儿那般。你当知晓,依照我国律例,便是皇子公主,但凡自住外头,无有旨意也不得擅自回宫。而命妇入宫,素来自有章程,单就请旨到获批,少则一两日,多则不知几多天,今日你拿着我赏的令牌这样横冲直撞,论理打你一顿板子再同你说话才是正理,此时你能毫发无损安坐这里跟我讲这半天话,已是天大的恩赐,你当感恩才是,但这也是最后一次,此后再不会有了——” 果然白文茵一听这话差点又要跳起,可迎着自己姑母的目光,她却一点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那愕然的表情和紧咬的嘴唇,却也已经足够表达此刻她的感受。 皇后自然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理会,反倒眼神越发冷冽,继续逼视道: “今日我所说的这些,你回去后好好想想,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都不是小姑娘小丫头的年岁,收敛脾气,好好给自己的孩子立个榜样,照料自家,莫要给夫婿添乱,我的话,可都记住了?” 第660章 探花郎.3 适才就被皇后吩咐着候在殿外的掌事嬷嬷,此时听得门动,第一时间转过身来,对着迈出门来的白文茵,躬身称了声“上官夫人”。 白文茵并未看人,只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却是背对殿门稍一驻足,如此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真的回身去看。 掌事嬷嬷自是不催,只垂立一旁候着,待至白文茵做了捞袖的举动,她才跟着小移半步,准备送客。 这边白文茵已轻提裙摆,缓慢走下殿前步阶,当双脚踏上宫院平整的地面时,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适才在殿内面对姑母时持续萦绕在心头的紧张,似乎随着走动的这几步被留在了身后。 穿过宫院这段路上,掌事嬷嬷只安静地陪伴在侧,此时却是先一步在宫门内站定,转朝白文茵道:“夫人慢走,老奴就送到这了。” 宁和门外,除了白文茵自己的贴身丫鬟等在那,方才带人过来的接引内侍也还站等不动。 白文茵仍是淡淡“嗯”了一声,出门后自顾朝前,她的丫鬟和引路内侍朝掌事嬷嬷行了礼,才忙忙赶上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人。 宫中引路者,有几样铁律需得遵守:不能靠得太近、亦不可离得太远、低头、禁言。 因此,引路内侍与白文茵保持横向隔开一步多些、前后错开一只脚的距离,从背后看,二者形同并排行走,实则内侍始终都是落后半步的状态。 那名年轻的内侍就这样一路低着头,陪着走到澄辉门前,便也止了步伐。此时门外已有另外一名内侍候着,门内这个遂向白文茵躬身行礼道: “夫人,小的只能送到此处,接下来会由外朝公公继续为您引路。” 皇城之中,非是特许,除天子、太后之外一律不得以轿代步,而偌大的皇城,除有内外之分,内城之中,又还再细分内廷外朝,像白文茵这样的外命妇,从外城门踏入皇城范围开始,想要一路步进到皇后的宁和宫,期间接引的内侍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一人。 而今天这一趟皇宫之行,负责接引白文茵在内城进出的内侍太监就都是这两个。 至到此刻,白文茵也才动了动视线,扫向身旁这名内侍,跟着的丫鬟也十分有眼力见儿,看似换到内侍那一侧替代站位,实则已经不着痕迹地从袖内掏出一个锦囊并快速塞到对方手中,也不给反应机会,立刻接上话道: “我们夫人说了,天凉,请公公喝杯热茶。” 那内侍虽是年轻,可这是什么地方,再是如何也不至于没有见识,稍一收掌,便也知晓内里分量,立时躬身再礼,并响声道: “小的谢夫人赏!” 穿过澄辉门,等在外头那个,同样也已低下头去,这个是刚才来时在内城西门处接人的,那会儿白文茵倒是扫过一眼长相。 是位相对年长些的,一身浆洗得十分挺括的石青色袍服,腰带上也不见任何饰物,加之这人的身量也算得上高大,如此一来,整个人往那一站,线条越显犀利,只那一眼,就给白文茵留下一种公事公办的板正感。 只见那人在称声“夫人”后,便就小退半步,待等白文茵往前走起,也才转身跟住,行走中的站位,与内廷那个倒也如出一辙。 如此一行人又再无声地走到内城西门,外朝太监便就停下脚步,朝白文茵躬身道:“夫人慢走,小的只能送到这儿。” 此处为内外城交界,亦是所有内侍太监必须止步的地方,因着出了这道门便是外城地界,而外城的接引向来都是禁军仪卫负责。 丫鬟无需等主家授意,也是利落地将另一锦囊塞入这位手中,同样道:“有劳一路辛苦,请公公喝杯热茶。” 太监躬身行礼,响声谢赏。 早在几人靠近时,门洞里就已有一名兵士走出,立于门侧等候,待白文茵主仆走来,方示意止步,例行核对身份后,才简洁说声“请随我来”便就转身率先走在前边,白文茵主仆这才跟上,又有一名兵士押后,如此穿过外城广场,来至顺安门前,领路的兵士方侧身立定,冲白文茵抱拳一礼,并无说话。 外城西侧顺安门,女眷入城只此一门入,惟有穿出这个门,才算真正离开皇城。 如果说,打点宫内侍应是一种人情往来小心思,之于皇城禁军,任何面上的赏赐谢礼都是招祸的,管你是什么诰命还是哪位高官的女眷。 因此白文茵并未像先前那样,却只直视那名兵士,微微颔首,便就抬头挺胸径直走出门去,直奔等在不远处的自家马车而去。 . 而宁和宫中,掌事嬷嬷在将白文茵送出宫门后便就立刻返身进殿,向皇后做了禀报。 皇后情绪一般,正自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听见掌事回禀后,也未开口,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就挥手让掌事退出去。 这边掌事才刚退出殿外,殿内已有一边角侧门被推开,自外进来另外一个嬷嬷。 就见这人走到皇后旁边,轻轻叫了声“娘娘”。 皇后仍自不动,却是开了口:“探花郎回来了。” 那嬷嬷垂首应道:“是的,娘娘,昨儿傍晚才到。” “他回来的次数未免多了些。” “娘娘,探花郎回来后就被圣上召进宫来——” 皇后却在这时睁开眼睛,并将视线转至那嬷嬷身上,打断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娘娘,老奴不才,不如……”那嬷嬷虽未犹豫立刻接了话,却是欲言又止。 “说。” “娘娘,老奴斗胆,打听不难,可有些东西咱们也不宜出面去问,不如还让上回……” 依旧没有说完的一句话,可皇后却听出来了,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可,上次那样已十分冒险,虽然处理干净了,我心里总不太踏实。” 停了停,却是从靠坐换为端坐,目光也落在远远的虚空某处,才再道:“附耳过来。” 第661章 探花郎.4 深宫禁苑,宫阙重重,消息传起来却是飞快。 一位内侍从安和殿里退出来,也没走下步阶,却是顺着殿前廊道往右快速走去,当这人消失在廊道拐角时,殿门内又再出来一人,却是总管太监吕意。 吕意在门前站定,抬手一指离得最近的那名廊下宫人,道:“你。” 宫人快步上前,低着头:“请公公吩咐。” “方才出来那个,往哪边去了?” 宫人即答:“回公公话,往这边去了。”说着抬起半臂,示意了方向。 “认识他吗?” 宫人答:“回公公话,小的没看清那人模样。” 这个回答没有问题,本来就只是个等在外头的宫人,就算刚才真的看见脸,那么短的时间,要是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倒也罢了,都是清一色内侍衣装,这会儿要是回答“认得”或者“记住”,那才像假话。 吕意又问:“你们班头呢?” 宫人答:“回公公话,班头才刚巡走过去。”说着另抬一臂,指了相反方向。 “把人找来。” 宫人忙忙点头应承,即刻往左小跑而去,片刻便见有两个人仍自左侧廊道尽头急急而来,走在前边那个率先冲吕意躬身行礼:“吕总管。” 吕意看着来人点头“嗯”了一声,遂道:“你们今天这一班,午岗去哪儿?” 班头低头回话:“回公公话,按表,我们这一班,午岗是去集贤殿。” 吕意再问:“这个月这一班的人你都认得了吧?” . 仪卫司的职责里,有一项便是安排皇城之中、除内廷外各殿各宫的外部听差人员,笼统来说,就是那些在宫门前、殿前廊下及宫院四周候着的宫人。 在这些位置站着的宫人,时刻等着被吩咐去做跑腿、打扫、搬抬等杂活,别看都是体力活,这些人可都不是新进的,不能太小,且怎么的也得在宫里待上三五年,至少,真要是被叫去跑腿,总不能是不认识路的。 每日三班轮替,每班人数二十左右,分别是寅时晨值、午时替岗、戌时夜卫,但,不止人员每月会打散重组,就是每日轮替,也不会是在固定一个地方,晨值在这,午岗便去了别处,夜卫又再换个地方。 每班的班头是月初所选,月底能比别人多领一份赏钱,但这钱也不容易挣,但凡中途出错,可就不是拿不到钱的问题了,那时多半得担心自己的小命。故被选为班头的,除了在宫里的年头比别个多,心眼儿也是只多不少。 . 班头一听吕意发问,内心却是警铃大作,忙道:“回公公话,这个月这一班小的都已认得。” 吕意却没忙着接下去,反倒停顿一下,先是左右看了看,才再若无其事接了一句:“你这班几个人啊?” 班头答:“回公公话,小的这班二十四个人,今日晨值负责殿前东西廊。” “最小的几岁?” 班头飞速一想,答道:“回公公话,最小的十九。” “哪个是?” 班头先是往后退去一步,才再略微直起腰身,并偏转脸庞向后看去,冲刚才去找他的那个宫人递了眼色,那宫人会意,仍弓着背往后退了一小段,至到另一宫人面前方才停住,而后伸手拽了一下那人。 见面前三人皆弯腰弓背,吕意却是挥挥手,命站直了回话。 虽是总管大太监亲口允许,三人也不可能真就昂首挺胸,只不过板直腰,却还是保持低首垂眸。 吕意不再计较,稍微打量了一下那名十九岁的宫人,也不问话,停顿之后,却是对指了两人道:“回你们位置上去吧。” 待两人退开,才再对着班头道:“你跟我来。”说罢先行走下步阶。 从刚才吕意发问是否把人认全,班头就已开始紧张,这会儿又听这样的指令,内心越发没底,但也还是不得不强压心头恐惧,跟着吕意来到殿前开阔处站定。 “你这班里,数他进宫晚吧?” 听得问话,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班头即答:“是的公公,数他最小,今年进宫第四个年头。” 吕意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又问:“十五岁才进宫,晚了些,哪儿来的?” 班头也没含糊,立刻应道:“回公公话,这小子家里没人了,投了牙子,这才来的。” . 宫廷挑选内侍,以六七岁孩童为主,一则净身后的刀口易愈,伤痛记忆会随着长大慢慢淡忘,且年纪越小,入宫后规训起来也越容易。 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事实上,不可避免会存在那种十几岁才进宫来的,此种虽不属于大多数,其来源却也盘根错节,颇有说道。 其中一条,便是经由牙行。 按说天家选宦,自有法度,岂容市井牙者置喙,然官府采选,周期固定,哪能随时都有那数量充足、年纪品相皆合的适龄小童?即便年纪对了,或身弱或有缺,也不能个个如意。再者,宫中使唤之人,千百之数,总有些位置,就得由半大不小的少年充任。 如此便也有了牙行私下物色、精挑细选,乃至提前净身——美其名曰“为官家省事”,而后以“上等品”将人推送入宫。毕竟,同样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依着常例送去大户人家为仆,不过得银十两,若实在优质,送入宫去,则动辄百两暴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要细究怎就那么凑巧能够有那么些皮相好身体健康的少年还自愿净身入宫,这内里黑暗残酷,又是一样无法三言两语便说清的事,此处暂不具表。 总之,随着年龄条件“有限度”地松动,久而久之,有些事情便也成了“看破不说破”的“众所周知”。 . 吕意一听班头的回答,哪还不明白,自己适才稍一打量,就已看出这小子的体格相貌就不像那种打小在宫里养起来的,便在“嗯”了一声后再问: “像这样的,你班里还有几个?” 第662章 探花郎.5 座上天子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从桌上拿起一本奏折翻开,一边问着吕意:“你是说,二十四个人里,就这么一个?” 吕意躬身道:“回皇上,这一班就这一个。” 刘衡落在奏折内容上的视线慢慢移动着,片刻才再接下去道:“长相如何?” 吕意答:“是个干净孩子。” “干净?”刘衡把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脸上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微笑。 当下情形,即便吕意内心对天子的话有所揣度,也决计不敢直白说出,便就垂首沉默。 刘衡一看,笑意加深,却是把手中奏折合上,往桌上一丢,“啪”一声,遂往椅背一靠,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微阖双目,如此静默片刻之后,却是缓缓道: “犯不着跟朕打哑谜,该干不该干的,不都已经做了?说说看吧。” 吕意闻言,眉头猛地一拧,也没抬头,只开口道: “皇上圣明,前几天老奴方才偶然听知,说上月死了两个听事郎,一个病死,另一个溺亡,老奴僭越,未有回禀便擅自去仪卫司调看了档册。” 刘衡挑了下眉:“然后呢?” “回皇上,病死那个十五岁,是在宫里长大的,且早两个月就已经生过病,翻看过往记录,身体确实不大好;但溺亡这个已经二十有一,档册里从无病史,被发现时已经泡了一夜。” “夜里失足?” 吕意摇头:“老奴之所以起疑续查,便是因着倒推回去,发现那人尸首的荷花池,与其所在班组当夜值卫所在,根本两个方向。” “你看看档册都能看出来问题,仪卫司没有动静?”刘衡说着微微睁眼,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吕意,见这人低头说话,便又重新合上。 “回皇上,档册内仪卫司已有批注查核结果,说是此人擅离职守,且晚间偷吃了两杯酒。” 刘衡轻轻“哦”了一声:“看来仪卫司主事这顿板子是欠不下去了。”说着轻哼一声,睁开眼,“十大板,即刻。罚俸半年,降一等留用。” 吕意仍是连头都没抬,直接应声“是”便就快步走出殿外,这回又与刚才不同,吕意这次走出去门去,却是大踏步站至阶前,明显在找人。 下一秒就见吕意朝阶下兵士示意,一指远处那个在广场东侧巡走的身影,正是当值禁军校尉。 那名兵士立刻会意,飞奔着跑向那人,旋即就见两人快步回返,来至阶下,校尉立刻朝吕意躬身抱拳:“公公。” 吕意板直腰身,朗声宣说道:“传圣上口谕,仪卫司主事,杖十,即刻。” 校尉领命而去。 而殿前廊下,距离吕意最近的,正是自刚才被问过话后就不敢再继续巡走的班头,方才口谕内容自是听得明明白白,可这一来,却也把他听得头皮一麻! 要知道,听事郎归属仪卫司管辖,刚才他被吕公公叫去问话,在场的听事郎可都看见了的,这会儿公公不过是在殿内走个来回,再出来时仪卫司主事就挨了板子,天知道会不会传成是他在公公面前嚼了什么。 可吕意这头也没让班头有机会再愣神,立时把人叫到跟前,一如刚才吩咐校尉那般,同样朗声正色: “传圣上口谕,仪卫司主事,罚俸半年,降一等留用,转文枢台抄录,并呈中书拟诏。” 这下子班头是腿发软、脑空白,真就活不下去了,可还得依照规矩,将吕意的话再完整复述一遍。 . 这边吕意回转之时,刘衡已经离开座位,可也只是站起身来,却是背手站定,目光穿过殿门,投于更远的地方,神色不明。 吕意不敢问,便只静静候在一旁。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身旁天子声音传来:“二十一、十九……吕意啊。” 吕意忙应:“老奴在。” “你调看档册的事,下不为例,罚一个月俸禄吧。” 吕意跪倒叩首,行礼回应:“老奴僭越妄为,无地自容,蒙天恩宽宏,涕零感戴,叩谢吾皇隆恩!” 也不知是否错觉,吕意谢恩磕头之时,隐约听见头顶似乎传来天子一声轻笑,只他不敢抬头,跪倒后也不敢动。 片刻之后,才听天子之声之上而来:“行了,起来吧,你这老货真是戏多。” 听得这一声少了适才凝重,吕意也才起身,随即就听另外一句:“听说今天是相府送妆的日子,探花郎也去了。” 吕意忙答:“是,上官大人与新郎官乃同祖堂兄弟,血脉至亲,堂弟喜事,作为兄长,前后照应亦属情理之中。” “你现在找个人去,也别打扰他们,等差不多了让他进宫来。” 吕意才刚应了声“是”,刘衡的声音又至: “找个机会让他老丈人知道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该约束一下了,探花郎是朕的臣子,别太过分。” . 探花郎的亲事,要说天底下最有资格左右的,无疑就是天子,而上官安,无论是才学抑或相貌,放在历届科举中来看都名列前茅,也就难怪刘衡对其十分器重。 旁人可能不清楚,但吕意可是知道圣上都已经打算在自己的女儿里指一个嫁给探花郎,只因慎重,没等挑好就被皇后“抢”了先,直接来为自家侄女白文茵铺路。 以白文茵的出身条件而言,说匹配探花郎,确实也算配得过,可这事当时差点儿没成,而这个破坏捣乱的还恰恰就是女方本人。 都知道兵部尚书白远山极疼这个女儿,可她要是对着下人、兄长、乃至于其他什么人无礼,真就还能说是无关痛痒。 可谁能想到呢,她甚至敢对着当今圣上耍脾气。 齐国与外域久有往来,民风不算闭塞,确实也早有那女子敢于追爱表达自我,可万事要有个度,想当初这个白文茵居然放肆到舞到圣上面前,说什么休想把人从她那里抢走之类的话,也就是圣上最终没有跟她计较,否则她白家有再多颗脑袋都不够砍。 第663章 雁回驿.1 吕意安排人去接探花郎之后,再次回转,正殿之中,哪里还有天子的身影,于是匆匆往东走向次间,却也没有贸然走进,倒先在门前站定,再稍稍往里扫了一眼,就见圣上站在书桌前,似乎正翻看着什么。 刘衡在室内也察觉了门口动静,便也开口:“进来。” 吕意方才迈入,距离桌前两步便就站定:“老奴在。” 刘衡抬眼看了一下吕意,仍把视线回到桌上,但嘴上却道:“傅家那小子到哪儿了?” 吕意随即在心底快速算了下日子,躬身答道:“回皇上,依着行程,小侯爷昨天应该已经到了雁回驿,若今早从驿站出发,便是寻常跑马,最迟今日申时也就到京了。” . 自北而来,距离京城最近的官驿,名曰“雁回驿”。 此为齐国最小驿站,常设驿长一名,驿卒五个。 入了门楼,唯一堂屋便在眼前,来者皆需于此登记名簿、核验符信,以便更换马匹或短暂休整。如需过夜,则穿堂而至后院。左手边是马厩,右手边则是三间矮舍呈品字座落,除最前边那间为驿卒起居之外,另两间便是客舍,供往来官差过夜休息。 比之房舍的简陋,只要来过“雁回驿”的,无不对驿中那片苜蓿田印象深刻。 苜蓿为饲马上等用料,而京城气候本不宜苜蓿生长,但驿站马厩后头,却有一大片,郁郁葱葱、茂盛常绿。 此处便得提到“雁回驿”现任驿长。 驿长姓张,京畿人氏,年轻时乃驻守西境的边军一员,后因伤致残不得已下阵,但还是在西境最大的“甘泉驿”待了十年。 战场冲杀自不必说,去了“甘泉驿”——这个位于齐国最危险驿道上的最大驿站,张驿长不仅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信使、也与外域胡商打交道,由此在类似马匹养护这类实际技能上又更多精进。 “甘泉驿”十年,张驿长因养马而远近闻名,后得朝廷优抚,准他落叶归根回返故里,“雁回驿”的五年卒役,便是派给他的最后一项任务。 张驿长到了“雁回驿”便对已有田地合理利用,保持前任种蔬习惯之余,也成功种下大片苜蓿,加之本就有的养马经验,用心照料之下,此间马匹,真就被喂养得膘壮精神。 “雁回驿”行民征劳役之制,这里的驿卒三年一轮,驿长稍久,五年一期。 三年前来到“雁回驿”后,张驿长便常叮嘱手下驿卒,言说“官家事,莫打听”。又说即便遇着那官差信使借着酒劲抱怨吹嘘的,亦要切记:勿好奇、勿应和。还劝众人,说小命要紧,老老实实做完三年,安生领了工钱家去,方为正道。 驿长这般谨小慎微的言辞,确实不复年轻时的血性,但也正因的确是历过生死的,一次出征就有多少同袍回不来,如今年近半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理也无可厚非。 驿站并非日日皆有人员需接待,生活自来单调,来去都是那么几张脸,但自打旁边开了家客栈,日常趣味倒也多出些来。 “雁回驿”旁边这家客栈,掌柜夫妇面善和气,是打南边来的外乡人。 说起这官驿与客栈的搭配,只要不涉隘口关卡,像“雁回驿”这类民征卒役的官驿,朝廷基本都默许以“租赁官地开办客栈”的方式来贴补收支。 大伙儿也都明白,能接下这种生意的,不可能是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即便不是“半官面”,那也得是个“地方通”,可谓人脉、资本、手腕缺一不可。 张驿长也算阅人无数了,自然不会单看表面或听一方言辞便就深以为然,面上礼貌相待,却是未有打算深交。 毕竟朝廷规定了,这类客栈不得离官驿太远,必得在目视能达的范围内,而掌柜夫妇、尤其是掌柜媳妇华三娘,泼辣爽利,起初还总拎着酒水肉菜往驿站来,被张驿长推阻过几回后,的确也没有再来勉强,但一到年节,还是会送些过来,张驿长自有分寸,像过节送来的,他便也没有推辞,偶尔也给客栈送些草料,权当互利,因而两年多来,与对方相处十分融洽。 . 驿站众人仍与往日那般早起忙碌,一名驿卒就正跟在驿长身边抱怨,说昨日来的那两人,昨夜非要拽着自己一道吃酒,后来自己跑开回屋睡觉,却没能睡好,因那两人实在吵闹,到了后半夜似乎还砸了酒盏。 驿卒所说两人,昨日黄昏才到,昨夜吃酒,也没回避众人,是以大伙都知二人是刚刚被从京城贬去外地的。 虽说原本职位不算高,好歹是在京中,如今遭贬,走到“雁回驿”,算是与京城最后有所交汇之地,难免落寞,故昨夜的酒肉还是特地去客栈订的,胡吃了一宿,这会儿眼看日上三竿都还在呼呼大睡。 驿长听罢,却是朝客舍方向张望了一眼,而后无奈地轻叹一声,没有接话,却是转往马厩后边处理草料去了。 驿卒见状只得另外忙去,才刚往外走,就见有三人在门楼外勒马驻足,且除了居中那位尚坐于马上,左右两人已立时先行翻身下马。 那驿卒也是有眼力见儿的,虽还有点距离,但一见这前后次序及站位气势,也是马上感觉出来这三人绝非寻常客,当即小跑上前。 居中那人此时也已下马,却未主动靠近,仍由另外两人牵马在前,其中一个更是主动迎向近前的驿卒,目光一扫便就开口: “换马,过夜。” 驿卒立刻侧身让开通路,并抬手向三人示意堂屋方向,道:“请三位屋里稍等,小的去喊驿长。” 驿卒是飞奔着冲进田里、径直到了驿长身侧报的消息。 正在田里忙活的驿长一听驿卒绘声绘色比划说三人虽着便装,但其中一个走动中却被看见靴筒露出乌木柄时,当即边扑拍身上衣物边加快了脚步。 第664章 雁回驿.2 驿卒只觉三人气度不凡,至张驿长到来,甫一照面,心下已对来人身份猜了个八九分。 要知道,驿长本就不算矮小,有了年纪,人虽清减,身架犹在。 然而眼前三人,无一例外都比他高出半头有余,虽着寻常便服,那结实的体格及挺拔姿态,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而驿长最先对上视线的,正是方才打头询问驿卒之人。 此人为三人中最魁伟者,浓眉倒竖,眉尾飞掠,一双豹眼不怒自威,兼有高鼻、厚唇、贴服大耳,此等相貌及身量,即便静立不语,亦有浑厚的力量感透体而出,观之令人生畏。 驿长面色如常,对方亦无丝毫避让,不仅坦然迎上目光,更是眸底锐意尽显,虽两手空空,左肘却是下意识的自然微曲——此等架势,常人不以为然,可落在驿长这种行伍多年的老边军眼中,这正是常年握持佩刀养成的习惯。 那汉子也已发现驿长在仔细打量自己,只将右手探入袍襟,随即自内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继而主动开口,一句“勘合”,便就将那册子同步递出。 驿长的观察就此中断,更是来不及去看另外两人,他却也不恼,仍恭敬地双手接下那册,转至桌前,这才翻开来看,见第一页居中赫然盖了个朱红“敕”字,正欲开口,却见三人中最晚走入室内的那个,这会儿才做了个怀中掏物的动作,而后亲自来到桌前,往驿长面前轻轻一放。 朱印敕牒和铜制符令。 军将无疑。 . 相比文职官员,军将、信使往来驿站,受到的管控更为严格,除敕牒、官告等出行文书,身份信物更是必不可少。 军将出行,所持信物至到出发前一刻方才发放到人,形制为圆形铜符,稍大于铜钱,正面一个令字,细则錾刻于背,每至驿站,需示现此物,供驿站校对。 驿站的校准符令,形制为铜环,环粗半寸。 铜令为“璧”,核验时,铜令不仅要完美嵌入铜环形成一体,嵌合完成后,翻开背面,两者接缝处的文字亦得密合无误,且整体悬挂旋转,需至“无松动,不掉落”方为校准成功。 这对符令,半年便会更换一次,形制不变,却得两方实握者才会知晓更动了何处。 此专事校准来往军将身份的符令环,每个驿站仅有一枚,是以驿长除了薪俸高,风险更高,毕竟保管好这枚符令便是他们的职责,说是性命攸关的首责也毫不夸张。 . 当驿长取出铜环开始校准时,那三人不知几时已换了站位,呈并排式立于桌前,此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压迫,却未有对坐着的驿长产生丝毫影响。 这边查核完符令,确认无误,驿长遂将符令暂压掌下,而后继续翻动那本敕牒至末尾一页,再提笔蘸墨,在上面仔细书写日期并人员来处,当写完“北境巡防统制”几个字后,驿长终是有了一瞬的恍神——好在是坐着书写,这瞬间的走神并不为那三人所察觉。 停笔合册,驿长重新站起身来,将铜令卸下后捧在手心往前送出,至到此刻,他也才借由这个机会,看清了刚刚交付铜令之人—— 三人之中,这一位是最年轻的。 其人眉色浓黑、眉峰清晰,长飞入鬓;眼型长而尾弯,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瞳仁极黑,便是当下面无表情,静默无语,目光所至,亦让人感到深邃如潭;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耳廓分明,厚实贴脑;更得利落流畅的线条收束下颌。 真就是:俊美不失英气,精致兼具周正。 然而,这样一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偏生就在开阔的右额那儿多出一道突兀的疤。 紫红色长痕,自右额角而下,堪堪擦过太阳穴,没入鬓发之中。 依照过往经验,驿长判断这伤绝超不过三月,而痊愈后的瘢痕如此狰狞,亦可见绝非误伤,必得是搏命劈砍间躲闪不及,生受的一刀。 为此驿长内心也不觉暗忖:当时若是再偏下半分,抑或力道再重几分,只怕连天灵盖都要被削去一角。 话说回来,若无此疤,单凭此等俊颜,只要换以华服,少不得就会被人杜撰一番王孙公子脂粉堆之类的风流奇闻,如今虽是破了相,反将边塞风沙淬炼下的阳刚凸显出来。 边军难得绝对安稳,张驿长对此深有体会,既已知晓三人来历,伤疤的由来也就不难想见。 一个历过生死的人,就是一柄开了刃、见了血的刀,如此再看眼前人,驿长也是有感于越是琢磨,年轻人眉眼间的危险气息就越浓烈,非只浓烈,稍不留神,更会夺人心魄那般。 这边年轻人已经拿回了铜令,并将东西仔细揣回怀中。 张驿长见状不敢多话,施以抱拳礼道:“三位上官远途而来,辛苦了。”又再偏侧身体,朝后堂抬手示意,继续道,“马匹、客宿皆已齐备,请随我来。” 驿长不着痕迹地以“上官”称呼来者,姿态恭敬却不露卑微。 那年轻人见状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未开口,只微微颔首,便就迈步。 这一回,换他走在最前。 驿长看在眼里,也只是安静陪着穿堂而至后院,三人中只有壮汉和年轻人跟着驿长先去挑马,而第三人则转向右手边的客舍先行安顿。 也不用等到近前站定,年轻人的目光已然越过前后通透的马厩,直达后方田地,前一秒仍不见波澜的双眼,却在看见那一大片绿意时明显一亮。 同行的壮汉当然也看得见,他的反应就很直接,开口乐道:“哈!这里居然能种苜蓿!” 驿长从旁笑盈盈回道:“是种的苜蓿。” 原先在壮汉身上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也在这一瞬消失,只见他大踏步越前,绕过马厩,站定之后隔着马厩,指着远处的苜蓿田朝驿长喊道: “惯常都说京城这里种不得苜蓿,看来不真。” 第665章 雁回驿.3 那魁梧壮汉说话间已经颇有兴致地挽起了袖子,看着就像是要自己到田间去割草那般。 年轻人则已敛起眼底惊喜之色,复又一脸平淡,只当是在眺望寻常田野,并无特别反应。 至于驿长,同为边军出身,自是明了马匹之于军队的重要性,而饲料好坏又是马匹养护的关键一环,作为上等马料,苜蓿得以在这个不适合的气候环境下顺利生长,驿长本人真还就当得起这份功劳,自然也能理解壮汉突然的兴致勃勃,便也笑而不语。 忽地就听身后有人叫了声“统制”,驿长和年轻人皆不约而同回头去看。 原是三人之中那位单独先去房间做安顿的。 蜜色肤,眉骨外突明显,使得眼窝更显深凹,眼神亦是如刀锐利,挽至肘部的袖子,露出青筋暴突的小臂,整个人透着硬朗干练之感。 只见他站定之后,先是上前来跟年轻人耳语了几句,才再将目光投向驿长。 驿长见面前两人都在看着自己,一时不明,便主动询问:“不知上官可是有话要问?但请直言,小人必知无不言。” 只见那第三个人看着驿长,一字一顿说道:“两间客舍都已经满了。” . 官员经过驿站歇脚,顶多休息一晚,翌日便走,昨儿来的那两位遭贬外地的文官,心中郁结,夜酒至深夜,今晨未有早起,这事驿长是知道的。 身为驿站人员,一般来说,不仅不会强行驱赶滞留的过路者,甚至还得好生招待着,毕竟不管官职大小,这些都是官,轻易不能得罪。 再说了,这两人昨天刚到,算上昨夜,今天就算傍晚起行也算不得滞留,是以刚刚驿卒来抱怨两人尚在睡觉时,驿长才没有多说。 . 驿站常设两间客舍,昨天来的两人被安排同住一屋,故还有一间空置,方才驿长便就派个驿卒领人先去安顿收拾。 这会儿闻听这个情况,驿长自是面露愕然,一边应着“不该啊”,一边已十分自然地转过脸去找那领路驿卒。 但领路的驿卒根本没有一道过来,驿长当即朝年轻人拱了拱手,道声“我去看看”便快步往回走。 年轻人未有出言拦阻,仍与另外那人安静站在马厩前头,目送驿长快步往客舍走去。 . 当驿长来到那间空余的客舍,一进门就先瞧见那领路的驿卒正在屋里拖拽一人,嘴里更是骂骂咧咧: “吃酒砸东西,可是了不得了,快些醒了,再不醒我可要泼水了!” 事已至此,驿长也无需多问,屋中场景已足够让他了解适才那名边军因何不满—— 凳翻椅倒,酒盏碎裂崩散,屋中除了酒气,更有呕逆于地的污秽物散发的酸腐味,且白墙之上,甚至还有新题的诗作,顺着看去,起笔确实刚劲,却是越写越散,甚至都不知是否写完,只两句完整,之后那些已然瞧不出写的什么。 再说此刻躺卧屋中这人,驿长昨天登记簿册时是正眼瞧过的,相貌虽称不得俊秀,那也是干净整洁,哪像现在这样形瘫似泥,被驿卒如破布般拖拽半天都还只是断断续续发出呢喃,丝毫没有清醒的意思,且身上衣物也已多处脏污,都分不出哪些是墨,哪些是酒,所谓“斯文扫地”也不过如此。 屋内驿卒也已发现驿长的到来,原还拽着那人的手,此刻也恨恨地往地上一掷,忙忙就朝驿长过来,嘴上还道:“驿长,快多叫两人来给扔出去吧,您看!”说着一扽自己的衣角。 驿长视线随之一转,也是不由得眉头一皱。 但见驿卒的衣角处,竟是沾了秽污,显然就是刚刚才被吐上去的,于是摆了摆手,以示同意要求。 那人火速出了门去,眨眼间就领了另外两名驿卒同来。 驿长也不忙让他们进屋,却先往屋旁某个方向一指,对着后边来的两人,道: “你们俩,好生把里头那人抬出屋外,就让他倚着那边杆子底下坐好,留一个在边上看着,别让歪倒了。另一个再来找我。” 二人领命进屋。 接着才对最早来的那个道:“你再去喊上一人,多提几桶水来门口放着,把屋里板凳椅什么的都搬出来,仔细把地都刷干净了,再点些艾草熏一熏味。” 那人虽不太情愿,还是领命而去。 说话间里头那人也已经被抬了出来,出了门,经过驿长身边时,驿长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遂迈步走向另外那间客舍。 这间原先安排给他俩留宿的房子倒是一切如常。 驿长走进来时,另外一人还在木板床上呼呼大睡,而这间屋里的酒气也没有那一间明显,如此再想到前头驿卒抱怨昨晚自己被拖住吃酒,走脱之后仍能听见客屋喧闹,便也大致猜到事情始末。 应是其中一人已经喝倒,另一个郁结乏闷尚不肯罢休,便就转去空屋,只是这酒入愁肠,又无人从旁劝解,没有收住,终致失了理智。 驿长站在屋内,又再环视一圈,末了远远看着那大睡之人,叹出一声,转身朝外,在门口见着重新来找他的那名驿卒,便也指了伙房,道: “烧点水,温温的就好,端去给那人洗洗脸醒醒神。” 这名驿卒已非小年轻,就驿长这一系列的安排听下来,怎会感受不到什么,便也低声应好,快步而去。 . 堂屋之后,院分左右,左为马厩,右为矮舍。 三间矮舍品字形座落,客舍为并排位于后头的那两间,其中所发生的事、人员间的对话内容,站在马厩前头的人确实无法听知具体,但稍一张望,驿卒们在屋里进进出出抬人抬物的动静,也还是能瞧见一二的。 驿长指挥众人忙活之时,原还站在田边的壮汉也已走回,与另外两人重新站到一块儿,看了一会儿院子那头的“热闹”,他倒是压低声音讲了一句: “小侯爷,要不咱们去旁边客栈对付一晚吧?” 第666章 雁回驿.4 依着计划,傅陵的确应该如大太监吕意向圣上说的那样,昨日就到了雁回驿,实际却是晚了一天,且还遇上驿站客舍无法即刻入住的情况。 傅陵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人随行,一个韩猛,一个陈恪。 此时听得韩猛提议,陈恪却是直接表示反对: “小侯爷,天色尚早,等屋里收拾好,就算空上一个时辰,那气味也该散得差不多,不过一晚的事。” 韩猛一听,便就应道: “我看他们这水一桶一桶往里提,只怕真是折腾得够呛,与其在这干等显眼,去客栈房间待着却还好些。” 陈恪回看韩猛,压声道: “若论显眼,咱们现在去了客栈才叫显眼。你我此行虽着便服,文书上可是有着明确的来处,投宿客栈,就算费用自担,也得交待身份。” 韩猛眉尾一动,道:“这种客栈,少不得日常都与驿站有往来,况且咱们是权宜借宿,让驿长陪着走一趟,自不多问。” 陈恪听了这话,稍一垂眸,立时又再抬眼,直视韩猛道: “你这整日只在军营里的,不知外头行市,像你说的这些,十来年前使得,如今律法明令,饶是这种开在驿站边上的客栈,即便如你所说,不过一时权宜,该有的文书也是一样不能少。” 韩猛眸光一亮,冲着陈恪“哼”道:“好你个陈恪,就你小子总在外跑,就你知道行市。” 陈、韩二人是过命的兄弟,日常斗嘴从不当真,故陈恪听了这话也不恼,不仅没了适才看着驿长的冷脸,反还微微勾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 “我知你不是为的自己享乐,只是说句更严重的,咱们小侯爷此番进京,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真要放着官驿不住投宿民间,单就御史台那班文臣,只要听知,一个‘奢靡挥霍’就够他们写一堆折子,他们为朝廷‘揪误查错’师出有名,可这后头谁知道会否有其他什么人跟着做文章。” 论上阵杀敌,韩猛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他也不是那种无脑莽汉,但一想到要跟秀才书生耍嘴皮子,确实也不情愿,最主要是他自己在这上面吃过闷亏,如今虽不至于见着绕道走,但不能“授人以柄”这个道理他也算是深有体会了,故陈恪几句话出来,感同身受的他便干脆地点头直言“有理”。 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傅陵,至到此刻,一人一边,抬手搭住陈、韩二人的肩膀,道:“无妨,若实在收拾不了,咱们便在堂屋将就一宿,明日拂晓动身。” 事实上,打扫的进展也印证了陈恪的预设。 房舍的整理速度比想象中快,而点燃艾草洁净气味时,驿长还特别吩咐关闭门窗,闷熏半个时辰后方才开门开窗通风透气,如此一来,当傅陵三人真正走入屋中,确实就只闻见极为明显的艾草香息。 就连见过最初混乱情形的陈恪,此刻也在心底由衷夸赞驿长,再对上时,脸上已无先前冷漠,还闲谈了几句。 而傅陵已经站在屋中环顾一圈,整理过的房间,如今唯一存留过昨夜荒唐迹象的,无疑也就只有墙上的题诗了。 若非外头已经有人等着住,对于此种情况,驿长首先就得让人调制石灰水来把字迹掩盖,恢复墙面干净,但覆盖上去的部分也不是立刻就能干透的,还带有另外的气味,只得等人走后才再处理,是以当驿长察觉傅陵的目光停留在墙上时,便也主动近前来,拱手道: “昨夜那人多饮了几杯,趁着酒兴涂写,石灰潮重,小的不敢现在就弄,还请上官勿怪。” 身在边军,更糟糕的环境傅陵都待过,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原本也未细看,听得驿长解释,却也莫名地朝着那题诗所在又走近一些。 . 边城有一丹青大家,姓林,独生一女。 林家小姐自幼天资甚高,又得其父教导指点,小小年纪便已佳作频现。 林父不仅未有藏掖女儿天赋,更是对外开明推介,故林小姐未出阁时,其作便已千金难求。 后来,林小姐嫁入侯门,夫妻恩爱非常,生下长子,取名傅陵。只外人却是不知,此“陵”实则隐晦通假的正是林小姐的姓氏。 母亲有此家学传承,身为长子,傅陵出生后的确也短暂接受了母亲在书画上的指导,奈何傅陵生性好动调皮,又因父亲便是掌兵之人,打小更喜欢跟着父亲在军营摸爬滚打,母亲也未勉强,便也由着去了,但曾经的引导,或多或少还是对傅陵有所影响。 后来,母亲豁出性命,将妹妹宁玉带到了人间,自己却再未醒来。 许是出于补偿心理,当时才六岁的傅陵,每晚必要拿着母亲的书籍字画,陪着祖母,坐在摇篮边,把书上的字、画上的场景一一念给襁褓中的宁玉听。 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个缘故,打从降生就没有见过母亲,更罔论接受母亲指导的宁玉,也像曾经的林家小姐那样,天资超群,“抓周”时就是一手抓笔一手抓砚,更是从此展示惊人的天赋,无论读书认字、写字作画,均有过人表现。 而傅陵也因为自小对妹妹的陪伴夜读,无形中加深了母亲留给他的艺术影响,长大后虽然没有舞文弄墨,但在欣赏这方面,也有其独到见解。 . 离远看时,墙上的字大小不一颠倒歪斜,可当傅陵走得更近,才看出是诗。 就起笔而言,已能看出这人不是单纯写一手好字,即便后面那些看不出写的什么,但就前边能够清晰分辨的两句七言,读来竟让傅陵好似看见一幕场景: 昏黄烛光在不远处的桌上摇曳,摔在地上的酒盏,一只脚就踏在其中一块碎片上,而那只执笔的手,并未受到酒力上涌意识模糊的影响,仍能重重落笔于墙,在呢喃吟诵中,游笔如龙: 补天有术难医佞, 济世无门空负才。 第667章 雁回驿.5 这时陈恪也走了过来,正抬头看时,已见傅陵回过身去,对着驿长说道:“这会儿还早,你且安排人来把墙刷一刷。” 驿长闻言,脸上那抹怔愣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拱手低头:“是,小的立刻让人处理,烦请几位上官至堂屋喝茶歇息。” 那边韩猛进屋后第一时间就先去到床边摆弄铺盖,都没理会过墙壁如何,这会儿一听才刚进屋又要出去,自是奇怪,可没等他开口,陈恪已从旁搭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人往外带了出去,傅陵随后也是安静走出,一句多余的没有。 . 酒醉被抬到屋外的那名男子,得益于驿长吩咐的温水擦脸,在房间整理过程中就已醒来,但这位以前从未有过宿醉行为,昨夜一番胡闹,确实耗损了身体,这会儿人虽睁眼,神识却还未归位,迷迷糊糊地继续在地上坐着,直到房间开始进行艾熏,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至到此刻,他也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靠坐在屋外旗杆底下,甚至身边还有一个驿卒,并且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遂朝对方一拱手。 然而,不等男子把“敢问”二字说出口,那驿卒已径直起身,并朝男子伸出手去,而后一边将人从地上带起来一边道: “这位相公,醒了就好,天不早了。” 男子才刚站稳,就见有一人已从另外方向小跑而来,一上来就一把抓住男子的手,称其“吴兄”。 “贤弟,这是……” 宿醉这位吴姓男子显然已经记不得昨夜之事,正待细问,后边来的那人则不由分说拽了人就往客舍去。 来的正是与其同行的另外一人。 这人也才刚醒,没见同屋人,自是要找,结果刚出房门就遇上一名驿卒。那驿卒被吐脏了的衣服都还来不及换,一口气正憋着,这边不问则已,这一问他可就找着抱怨的地儿了,一来二去,那人也就获知同屋人荒唐醉酒的行径,方才忙忙寻来。 被落下的驿卒也未有追赶,反倒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头自忙别的去了。 这边吴姓男子被拽回时,察觉旁边那间屋子关门关窗,便要打听,不想同行人却只催着快些收了行囊趁早出发,男子还想再问,见同行人脸色愈发不佳,便也想到此次两人皆被贬外地,在驿站留宿一夜已是极限,若再耽误到任时间,只怕又要平添新罪,故而麻利收拾好便去向驿长辞行。 彼时傅陵三人已经暂回堂屋,坐等熏屋结束,那两人则从马厩换得马匹后径直而去,两方并未遇上,至于驿长如何同二人说的,路上另外那人会否将吴姓男子昨夜荒唐告知与他,也就只有他俩才知晓了。 . 驿站的堂屋,地方并不大,正对大门、背靠墙所设的一桌一椅,乃是驿长处理登记时所坐,而进门右手墙边倒是摆了两张条凳,但就韩猛的大体格,一人足以占一张。 那边驿长吩咐人刷墙之时,三人也再次回到堂屋,只这一回,韩猛和陈恪就都没坐凳子。 韩猛是直接盘腿坐到了地上,陈恪则半踏出门外看了看天气,傅陵虽不说话,却是直接把两张条凳都从墙边拖开来,自己先坐,而后叫了陈恪和韩猛名字,喊他们来坐。 韩猛张开手掌在身旁地面上拍了拍,露出一抹笑说道:“坐着呢。” 陈恪也回头看了看,却只说了句“不用”便就走到屋外去了。 傅陵见状,也未勉强,反倒挪了挪坐姿。 刚才一进驿站,傅陵就已经发现,这个堂屋的位置看似位于驿站中轴,但穿堂进入后院的那一道门,角度却有些巧妙。而他的猜测亦在第一次跟着驿长走入后院时得到确切的印证。 只要占住门内特定的位置,即便是侧坐、就着眼角余光,也能轻松掌握后院绝大部分动静——不止能提前发现后院来人,还能预判在后院人员的动向。 像这样的建筑巧思其实算不得私密,至少,因其带有较为鲜明的监视及控制意味,军事建筑,包括官驿,基本都会用到,而傅陵的出身也使其对此类布局更加敏感。 是以刚才他拖放两张条凳的位置也并非随意而为,就他自己坐的这张,卡住的正好就是那个视角。 去了外边的陈恪很快便也返回,却是一进屋就径直朝傅陵这边过来,也不说话,到了跟前,手一伸,原本攥成拳的右手里,却是握了一小包东西——一看就是临时拿布块拢着的什么。 傅陵没出声,也未有动手去拿,只先扫了陈恪一眼。 陈恪同样沉默,却是动手去揭开布团。 韩猛已经站起身来,傅陵却是抬手示意,韩猛会意,转而走到门口看着。 布一揭开,露出包在里边的沙土,而这回陈恪也没有再等傅陵反应,摊开的手掌轻微一抖,如同筛子一颤,布中正常的沙土随即四散,露出大小形状不一的几团结块物。 沙土是黄褐色,那几块东西却都近乎黑色,有的如小疙瘩,最大那块比拇指指盖还再大点,却是像铜钱般是扁平的。 至到此刻,傅陵方才伸手拿起最大那块,先是凑近嗅了一下,而后才再放到自己手心,稍稍一摁,待东西散碎,他才再继续动手去拨,又定定瞧了一会儿,终于抬起眼看向陈恪,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血。” 傅陵闻言,低声再问:“方才我可问过,这里最近下过雨。” 陈恪将手心布块重新团起,才再弯下腰,用更小的声音回道:“那个位置,不仅是视觉死角,还是个雨泼不到的地方。”说罢这才重新直起腰。 傅陵把眼一眯,似自言自语道:“一个雨泼不进的视觉死角,血迹又混在地面沙土之中,本该神鬼不知。”说到这里,却是仰头去看陈恪,“你刚才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是怎么发现的?” 第668章 雁回驿.6 听得提问,陈恪不慌不忙,却是先将布团重新揣于身上,才再一指傅陵手里的碎末,道:“小侯爷瞧着这些碎末如何?” 傅陵又再看眼手心里的东西,一时竟也有点不明白陈恪的意思,便又回看对方。 陈恪却是往门的方向一抬手,对傅陵示意道:“请小侯爷到更光亮处再看看。” 今日是个大晴天,日照充足,即便只是站在门边,其光亮度也比室内要高上许多,当傅陵半身探出门外,把掌心露在天光下再去看那些被捏碎的小块时,他也立刻明白了陈恪的用意。 碎块的断面清楚呈现出内部层次的异样——无一例外的,中间部分与外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色泽。 指盖大小的结块经用力捏压,散碎的部分自然变得更小,若非借助明亮的自然光进行分辨,一时还真看不出差别来。 陈恪也看出傅陵已经懂了,才从旁说道: “受伤的人在那个地方停留过,伤口滴落的血在一段时间内都滴落在同一个位置,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凝结。” “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傅陵追问。 陈恪此时却是刮了下鼻子,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道:“小解去了。” 傅陵和陈恪是因为看东西从室内走到门前,而韩猛本来就在门边盯梢,三人无形中又再次站至一处,韩猛自然也就听见陈恪的话,当即接道: “撒尿就撒尿,说什么文绉绉的。” 陈恪伸手朝韩猛臂膀就是一拳,韩猛不躲不还手,只是不屑地“哼”了一鼻子。 傅陵却已彻底从门内走出,站在堂前开阔处冲四周张望了一圈,随即走回,并示意二人同他回条凳去坐。 . 自门楼走入驿站范围,看上去居中的这间堂屋就是通往后院的唯一通路,实则堂屋左侧却是留有一条宽约两人并排的土路,供马匹进出之用。 依照律法,凡至官驿,人在门楼外便要提前下马,牵马步进,再由驿卒接手,而后人过堂屋,马走旁道,若遇重镇关卡处的驿站,离开时也要严格遵循人马分离的要求、出了门楼方才允许上马,而那些使用民役的站点则相对宽松,基本都允许跑马出站。 雁回驿便属后者,而站内的跑马道就是堂屋的左侧土路,只不过路口在屋后,又因进门时为门楼所半挡了视线,不熟悉的人多半也就不会第一时间发现马道。 而陈恪刚刚溜达去的那个位置,斜对马道入口,是两间并排的简陋土屋。 . “房子不高,地方也很小,”陈恪说着指了下韩猛,“四个他在里头就转不开身了,只有与门同侧开了扇小窗,方才看了下,一间空屋,一间放着械具,皆无别的出入口,此时也都落着锁。” 韩猛和陈恪,两人在军中同为“教官”之职。 相较于韩猛日常实打实操练士兵、战时则为先锋指挥官的职责,陈恪执掌律令执行的工作范畴看上去就单一许多,可事实上,在看似单调的职务下,陈恪实际擅长并负责的内容更偏于“暗向”——侦查、护卫、刺杀,都是拿手项,与韩猛可谓明暗双线,因此,对于他能在极短时间内感知异常并进行搜索的能力,傅陵深信不疑。 这边陈恪已比划着继续接道: “房子贴墙而建,又是单坡顶,纵然大雨,水顺檐而下,只能落于门前半步左右,而角落那块地方,刚好避开。” 傅陵眼底一动,道:“所以你说的那个人,当时就藏身那里?” 陈恪点头:“我看过了,这里也只有那一处地方,只要贴着里侧的墙站,就算大白天,基本也不会被人发现,除非是跟着拐进那个角落,否则就算从两间屋前过,即便眼尾扫见,也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等再回头,身手好的早都跑了。” “所以……” 陈恪勾了下嘴角:“刚才我也只是想找个角落别太显眼,结果发现墙根有些痕迹不太寻常,这才多看了两眼。” “什么痕迹?” 陈恪弯下腰,再自己脚踝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道:“里侧墙根离地面这么高的地方,有些暗色的痕迹,看了,是干掉的血迹。” . 在确定所发现的是血痕时,陈恪内心就已做了初步的场景设想。 从血迹留存的高度来看,那人当时几乎只能有一个姿态——贴墙站立。 而从血痕形状来看,边缘模糊、有明显拖抹,大致可断定当时是裤腿贴在墙上,若是穿着束缚严实的筒靴,则裤腿必束于靴内,即便留痕,或许也是血点居多,绝难形成用布擦抹的状态。 由此基本可以断定,这人穿的不会是裹踝的筒靴,必得是靸鞋之类,如此方能使得浸血的裤腿得以直接沾染墙面。 . 听得陈恪的猜想,傅陵也立刻反应道:“如此看来,这人当时的伤可是不轻。” “八九不离十。”陈恪接道,“我方才只是在边上随手一翻就找出这些凝块,那个位置周边地上其实还有不少,躲藏的中途他应该尝试过离开,未果,又再返回。我顺着屋墙往马道走时,墙边还都能见到类似的黑色凝块。” 韩猛一直在边上安安静静听着,到了这时,才特地压下声音说道:“咱们这一路上本来就不太平,今天晚上你们睡,我盯着。” 傅陵却是摇摇头,道:“不必,前天露脸的那些都没能活着回去,如今临近京城,当时没出面的那些暂时也不会再对咱们下手。” 韩猛不解道:“何以见得?” 傅陵此时却是露出笑意:“适才你我先去挑马,你就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吗?” 陈恪闻言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什么,眸光一闪,却也没有开口,反倒跟傅陵一样,将视线转往韩猛。 韩猛低头想了想,猛地抬起脸来,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一把捂了自己的嘴巴,松开手后,才压声道:“马太少,还没有骡子!” 第669章 雁回驿.7 再小的驿站,也不可能只有马匹这一样牲口,能够拉车的骡子更是必不可少,尤其是像雁回驿这种临近城镇的,除自身运送需求,不时也要帮着途径驿站回城的人员往城里驮运东西,骡子不在,只有一个可能——干活去了,骡子不可能自己认路回来,自然还得有个驿卒随行。 这还是其次。 最明显的就是马厩边上预备的干草,其数量远非当前马匹数量能够消耗的,即便算多几天也不合理。 在听完韩猛对怀疑原因的解释后,傅陵点头之余又补充了一句:“马厩里有两匹马的马印,是西关驿的。” 闻听“西关驿”三字,不仅韩猛,就连陈恪都神情一凛。 . 此番傅陵进京,出发时并未大张旗鼓,谁曾想还没到第一个驿站就遭遇了一次夜袭,要不是韩猛帮着挡了一刀,傅陵脸上恐怕又要多一道疤。 那次袭击以对方覆灭我方轻伤一人结束,就地验查死者身份时,发现对方早有准备,已提前湮灭所有参与者可能被识别的信息来源。 奈何对方低估了陈恪,作为这方面的老手,陈恪还真就从其中一名袭击者的佩刀绳结认出其人“西关驿”的来历。 世人皆知“西关驿前饮风峡”,却不知这“饮风峡”足有五十里长,广阔处可设驿亭,供大队车马休整调度,最窄处则只容两马慢行。 若只地势不平倒还好些,须知其间或两侧皆是百丈壁,崎岖嶙峋,猿猴难攀,或一侧绝壁一侧深渊,更有那一年到头几无停歇的风害,自西北隘口灌入,借由山势而引动凄厉呼啸,故又有一说: 饮风狼嚎五十里,卷叶飞石鬼见愁。 想通过“饮风峡”的,不仅要计算路程,更要计算风时,一旦在峡谷中遇上“鬼风”,风力陡增,飞沙走石,人立不稳,马惊失控,跌落深涧尸骨无存者比比皆是。 西关驿在饮风峡中所设前哨驿亭,因位置气候无比恶劣,人员坚守之余,对于物品保管亦已自有一套章法——最为明显的,便是亭内物品或马匹,无论停留时间长短,皆会以特制绳索进行捆扎固定,甚至还自创了一式“定风结”。此结乍看无甚特别,却是加了巧思,知内里者抬手即解,不知者则越解越紧,故也常用于绑缚敌匪。 陈恪在那名袭击者身上发现的正是“定风结”,虽然用了普通的绳把刀鞘绑在腰带上,打的结却暴露他的来处,想要结实捆绑物品,可以打的结有很多,但要让一个人将一种行为变成下意识的肢体习惯,可见这人在西关驿待的时间绝对不短。 . 陈恪摸了摸下巴,疑惑道:“撇开那件事,西关驿的人即便进京,正常来说也该走西边的道,除非——” 韩猛抓到重点,一指陈恪:“除非这马是多方轮转,转到这里来的人,未必就是从西关驿来的,像咱们不就是。” 傅陵想了想,说了句“对也不对”,先肯定了韩猛的想法,又再补充说出自己的疑虑: “‘西关驿’可是西南驿道要冲,西行之必经,正儿八经的关隘,都不等接近驿站,就已遍布暗哨骑兵巡防的所在。这种地方的马,饲养要求极高,战时便能直接征用,似此种马匹,即便临时流转,返还时间也不能超过十五天,都不用说私扣或死亡,晚还一天就得吃军棍。” 说着看向韩猛,接道: “就像你说的,咱们就是。可咱们带出来的马,第一站替换下来就吩咐即刻送回,前后才几天?况且,就算现在从这把马还回去,别说十五天,就是把马跑死,也没法在二十天内回到西关驿,更何况还不知道前头已经在外边流转多久了。” 陈恪眼睛一眯:“确实,这规矩即是军令,在借出时驿站本身就要提,用的人也心知肚明,真要敢动这念头,除非抱着必死之心,觉着人死了,其他身外物也追究不到了。” 韩猛却在这时皱了下眉,反问道: “不对吧,官马进站形同人,那也不是随便接收的,马籍文书难道不看?马印不验?况且,我看这的驿长应该也是军士出身,不该不知道西关驿是什么地方,那儿的马来了这,他不问?不怕?” 说着稍一停顿,韩猛又自己补了句:“难道是咱们想多了?真就是西关驿的人亲自来了?” 后面补充的这句,倒是引得傅陵和陈恪二人对视了一眼。 陈恪随即接道: “要真是自己的人来了,那就更奇怪了。且说这正常出行,到站换马是顺理成章的事,也不会触动律例,再者,两地距离,就算快马那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到的,如此长的路途,哪有不换马从头到尾都是那一匹的?更何况,西关驿进京,走这边就是舍近求远,也说不过去。” 傅陵听到现在,眨了眨眼,看着韩猛道: “但韩猛说的也没错,马到官驿,不可能不查不验,驿长都该懂的,如今连骡车都不在,姑且先当那些人是提前到的,骡车帮着运东西进京去了……” 话却没有讲完。 陈恪的视线已经移转,韩猛也随之转动脑袋看向穿堂门—— 却是驿长从后院大踏步走进堂屋来,一看人都在凳上坐着,便也笑着拱手道:“几位上官,房间可算打理干净了,实在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三人随即起身。先由傅陵微笑着朝驿长点了点头道声辛苦,陈恪和韩猛则都很自然地弯腰把条凳重新拿向墙边。 驿长不敢过于谦辞,便仍拱手向韩陈二人道谢,后才继续道: “这里吃得简单,也不知几位上官晚间可有什么想吃的,不妨说与小的,小的代为去到旁边客栈吩咐做来。” 到了这时,韩猛却是做了个摸肚皮的动作,哈哈笑道:“这要不说,倒是不觉,一提还真有点饿,也不知这旁边客栈可有什么拿手菜?” 第670章 雁回驿.8 那边驿长乐呵呵去客栈交待饭菜,傅陵三人也不再在外间停留,直接回到房中。 墙上的石灰水自是还未干透,陈恪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便也自顾去打开自己的包裹,而傅陵也坐到窗下,已脱掉上衣的他正在拆身上的纱布。 韩猛先一步走过去,看了眼那背上露出来的伤口,“啧”了一声:“可惜昨天还是让跑了两个。” 陈恪这时也拿着什么走了过来,等走近了把东西放在床板上,才发现原是一个瓷瓶和几块新的纱布。 这边陈恪先从瓷瓶里倒出几颗土黄色药丸,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住,再拎过身旁小凳,以凳腿当杵,隔着纱布捣药,纱布既防药末飞溅,又使药丸免于与杵具接触,如此复看两遍,确定药丸成末,方才提了纱布,将药末均匀筛洒到傅陵的伤口上,再以新的纱布覆盖、缠好。 这边傅陵才刚重新将上装穿好,房门便被敲响。 就听驿长的声音隔门传进:“几位上官,小的已经让人去吩咐饭菜,等送过来小的再来。” 韩猛先是站着冲门外喊声:“知道了,多谢。”说罢又等了等,才悄悄挪到门边,顺着门缝探看外间动静,确定人已走开,方才开门,二度确认门外没人,正待关门,却见傅陵冲他摆手,便还让门大敞着。 已将药瓶等物收回包裹的陈恪,这时也主动去将房子唯一一扇窗彻底推开。 傅陵见状微微一笑,低头将换下的纱布仔细卷起,血气混着药味,的确难闻。 陈恪背靠在窗边,眼睛瞟向窗外,嘴上却是在说:“现在只是临时对付,等进了城,还是找人给你背上仔细瞧瞧,慎重些好。” 傅陵点点头,“嗯”了一声,便将手中那扎紧了的纱布卷轻轻放在床腿一侧。 韩猛走来指着道:“拿去烧了不就好了?” “这会儿伙房只怕正在做饭,不妥。”傅陵答。 韩猛喃喃说句“也是”便就顺势往边上小凳一坐,却又说了一句:“今晚真的不用——”说着手指在半空画了一圈。 傅陵知其指的“防着点”,却还摇头:“虽然不能把话说死,但我就是觉着晚些时候,这里应该还得回来一拨人。” 韩猛眉头一皱:“回来?一拨人?” 陈恪仍是同样背靠墙的站姿,但脸已经转回室内,听了傅陵的话,重新走到坐着的两人这边,蹲下来低声道: “从咱们进站到他们打扫房子,我算了算,即便再加个赶骡车出去的,这里至多也就四五驿卒,再加一名驿长。” 傅陵意味深长看去一眼:“这么肯定?” . 驿马除了提供轮换,也要负责护送及额外传递信息等任务,非关卡大站,其驿马数量不能数倍于驿卒这是定式。一般来说,像雁回驿这种相对宽松的,为保证喂养及照料,一人负责两匹马已是极限繁重。 马匹若长时间拥挤站立,难保就要互相撕咬踢踹,故而只要条件允许,马厩的空间都会留有余量,雁回驿的马厩虽无明确区隔,以马匹体型来预测也能看出容留数量。 石凿的马槽是又一样佐证,石头取于天然,长短不一,看摆放也能看出一二。 . 陈恪迎着傅陵的目光沉稳回答: “无论是马厩的长宽,还是马槽的摆放,上限都不会超出十匹马,而且横木内侧还刻了拴马线,留的十个位置。” 韩猛鼻头一动:“日晒雨淋的,木头上怎么可能没痕迹,你就知道是拴马线?” “面朝里,看不出来,刀刻上去,用手摸的。” 韩猛忍不住瞥去一眼,佯装嫌弃道:“你小子撒泡尿的功夫干的事不少啊。” 就在陈恪再一次出拳“收拾”韩猛的同时,傅陵已经笑出声来,旋即又压声道: “那片苜蓿田你们也都看见了,这里肯定有个养马好手,‘干草可以先备,饲料不能先拌’的道理你我都懂,这种人怎么可能不清楚,但你们看刚才马厩边上堆的那些干草,分明也是才刚切段不久的,干草切段是拌料一步,一般也不能提前太久,老手怎么可能预先放那么多的备料,所以我猜,出去的马匹最晚今天之内也得回来这里。” 当傅陵开始说时,韩猛已经一边躲着陈恪的拳头一边把身体凑近傅陵这边,才刚听完,立刻明白,眼睛一亮冒出来一句: “人多不好下手。” . 与此同时,被派去客栈帮傅陵他们点菜的那名驿卒也来跟驿长回话,却是没法完全按照驿长的要求备菜。 一般来说,走进街边食肆,只让随便上点儿就好的,店家基本就一碗米饭一碟菜,毕竟这样要求的大多就是图省事、能吃饱就行,真要讲究排场吃好吃贵,客人本身就知道挑店,谁会真的管一家路边小店要龙肝凤胆? 而像雁回驿所在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旁边开的那家客栈,看着后厨挺像那么回事,事实上,莫说时蔬鲜肉,便是米面也得从城里运。 夏日炎热肉类存不住,雨天潮湿菜蔬容易霉烂,就算在院子后头辟那一块地方养了鸡、种了菜,那也不过杯水车薪,因而常备的左不过就是腊肉、菜干这类耐储的“硬货”,至多也得等到天冷,肉能放一放,偶不时才能见到些“鲜肉”。 这会儿临近中秋,夜里温度确实下来了,可白天稍微一动弹还是容易一身汗,这会儿就想要吃嫩炒时蔬,鲜汤烫肉片这一类,却是不能够的。 因而听见驿长要的东西时,客栈掌柜也实诚,照直说与驿卒: “小店去城里驮肉菜的车还没回来,这会儿灶上也没有大肉,劳烦转问驿丞老爷,能否杀只鸡,米饭和酒倒是管够。” 驿长听完转述,想着自己才刚去跟客舍那几人回过话,又去似乎不妥,再想那三人不似凶恶无礼之人,便就大胆做了主,让驿卒再去,说就按掌柜的安排。 第671章 雁回驿.9 可喝汤拆肉的瓦罐鸡,一盆花椒笋干炒肉片,大碗米饭再加一坛酒。 看着驿长领着一名驿卒送过来的这些饭菜,傅陵他们自是开口道谢。 而驿长也一边揭开瓦罐盖子一边道: “上官勿怪,咱们这个地界前后不靠,食用各物皆得倚仗城里运来,客栈今儿并无大肉,只得杀只鸡炖了送来。” 闻着喷喷肉香,韩猛眼睛都亮了,连道:“这就已经是大肉了,多谢多谢。” 边军将士,都是吃得苦的,“管饱就好”早已深刻心底,况且驿站什么模样他们比谁都清楚,适才便也没有指望能真的弄来多像样的东西,这会儿一看,却连傅陵也感慨不已,便又多讲几句客套话。驿长也自觉,未有久留,很快便也退出房去。 三人各自坐了,动筷,一顿风卷残云,碗空碟净,唯独那坛酒,从头到尾谁都没提,也谁都没动,就跟不存在那般。待等收碗筷的驿卒把这事报知驿长,驿长也只是点了点头,说声“知道了”便让把酒退回客栈。 傅陵他们从进入驿站,到坐等处理房间,再到等饭菜,这一串事情下来,时间像是过去许久,事实上,当他们放下碗筷,外头尚且太阳当空。 韩猛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伸懒腰的时候眉头不觉一皱。 这表情刚好被陈恪瞧见,便就问道:“扯着肩上的伤了?” . 三人出发后遭遇的第一次袭击,如今想来,暗夜盲斗,无有灯烛照明的情况下,无论出刀的还是躲刀的,拼的都是一瞬间的“赌命”。 当其时傅陵才刚弓身劈倒一人,身形都还没有回正,头顶已有寒光一闪,再是反应灵敏,当下的他能做出的动作也只有防御一途,可都没等他反手拧腰举刀去挡,人莫名其妙就被踹开了,等他翻身起时,刚刚意欲偷袭的黑衣人已经被拧断脖子,就倒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出手的正是韩猛。 当四周再无身影闪动,傅陵他们才敢完全站直身体,可也未曾松懈,仍迅速形成一个背靠背的三角站位,如此又再警惕了好一会儿。 至到确信来犯者已悉数倒地止息,先是听着韩猛长吁一口气,随即便是“嘶”的一长声。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是无法第一时间反应疼痛的,韩猛也无法确定肩膀那一刀是否就是踹开傅陵那一下帮着挡的,他甚至很坦诚,说当时纯粹顺从直觉,就是觉着边上像是傅陵,所以那一脚没有往死了踢。 这话绝对可信——就凭他抬手就能拧断人脖子,只要他想,一脚过去,不死也残。 然而当时韩猛也没就地看伤,反倒催促各人先搜查尸体,另外两人虽也担心,奈何情况特殊,确实不能过多耽搁,便在查看清楚后快速奔马离开现场,好在离最近的驿站不算很远,是以一口气跑到了方才下马。 韩猛是三人中体格最魁伟者,向来自诩皮糙肉厚,可真到几人在驿站歇脚,才发现伤处翻开的皮肉已跟衣服黏连到一块儿,衣服色深,也是直到那时,才看清到左袖早已被血泡透。 . 一看陈恪又要提起这个,韩猛赶紧挥手,连说两个“不碍事”。 本来就对此心存愧疚的傅陵,此时也起身走到韩猛身旁,手掌虽是落在韩猛肩头,却毫无力道可言,说话也小声许多: “到了京里,也要让那大夫再帮你看看。” 韩猛眉头一皱,却是看着傅陵不满地“啧”了一声,道:“头几天你们俩不是总扒着看我的伤,早都好了。放心,我打小耐摔打,皮肉恢复快,结实着呢。” 说着视线一动,移向傅陵,反将一军道:“倒是你,怎么就在背上,不偏不倚的,我刚可看了,这药也就再对付今天这一天,明儿进城,立马请军医给你看看才行。” 陈恪也在此时点头附和,还指着韩猛对傅陵道: “这药本就只是对付劈刺伤,用他身上刚好,你这个也就临时应付止血消毒,刚才我也看了,收效甚微,还是要让军医——” 傅陵突然一捂自己耳朵,重新走开,嘴上还不忘嫌弃道:“知道了,你们这俩岁数大的,果然啰嗦。” 韩猛正欲开口,却见陈恪冲他使了个眼色并比划了一下外头,明白他提醒自己这里还不宜多说,只得叉着腰瞪了眼傅陵,这才走到房门口,佯装透气看风景那般扫视了一下周围。 而陈恪也在这时重新将窗半掩,而后一弯腰,把方才被傅陵放在床腿边的那卷换下来的旧纱布捡入手中,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门口韩猛身侧时,还特意高声吆喝了一句: “你这一身臭烘烘的,还不趁着天早,烧些水来洗洗?” 韩猛立刻搭话:“滚滚滚,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就这样一边絮叨一边离开了房间,等再回转时,却是带回来“大队人马”。 原是陈恪借由去伙房要热水的机会,趁驿卒不备,先把旧纱布投入火中,又与韩猛假意斗嘴多等了一会儿,确保东西在炉中燃尽,这才领着抬木桶的、提热水的、吵吵嚷嚷重新走回屋来。 傅陵和韩猛身上都还带有新伤,自然不能以泡澡来进行清洁,但还是可以采取擦洗方式,是以等他二人都洗完,陈恪才真的跳进桶里泡了一通。 演戏演全套。 整个过程中,三人在完成个人卫生清洁的同时,也认真负责各自演绎的部分。水是真的换了两趟,第二个洗的韩猛甚至还帮着去伙房提水过来。而最后一个洗的陈恪,为了强调边军粗枝大叶、不似官员文雅的刻板印象,洗澡中的他还不忘大声跟同伴斗笑,造成水渍乱飞的场面。 这场戏演下来,韩猛和傅陵在边上是想笑又不敢出声,一时忍得难受憋得脸红,等到驿卒进门来收拾时,看着三个大汉脸上都是红扑扑的,还真是一副洗完澡清爽的模样。 第672章 宫内册.1 这边傅陵三人收拾好了一切,也未有再出房间。 伤在背部的傅陵不能正面仰卧,便只侧躺,原说闭目养神,但许是方才洗净一番,身上干爽,如此一来,不一会儿功夫居然真的就也睡去。 一旁陈恪和韩猛见状悄悄挪了位置。 韩猛只是搬个椅子坐在门后,背靠门微眯双眼。陈恪则是坐到窗下,双手横抱在胸。 室外尚且天光大亮,房间里却已安静无声。 . 与此同时,领命前往接探花郎上官安进宫的人,也已在上官家门前下马。 新娘送来的资妆已悉数迎入上官府中,礼乐却还未停,从街口一路而来的喜炮痕迹也还在,上官家门前的门丁更是一个个比往常更为精神抖擞——自家少爷大喜,自今日起,连续三天,不仅全员更换新装,更得帽簪红花。 这会儿见一马一轿来到门前停住,门丁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主动迎了过去。 虽是奉命前来请人,但圣上既吩咐了不要搅扰其他,吕意派出的就也是那去过上官家的熟脸,是以主动上前来搭话的门丁一看便就认出人来,笑着拱手称了声“王公公”。 王内侍朝门丁一点头,却无废话,只让通传。 这位什么来头,接洽的门丁哪会不知,立时应道:“请公公稍等,小的立刻就去。” 换了寻常日子,但凡门口来人要往里递话,怎么地也得再过一两人方能把话转进,但这会儿情况特殊,一则来的不是一般人,二则今日接礼,东西刚刚进门,大管事林伯必然还在前后照应,故接话的门丁一转进门内,立刻熟门熟路绕道,极快地找见林伯,把话一说。 林伯不敢耽搁,当即指了边上一个在忙活的丫鬟,吩咐跟着门丁同去,让把人好生迎到偏厅稍坐奉茶,自己则马不停蹄小跑去往前厅。 接女方嫁妆,是由家中男丁出面负责,故适才在大门口迎礼的一众男丁此时便都齐聚前厅,探花郎是这家儿郎,自然也在其列。 林伯到时,见厅中众人正自畅谈,也不敢声张,便只站在门口,又指使在门外候着的小丫鬟进去。 小丫鬟转进厅中,对着堂上禀报:“林伯欲请示下,请老爷移步。” . 得知宫里来人,上官杰哪还敢慢,当即赶到偏厅。 王内侍见到上官杰,也没客套,简明扼要道明来意,只说奉命来请探花郎。 早间上官安刚到时,便与叔父上官杰闲谈一二,得知上官安昨日傍晚刚到家,随即就进宫面圣,今晨又到这边来帮忙迎妆,心中已是感念,这会儿又见圣上找人都找到这里来,更觉自己这位侄子定受器重,便就吩咐林伯速去请人,这边则继续陪同内侍坐等。 期间也不知林伯如何递的话,并上官安以何种借口从前厅脱身,只知时间并未过去许久,上官安已然来至偏厅。 王内侍遂起身,口传上谕,并在最后一边去扶上官安一边道: “上官大人,圣上体恤,特意吩咐,说今日上官氏喜庆,到府寻人,切勿过多叨扰,免礼冠朝仪等杂项,请大人即刻乘轿入宫。” 上官安遂向叔父请辞,并请转知祖母并其余长辈。 现状轻重,上官杰自是分得清楚,便让放心,又亲自送上官安及内侍到门口,只见除内侍自己的马匹,尚有一顶素帷小轿等在外头,便送上轿并行目送,至人员远离,方才回转。 . 却说这即便不以探花郎的身份,单“翰林学士”一衔,莫说面圣,日常进出走动那也是有一套规范在,轻易错不得一点,但适才听得内侍转述圣恩,上官安心中也已有了一番思量,却也摁住,静坐轿中。 至城门下轿、验查身份、入城并前往安和殿,一路上王内侍都只安静陪伴,始终未有一语,也不知是否因为没有讲话,恍惚间上官安甚至觉得脚下步速似乎比平时还要快上许多。 这边吕意听得内侍来报,知晓人已到了殿外,便仍转入东次间,向天子做了回禀。 刘衡听罢挥挥手,一边人就往外走去,吕意转身跟随,至天子落座大位,方朝外高声,宣上官安觐见。 依礼叩拜起身后,刘衡又一摆手,吕意便就示意殿内伺候的内侍都跟他出去。 转眼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至到此刻,刘衡也才朝上官安一招手:“近前来。” . 安和殿虽也是天子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但相比德政殿却还是小了许多,大位桌椅所在台基高约一尺半,设两级步阶。 昨夜上官安被急召进宫,来的也是这里,今天再来,却第一眼就发现天子桌上比之昨天明显多出些别的东西,看着像是摞了大量的奏折,但隐约又觉不是,这会儿听得天子吩咐,便也低头往前一步。 日常臣子站立奏对时,与大位距离至少得有五尺以上,即便如此,稍只抬头便也能观得龙颜,此刻虽奉命靠近,上官安也不敢真就一口气去到桌边,便只迈了一步便又站定。 却听天子的声音再度传来:“免那琐碎,到桌前来。” 人到桌边,再是低头,桌上的东西还是很自然地就到了上官安眼中,这一看,却是让他头皮一麻。 离天子最远、离上官安最近的一摞,确实是些合起来的奏折,单看那些簿册外封,自己也写奏折的上官安当然不难分辨出这就是些寻常奏本,虽说上奏无小事,但此类却也可以视为非是十万火急的。 可除此之外,桌面上再无任何奏折,其余那些,虽大小也跟奏折相类,但就那些土黄书衣,都不用等看清书衣上写的什么,上官安也是一眼认出——前些日子,他才刚因为别事、在别处瞧见同一类型簿册。 宫内册,还是专用于记录“人”的,所有宫中伺候人员的资料,从生到死。 简而言之,即便是总管大太监吕意的资料,也会被记录在这样的一本簿册里。 第673章 宫内册.2 御桌之上,这一摞摞的簿册,就书衣色泽的深浅程度已能看出都是久远之物。 这东西别人轻易动不得,可现在是天子本人要看,自然有权调取,从哪一年哪个月份,到哪个宫殿哪些人,甚至可以圈定出生地,找出特定的人群。 收管官员更得确保存放妥当,别说遗失了,就是错漏污脏,廷杖也是不长眼的。 然而,真正让上官安吃惊的,是昨晚自己用以试探的话语里都还没有明确提到这些,今日天子召见,东西就都摆在了面前。 而天子的声音也在上官安愣神之际幽幽传来:“这些,不陌生吧?” 上官安未敢抬头,只轻轻应了声:“不陌生。” 随即就听几声轻微摩挲响,而后一册已经打开的宫内册被丢到了上官安眼前,冥冥中就像注定了,无论是丢过来的角度,抑或更加无从解释的上官安视线的落处,那么一页写得满满当当的文字里,偏生就是“景州”二字直刺上官安眼睛。 刘衡瞧着桌边人仍只保持垂首不语,也不急,又再动手去翻动眼前的簿册——连同刚才丢给上官安的,端正放在刘衡面前的那一叠,共有五册。 只见刘衡直接把最底下那一册抽出,这本连翻都不用,拿着又往上官安面前一丢,只这次又跟了一句: “景州、安化两地的生员问题,你真当朕全然不知?” . 却说今年正月底,外放学政的上官安便就抵达朔方省治金兰池,接印上任。 在拜会过督抚等地方大员后,正式开衙视事,并行文通达全省各府、州、县学,调取生员名册,准备巡考。更是在二月伊始便于金兰池主持到任后首次院试与岁考,检视考生底色之余,也初步探查了省治本地官员的大致情况。 至三月,第一轮巡考按计划实施,首站“河阳府”。许是闻听了新到任的提学大人办事雷厉风行,河阳一站从预备到结束,全程顺畅,上官安亦在此留下极佳的风评。 亦是在河阳公务期间,京城的旨意便就到了,见圣命为“即刻动身”,上官安自不敢慢,接旨翌日便就带少数亲随,日夜兼程,到京之后,才知原是宫中整理秘档,惊现前朝“朔方遗典”的线索。 . 民间所称“朔方典”,原名《朔方风土记》,又称《金兰补遗》,记载的是数十年间于边塞的见闻实录。 奈何全版完整早已散佚,甚或留存前朝宫中的都已是残本,只能从存世可见的内容中拼凑获知是以大类分册,而已知的有五大类,分别是:“地理”、“金石”、“物产”、“氏族”、“礼俗”。 虽为佚名之作,成书年代亦不可考,却因其留存的内容分门别类之清晰、考据之翔实,传言应是前朝甚或更早之前被流放朔方的哪位宗室文臣所作。 奈何随着前朝崩裂,皇权陷落,遭抢被毁的又何止金银玉石,宫廷书画更是损失惨重。 转眼又是几十年光阴过去,如今中原两立,且不说占了旧都的梁国,单只齐国朝廷便就不遗余力出面寻找,可迄今也只寻得不足三册,甚至其中尚有部分纸张墨迹存疑,更像是真假参半,被人为地夹杂了后世伪造的册页。 . 此番是因着宫中书库一年一度的晒书检视,意外地在完全无关的其它书籍中,获悉一则旧载,说的是前朝定都之后,大兴文教并广集各地珍稀古本统一进京,彼时有朔方一郡守请旨,称其地送呈书册古旧,纸页已有朽坏之象,怕途中毁损,特请旨另制专奁,独立送达。 记载中虽无特别点明送的什么书,但因提及“金石补遗”字样,与“朔方典”又称的《金兰补遗》过于近似,故书官不敢慢待,即刻报与天子,始有此旨。 而上官安在听知原委之后,也明白找他的理由——旧闻出自朔方某地,又关乎文教古籍,现如今正在朔方主持学政的自己理所当然地也就成为调查此事的不二人选。 但,若只是要他查找旧书,又何必千里迢迢让他回来,完全可以在旨意上将关联地点一并讲明,故上官安心底隐约觉着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然而,圣上面对面交办此事,并将录有那则旧载的书册一并拿与他看,又誊抄一份命他随身,除此再无别话,倒是让上官安无从提问,只得默默领命离京,回返朔方。 学政任同钦差,首要职责旨在督察地方贡举之严明公正,要与之打交道的远不止属地学官,各级大员也是绕不开的,看似权势威风,实则要面对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对此上官安在赴任前确也做了心理准备,可到任之后,临近郡府倒还好些,随着督学脚步越走越远,实际遭遇也越发无法预想,心底疑云更是越积越多。 这又要先说回上官安自京城重返朔方后,开始有计划地拜访朔方各地宿儒、查阅地方志、检视大小书院藏书,并分出一路人马,以游商的身份从书画、古物商人那里收集线索。 同步重启的还有巡考计划。 当车队抵达第二站巡考目的地“景州府”的州界时,上官安还特意吩咐停车驻马,专程下车步近界碑。随着石碑上“景州”二字映入眼帘,那首天下文人墨客皆知的诗便很自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春草绿复黄, 书声传文章; 功名消岁月, 砚铁铸沧桑。 短短二十字,道尽景州府“千年文胆”的内里——就连历代史笔都不吝传载:有道是,王朝可换,景州墨香不断;天命可改,景州文脉不改。 位于山水交界的景州府,自古便是中原文脉的其中一段,既有学问簪缨的大族,更因府学规制独特,培养的“学子”不似寻常以为的儒雅文秀,反倒多出“落笔能写,实战能打”的文武全才。 是以上官安对于景州巡考可说是放一百个心。 第674章 宫内册.3 当天子主动提及景州、安化两地生员,上官安脑海里其实就已飞速掠过赴任之后经历的种种,对于天子质疑,他也不会傻到听不出来这是给他留了个台阶,只当下未可贸然回答,便就躬身一揖,郑重道: “圣上英明,微臣此行擅自回返,的确有所发现,只今日匆忙而来,口说无凭,不敢妄言。” . 当年殿试三甲,各有其优,也都是聪明人。 偏就探花,几次交谈下来,刘衡也瞧出这人谦和平顺的态度下,藏有本能的审慎——轻易不会相信任何人的疏离。 但彼时的上官安或是因着年轻,未能灵活把握个中分寸,这份“收敛”难免还是在天子面前露了痕迹。不过,经几年宦海历练,而今再看,虽才三十出头,藏锋的功夫却是越发炉火纯青。 君只一位,臣子众,刘衡也确实从不讳言对上官安的欣赏,人道天子门生,可之于天子,既得能臣,自当器重,更何况,“不形于色”,用好了,便是无往不利的刀。 . 而上官安此时给出的回答,在刘衡听来倒也不觉意外,即便称不得“滴水不漏”,但之于当前情势,一时还真挑不出毛病,的确是这人做派,因而一勾嘴角: “昨夜急召你来,只说些巡考皮毛,其余是不问不说,今日倒是知道讲究‘口说无凭’。好个‘口说无凭’,若要计论此项,你这趟私自回来,朕若理论,你当如何?” 语气轻飘飘,可最后八个字听在上官安耳中却有千斤重! 学政任上,非有急召,官员几乎不可能中途回京,毕竟花在往返路上的时间,从另一个角度看就是对履职的懈怠。 头一次凭旨返京的上官安,这第二回却如天子所说,是“无凭无据”,某种程度上还是耍了“小聪明”——先是写了奏本送往京师,信使前脚出发,翌日他便也简从返京,如此打时间差的做法极其冒险,且不说天子如何计较,但凡御史弹劾,他都说不清楚。 可单凭上官安此番获悉的情况,他已觉“事关重大”,真要事发,自己势必成为另一方针对的目标,寻常尚有“双拳难敌四手”的说法,更何况眼前天子,那更是抬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所在,慎而又慎,也是当前不得已的权衡。 故上官安还是保持躬身垂首,镇定回应: “微臣愚钝,岂敢妄测圣意。朔方巡考,州府众多,然所历州府不过才五,文卷簿册虽多,臣亦谨慎核验,其间确有文书参差、年代含混等存疑之处,臣亦标注以备复核。臣知文教之要,自不敢懈怠。” 话音落,却听天子冷笑一声: “好你个上官安啊,朕问‘生员’,你报‘文书’;朕说巡考皮毛,你便罗列琐碎;朕找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诵读‘为官之道’,更不是为了听你自述‘勤勉之功’,我只问你,景州、安化两地,你走都走到了,难道还比朕这个在宫里翻翻册子的知道的少吗?” 未等上官安给出反应,“啪”地一响,却是又一本册子丢到了他这一头,而天子的声音也随之继续: “信使走的可比你快多了,你用来‘掩人耳目’的奏本,一早就都到了朕的手里,奏本里的‘朔方志’,昨夜你呈来,朕也看了,确实不失一份意外之喜,可你匣中真就只有这些收获?怎么?还不舍得拿出来让朕赏析赏析?” 堂堂天子,本就不能随便打发的,如今又还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上官安便也暗下决心,拱手道: “微臣斗胆,请圣上开恩,准许微臣返家取物。” 刘衡听罢眼底一动,佯装疑惑道:“怎么?没有物证就说不得了?” “是。” 简洁明了一个字,却是逗得座上天子“哈”一声笑,只那声音里却是夹杂些许不可思议,但随即就听天子声音继续从旁而来: “好好好,朕让人陪你回去,一个时辰,朕倒要看看,你要拿什么凭证。” 接上官安进宫的小轿,陪他回家取东西时已然换了马车,就连跟车的骑马护卫都是安排的一名御前侍卫。 抵达府门,侍卫下马后很自然地陪着上官安一前一后走入门内,只不过侍卫并未一路跟随,至到前堂门外便就止步,并朝上官安道:“末将在此等候大人即可。” 适才天子开了金口,定了时间,一个时辰,瞧着充裕,但路上可以行车走马,进了皇城两条腿走路的时间可也得算上,故上官安也不敢耽搁,吩咐管家请侍卫偏厅稍坐便就快步去了书房。 管家再是认不得来人,老爷都这么吩咐了,自不敢慢待,立刻命人奉了茶来,可这边茶刚送到,就有个小丫头自外头跑来:“老爷叫你去呢。” 见小丫头来得匆忙,管家也不敢慢,小跑而去,一进书房就被责问:“方才我不在,谁进我书房了?” 见老爷面色不善,管家一愣,赶忙回应:“老爷,您一早出去,除了夫人来问一下您去了哪儿,再没人进来过。”说着就想去找平日在书房伺候的丫鬟,可脸一转,才发现那人早都低头站在角落。 “除了夫人再没人来了?”上官安继续冷声发问,只不过这次已把视线重新转向角落那名丫鬟,“是不是!” 丫鬟低着头,自然没有看见。 管家却是急得一个闪身就到丫鬟边上,搡了一下人,恨道:“老爷问你呢!说话呀!” 要知道,除了专门待客,只要上官安在家,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间书房,而且也是明令,除非有他允许,任何人不许随便进来,就算是小少爷,也得先通报才能来。 而上官安不在家的时候,管家也额外多一份差事:不仅要盯着不让人误闯乱走,丫鬟例行打扫时他也必须共同在场,莫说遗失,就是有任何损坏,他身为管家,除了同担罪责,更是罪加一等。 第675章 宫内册.4 主家对下人有绝对的“生杀予夺”权力,在驯化的过程中,关于“反抗”的念头总是首要摘除的目标,久而久之,高压式的控制下,就算错不在下人,下人也得认。 可眼下这个情况,上官安都还没有发难,作为管家的反应倒是激进——见丫鬟只顾摇头否认却说不出其它,想也不想抬手朝人脑袋就是重重一巴。 上官安见状,眼睛微微一眯,无有表情,亦未阻止,更没有出言再斥责任何一人,只是默默看了管家一眼,才抬手往另一侧窗下的花几一指—— 一条粉白锦帕刚刚好挂在盆栽之上,一半勾住花叶,一半悬垂。 头上挨了一巴掌的丫鬟和管家同时看见老爷所指,丫鬟先一步过去,将帕子小心取开,才再细看,后才回道: “回老爷,这就是夫人的帕子。早上您出门后, 的确只有夫人来过一趟。” 上官安不动声色,挥挥手,淡淡说道:“下回留神点,就怕挂住再带倒了。” 而书房的这一段小插曲,侍卫全然不知,他只在管家再次到来通传后,站起身来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顺利且及时地把人再次送回到圣驾面前,甚至于当上官安亲自抱了个竹编小箱在怀,从上车、下车,再到一路走到安和殿,侍卫都未曾上前表达协助。 . 刘衡并未计较上官安晚到一刻钟,只是饶有兴趣地指着他怀里那个竹箱,道:“就说你有匣子,快些打开亮一亮宝贝吧。” 上官安此时却是不急,抱着箱子朝天子躬身而礼,并道:“微臣斗胆,想先求一则恩典。” 别的时候,恩典最有可能是什么赏赐,可现在这种情况,很显然就是“答应一个要求”。 “臣子提要求,让君王答应”——这种事,遇着君王心情好,笑骂一句“疯了吧”那是开恩,若真触了天子霉头,可就是危及族群的祸事。 吕意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闻言立刻先去看天子脸色,瞧出天子表情有些古怪,不觉额角就先跳了两下,却还不好在这时开口,便就假借走上前去,一边伸手去接上官安抱着的竹箱一边还朝对方递个眼色。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上官安分明瞧见,却熟视无睹,甚至连视线都不曾朝他这边瞥来一下,不仅如此,就连手里的东西,也没有要转出的意思,一时间倒像把吕意架在了那。 眼看气氛凝结,不想座上君王却是以一阵冲天大笑主动打破僵局,又连说三个“好”字。 至此,上官安松手。 吕意小心将箱子捧到自己怀里,才一转身,就见天子朝他动动手指,遂径直来到御桌前,将箱子放到桌上,正待开箱,不想天子再次挥手,示意其退开。 . 安和殿中,再次清场,吕意也没留下。 箱子并未打开,刘衡只将手掌压在上边,直视上官安:“朕前次召你回京,命你找书,你是不是就已看出来什么?” 上官安迎着天子的注视,平静回应:“微臣不敢欺瞒圣上,彼时臣心底确有疑惑,只是圣上不说,臣便不能问。” 这次刘衡没有出声,但脸上那抹笑意却是实实在在的,甚至眼底都带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说着拿手指一点箱子,道,“说说吧,都有些什么收获。” . “巡考”也非今天说明天考,却得有一段准备时间,上官安就是利用这个时间,快速安排人,既从明面上光明正大地检视各种文书材料,又让人更换装束以不同身份暗中查找古籍善本。 提及探查,周知“微服私访”常有奇效,可身为学政,了解史料,官方就是绕不开的一个层面,而自己这个官身恰恰是更为便利的工具,掩饰身份反倒不利于顺利接近官面上的东西,遂此一选项一开始并未出现在他的想法里。 但他奉有圣命又是事实,为了避嫌巡考期间一些不必要的打扰,在依照规制“入住”景州驿馆之后,他便借由查核文史闭门谢客,第二日黄昏便悄悄坐了小轿,换到城中另外一处事先安排好的院落中,此后所需材料也由专人领了,直送这边。 景州府不愧是文脉底蕴深厚,无论官办民间,只要上官安提到的想看的,无一不是妥帖并迅速地呈送过来,短短三五日,桌上堆叠的簿册便显见地多了起来。 这日深夜,外间下起大雨,雨声如瀑,间杂闷闷的滚雷,被吵醒的上官安也没了睡意,索性披衣而起,又命小厮点了灯烛,复又翻开案头书册。 随行的小厮,本就是上官安在家带去的,自家老爷待下人一向随和,这名小厮跟的时间也长,在他面前很自然地也会多说几句,于是送热茶进来时,便一边感慨雨势,一边说道: “亏得这雨,否则那学堂可就惨了。” 上官安闻言一顿,疑惑反问:“什么学堂?” 却原来一更过半,城西有家学堂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走水,邻人起夜小解,见着里头冒烟,这才发现。 可那学堂日间才有人进学念书,夜间都是锁起的,便是想要泼水救火也进不去,一时有人喊砸锁有人阻止,场面煞是混乱,待等报官的领着差役跑来,已有那眼尖的发现里间起了明火,即便是隔着墙上花窗,能到被屋外人看见的明火,实际情形可想而知。 差役也没犹豫,当即动手拆锁,结果锁刚弄开,天上突然劈雷带闪电,转眼雨就下来了,甚至从一开始就是瓢泼大雨。 上官安静静听了,便问城西那么老远,你怎么知道? 小厮挠挠脑袋,一笑: “您道巧不巧,那学堂的主家就住咱们附近,出门往左第三家,想来是城西跑来找人,闹得这家也是一阵乱哄哄的,本来我就没睡,原还想着是雨响,结果听着很急的马铃打咱们门前过,便就好奇,跟着听了听热闹。” 第676章 宫内册.5 景州府,于中原版图之西北,背靠栗山前饮源水。 城东“十八学士坊”,天下闻名。 相比其他地方大德天功者可立坊受颂,景州立坊,铁律有三:其一,必得“两榜进士”出身;其二,必得官至四品以上且有德政可考;其三,必得“御笔亲题”并礼部旌表。三者缺一不可。 从第一坊至今,三百五十年,景州得中进士者,可查已过百,但能铭石传世,也不过十八人。 便说其中有两座坊,相隔将近五十年,其间朝中景州籍任四品大员者就有九位,或政绩平平,或晚节有亏,或子孙不肖,那道无形的门槛终是没能跨过去。 迄今仍有百姓口口相传,说每至晨昏雾重之时,那十八座高耸的牌坊,犹如隐现于云霭之中,不经意间扫去一眼,就好似有那正冠华服之人,正自坊间缓步而来。 漫长三百五十年,始得十八坊,景州立的早已不是“官”,而是“圣”。 城西十里凿文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古驿道旁,崖壁之上,斧凿刀刻着各种诗文,或绝句,或长短词,满壁皆字,却无年代可考,无笔者姓名可查,民间冠名“凿文崖”。 岁月流转间,凿文崖上这些曾经是某个人的沥血之作,如今也在无声消弭着,或为苔藓所斑驳,或因石块崩裂而散失。 每遭暴雨或地动,大小碎石便会簌簌坠落,落于崖下,落于行道间,有心者稍只细看,很容易就能自断口处瞥见只言片语,又或明知是字,却已蚀至无从分辨详细。 凿文崖壁千百字,谁知当年何人留。 而朔方学人中又有一说:朔方士子需先得景州门径,方得入经世之学。 这其中的“景州门径”,指的却是人。而这人,还不止一位,却是三家。 “栗西黎”、“源北张”、“藏书陈”,此为景州三大簪缨世族,不仅自身教养儿孙上进,更是长年捐资助学,根脉盘结,与府学交集深厚,影响广大。 黎氏掌画,看人也看画,除名师大家前朝古早,便是名头不响的,只要画好,也行收买; 张家掌契,贯通华夷,尤以外族商契文书最喜收集; 陈氏最是杂收,书画器皆有涉猎,但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当属书籍,专长集收古今书册,不论善本残册。 位于景州城中陈家宅院正中央的陈氏藏书楼,五层书楼,飞檐挂铃,风起时满城响彻。 可要说朔方府学归三家,却也不十分准确,毕竟此地府学规制之奇特,那也是公认的独一份。 别处教学,先生答疑释惑、文书论对,景州的学堂,却有那骑射场外设学堂,且骑射场上竖的不是箭靶,却是囤沙以盘,摹刻各类地势。 学子们多是晨间念诵典籍,理论学问,午后去往骑射场,一班多分,各执一势,以沙盘为场,或攻城拔寨,或布阵设防,就连日常论题,也常有军事考问,如“论屯粮与防守之关联”。 此做法实已多代,最初亦为人讥讽“纸上谈兵”,至到那位景州出身的将领,以三百精骑奇袭敌营斩将破阵创“以少胜多”神迹之后,景州“文武兼修,文章与刀剑同炉而冶”的理论终为世人所接纳,而那位将领,便就位列十八坊其一。 故,景州无愧于文胆名号,声名响亮更非一两代人之功,就算是那从未到过这里的人,也能对其人文景致轻松道出一二。 . 此番巡考,上官安虽也是初临景州,可他对于这里的了解,自然又要比那寻常道听途说的又更知道多一些。 就说此行外宿的这个地方,屋主正是上官安科举时的考官、业已致仕的翰林学士陈理,听闻昔日学生前来主持巡考,便主动托人送来消息,言说自己恰好要与友外出游历一段时间,屋舍空置,若不嫌弃,随意使用无妨。 说起这位老翰林,虽为陈姓,却非景州陈氏族人,甚至都不是朔方人士,不过是致仕之后,慕景州文风醇厚,方才择此地颐养天年。 想当年,陈理就对上官安格外欣赏,知其得中探花,十分高兴,后来陈理致仕离京,上官安前来相送,他还特别留言,说日后上官安若得机会来了景州,需得去他家中小坐。 如今上官安果如当初说的那般,得了机会来了景州,偏却老翰林挑了这个时间出门游玩,就连口信都是派的家里老仆踏着星光送来的。 恩师情意,又正好契合当前所需,上官安便也未有推却,换住过来后,借由与翰林家老仆闲谈之中,又再从另一角度对本地情况做了一番了解。 . 要说老翰林的这处小院,地方不大,位置却不偏。 所在巷弄,翰林家在巷口,进出方便,隔壁宅子暂时也是空置,听翰林家老仆说,宅子是屋主父母所有,二老早已故去,屋主虽是本地人,但已在外地置业安家,每年只在祭扫及大节才会举家回来小住,此宅平时就都空着,再过去则是一户绸缎庄的掌柜,之后是一药铺。 而一听小厮说出关联人家是那间药铺,上官安便道:“你是说,失火学堂是药铺所有?” 小厮点头道:“是啊。” 上官安在心中默念了“城西”二字,嘴上继续道:“这药铺老板倒有家资,在别处还有宅院。” 小厮道:“虽然才来没几天,但景州百姓的生活看着可比金兰池的都还要好些,这金兰池可是朔方省治呢,可我看那路上跑马走车的,似乎都还没有景州的多。” 上官安默默听着,对于小厮的说法,他也有同感,只他不像小厮那样,因要代行办事总还上街,他是从这些天瞧见的文史书料及地方志里,看出景州的确在不少方面都要优于朔方各地,乃至于省治金兰池。 正自想着,忽闻外间又传闷声雷响。 小厮往外张望着并喃喃道:“这雨怕不是要下一整夜?” 第677章 宫内册.6 那一夜,雨真就一直下到天蒙蒙亮才停,城西学堂的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小厮已经得了上官安授意,第二天一早便打听回来一些消息。 城西闲宅确系药铺家所有,却是常年赁给一位周姓秀才,秀才以此开办蒙学,贴补过活。 “私塾?”上官安问。 小厮答:“说是闲宅,听上去似乎就是特别简陋的一间,秀才自己就都住在里头。” 闻言上官安眼底一动:“人是否无碍?” 小厮答: “要不昨晚药铺家冒着大雨都要赶过去,正是为的这个,就怕那秀才烧死在里头,好在昨日黄昏南边一户人家来把秀才找去家里代写书信,待至忙完都快二更了,秀才是在回来半道上才听知着火的事。 那学堂的情况可就更糟了。原本差役砸开门后就有不少人冲进去救火,谁想就下起了雨,这雨来得突然雨势还猛,帮忙的四邻又都纷纷退散,地方本就不大,推推搡搡的难保又碰倒东西,就更乱了,竹架烧的烧倒的倒,放在上头的书,烧坏的掉地的,总之说是等到药铺得了消息赶到时,里头一地狼藉,周秀才正一身泥水坐在房舍中间哭。” 虽未亲至,上官安似也已经想见当时情形,又想既称得“秀才”,此人应该也是求过功名的,只是不知在哪一步停了下来,但要到同宿于赁来的学堂屋舍里,可见生活已属清贫,如此再想到进入景州城后所见满眼欣欣向荣,一时内心亦有异样情绪浮动,便对小厮再次吩咐: “午后你便早些出发,往驿馆之前,先到城西绕一圈。” 小厮是机灵人,一听就懂。 而上官安也在稍后走出房间,借着雨后空气清新为由在屋外逗留,趁机跟在庭院中收拾花草的老仆攀谈闲聊,正说话间,就听外间有人敲门,老仆应门回来,手里多了两包东西。 上官安看着像是药包,便问:“老丈这是……” 日常往来,轻易不问人岁数,此一条看似专指女性及长者,但上官安自小接受的礼数教育里,却是视同面向所有人,因此,即便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人,他也只是在心里猜测。 致仕的陈翰林已过花甲,他家这位老仆,明显岁数还要大些,即便如此,头发灰白的老汉却是精瘦,精神更是矍铄,故上官安第一眼见其手提药包,便觉些许违和。 老仆却是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道:“让老爷见笑了,年轻时落下的伤,七十了,找上门来了。”说着只把药包不甚在意地往竹篱一挂,仍旧蹲下去继续刚才的活计。 上官安不动声色,淡淡道:“若是旧伤,还是仔细让大夫来给瞧瞧比较稳妥?” 老仆一边翻动花土一边道:“不碍事,这都多少年了,转凉寒湿就厉害些,佟大夫家这祖传的方子灵验,熬上两剂,喝了便好。” 听得这话,一个念头在上官安脑海中闪过。 药铺掌柜姓佟,这个已知,眼前这位老仆是景州本地人,住进来后上官安也已借由攀谈问明,当时想着,老师买下这个宅子,牙行给找个熟悉本地的老仆也合理,但眼下听来,似乎还不是这么简单,遂再问: “祖传方子?看来得是与那家多年熟识方无需看诊就开了药来。” 在上官安目光紧盯之下,他也灵敏捕捉到蹲地忙活的老仆在自己问话的瞬间,那手上动作有个极短的停顿。 但老仆并未如预想那般迟疑沉默,却是放下小铲,站起身来,朝上官安拱手道: “不瞒老爷,老汉本是这宅子旧主的家仆,在景州待了一辈子,佟大夫三代行医,自是几十年老相识,老汉这旧伤年深日久,彼此都清楚,故才敢如此。” 这个回答引得上官安眉尾一动,他甚至还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表达——眼前这位老仆,不仅是现任屋主陈翰林的老仆,更是前屋主的家仆。 房子既是买的,有前任屋主很正常,但,且不说身为家仆,为何不跟着主家离开反倒选择留下,就老仆适才细微反应,上官安已隐约觉着这里边定然还有其他什么可以挖掘一下,但来到景州虽才几日,外边暗线带回来的消息及案头要看的材料却也很多,不怕信息繁杂,只怕疏漏,故当下决定先不追问,只留个线头便好。 思及此,上官安便只朝老仆淡淡说声“原来如此”,便仰头佯装深吸一口气,才再回正脸道:“昨夜雨大,如今虽歇,地面却还潮润,老丈行走时需多些小心。” . 未待日落,小厮回返,一同来的,除驿馆新取回的文书档册,还有一段城西见闻。 那间蒙学课室,墙内见方小院并一舍,前间为课堂,后头以板区隔,周秀才就住在那里边,烧火炉子放在屋外檐下。 周秀才大名唤作世新,今年三十有六。日常收教十岁以下孩童,一般也有七八小儿在那认字念书。 周家曾为小吏,至周世新唯一独苗,父母自是尽心培养,想当年二十岁的他得中秀才之时,一家人好不开怀,未想事情到这却是出现停滞。 一次举人不中,二次不中,第三次考举不中后,周母也于同年因病去世,周世新不得不中断科举,回乡守制丁忧。 考中秀才后,说亲的来过两回,但一听周家既无恒产本人又功名未卜,便也没了下文,至周母亡故,周世新更是彻底歇了成家的心,纵然友邻相劝“事不过三”,彼时的他仍意图丁忧之后再行考学。 然天不遂人愿,母亲去世未满三年,周父又因急病撒手西去。 三次考学,周家可以变卖的已尽数填了科考路费与各项笔墨支出,如今父母接连故去,意味着“不得嫁娶、不得赴宴、不得应考、不应参与庆典”的“连丁忧”至少四年。 此等打击,已非单纯精神层面,更是关乎人的存活。 第678章 宫内册.7 闻知周秀才经历,上官安愈发明了其如今境况之艰困,感叹之余,便也生出欲在景州市井间亲身走动的念头。但他也知此事不易。 上官安此番前来景州主持巡考,明面上下榻驿馆,实则另居别处。虽对外宣称“闭门谢客”,却也深知自己的行踪难以做到全然不为人知——单是景州知府那里,他已先行知会过。 须知学政一旦踏足知府管辖地界,其个体安危便与知府的性命前程绑在一处,莫说遇害,便是受伤受屈,知府也难逃“卫护不力”的连坐罪责。 故这一声提前知会,虽不涉及明确居住位置,却也一举三得:既全了官场礼数,又避免因蔑视地方而引发官员嫌隙,最主要的,倘若一个大活人凭空没了踪迹,无论知府是明里寻找抑或暗中调查,于上官安此行隐秘公务皆有害无益,而一旦计划被破坏,后续不可预知的影响及牵连犹未可知。 思及此,上官安便还暂时摁下念头,仍独自阅看书册。 忽闻后窗棂条被连续敲响五下,并有一声鸟鸣传来,当即起身走近,见窗外倒影一枝花的轮廓,便主动推出一条窗缝,遂有两封书信自外头塞进,且有一男声同步传来: “大人,伤了一人。” 刚刚接下书信的上官安闻言瞳孔一缩,即问:“怎么回事?” . 却说上官安到达景州的第二天,那一路在他授意下扮做游商的人马,便也抵达了当年提请专送书册旨意的那个地方——安化府。 因通商贸易的便利,此地常有外域异族聚商,如今更是发展起固定的大集,逢双数月举办一场,历时五天,兜售叫卖的物品来自天南海北。 那队人马到的时候,本月大集已经开始,他们也立刻走入人群,打探消息的也从售卖的物品中查看是否有关联需要的。 取意“安抚教化”的安化府,是朔方巡考第五站,也是另一文教兴盛之地。虽不及景州底蕴深厚,得益于交易渠道畅通,此地也是各国书籍文册在中原的集散所在,因而每有大集,书画便是最大门类,相关摊档前人群也最多。 而能到这里交易的,断然不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流通书册,却得古本旧书,越难得越少见越受欢迎,其价格自然也就不是几百铜钱之流,因而凡至此间的,身上揣的都只会是一样东西——黄金。 齐国律法,私铸铜钱者斩。然禁令远不止于此——凡金元宝、金锭等具钱币之形、可作支付之用的金器,民间亦一律不得私铸。唯朝廷官炉所出,钤有御印、纹制统一、成色足赤者,方为合法。 然胡商外族交易时自带之金,成色不定、形制不一。国中商贾便是接下,依律亦须赴官库勘验成色,折价兑换。其间火耗折损、成色补差,皆折算为“外金税银”,另计加收。 即便如此,安化府这个大集只讲究在“你情我愿”下当场“钱货两清”,买的乐意,卖的不亏,在别的场合要算分算厘的额外税银,在这里基本就被忽略不计。 故大集之上,随处可见包裹一开,当面数金的场面。 跟着上官安的这些人都是来自京城,即便平日不是混迹金银富贵地,也算见识过,可同样头一回来了这里的他们,真到场中看时,也难免暗暗称奇。 而出事这天,说起来也是被连带牵扯。 大集只有五天,一群人到的时候已是第三天,也就只是稍稍为眼前景象诧异便就快速分成几组散入集中,而出事的那组,两人站那挑看东西时,身边交割数钱的买卖两方却不知为何吵嚷起来。 二人一看旁边争执,自是快速闪开,未曾想有个就被吵闹中的一人拉住,正待发作,却发现对方居然是拉着要他帮忙作证。 卖家是安化本地人,买方则是外族带个通译,拉住人的那个便是安化的卖家。 原是两家正自数钱,买方的通译随手翻了本别的书,拿起问价,卖家扫了一眼,因这边正在交割,便道稍等,可等钱都算好,卖家一边包着钱一边就去应那通译,可这一看才发现刚刚通译拿来问的那本书不见了。 卖家起初尚未严辞,只半戏谑道:“这位兄台,您交了钱再拿书嘛。” 不想那名通译却跟没听见那般,看都不看,甚至抬腿就要随那些胡商走人,卖家自是立刻从摊位里出来,挡下人,伸手要东西。 买方几名胡商言语不通,不明其意,比划了几下发现找的是他们的通译,虽未帮腔,但也对卖家的态度面露不满,或拦或挡的一时间倒把通译掩到了最后面。 卖家一看当即高声起来,呼喊周围人帮忙,又来拉人作证。 . 听到这里,上官安快速想了下当时场面,便问:“如何伤的人?目前情况怎样?” 窗外人答: “安化人比想象的还要彪悍,说是拉人作证,都没等咱们说啥,周围摊档已经陆续出来人,眨眼间倒把那群人围个结实,那几名胡人一看也是叽里咕噜不知道喊了什么,就有其他人的通译在这时扔话进来,说‘这几个胡人说你们是不是想拿钱不给东西’。 随着这句话,围堵的人一下闹开,骂人的回骂的一下子就都不冷静,咱们被拉住的那个其实已经脱开卖家的手,可也不知道哪方先抽的刀,没等咱们的人抽身,刀就过来了。” 到这上官安也明白了,这不就是典型的“搅浑水”吗?于是问道:“人怎么样?” “好在当时咱们其他人混在中间硬抢出来,头上那刀,一时半会儿……” 窗外的沉默很短暂,听得上官安眉头紧锁,便道:“全力救治,但小心。”其实后边还有“别暴露身份”,却没有说出来。 而窗外人却是懂了,第一时间回道: “大人放心,当时受伤的人还有不少,咱们的人混在里边,不碍事。” 第679章 宫内册.8 安化大集伤人案,自然还不至于“直达天听”,目前已知的,是连安化知府都没惊动,关于后续的处理和事情的解决,上官安这里暂时也还没接到新的消息。 不过,景州这边倒也有了别的进展。 老仆拿药隔天,闻见院内有隐隐药味飘散的上官安,差小厮悄悄去看,听闻回来说是老仆正在熬药,便就没说什么,可第二天再见到老仆时,却发现这人左手似缠着纱布,且动作明显不利索,便把人找来亲自问,至此才知是昨日熬药时不察,药罐倾倒,伸手扶时被烫伤。 上官安便问情况如何,老仆笑称无碍,正打算找机会接触药铺的上官安佯装生气,立时喊来小厮,命他速去把隔壁大夫请来。 片刻之后,佟大夫就被一路领进前厅。 都在同一条巷子里住,且相隔不过两家,佟大夫很自然也就知道了陈老翰林家里最近住进来一位后生,只因前时已听说老翰林不在家,便也不便随意登门。适才小厮去请,听说要看烫伤,当即背了药箱跟着快步过来。 佟大夫瞧着身着便服的上官安,即便初见不识,对于能住进老翰林家中的也不敢轻慢,遂拱手躬身,先行一礼。 上官安也在佟大夫进门时就观其相貌神态,猜度是比自己年长之人,也是随和一笑,拱手道:“今日却要劳烦先生了。” 硬被留住的老仆,分明堂中几人数他岁数大,这会儿却是拘谨如犯错的小儿,冲着走近他来看伤的佟大夫羞愧道: “你瞧瞧,我这老不中用的,只会给主家添乱。” 上官安却在这时先行接道: “老丈此言差矣,此番我来老师这里借住,人地不熟诸事不明,还得仰赖老丈忙前忙后,晚辈感念在心,如今您受了伤不说,我分明见着却还视若无睹的话,待等老师回来,让我有何脸面见他老人家?” 老仆闻言,愈发局促,几乎就要站起身来,却因佟大夫正在拆除他那随意裹上的纱布,一时不好动弹,嗫嚅一会儿却才低声道: “老爷如此说,可是折煞老汉,老汉不过做的本分之事,当不起老爷夸奖,这伤本就只是老汉自己不小心,不碍事,过两日就好,实在不必劳烦大夫——” 不想这回却是佟大夫主动打断老仆言语。 只见他先是恍悟地看向上官安道:“原来这位相公是翰林公的学生,怪不得也是位儒雅之士。” 又再转向老仆继续道:“我的老哥哥,你我街坊四邻,这么多年交情,可是要这般见外?你这倔强毛病真是几十年不变,须知如今不比年轻时,却要多些当心,别总想着小磕小碰无所谓随便对付。” 说罢这几句,佟大夫便也闭口不言,只认真投入到看伤治疗中去,从查看、清洗、上药,再到重新包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就动作娴熟地处理完一切,可这之后却未立刻收拾药箱,反倒继续拉住老仆的左臂,从手掌到手臂再到肩头及颈侧,如同捏骨那般一点点摁压抚推。 即便是上官安这个门外汉,也能瞧出过程中佟大夫都是收着劲儿在做,而接下来面前两人的对话也印证了他的观察。 只见佟大夫眉头微蹙,语带忧虑地对老仆道: “昨日才刚开的那药,还是先不要喝了,你这旧伤招致的瘀堵如今越发厉害,一味喝药无甚意义,以后我还是每日过来给你松动松动。” 老仆一听连连挥动右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碍事的。” 佟大夫闻言只先放开老仆,却在一边收拾药箱时一边不依不饶道: “不是我要在相公面前说你,你这冥顽不灵的固执如果再不改,迟早害死自己,就只会说不碍事,真不打紧,昨天怎就没有扶住那罐,还给烫了?还就同一只手?” 老仆身体一僵,明显是被说中。 毕竟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眼睛分明看见药罐已经彻底倾倒,当其时伸出去的手只要立刻收回便也无事,可就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整条左臂就像被长板夹住那般完全动弹不得,就是这么一迟滞,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滚烫的药汁淋上去。 上官安见缝插针,趁势接话,对着佟大夫道: “昨日我看老丈出门拿药进来,还问过老丈,当时老丈只同我说是昔日旧伤,说年代久远,如今只在天气不好时方觉不适,这样说来,这伤的情况竟是这般严重?” 合上药箱的佟大夫无奈一笑,对着上官安道: “这筋络之伤,年月一久,根治难矣。我不过也就施以针灸、药熨徐徐图之,助其减轻痛楚罢了。相公您是不知,就只这些,我这位老哥哥偏还不愿,我亦不是今日才提,却是每每嫌我啰嗦,气极了我也想撒开不理。” 一个行医世家的第三代与一个普通仆人称兄道弟,肯定不止纯粹的多年邻里积攒的友好。 就昨日老仆提的长期给药及方才佟大夫的“嫌弃”,可见在对待这个旧伤的问题上,即便抛却二者身份地位上的差异,无论是持续的关注,又或刚才提出的自愿每日登门做调理,都已远超寻常治疗能够达到的程度。 可要说只是良心医者很自然的关怀,又或因为他是老翰林家的仆人,佟大夫的表现又找不见丝毫造作的虚伪。 如此从旁观察并琢磨下来,上官安暂时只想到两种可能:要么佟大夫演技了得,要么这两人、或者应该说是“这两家人”——且还是老仆的旧主,以前定然发生过什么,并且个中内因的影响必得深重到足以无视社会阶层。 当下便也微笑着回应佟大夫:“先生医者仁心,晚辈感佩。如此,以后每日便要劳烦先生来为老丈调理,”又再看向老仆道,“老丈切勿推却先生好意,这每日琐碎跑腿之事,你只交予我那小厮去做便好。” 第680章 宫内册.9 第二天佟大夫真就来给老仆治疗,且是挑的天刚蒙亮,说趁这边主家未起、他自己的药铺亦未大忙,如此连着两日,老仆自觉过意不去,便在第二次治疗结束后再度出言推拒。 佟大夫听见推拒却无太大反应,依旧平静收拾好药箱,后才左右看看,见无旁人,遂正色道: “我佟家世代行医,重医术,更重良心,都说时移世易,如今越发少那不忘初心之人,单就老哥当年所为,莫说是我,家父在世时也常感佩,更有话留我,说能与陈老爷这般人物为邻,与有荣焉。” 老仆摇了摇头,垂首半刻,却才喃喃道: “人心向背,非你我小人物可以左右,老朽但求无愧于心,所幸后面来的这位翰林老爷亦是风骨之人,夫妇俩日常待我亦不薄,只是夫人病故之后,老爷越发深居简出,老朽倒也跟着偷些清闲,此番有友来约,真就是自夫人走后老爷头一回出远门。” 佟大夫低声一叹:“翰林夫人也才刚过花甲啊……”说到这却还一停,又往房门处再一看,才反指某个方向接道,“眼下住的这位,说是翰林公的学生,但我观其相貌不俗,气度神态亦不似一般,却不知可有什么官职在任?” 老仆的视线一直停在自己那缓慢摩挲的双手上,没人看得见他的神情,只是年龄特有的音色加之放慢的语速,使得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老爷出门前只交待我好生伺候,那是老爷的贵客,老朽只管端茶送水、洒扫洁净,老爷是清贵读书人,来往的自然也是清贵人物,至于贵客的身份,乃至有何官职,老爷不曾说,贵客不曾说,老朽我一个下人,也知不该问、不能问。” 佟大夫轻轻颔首,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多嘴了,本就不该打听这些。”说着便去背起药箱,从椅子上站起。 老仆却在这时伸手拿过旁边小凳上几块布状物,陪同起身并不等大夫转身便已将之拍入大夫手中,既不松手,也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直接正色道: “得大夫医治,老朽感念在心,但这个东西却万万不敢收。” 见对面人似有话说,又立刻以话堵口:“老朽虽大字不识几个,好歹虚长一些年月,这膏药里并非如你所说用的威灵仙,却是血竭。” . 要说这两日医治都在老仆自己那间小屋里进行,其间两人也自认周遭无人,却不知上官安早已吩咐小厮留心大夫往来,遂期间所有言辞语句就都经由小厮原封不动转知与上官安。 在士大夫通识教育基础下,药材功效亦属涉猎范畴,而无论“威灵仙”抑或“血竭”,像上官安这种人家的公子,也是很小就有机会能够进行了解,不仅知其功效,更是明白此两样药材在治疗同一症状时的功效层级。 此时听小厮转述至此,上官安不觉也有一瞬怔愣。 于治疗筋骨陈伤而言,若说“威灵仙”是疏风通络、价廉效实的寻常药,那“血竭”便是活血定痛、价格不菲的珍品。论功效,前者重在通络驱邪;后者则利于化陈瘀定深痛,于老仆之伤,孰对症,不言而喻。然好物难得,少见难买不说,单论价格,一小块血竭抵一名低阶官员一两月俸禄之说,绝非虚言。 前日,因察觉佟大夫对老仆的旧伤过分关切,上官安内心存疑,遂叮嘱小厮后续留意,如今听闻竟然一贴膏药便就如此下血本,更觉二者间的牵扯绝不简单,便让小厮仔细讲完。 . 佟大夫听罢,心中大异,面上惊愕一时也掩藏不住,却还试图否认:“老哥您弄错……” 不想却被老仆打断: “以前你家老爷子在世时,老朽就没少劳烦他老人家,后来是你接了衣钵,这些年来对老朽我也多有照拂,你也无需问说老朽如何知晓是血竭,这东西金贵,老朽心里有数,总之这膏药是断不能收的。” 佟大夫迎着老仆的目光回看过去,没有试图抽回手,却是用自己另一只手,稳稳地覆在老仆住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长吁一口气,后淡淡一笑,道: “老哥哥,有些事,只不点破,该懂的总有人懂。您既提了家父,我却有句话想要转与您听,是家父生前最常念叨的一句话:‘景州的根,不在那十八座石头牌坊下,而是在一些人的良心里’。” 话音落处,原还目光坚定的老仆倏地垂眸,复抬眼时,已见泪光闪动,而后像强压着某种情绪那般,再开口时,声音竟是在抖: “老朽孑然一身,前有恩公,后有善主,还有你这样的友邻,此生足矣。小小病痛不足挂齿,这——” 这回轮到佟大夫“反将一军”,只见他陡然正了神情,庄重道: “叫您一声老哥哥,莫非只当是认您大我这些年岁?事情总得有人做,您能办的我办不了,我能做的也请您安心,我佟家虽非惊世名医,怎么说也是三代积累,小小血竭,还不至于让我断顿,老哥哥若再推辞,真就寒了人心。” 老仆眼底泪水总是没能藏住,竟就滑落下来,忙忙抬手去抹。 佟大夫心底也是酸楚,却还认真道: “此膏药每天日落后用,先以小火煨烤,至膏面起细密油珠并药香透出即可,敷贴两个时辰便好,积年旧伤,虽不能根除,总能轻快些。剩下那副汤药就不要喝了,待等春暖再说,那些药料倒也能用,先捣碎了,多混些土,等摆弄花草的时候化进花土里去便就行了。” 说罢便才重新把那几贴膏药放回小凳,直起腰时,忽然想到什么,又再补道: “是了,这膏药贴过一次便拿刀刮下,待等冷硬之后,和上少许干姜末、艾绒一并捣碎,缝成一包,夜间封灶火前把那包放灶旁烘热,有那其他酸疼不适处贴一贴,倒还多用几回。” 第681章 宫内册.10 安和殿中,依旧只有君臣二人,端坐高位的刘衡仍默默听着座下人的讲述,只不过他的目光从刚才就一直都在自己手里的那本册子上。 上官安带进宫的那个竹箱,适才甫一打开,刘衡第一眼先发现的,是角落里那个造型不太规整的盒子。 巴掌大,被用铁线自外交叉箍着,乍看都会以为是摔坏了用这种办法确保里边的东西不会掉出来,可若细看,会发现所谓的盒子,本就是拿几块不同质不成形的破木片临时搭的,只要铁线一断,所有木片就都会四散开去。 然而刘衡也只扫了盒子一眼,连碰都没有,反倒是冲箱子里另一样东西伸出手去——两叠像是账簿的大本册子,甚至还摸着书脊亲自数了数,十一本。 单就开箱后那飘出的霉味,不用细看都能想见这些册子多少有些年头,贵为天子,刘衡本可以坐享其成,只让上官安说明即可,但他连开口问都没有,弄清有几本后直接拿了最上面一册翻动起来。 空白的褐色书衣,连签条都没有,整体保存还算完好,翻开扉页,却让刘衡眼底一动。 扉页居中所写【夯筑】二字,却有一个突兀的孔洞落在“夯”字上面,像是匕首之类的利器扎上去的,再行细看,力道之大,竟一气扎穿半本。 被揭过的扉页,其纸背的孔洞破损痕迹让刘衡突然意识到,扎出孔洞后,这本簿册便再未被翻动过,心念一起,又再去拿另一叠面上那本。 不出所料,这本也是书衣完好,扉页所写【木政】,同样的扎刺几乎把“木”字从中间破开。 刘衡遂示意上官安再次上前,不动箱中小盒,只把两叠簿册原状挪到桌上,又命其一旁坐了,也不发问,只强调把两次返京中间发生过的都事无巨细讲来,他自己则捧着那本【夯筑】,一边听,一边看。 上官安首先讲的便是景州,可“见闻”讲到现在,刘衡手中那本【夯筑】却只翻了不到五页。 不是字多,更不是心不在焉,恰恰相反,即便有那扎眼的孔洞,也不影响纸面整洁——每一页都字迹端正,行列清晰,尤胜静心抄写下的经文。 可就是这些内容,看进刘衡眼里的每个字都像自动膨胀那般,一时间竟叫他感觉头脑鼓胀。 终于,当听到佟大夫将自家老父的话转给老仆时,静默的刘衡感慨出声:“好一句不在牌坊在人心。” 闻听天子感慨,上官安便亦想到当日的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 当日,上官安已从佟大夫和老仆的对话内容里敏锐感知某种潜藏危险,即便未有更多佐证,却是更加坚定了“市井走访”的念头。 但,他也明白,即便成行,自己的“走访”也无法像江湖人那样可以无所顾忌地融入民间。 毕竟,明面上他此行的主要公务还是主持巡考。 巡考向来以二十日为限,惟士子逾三千之大府州可展限至二十五日,而景州府位列其间。 可即便如此,二十五天里那十五天“考中”,一干官员学子皆需遵循“锁院”制,要一直待在考场范围内,至放榜才能回返个人住所。 此行因负皇命寻书,上官安得以早两日抵达景州并与知府通气后外宿别地,而原定的五天考前预备,也因考舍修葺不善,给多了两日整改加固。 可即便多了几天,用来查找古籍资料都不算富裕,哪曾想还意外收获这么些信息,但一想到后天便要正式开考,上官安还是果断决定先安心督考,其余事项考后再行计较。 如此思定,当日上官安便也专注处理公务,午后又询问考舍修葺进程,并过问因延考而给予外地学子生活补助的发放情况,如此忙碌一天,转眼日近黄昏。 就听门外传来老仆之声:“相公。” “请进。” 遂见老仆端着盘乐呵呵走进,人未近前,香气却已飘至,口中还道:“相公,该吃晚饭了。” 上官安这才看了下窗外,始觉天色渐暗,便也起身从里间走出,来到桌前,见米饭肉菜齐备,便朝老仆道声“辛苦”。 老仆仍是笑道:“还有一盅汤,倒还要烦劳相公家小郎代为端来。” 上官安一下听出老仆这是惭愧自身受伤,便也抬手表示不碍事,又道:“来这几日,总是托赖老丈操劳,后天我要外出几日,先与老丈说说。” 老仆遂道:“近来天时不稳,恐似前日那般突有急雨,相公若是去远,却要多备油衣,只不知月内是否回返,老朽也好提前整理更替被褥。” 因着迄今尚未与老仆点破自己身份,上官安也就没想着此时多提,便只微笑回道:“倒也不需那么久,十来日便回。” 老仆闻言,眼神明显一滞,却还立刻应声“知道了”,可欲当回转出屋时,走到门边恰好遇上小厮端着滚烫的汤锅进来,便就往旁一让,这一侧身,又再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桌边人。 而这边上官安也才坐稳,却就感觉有人在看他,遂往门偏过脸去,如此便也迎上老仆的目光,正待开口,却见老仆已经返身回来,站至面前便垂首躬身,并拱手道: “老朽冒犯,老朽……” 上官安还未动筷,见状便问:“老丈何事?” 见老仆仍旧躬身不动,立时给了小厮眼色。 小厮会意,赶忙叫着“老丈这是何故”上前把人扶住。 至到被小厮扶住,老仆也才慢慢直起腰身,却还垂首,话也说得断断续续:“老朽斗胆,敢问……” 虽才相处几日,但眼前这位老仆在上官安眼中一直是爽朗利落的老者,此时见他表情古怪,言语迟疑,不觉好奇,便就微笑道: “老丈有话,直说无妨。” 话音一落,上官安明显感觉自己好似瞧见老仆提了一口气,而后才仰起脸,直面他说道: “老朽斗胆,敢问相公可是此次州试提学?” 第682章 宫内册.11 景州地大,又是文教大府,单说院试集结的学子,人数从未低于三千,又称“景州大考”。 据《景州科举录》所载,最高一次“大考”人数多达三千七百四十六名——该次大考过去十年后,当新科状元被问及来路,身为景州籍的他,便还特别提起自己当年亦为那场大考中的一员,景州文教之兴盛得以更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时至今日,每逢考期临近,景州城内的热闹便不亚于年节大庆,不仅街头巷尾处处得见应试学子的身影,且无论官营寓舍或民间学馆,亦是早早人满为患,就连寺庙道观也不乏学子借宿。 此等盛景业已经年,城中百姓自是习以为常,越是上了年纪越容易从中看出门道,是以一听老仆猜中自己身份,上官安也不觉惊讶,便也未作否认。 而老仆一见上官安笑而不语,当即拱手道:“老朽昏聩,这几日竟以‘相公’妄称提学老爷,僭越无状,实在失礼。”说罢就要跪下。 好在一旁小厮机敏,仍牢牢挽住老仆,未令屈膝。 上官安却才开口:“本院原就为的免于搅扰,故微服简从,老丈无需挂怀,一切如常便是。” 小厮也随即接话,却是笑着对老仆做出低语状,道:“我们老爷最是体恤下情,老丈大可宽心。咱们快些去吧,您瞧羹汤浮油眼见就都凝了,再要迟些,倒真打扰老爷用饭。”说罢又一使眼色。 老仆会意,遂朝上官安庄重深揖,而后与小厮一道悄步退出。 想来也是身份点破,今次晚饭后,老仆虽仍依照时辰烧好热水,却不似之前那般自己来向上官安禀报,反倒去找了小厮。 而上官安见是小厮来报“洗澡水已备”,心下了然。 一时浴毕,上官安又把小厮唤来,近前吩咐道:“后日开考,你只与我一同出门,却回驿馆去住。” 小厮点头应是。 上官安又将两个粗布小袋递出,一扎红绳,一系灰绳。 小厮接过:“老爷您吩咐。” 上官安道:“供给所每日辰时一刻放单,你需准时去到。若我送出单来,你须早于午时二刻备齐送达,但在此前,你先自红绳袋中取一张交至村东。若当日无单,你则从灰绳袋中取一张交至南边。可都记住了?” 上官安虽已把声压至极低,小厮却仍听得分明,复述无误。 如此又过一日,至第三天一早,天刚放亮,上官安便坐着素帷小轿悄然离开陈翰林家。 . 上官安讲到这里,听上座天子响声截断,便拱手道:“请圣上示下。” 那本【夯筑】虽被合上,却还拿在刘衡手中,而他也转来看向上官安,道:“适才所讲‘村东’和‘南边’,可是用于联系先前派往安化之人?” 上官安起身拱手: “圣上英明,此二者正是微臣与人事先商定的密语,说的是景州城中两处地点。微臣暂住翰林家,他们自是可以直接寻来,但锁院期间,下人续住翰林家于礼不合,可驿馆人员亦杂,下人若时常外出或长时不在亦是不妥,便就利用供给放单之机,取此两地,让下人与外间保持联络。” 话音落,就听天子方向传来一声闷笑,继而声至:“如此听来,朕一时竟不知让你做那小小学政可是屈才了?” 上官安虽未仰面,却仍深深一揖,沉声应对:“微臣愚钝,唯知君命重于山,故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疏漏。” 又一声轻哼之后,才再听天子言声:“坐下坐下。你这故事也才刚开头,不急。” . 贡院正门,又称“龙门”。 开考首日,卯初启龙门,官吏生员鱼贯入;卯正行锁院礼,祭圣、验封、宣诫、交钥;辰鼓三通,龙门闭,学政亲锁,钥不离身。 十五天锁院期自此始,然入场考生仍需接受“身份校准”及“褪衣搜检”两项复核,确认无异方能凭号入舍。 而科场铁则其一:凡考必备誊录。——考生墨卷须经“书手”重录方能上呈判视,为的就是杜绝考官识迹徇私。 此番景州大考,考生三千,分甲、乙两批入场,征募“书手”一百八十人,三十人编作一房,设“房长”领带,六房之上,置两名“誊录官”总责统管。 故当考生复检之际,以学政为首的一众考官已于内堂另开一重核验,校对的正是两名“誊录官”及六名“房长”的身份。 至于“书手”,非只要查,更要细查,因其人数众多、流程繁杂,此项核验都是留到“官”“长”之后,由“贡院监试官”主持。 而在坐镇完成对“官”“长”的核验后,主责督考阅卷的学政便要转入内帘,只要后续“书手”核验无异,呈报一份简要书面与学政即可。 经上一站“河阳府”巡考顺利完成后,上官安已对贡院规则、检视步骤及个人职责定位有了清晰认知。 当两名誊录官经唱名依次上前行礼时,上官安只平静视之,经由观察他们与书吏的查核问答,又在过目相关保结文书后对二人进行临场提问,最后才是一番职责训诫并令退出。 按说接下来对六名“誊录房长”的查核亦是如此。 可当那六个人并排站立、由书吏唱名并报来处时,上官安那逐一扫视的目光竟不自觉停顿了两次,伴随而来的还是心头一跳。 征募“房长”,应征者有一项必须符合的条件:非贡院所在省之人士。 景州隶属朔方,而朔方接壤边塞,属风烈之地,故朔方人多为体格魁伟、五官深刻之相,尤以眉骨外突、眼窝微深者为大多数,聚而观之,更易给人一种粗犷凌厉的边地气象。 上官安当然知晓不可一概而论,但依照书吏所唱,眼前六人,东省两名、京畿三名、还有一名来自南地,的确无一朔方人士。 可适才一扫,却就莫名让他似有若无觉着其中应有本地人。 第683章 宫内册.12 唱名过后,书吏率先进行一番基础问对,继而遵循规则将六名房长的保结文书放至上官安面前。 上官安先是依次翻看了一遍,随即点了南地那人的名字:“蔡同亨。” 只见六人中那名个头最矮小的往前半步,躬身拱手,礼道:“大人,小的蔡同亨。” “依保结所示,你已到过多处。” “回大人话,小的两年前得本籍廪生并坊长联名保结,在本省省治贡院当了三回‘誊录书手’,去年转往平湖府充任一次房长,加上此番景州,合共四回。” “从江安省治到东省平湖,如今又来了朔方,这是走了三个方向啊。”上官安看着记录淡淡说了一句,合上簿册后才再看着人,继续道,“按说你在本籍得了历练,又去邻省做了房长,只要行事规矩,仍在东省充任房长,岂不便利?” 口气平淡却语意犀利,说这是质疑蔡同亨行为不端又或钻营科场都不为过,但在当前场合下,此种话语却是归属上官诘问,十分合理。 蔡同亨倒也没有犹豫,当即回应: “回大人话,小的早年也曾读书,亦有考学,奈何终不是那块料,后来想着,功名路尽,文墨未绝,既通些书写,却也不令废弃,如此方才从应募书手做起。而这景州盛名天下知,小的虽只是个抄录笔墨的,却也想着若能亲至一回,倒也了了一番心愿。” 上官安表情如常,目视蔡同亨道:“听之倒还真切,”沉默片刻,又再接道,“只怕……还不止这些吧?” 蔡同亨闻言果然表情一滞,再开口时,声音便也没了适才果决:“回大人话,不敢欺瞒大人,小的此番应募,确有私心,图的是景州这份工食银。”说到最后三个字时,面上竟是平添几分愧色。 上官安眼底一动,道:“这倒奇了,东省富庶,此为周知,论路途,也离你的家乡更近,若为钱故,因何舍近求远,跑来北地朔方?” 方才提到“工食银”时,蔡同亨的声音已经变得更小,此时再听上官追问,仍先一顿,随着一个明显的提气举动,却才下定决心那般,恢复声量应答: “回大人话,小的一介草民,考一科不中,家中已无余粮,幸得糟糠不弃,苦为支撑家中老小。都是出力换食,但不可否认比书写酬劳来得多的活计比比皆是,好在此为按日计酬,考毕即结,小人身无长物,唯此一项可为,故应募时亦得为钱银计。 诚如大人所说,东省确系富庶,若论房长日薪,去岁平湖府那次,每日给的确比今次景州还多,但那一场实是应藩司冬月征调,于账册核查中充任‘账房协理’,管领十余名书手造册,前后一个半月,统算当真可观,但那一回也是因着原定房长中途急病,小的因着过往三次书手记录优良方得以临时补缺。 可此等机会,如何能时时都有,且这贡院誊录本就不是固定常设。即便有,小考时短,要的人也少,不一定挑上;大考要的人多,可都知道离家近钱米多的道理,更是挤破脑袋。 此番应募景州,一来确系小的个人奢念,若要指望自行前来,则今生无望,二则景州大考人数众多,锁院期长,单算日薪累积,已高于寻常小考,且听闻对于远途来的,末尾尚有银米贴补,故此来了。” 蔡同亨的回答比想象的要长,声音落处,四周静默。 上官安却仍淡然,只转向一旁书吏道:“将其过往书手记录拿来我看。” 书吏快速呈上所需,一时间堂中除翻阅纸张时极轻微的摩挲声外,再无别响。 毫无疑问,此时上官安对蔡同亨的诘问,相比两刻钟前对两位“誊录官”的查核,明显来得更加细致,但这在场中官员们看来仍是寻常,不仅不觉突兀,倒是都在暗叹这一任学政看似年岁不大,行事却比想象的要老辣许多。 片刻之后,上官安终于抬起眼来,却先动了动手指,示意书吏将桌上文书悉数收走,末了才看向蔡同亨,正色道: “为着养家糊口,权衡进账,乃是人之常情,无关抛弃文人清高,也称不得行为不端。不过,既领了这份钱银,账算得清楚,事更要分得出轻重缓急,入了贡院,规矩最大,过往再是无瑕,但凡在此有半分差池,前事皆空,不仅今次无所得,往日那些亦要一并追索,可明白了?” 蔡同亨自是赶忙应声“明白”。 上官安便就移转视线,从左至右,再次扫看了一遍眼前这六名“誊录房长”,才再缓缓说道: “此番大考,远途者确有贴补,‘辛劳’一项,每人都有,另有‘稳当’一项,却要至到考毕,视全程情形再定,但凡名下领带的‘书手’有任何疏漏错处,‘房长’连坐不说,薪酬全无之外,重者更要论罪追责,望诸君仔细。可都听清楚了?” 一时六人齐齐应声:“听清楚了。” 此时,被要求暂退至外间稍等的两名“誊录官”也被再次召入,待这两人与六名房长并排站定,上官安也才对着堂下八个人再次开口: “誊录一事,关乎三千学子前程,亦关乎朝廷选才之公,诸位乃各处府县严选,保结清白,本院自是信得过。锁院半月,人本血肉之躯,难免疲乏,在此期间,诸位不仅自身要保持警醒,更要谨记叮嘱所管之人,笔下所誊,乃士子们寒窗多载的心血,务必慎而又慎。切记,切记。” 那八个人闻言异口同声答道:“谨记提学训诫,警醒慎重,不令纲纪蒙尘。” 至此,上官安抬手,肃然结语:“监试官会随时巡看各房,尔等若有疑难,直接禀报便是。”说罢起身,转入内帘,不再回头。 随之站起的官员也都陆续离开,至到最后,堂中就只留下接续验查‘书手’的监试官。 第684章 宫内册.13 锁院进入第四天,住在驿馆的小厮一早出发,不想一出大门就被一小童拦住,也不说话,只朝他伸出小手。 小厮不过一瞬诧异,却也马上明白了什么,便牵住那手,由着小童把他带着向前走,如此过了两处街角,见小童仍在往前,小厮终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娃娃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小童仍不说话,却是用另外那手朝前一指。 见小童所指乃是一处卖米糕的摊子,小厮虽有疑惑,却还耐心,走到跟前对着看摊的妇人道:“大嫂,来个米糕。” 妇人笑着接下铜板,掀起蒸笼,白汽裹着米糕的甜香飘散而出。 只见妇人剪下一角干荷叶,将取出的那个米糕放在上面,见小童已经伸手要接,妇人还细心地给米糕对半切开,才再弯下腰将托了米糕的干荷叶交与小童仔细捧着。 这边小童一将米糕捧在手里便蹦蹦跳跳往另外方向跑走,小厮诧异扭头,还没喊出声,就听身后传来妇人声音: “这位小郎,府上要的青蔬,别忘了去拿。” . 即便上官安只是“平铺直述”,作为聆听者的刘衡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那抹笑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约莫也是下意识感慨这位由他自己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七八年间成长之快,超乎想象,遂颇为玩味地发出一问: “是短时间内搭了线,抑或早有谋划?” 君臣之间,若从天子口中出现“谋划”二字,且还是向臣子发出的问询,这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上官安却是坦然,不仅正面迎上天子的目光,声音亦是平静:“圣上英明,微臣的小聪明丝毫逃不过圣上的眼睛。” 刘衡轻轻一哼:“朕且给你数着,倒要看看你耍几次小聪明。” 上官安道:“彼时在陈翰林家,微臣那般吩咐小厮,实则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刘衡嘴角一动,眨了下眼睛:“你信不过谁?” 闻言上官安有个极短暂的视线下移,旋即恢复,仍回看天子,道: “圣上明鉴,考期锁院岂是小事,即便是臣所需,也得遵照规制明细列单交与监试官,再与院内其余请求一道经由供给所专职处理,岂有让家仆单独经手的道理,若家仆当真日日前往问询,不仅坏了规矩,更是微臣行事偏差,犯连通内外之嫌,便是枉担此责了。” 刘衡对此并无回应,仍保持直视。 上官安又道: “臣一到景州便隐瞒身份外宿陈翰林私宅,与那家老仆相处的几日,隐隐觉着似有什么,却又未有实证,且临近锁院,那家老仆还看破臣的身份,为防万一,便还设了‘红灰绳袋’那出虚戏,却是等到锁院当日,从翰林家离开的路上,才将真实做法告知小厮。” 原本保持静默的刘衡,至此才微微动了动肩膀,淡淡说了句:“继续。” 上官安便才接道: “不敢欺瞒圣上,绳袋虽虚,提及的时间及两处地点却真,只不过途径变换,且不是每日都去,而是间隔三日才去一趟。” 这便是因何小厮直到第四天才离开驿馆上街,而那位米糕妇人却是真的临时受托来给带话,只不过小厮明白话意罢了。 有位旅人,于前一日借宿市集卖青蔬的老农家中,第二天早上便就走了,此人正是负责景州安化两地消息传递、也是前几日去陈翰林家后窗将安化伤人案报与上官安的同一人。 上官安道: “彼时微臣便想,若那人为忠仆,纵然听得我与下人对谈,也是过耳即忘,可若真为某人耳目或有别的图谋,则定有所动,遂有此戏。微臣既负皇命,又是初到该地,莫敢以细微度人,更不敢不慎,故虚实相济,互为掩饰。” 刘衡又复沉默,只仍似笑非笑地看着座下之人,片刻之后,方才开口: “好个‘虚实相济’,但朕不明白,你人尚在贡院督考,那些消息即便收了,如何到你这里?莫非你连应对之法都已预先想好并交托给那外间之人?” 上官安道: “圣上容禀。朔方省内,景州及安化为其两大重地。安化府本就是臣第五站巡考所在,其地文教虽逊景州,但因壤地与邻境更近,利于边贸,往来人员也更繁杂,此番先令人马前往,一则寻书查籍,二则也为提前了解当地情状,以利后续。故交待下收好一切信息,待等臣完成督考再议。” 刘衡奇道:“你的意思是,下人只管收消息,却不用及时禀知?” “是。” 刘衡更好奇了:“这倒不像你的惯有风格,就不怕耽误那真正要紧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上官安仍旧不慌不忙,道: “圣上命臣寻书,而旧载里请旨送书之事正是时任安化郡守所为,事涉前朝,经年累月,便是衙署尚有遗存可查,就这条线索,也得臣以官身前往方名正言顺,安化边贸繁盛,周知其贩售门类最大项便是书画,故派出人马化用商贾名号,从另一方向进行探寻。” 刘衡听到这里,表情一瞬古怪,却是收住对安化方向的追问,只让上官安说下去。 不想上官安却在此处反问天子: “微臣斗胆,敢问圣上,适才所提当日臣对誊录人员的验查,那六名誊录房长,圣上可还记得都是何地人氏?” 刘衡淡淡道:“江安蔡同亨,东省两名,京畿三个。” 却听上官安竟是再问:“微臣斗胆,敢问除去京畿,圣上对于另外两地人士可有什么印象?” 就见刘衡轻哼一声,先是骂句“故弄玄虚”,后不屑说道: “簿册上无一来自朔方,你却疑心有本地人,观人先看相,可见必有不合的,不提京畿,则可疑者不在其间,但你诘问那个又问得太细,明显虚晃一枪,那就只能是东省二者其一了。” 末了佯装不满补道:“都考到朕这来了,怕不是太宽你了。” 第685章 铺房.1 前次凭旨回京,面圣时得令寻书,彼时上官安便因天子的某些话语而有所猜测,但,身为臣子,他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主动说破就能体现自身聪明才智,弄不好反生事端,故当时他也只是把某些念头摁在心底。 如今上官安擅自回京,天子非但未有降罪于他,今日召见,更是开宗明义向其点破朔方两地的生员问题,若搭配上官安已有的调查,乍看之下,似乎所有事情都在佐证上官安前次的猜测命中红心、且后续调查也属把事做在前头,然而,上官安的心头大石却仍虚悬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君臣之间,即便君王允许臣子搬凳子搭梯子,臣子也不能真的伸手去够,能走到君王面前的,哪有真的憨蠢之人,能猜中君王想法的也绝不在少数,但人心之复杂,意味着猜中不稀奇,知道了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活下去,才是能耐。 呈给天子的这一箱物件,绝非上官安已知的所有,但他却十分清楚,这是他“应该”做的最后一步——而这个“应该”,正是基于此前天子允许他参与的最大限度而言。 半步不少,一句不多。 果然,当刘衡自己解出“答案”又见上官安未再开口,脸上的笑意竟越发深了,视线也从座下人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个闭合的殿门。手铃一响,吕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里。 吕意适才没有被允许为天子打开竹箱,此时被叫来收拾箱子,实则也没看见具体——所有簿册都已合上,书衣又是空白的,伴君多年的他更懂界限在哪里,便只一言不发快速将桌上簿册重新放回箱中并合盖关严,再将箱子小心捧入东次间,再回转时,已清晰听见座上君臣在那讲话,这回丝毫未有避人。 就听天子道:“后天相爷嫁女,嫁的又是你本宗兄弟,你既回来,朕准你凑个热闹再走。” 上官安此番回京,本就不是为的堂弟上官云泽的婚礼,原只想着今日帮忙迎妆已是足够,不想此刻天子竟开了金口,自是拜倒行大礼,呼谢圣恩。 刘衡说着“起来吧”便就转向吕意吩咐道:“明日着人把文书手续提前送去,省得定之回去麻烦。” 上官安,单名“安”,字“定之”。这么多年来,便是君臣独对,他也从未听君王这样称呼过自己,何况是当前情形,听着不觉一瞬恍惚。 一旁垂首听命的吕意也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眼底一动,却也不忘立刻回应称是。 待将上官安送出门外,回返殿中的吕意便就瞧见天子朝他招手,遂快步去到阶下,躬身道:“请圣上吩咐。” “刚才陪着去取东西那个说什么了没有?” “回圣上,侍卫只陪着进了大门,后由管家引至偏厅,说没等多久上官大人就拿了东西出来。” 刘衡听着往椅背一靠,微阖双目道:“前头留下的宫内册,连夜誊抄。” “老奴这就命人去办。” 刘衡却是重新睁开眼睛,看向吕意,面无表情道:“把人叫这来,照顺序抄。” 吕意垂首答道:“是,老奴立刻召集人来。” “还有,” 被这一声叫住的吕意却没立刻听到接下去的话,偷偷瞄了上座一眼,才发现天子已是重新坐直身子,只这一回却是两臂伸展,撑在桌沿,低下头去,半天没见说话,等到开口,声音还有点闷,说的是: “来的人,要好好挑一挑。” . 这边上官安乘坐宫中车马回到家时,已近黄昏。 虽得天子特许多留两日,但明早要去祖母那边参与祭祖告庙,遂一进家门也未耽搁,先就前往书房,没等走到,已见夫人白文茵牵着七岁的儿子上官泰迎面走来。 昨日傍晚到家时,上官安是连饭桌都没坐稳就被召进宫去,今日忙一大圈,眼见天色又暗了下来,自然也还不曾好好跟儿子说话,故此时见儿子乖巧地向自己行礼问好,却也抬手去摸了摸那小脑瓜,正待说话,就见白文茵已主动把儿子的手塞给他,还一边对着儿子吩咐道: “爹爹忙了一天,快些牵了爹爹,咱们一同吃饭去。” 上官泰虽才七岁,也已一副小大人模样,听得母亲说了,便仰头来看自己父亲,嘴上道:“爹爹辛劳,吃了饭早些歇息才是。” 上官安外地赴任也有半年,两次回返在家待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四天,此刻见儿子这样说,却也直接笑出声来,遂弯腰把孩子抱起,同先行半步的白文茵一道朝前走去。 不多时,落座厅中的一家三口,周围已有丫鬟布菜添汤,虽饭时不语,气氛却也温馨。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却是完全放开的熙攘热闹,满屋女眷不仅个个笑容满面,更是不时有爽朗笑声四散飘出—— 正是上官府里,来为上官云泽和林莹这对新婚夫妇铺房的一众女眷。 . 自打午后林府将嫁妆送达,上官家这边便先将所有嫁妆集中摆放,而所在的地方,正是新婚夫妇以后自住的那个院落的开阔前庭。 当天光还亮,女方的铺房队伍便也抵达。 身为当家老爷,上官杰自是先与母亲万老夫人一道,陪同女方女眷来至新人院落,由林伯从旁念诵礼单,两方再次阅检女方嫁妆以确认无误,此后上官杰便陪着母亲退场,由两方女眷一道正式开始铺房仪式。 所谓铺房,需得全员女眷,就连搬抬也只能是婆子们来,且两方主导的那位,也得是“身康体健、夫妻恩爱、儿女齐全”的吉祥人。 上官家是由上官杰的大嫂、新郎官上官云泽的大伯母担纲此任,而女方林府那边,则是由新娘子林莹的大嫂负责,且林莹自己的贴身丫鬟小依也随行前来,只不过她这一趟只做一件事,便是当新房中的床褥铺盖摆放完成后,负责将自家小姐常用的那柄木梳放到新人枕边。 第686章 铺房.2 铺房,以壮年婆子们搬抬陪嫁的大件家私、箱奁进屋为最先,稳妥摆放后,婆子出;紧接着便是小丫鬟们将细致物件连同书画这些依次送入,放到房中各处事先安排好的位置,似镜台这些,摆好后还要额外盖上红布,待等新娘自行来揭,铺婚床则是仪式最后一环。 新房之中,那张拔步床无疑是最大一件。 这床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安排制作,经选料、设计、大工、雕凿到最终打磨完成,请了最好的匠人师傅全力赶制,耗时一十四个月。 整张床虽也分外廊庑内卧榻两部分,但明显是应着主家要求,契合新婚夫妻年纪尚轻,形制上属于端方中带着灵巧。 且不说床体多取镂雕以减轻沉重感,就挂檐浮雕以鸳鸯戏荷、围板的缠枝葫芦,以及床柱围杆的瓜棱式,单此几样,任谁看了便都知晓这是一张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婚床。 当红色寝具被依次铺设到床上,整个仪式进入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步,更是“铺房”中最热闹也是笑声最密的时段——撒帐。 女方专门请来的铺娘面新床而立,一手托一红色大碗,碗中盛满寓意吉祥祝福的红枣、花生、桂圆及莲子,另一手则向碗中抓取,当铺娘抬手扬出吉果的同时,起调唱词,撒帐歌起—— 撒帐东,帘幕深,红烛映画堂。 撒帐西,流苏垂,佳偶步云梯。 撒帐南,荷风满,香帏宿双鸳。 撒帐北,合欢被,岁岁两相亲。 撒帐中,丝萝结,白首福泽长。 五段词毕,碗中吉果过半,而铺娘手中尚有一握,一直不敢分心的新娘丫鬟小依也在此时走上前来,将包在红绸中的那把木梳郑重放于枕边又即刻退开。 铺娘这才将那一握吉果向床头抛洒,并念一句: “结发同心,梳拢一世。” 适才演唱撒帐词时,每一段最后那五个字,屋中女眷都会随同复念一遍,至最后这两句,更是众人齐声完整复述。 唱词落,仪式毕,笑声起,满堂喜气。 早被老夫人差来等着的丫鬟也在这时缓步走入,将众人悉数引往老夫人内园,那边早已摆下茶宴,众人乐呵呵地落座畅谈起来。 又是一番茶叙,因见已是晚间,老夫人也不好多留,便嘱咐沈氏代为相送。 众人于是起身告辞,沈氏陪着离开内园,一路送到大门外,外间车马已备,各人登车后,沈氏一直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远处方才回转。 这边沈氏还未走到内园门前,就见似有两人往她这边来,站定细看,却是桃红提灯,而小莲端盘。 二人也在这时发现沈氏,遂快步来至面前行礼。 今早发生的事沈氏心里有数,自然也就知道小莲此时盘中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倒也没有遮掩,直言发问:“可是用了?” 就听桃红一旁应答:“回妈妈话,用了,姐姐说谢过妈妈。” 沈氏轻叹一声,只让二人跟着,等回到内园,又在路上叫住一个丫鬟,叮嘱二人跟着去把东西归置好后自去便可,说罢也不再理会,自顾朝老夫人正房方向走去。 这边沈氏回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又问了两句送客的事,末了还是提到今早海棠过来的事。 沈氏不敢隐瞒,随即把自己对海棠的责罚说了出来。 老夫人听罢摇了摇头,道:“是该给她提个醒,别看这丫头是在这家里长大,却也没那么多心眼,她吃亏吃苦的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她跟着玉儿,玉儿惯常也不理会这些,”说着一顿,又是一叹,接道,“说来也是我的疏忽,倒没想到景行也是耿直孩子。” 沈氏一旁小声道:“只是景行孙少爷给的那个东西——要如何送与玉小姐合适?” 老夫人一瞬迟疑,还是很快回应:“两人差着辈分呢。一个小辈的心意,大大方方给就是了,没有什么的,迟疑反生事端。” 沈氏点头:“老奴知道了,等明日祭庙结束,我再过去一趟。” 老夫人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老三说今天下午宫里头来人,传了圣上口谕,把安儿从咱们这里接走,还说就坐了顶素帷小轿去的?” 沈氏点头:“是老爷亲自陪着一路送到大门口的。” 老夫人沉默片刻,方才像自言自语那般喃喃道:“安儿这趟能来,我也觉着挺意外,按说这个时候他也不在京里。” 沈氏原只安静听着,却又闻听老夫人叫了自己名字:“阿荷。”赶忙应声。 就听老夫人道:“这也过去好些天了吧,还没有傅家小侯爷到京的消息吗?” . 说来也怪,此时尚在雁回驿的傅陵,自打午后小憩醒来,便无来由地想着要立刻动身赶回京城:“早上如果不歇,这会儿都已经在兵部点过卯了。” 没想到这一次却遭遇其余两人严肃否定。 韩猛理由简单粗暴:“今晚只管安心睡一觉,明日拂晓就出发,就算明天到,他兵部也不能用天数来说咱们拖延行程。” 陈恪则在韩猛的理由上又加了几条: “韩猛话糙理不糙,小侯爷您想,区区六十几里,这距离对咱们来说能是问题?前头咱们为了赶时间,风里雨里连着多少个六十里没正经歇过,人能坚持,马也扛不住,昨日不就因为这样差点让对方找着空子。” 到这陈恪还特地停顿了一下,朝门外偏了下脑袋,接道:“何况咱们这一歇也不是没有收获。” 闻言傅陵的目光还真就立刻冷了下来,视线顺着半掩的门缝飘了出去。 外头天已全黑,可后院空地此时却十分热闹。 此前对驿站的猜测果然在黄昏时分得到印证。 彼时三人在房舍中先只听得屋外一阵闹哄哄,至门窗处悄悄往外看,在可见的视线范围内就已看见至少四五匹马跑入后院,而驿长和其他驿卒的身影也在马群中来回穿插,一看就是在忙活准备牵马。 第687章 边军小队.1 当其时傅陵三人所在房舍呈关门闭户的状态,待在屋里的他们也只透过门窗缝隙对外窥探,即便视角有限,新到的这些人,那极具辨识度的着装及举手投足也已透露了身份。 一共来了六个,但驿站房舍只余一间,显然住不下这么多人,可随着那群人后续行动的展开,傅陵他们也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在乎住宿问题,更准确地说,打从一开始,这群人就已经把“据点”安在后院空地,根本没想过进屋。 只见那几人分散开去,转眼又再聚拢,不仅很快搭起一个火堆,甚至还在边上多支了个烤肉架,不仅从头到尾没见任何驿卒过来搭手,甚至轻车熟路到连去伙房抽柴取火这些事都是他们自己人去办。 暮色降临,盘腿围坐于火堆旁的六个人,大声说笑好不自在,悬在烤架上的肉,只能看出是整只,比鸟雀大,却不似鸡,也不像鼠兔,不多时,滋滋冒油的肉香便顺风飘进傅陵他们房中。 自门后往外瞧的韩猛,当时就摸着肚子喃喃道:“好在老子白天也吃了肉,要不得给馋死。” 负责守窗的陈恪闻言闷声一笑,可没过多久,他也为了躲避香味“攻击”,悄然退开。 傅陵他们这间房,不仅门窗紧闭,就连灯烛也始终未有点过,此时外间虽有耀眼火光,但两者的距离使得能真正透进来的亮光极其有限,屋里怎么看都只黑漆漆一片。 不过,即便光线不足,屋里三人的眼睛也很快适应黑暗,除了不能完全看清彼此五官,对于各人的位置及肢体动态已能轻松捕获。 故而,除韩猛和陈恪时不时仍会透过门窗对外观察,其余时间,三人皆心照不宣保持绝对静默。 就这么悄无声息过了一段时间——实则从香味初次飘进屋算起,不过也就半个时辰。 再次起身的韩猛,发现火堆旁不知几时多了六七个小酒坛,歪斜倾倒的,分明都是空了的,不知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回另外两人身旁才小声骂道: “妈的,又酒又肉,怪不得六个人吵得跟几十人一样。” 陈恪一听,闪身去到窗下,也瞄一眼,可巧见到其中一人正侧着身子,仰起头,从走过来的驿卒手中又接来两坛酒,摇摇头,离开窗边。 这回等陈恪再次坐好,傅陵倒是率先开口:“驿站的骡车没回来。” 陈恪道:“看来不是跟他们出去的。” 傅陵道:“不一定。” 陈恪答:“怎么说?” 傅陵转向陈恪,反问:“你白天查马厩时说这里上限不会超过十匹?” 陈恪自顾点头:“拴马线只刻十个,就算不看这个,以马厩的大小,顶多再加一匹已是极限。” 韩猛道:“不对吧,那骡子在哪儿?总不能骡子在外头淋雨吧?” “你忘了草料棚?”陈恪朝向韩猛道,“草料棚有一块用竹篱隔开的地方,骡子在那。” 韩猛摸了摸自己脑袋,嘿嘿一笑,转向傅陵道:“那‘不一定’的意思是?” 傅陵道:“白天咱们看见的那四匹马,只有两匹是西关驿的,另外两匹盖的还是‘雁回’的戳。可他们这一趟出去用的都是‘雁回’的马,数对不上。” 韩猛道:“先不说数,你怎么知道他们六个骑回来的马就都是这里的?” 陈恪虽无响动,却也看得出稍稍朝傅陵这边偏转了身体。 傅陵倒也干脆,回看韩猛,道:“这次与我进京,出发前你一直跟马官叮嘱的是什么?” “能叮嘱什么,不外乎照顾好——”韩猛说着突然眼睛一亮,也还知道压住嗓门,但还是小声“哦”了一个长音。 傅陵接着道: “都看得出他们进门时跑得多急,尚未安稳的马群有多危险不用我说,但你们看这里的驿长从一开始就不管不顾在当中冲来冲去,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被马踢倒踩踏,而且那些人下马后他也是对着每匹马又摸又看,有些东西,假不了。” 韩猛低沉“嗯”了一声,附和点头道: “白天我一看马厩里的马就想夸来着,让苜蓿田一打岔倒给忘了。无论个头还是皮毛光泽,能跟‘西关’的站一块毫不逊色,当真是要夸一夸的。” 傅陵道:“的确,要不是无意间发现马印,我也分辨不出。” 到了这时,终于听见陈恪开口跟了一句:“看来这位驿长就是那‘养马好手’了。” 紧接着却是韩猛又在边上幽幽冒出话来: “不对,外头六个人,回来的还都是这里的马,假如外边这些就是西关来的,马厩里不才两匹西关的马?这个数……” 傅陵在黑暗中勾了下嘴角,道:“是啊,这个数得算算了。” 可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却传来陈恪十分肯定的声音:“不用假如,就是西关的人。” 其余两人看着黑暗中的陈恪抬起了手,动动手指做了个“你们听”的手势,并且胸有成竹补道:“而且是老西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正如适才所说驿长对马匹的珍视是发自内心的,当某些情感真正融进骨血,无论如何刻意隐藏,总有不自觉表露的时候——譬如此刻。 当一个人喝高了的时候,不受控制的行为表现多种多样,显露本源口音便是其一。 此时外头的高声谈笑已变成歌唱,且是越唱越响亮,明显是酒兴正酣以歌抒发情感,而多个人一起唱时,调调也越发清晰,真就是老西关特有的唱腔。 就这片刻的屏息凝神,屋里已经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与之相反的,是外间歌声中开始夹杂豪爽大笑及越来越多听不懂的西关土语,闭眼都能想见气氛热烈。 然而,一声暴喝破空而来,突兀的切入使得歌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另一种嘈杂也已传进房中三人耳中—— 这回都不用看,听就能听出来,这是平常连他们自己都十分熟悉的奔马由远及近。 第688章 边军小队.2 率先奔入后院的那匹红鬃大马,一脚踏碎了不知几时滚至路中间的空酒坛,清脆的碎裂声并未造成马匹有任何步伐滞乱,仍是从容向前两步,才在骑手控绳中稳步立停,在火堆光亮的映照下,马身皮毛油亮如锻,而那名端坐马上的骑手,虽一时瞧不真长相,却也给人一种高大魁梧不逊于韩猛的感觉。 不同于前,驿长这回没有同步出现,反倒是等到剩余七匹高头大马也在火堆前全数停稳,才在堂屋后门处看见他的身影,再在看见除前马外其余人都已下马,也才走入后院。 而那名领头的汉子则在驿长来到身侧方跳下马来,除将马绳交出,暂时也未见与驿长有任何交流,却是第一时间大踏步走向那六个围火欢唱的。 已经起身站立的六个人,分明也都是大高个,但随着汉子的接近,其自带威压竟也迫使这几个壮硕汉子都不自觉低下头去。 . 如果说傅陵他们早先还只是好奇外头六个人的来路,随着后续人员的增加,就连傅陵自己也加入了侦视行列,三双眼睛都在门内死死盯着后院正发生的一切。 尽管未有听见确凿的称呼,单就院中众人当前所表现出的肢体语言,也足以认定新来的这名大汉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但相比大汉跑马登场时发出的那声力量十足的暴喝,此刻站在六人身前的他,虽是明显居高临下训斥的姿态,但说的什么,房舍这边却是半点听不到。 至到那人将头转向驿长,而驿长再次靠近,这人的说话声才清晰起来,不仅听出是用的流利官话,就连声量也恢复如常,不仅表明了是大大方方在讲,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而那名大汉所讲内容,倒也简洁明了,先为前面几人的行为放浪表示歉意,又命令那几人即刻清理收拾,还驿站整洁干净,末了才朝着堂屋方向冲驿长一抬手。 转眼间,六人已麻利收拾起来,其余人则跟随大汉,与驿长一道往堂屋走去。 房舍之中,傅陵是最先离开门后的,伴随着另外两人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他却冷冷说道: “你们说,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 早在前头六人出现时,凭借马匹信息,傅陵已经发现关联人数再怎么算,至少也得十几个——此时加上刚到的这几个,当前人数的确已经有十四人。 若是寻常的十四名驿卒,这个人数算不得多,可要是“西关驿”的人,却得另说。 齐国之边境防务,是以边军为作战核心、并联动各边境关隘及驿站的守备力量所协同构成,除战时归属前线最高军事指挥官统一节制,日常此二者却各有分属——前者直隶国家军事统帅,后者归于地方治理。 因此,像傅家这种世袭爵位且几代人扎根边塞的戍边世家,他们所统领的守军,跟关隘驿站的守军是有本质区别的。 但,“西关驿”却又不是一般边境关驿。 因其地势独特险要,日常守备人数虽比不得像韩猛指挥的先锋营,却也远高于其他关驿,人员更是从边军直接分遣的正规军士,接受西部军的统一指挥,明面上以“驿”称之,实则却是边军之前出“岗哨关城”。 这才是傅陵不得不正视当前发现的真正缘由。 且不说“关城”的兵士派遣向来有极其严格的限制,非直面军事威胁或明确上令,严禁任何形式的人员调动,就边军而言,十四人的队伍,足以形成具备足够威慑力的“作战力量”。 他们可以是单一能力的最强,譬如覆盖某个区域的全面侦查,又或战斗中的先锋伏击,更可以是工事维护的坚固核心。若是一个多人才汇集的小队,则无论去了哪里,更是可以轻松达成破坏的最大化。 正因如此,这样一支西部边军小队若“舍近求远”取道北线进京,纵然进京手令是真,此等行进路线亦是明显违反常理,于不知内情的沿途军镇眼中,极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及联想。 况且,队伍的行动马匹还是西关本驿的,这又触及另外一条律令。 律法明示,凡边境关驿之马匹,不得长期脱离属部,超期未归者,视同盗马,轻者也得杖五十,更别提西关马为军马级别,论罪可以“擅自发兵”外加“盗毁军器”并处,那可就是掉脑袋的事了。 单就白天已经见到的那两匹西关马,别说外边那些西关人,就当前“雁回驿”的驿长,追究起来也跑不掉。 . 韩猛抬手摸了摸下巴,道: “会不会他们真有什么任务在身上?要不然说不过去,这真要查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罪。” 陈恪倒像边想边说那样语速极慢: “西关驿那种地方,非战事不得集体行动,别说十四个,就四五个都不能随随便便一块儿外出,有也是他们站内与前哨驿亭的守卫轮换。” 韩猛一听,嘟囔一声后说道: “我反正还是那句话,这里的驿长不像傻子,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招呼他们,还把马借出去。今晚咱们警醒点就是了。” 傅陵却在这时忽然凑近陈恪,小声问道: “刚刚才来的这个带头的,虽然看不清长相,但是他后来跟驿长说话时,我总觉得这声音好像听过。” “嗯?”陈恪疑惑道,“听过?能想起来是什么时候?” 傅陵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刚才听见的也就那几句,可就是莫名觉得熟悉。” 陈恪皱了皱眉,道:“西关驿——咱们那边跟西关驿也不打交道啊。” 除非协同作战和某些公务,否则北境和西部两地的边军,确实不存在往来。 再者,从版图来看,西关驿的确切位置还更偏于西南部,是以更不可能直接与驿站方面有关联。 所以,别说陈恪疑惑了,傅陵说完自己都迟疑了。 第689章 边军小队.3 入夜的雁回驿,有五个地方有固定亮光:门楼底、马道入口、堂屋前后门外,以及马厩外侧。除马厩的位置挂的是防风油灯,其它地方都是插的火把。 夜间驿卒还分上下半夜进行巡查,既是为了及时替换熄灭的火把,也是为的安全。 今晚不见月,自火堆被清理干净后,后院大片地方也再次没入黑暗中,而在后院的整理动静彻底结束后,驿站内也再无更大的响动,除了驿卒提着灯走动,外来的那十四个人居然也没有再次出现在后院范围内。 傅陵还是坐在床边,而韩猛和陈恪一人一个小板凳,也在边上,有那么一瞬间,傅陵甚至觉得整个驿站只剩他们仨。 所以,当听见韩猛嘟囔一声“太安静了”,他也下意识跟了一句:“不是什么好事。” 在傅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他两人并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这一路上遇袭的经历已经让他们习惯了在入夜后都变得格外警惕。 然而,不出一刻钟,陈恪却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不像前边还能有外头火堆对付着透点亮光进来,这会儿屋里实在太黑,以至于摸到门边的陈恪还差点儿跟在门后警戒的韩猛撞上。 还好彼此都太熟悉了,只是抬手一个格挡便又立刻停手。 韩猛压声道:“发现了什么?” 却见面前似有寒光一闪,原是陈恪摸出匕首,一转刀口才应声:“不太对劲。” 韩猛吐出一句“废话”,手已经摸在门闩上,可没等他抽动门闩,却听陈恪像是吸了两下鼻子,下意识地也跟着动了动鼻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两人却不约而同顿了顿,继而异口同声:“什么烧着了?” 但没等屋里人再下一步动作,外边已经再次嘈杂。 先是驿长吆喝的声音:“把灯拿走,远一点,你去把叉子拿过来。” 很快就听零星两声铁器“当啷”一响。 而驿长的声音也再次响起,这回明显生气:“仔细着点!别砸出火星子!添乱!” 韩猛在黑暗中喃喃一句:“肯定是刚才那群人,妈的,还搭火堆。熄火的时候估计溅了什么上去。” 没想到陈恪却还在动作。 韩猛嫌弃道:“还闻什么,没看外头都往外叉草检查呢。” “不是。”陈恪说着却是往外擤了擤鼻。 就在这时,却听外头多出一个声音,一听,竟是晚间那个领头的大汉,就听他非常高声地冲驿长喊道: “不是咱们这里,是那边。” . 依着常理,如果在驿站没有发现明火的情况下还嗅见可疑气味,首先会想到的必然是草料堆。 草料先期阴燃的话,的确不会有明火,但这种看似静默缓慢的燃烧一旦遇着风力加剧并其他助燃因素出现,也会在极短时间内引发爆燃,并致场面失控。 谁能想到,的确是草料阴燃,但不在驿站,却是不远处那间客栈。 就在大汉刚刚喊出声时,客栈那边已经响起密集的敲锣声,而那名站到门楼顶上的驿卒也在这里朝后院喊道:“驿长,风向转了!” 原来,发现草料起明火的第一时间,客栈老板及一众伙计就都去打火,谁想风向一转,瞬间轰燃,差点儿把前面两个伙计裹了进去,而风助火势,一下变得更难收拾,这才有了驿站这边听见的敲锣求救。 官驿的首要任务从来都是保障公文传递及官员安全,并无绝对责任必须协助民间客栈救火,但出于防止火势蔓延殃及驿站及最基本的道义,通常都会组织并协助救火。 更别说雁回驿跟客栈老板相处得不错,所以今天就算驿站怎么着都不会被波及,驿长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就见驿长留了两名驿卒继续清查驿站里的干草,才再喊上剩下几名驿卒随他过去救火。 韩猛在屋里说了一句:“咱们要去帮忙吗?” 陈恪皱着眉头:“帮救火?” 韩猛道:“帮外头叉干草。” 从刚才说完那句“不是什么好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傅陵,这时却是说了声“不用”。 而陈恪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傅陵这边,小声叫了句“傅陵”。 傅陵“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回应。 韩猛也听出什么,没说话,却是直接回到傅陵跟前,但一碰到人却是立刻叫了声“陈恪”。 . 用傅陵后来的话说,那天晚上,直到跟陈恪说听着大汉声音耳熟时,他还不觉身体有什么不妥。 似乎是等到四周安静下来,坐着坐着不觉精神有些涣散,踩着地板的脚都好像有点飘了起来。 可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还是可以听见韩猛跟陈恪说话的,所以最后那声“不用”也是真的在回应他们。 但再之后,他就只记得身上一阵一阵地滚烫,像有火焰不停朝他扑来那般。 . 傅陵的感受,当其时韩猛跟陈恪都无从知道。 韩猛摸着傅陵滚烫的额头,叫来陈恪。 陈恪倒还镇定,稍一琢磨,立刻判断应是背部伤口所致高热,当即说道:“怕是伤口脓毒,化热了。” 韩猛脸色一变,脓毒化热风险之高,不会因为是个年轻人就可以掉以轻心,这会儿若已进京,怎么着都能寻着医师救治,但现在是在前后不靠的驿站里,别说医师了,只怕药物都找不齐全。 而陈恪也一改先前沉静寡语,即刻转身,果断抽闩开门。 门一开,不仅风里的焦糊味道浓烈许多,甚至还能听着远处有隐隐约约嘈杂的人声。 后院干草堆就在傅陵他们房间的直线前方,陈恪心里着急,一出房门就直奔那两名还在整理干草的驿卒,虽然能感受到有注视的目光一路追着他走,但他能猜到应是那名大汉,故也先不理会。 对于那两名驿卒来说,本就知道屋里有人,遂也未有奇怪陈恪开门出来,其中一个还主动停了手里工具,迎过来问:“可有什么需要?” 第690章 边军小队.4 客栈里所有能发动的人连同住宿的客人都已尽数投入救火之中,驿长也和几名驿卒在其中奔走帮忙。 这边驿长才刚把手里的水桶泼空,没想到一转身就被人自后拉住,扭头一看,发现是被留在驿站检视干草的驿卒,眉头一拧,正欲呵斥,结果一听驿卒附耳说的话,当即掉头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喃喃着到底怎么回事。 那名驿卒也是嘴快,一边跟着一边就把知道的讲了个七七八八,都拐进驿站门楼了还在说: “我瞅了眼伤口,虽不十分真切,只怕也是化脓了的,好生吓人,这脓疮——” 两人恰好走到门楼与堂屋中间光线最暗处,没料到驿长突然停步转身,驿卒一时没刹住脚,直接就与驿长面对面。 当平民驿卒对上曾从军杀敌的驿长,驿长起势,杀气犹在,驿卒立时便为驿长眼中那抹厉色所骇,当即垂头止语,再不敢言。 驿长至此方才狠狠扔下一句“闭上自己的嘴”,而后快步朝前,先至堂屋取出药箱,待赶到后院,见傅陵那间房里早已灯烛通亮,忙忙上前,看门口那铁塔般的身形一动不动,也不敢硬闯,便只将手里木箱一递,小声道: “这是站里常备,不知可有能用上的。” . 身为北境边军一员,无论年纪抑或资历,韩猛和陈恪都是傅陵的前辈,但,除了“侯爷独子”这层身份外,傅陵从小屁孩时起,在军营里最常跟着的也是他俩,说是他俩看着长大的都不为过,跟他俩的感情自然也就比之别人还更深厚。 此番远途进京,从第一次遇袭开始,三人就都极其警惕,但昨天傅陵受伤事发突然,而袭击者还被跑了俩,对此韩猛跟陈恪就已愧疚不已,这才有白天看着伤势时还记挂着到京后赶紧先处理。 谁曾想白天看着还好的伤口,入夜后突然就恶化至此。 . 韩猛心里着急,面上也还收着表情,但见驿长灰头土脸,也能猜到这是在客栈救火中途回来,便也未有多说,只稍稍往屋里动了下脑袋,才低声道: “多谢,且等里边看完。” 驿长自是不敢真的往里探头探脑,便只陪着站在门口,但在空气中满是燃烧的焦糊气味的当下,他竟还觉着隐隐能嗅见有一丝血腥气自屋里飘出。 这还真不是驿长的错觉,但凡踏入房间一步,便会闻见更加浓烈的气味。 而此时趴在床上的傅陵,除了动弹不了,竟也未有完全丧失意识,只不过他的感受从刚才就一直很古怪—— 感觉自己的正面是持续熊熊燃烧的烈火,但后背的感受却在变化。 伤在后背,只能趴着的傅陵,先是感觉有东西在自己的后背快速一划,而后划开的位置开始像泉眼冒水那般有什么快速外涌。 当涌动的感觉平缓下来后,又像冬天站在屋外,有雪花飘落在身上,那种冰凉的触感是点状的,分散的,且一触及肌肤即刻消散无踪的。 但雪花散落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很快的,就又变成火花飞溅到身上那样,背部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灼热感。 很显然,比起冰凉,灼烧的感受才能让傅陵想到疼痛。 然而,比这厉害的伤他之前都受过,就额头挨的那一下、脑袋差点被削掉那回他都没吱过一声,相比之下,现在这种程度的痛感最多也就只能让他攥紧拳头。 可傅陵越是不声不响,陈恪的眼睛越红,此时谁看他一眼,都能很轻易看出这人牙关紧咬。 然而,比之眼看傅陵隐忍更让韩猛与陈恪心情复杂的,却是此时正为傅陵疗伤的那道身影。 . 却说适才陈恪本只让驿卒去寻驿长回来,没想到西关驿那名大汉却主动靠近。 陈恪本不理会,谁知那人一靠近陈恪就先说了一句:“金疮腐溃,人在哪里?” 任谁在这种时候听见搭话都会起戒心,更何况这人一开口就让陈恪瞳孔一缩,本就有所防范的他登时冷下脸来,却仍压着情绪,连话都不说,转身要走。 结果那大汉居然直接点破:“你身上这气味骗不了人,金疮见血绝非好事,若不介意,我可一治。” 如此直白,陈恪的脚步忍不住停顿下来。 想到自己适才的确去看过傅陵的伤,确实是化脓破损,但他并未直接上手去碰,一时不知这人因何灵敏至此。 但陈恪的迟疑也只一瞬,他还不至于就三两句便听了一个陌生人的话,于是迈腿继续向前。 令他意外的是,那大汉竟锲而不舍追身而至,跟着继续道: “我观你也不是一般军将,疮腐那就是催命符,耽搁不得,真到脓毒化热,不知不觉就会要了命。” 眼见着陈恪已经闪身进了房舍,大汉一个踏步也要跟着迈入,却在这时被从屋里出来的韩猛一下堵在门外。 韩猛是听声出来,人高马大都不用展臂就已经把门挡了个严实,再一看,发现来的是那名大汉,不觉眼神一冷,道:“你想干什么?” 大汉与韩猛真就体型相当,对峙之下毫不逊色,但他也未硬碰硬,却仍平静道: “实不相瞒,在下来自西关驿,我们那饮风峡的崖壁自来长有专治金疮毒症的奇花,故有救治巧法,若信得过,可让我一治。” 已经走回床边的陈恪在听见“饮风峡”三个字时当场一愣。 军中急药,治疮毒疑难的不算少,但真要论及灵验奇效的其实也就那么三两样。 却有一样,虽久有耳闻,却因不在一地,迄今也只听说。 说的是,西关驿饮风峡的崖壁上采到一种花,攥汁砸泥后配伍其他药材,所制成药,用作消肿祛瘀都算浪费,却得专治疮毒方算所用其所。 思及此,陈恪重新走出门外,直视大汉道:“西关驿饮风峡,每年五到七月才能采到的——” 大汉嘴角一勾,答道:“专克脓毒腐肌的‘化青霜’。” 第691章 边军小队.5 那汉子被让进屋后,并未多话,拿起桌上油灯就先凑近傅陵的伤处,只看一眼,便利落说道: “一桶清水,一个空桶,两个空碗,多点干净的布。” 陈恪不敢离开,韩猛则原地掉头,走到屋外,发现西关驿另外那十几人也已来到后院站着,却只远看,并未围到屋前。 韩猛不理会,只朝剩下那名驿卒招手。 驿卒听完需要,不敢多问,立刻领着韩猛小跑而去。 转眼所有要的东西就都摆到了床边,放在汉子伸手能拿到的地方,而韩猛退出屋外时,也正是驿长赶回来并提着药箱走来的时候。 韩猛留守屋外,并未看见如何做的治疗,但房间里充斥着的那种混了血气的腥腐味还是让他全程攥紧拳头。 可屋里的陈恪却是连眼都不敢眨,他一直站在汉子左侧盯着,当汉子弓腰对着傅陵后背时,一看他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柄短刀,条件反射地伸手搭住汉子的左肩。 汉子扭脸过来,看了陈恪一眼便将自己的短刀收回,却是朝陈恪伸出手来:“用一下你的。” 接过陈恪递出的匕首,汉子手腕一旋,眨眼间就将匕首在油灯的火苗中过了两个来回,而后一手拿着空碗抵在伤口一侧,而拿匕首的那只手也是自上而下在疮上一划。 本来就已出现破损的脓疮,表面那层皮至此彻底破开,但接下去的情形,就连陈恪看了脸上肌肉都忍不住抽动两下。 哪曾想看上去肿胀不是那么厉害的伤口,却在划破后一下子接了小半碗脓液,尤其是那味道,除了血腥,竟还夹杂着恶心的酸腐味。 汉子放下碗和匕首,立刻抄起几块白布熟练地围着疮口铺了一圈,还一边对陈恪道:“看着别让布掉下来,里头有毒。” 陈恪脖颈一麻,瞪着眼睛看向汉子。 然而汉子根本没理会他,自顾去把预先放在一旁的那个红泥小罐拿在手里,揭开盖子就往自己手心一个倒扣,等把罐子拿开,陈恪才看清汉子手里多了块东西。 两指宽的一个小长方块,乍看像竹片,但当汉子放下罐子,把那块东西夹在两个手掌中间揉搓了几下,再松开手时,块状的东西居然完全成了沙状。 从倒出来是块状的,到这会儿的沙状,陈恪是半点不敢错开眼睛。 而汉子却是熟练地像撒盐巴那样用另一只手把那些“沙子”捏着往疮口上撒,大约还剩一半的时候,他还停了停,凑过脸去看了看伤口,甚至还动了动鼻子,像嗅了一下,而后才重复前边的动作,等到把所有“沙子”都撒到疮面上,他又再看了看。 而这一次陈恪的视线也随着汉子的动作转到疮面上,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再次瞪大眼睛——疮口处竟像煮开的粥那样,居然开始翻滚起白色的泡沫,好在先前已经在伤口周围铺了布,转眼间那些从伤口处溢散出来就都吸附到布上去了。 到这个时候,陈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汉子也在这时才看向陈恪:“以毒攻毒。” “什么?!” 陈恪罕见地高声一喝,刚刚听说“有毒”时,他还将信将疑,毕竟疮毒自身称之为“毒”也说得过去,但现在这四个字指代的什么可就太明显了。 而门口的韩猛自然也察觉屋里异样,当即转身进来,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 “化青霜”不分季节,全年生长,但只在五到七月开花。 不开花时的“化青霜”根本不起眼,别的野草叶片都是向上,它不开花的时候,整株草都是趴倒的,加上自身褐色,不留神看就跟枯萎掉的野草没两样,而且它植株矮小,也不会连片生长,都是藏在别的草株中间,经常得扒开上面一层,才能发现小小的一两棵。 但就是这么不起眼的它,生命力及根系比任何草株都坚韧,无所谓霜打雨砸,只要你在这里找到过它,除非那个位置的崖壁整块坍塌,否则无论什么时候来,就都还能在同一个地方见到它。 “化青霜”是褐色的叶片开青色的花,且是先抽出一根独立的花葶,再在顶端开花,不仅花朵本身像枝头的叶芽,连同花葶的颜色也跟普通绿草一样,因此每到花季,找它的人也时常因其花色及形状都太像一般的叶片而错过。 而采花的时候,不能只剪花朵,因为一杆一花,需得连同花葶一道剪走,若单只剪花朵部分,不仅那个位置的“化青霜”毁了,边上那些草株也难以幸免。 .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恪说话间已经换了站位,挡在床前的他大有不说清楚不许汉子再靠近的架势。 韩猛不知前情,只在走过来后听汉子在说草药,虽有些云里雾里,但见陈恪这个反应,自然帮的也是自家人。 当前完全站直身体的汉子,看着就与韩猛不相上下,甚至可说还要略胜一筹,自然也就比陈恪还高一些。 但见他一脸淡定,不仅没有强行上前,反倒再次拿起小泥罐,又从里边倒出来一块,而这次却是拿起另一个空碗,舀起一碗清水,并把新拿的这块放进水里,才再看着陈恪道: “不开花的时候,一棵‘化青霜’也就像碗这么大,你们外边人不知,它本身就是一样剧毒。 每次开花,早晨开,黄昏谢,如果不剪,它会自己萎靡干枯,若单取花朵,剩下的花梗里渗出来的汁液,不仅会把它自己这株毒死,周围半步之内的所有东西都无法幸免,且那一片地方,在之后的半个月里,任何活物碰到都会造成皮肉腐烂。” 韩猛到这终于琢磨过来,抢在陈恪前边问了一句:“我兄弟的伤和你讲的这个什么关联?” 汉子往傅陵那边偏了下脸,再回正时,却是严肃地一字一句道:“他伤口的毒是往里烂的,现在不治,等不到日出。” 第692章 边军小队.6 以前在战场上受伤,哪能随时医治,基本都是对付着随便拿布一绑,真要遇上情势紧急,有时两三天都休息不了一会儿,等真个敌我稍歇,才顾得上回头来看受伤的地方。 若遇上天热,伤口又深,等再拆开临时包扎时,就会有某种呛鼻的气味,似腐又臭的,一如此刻,傅陵后背的伤口里,当那些翻滚的白色泡沫消退后,一股恶臭开始为屋里人所闻见。 陈恪已经让开位置,但眼中仍旧将信将疑,而那汉子却是淡定,先把手里那碗泡着药块的水放到凳上,又拿着陈恪的匕首过了过火,才看向傅陵的方向,说道: “小兄弟,能听见我说话吗?” 韩猛在边上早想自己问问傅陵了,一看汉子开口,他也第一时间走到床边,蹲了下去,见傅陵双目微阖,却随汉子的问话动了动眼珠,像在做反应,便抬头代答: “还醒着。” 汉子已经将油灯拿开,却先勾起嘴角,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多亏底子好,还年轻”,而后才抬起眼,仍旧看着傅陵这边,可声音明显拔高许多,说的是: “小兄弟,我得帮你把烂肉剜掉,还要冲洗,后面这段会很疼,你若听得明白,动动拳头我看。” 傅陵没说话,但汉子话音刚落,他就把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汉子仍大声道:“好样的。” 说完才再看向韩猛跟陈恪,却是收小声量,又复严肃道:“要劳烦二位摁住肩膀和脚,他再能忍,某些时候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刮骨疗伤并非只是耳闻,真要见着自己的兄弟遭受这个,韩陈二人还是面色一冷,但还是分好位置,由韩猛负责摁肩,而陈恪看脚。 为了不影响治疗,负责控制双肩的韩猛既要留神自己的力道,还不能随意跟傅陵讲话,从头到尾精神紧绷。 而陈恪一边按住傅陵的脚,视线却一直追着汉子的动作,毕竟自己的匕首还在对方手上,而脑中也在反复回顾从昨晚遇袭到此刻所经历的一切,面色亦是凝重。 至于那名汉子,除了让控制好傅陵不要乱动后就再未说过半句话。 从他对陈恪那柄匕首的使用来看,在行家里手中也算拔尖的,面对当前情状,没有单纯把匕首当剜勺用,却像削皮雕丝那般,小心翼翼地从里到外把烂肉一点点削走,到最后停手时,疮口部位已经变成一个坑,未至见骨,但里边也再看不到一丝异色的坏肉,更没有想象中大量的出血,而先前盛了半碗脓液的那个碗,堪堪将满。真可谓手法了得。 清理完疮口腐肉后,汉子依旧没把匕首放下,而是用另一只手端起先前泡药的那碗水。 适才药块一经放进碗里,褐色的药块便快速融于水中,只不过此时再看那水,却已成了凝胶那般。 汉子也在此时重新开口,一边说着“可以松开他了”,一边把三度燎了火的匕首插入碗中,搅拌起来。 已经再次靠近的陈恪看着碗里的那些褐色膏泥在搅拌下竟逐渐变白,起初以为是自己站位角度的问题,便还挪了方向,再看,发现碗中胶状物已经完全变成白色膏泥。 汉子察觉陈恪的视线,大大方方用匕首刮起一点,转身一边往傅陵后背上那个“坑”填上去,一边道: “现在先涂一次,剩下的我装在那个小罐里,明日午前再上一次药,取药前可以就着小罐在火上稍微燎一下,药膏微温最好,每天一次,至用完全部。” 已经在帮傅陵缠纱布的韩猛听完即问:“多久可以长好?” 汉子将伤口的膏泥抹平,才将适才装药块的红泥小罐拿到面前,一边把碗里剩下的药膏往里装,一边道:“这回还算及时,烂得不深,但肉要长好的确急不得,依我看,药膏用完也差不多了,”说着一顿,想了想,补道,“最快十天。” 韩猛闻言,毫不避讳地长吁一口气,仔细地给傅陵后背盖上衣服。 汉子却在这时抬起眼,一边给小罐盖上盖,一边道:“别高兴得太早,最开始这两天,他最好不要动弹。” “啊?!”韩猛眉头一拧,转过头来,“什么叫不要动弹?” 从清创开始后就一直默默观察的陈恪,直到此刻,他对眼前这名汉子的确有所改观,此时见韩猛着急,却是反过来帮着汉子安抚住人,自己则转过身来朝汉子拱手道: “在下陈恪,萍水相逢,得兄台鼎力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汉子拿着装好药膏的小罐站直身子,匕首在下,罐子在上,手一伸,就把两样东西一起递到陈恪面前,并第一次露出笑脸,道: “免贵,兄弟们都叫我阿木,你们也这么叫我就行了。” 陈恪眼底一动。心说这人自登场起就通身领军人物的气派,后续的救治举动又俨然军医老手模样,可真到自报家门的时候却又只给出一个口头诨号,这明显是留有戒心。 是以陈恪在报以微笑的同时,也朝对方称了声“阿木兄弟”,并将东西接了过来。 已经帮傅陵收拾好的韩猛也在这时转身抱拳,道:“阿木兄弟,在下韩猛。” 阿木拱手一笑:“幸会。” 韩猛继续问:“阿木兄弟,你刚才说头两天不能动,是怎么回事?” 阿木道:“疮毒腐溃,剜肉重生,虽得药,然疮口未合,须静卧三日使经脉再接,此时若颠沛屈伸,恐伤处再裂,气血散泄。” 如此粗犷魁伟的一个大汉,说起医理来却也头头是道。 话理虽通,但韩猛还是忍不住朝陈恪递来一个眼神。 陈恪当然明白韩猛的意思,军中人,磕碰跌摔、刀砍斧劈这些早都稀松寻常,但傅陵的身份总归不同,这次从一开始就沿路遭人暗算,眼看都要到地方了,竟还中了阴招,若非遇上这个“阿木”,弄不好镇远侯家小侯爷就交待在这了。 第693章 边军小队.7 后来傅陵自己在回想那一段时,能记起来的却只有耳朵像是被从外边拿东西捂着,只有三种声音在交替反复—— 最清晰的要数他自己的心跳,非常有规律地跃动着;而后是呼吸,也十分均匀;最后才是像天边的滚雷,沉闷绵密的“噜噜”声,像垫在另外两种声音底下。 也许正因注意力被多种声音切割分散,以致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韩猛正红着眼问他感觉如何时,傅陵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茫然,就像一个人睡了很久,醒来后已经不记得身处何方那般。 但清醒过来的傅陵还是很快发现异常——譬如,自己还趴在驿站房舍那张木板床上,而满室的自然光说明夜晚已过,天亮了。 于是嘴上说着“怎不早点叫我,一会儿进城该晚了”人就要撑起。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韩猛摁住肩膀,而陈恪的声音也从房门方向过来:“不忙,先把药换上。” 傅陵起初嘟嘟囔囔“不肯就范”,直到被韩猛“啪”地拍了下肩头才消停,看着老老实实让拆纱布,嘴上却还继续念道: “你俩岁数比我大,胆子倒小,就这么点伤,至于吗?” 之于韩猛和陈恪,能见到傅陵清醒,并得知其对于治疗过程的感受属于“轻松”,内心多少好受些。 无论傅陵再怎么英勇善战,也才刚满二十岁,这对于已经三十好几的韩猛和陈恪来说,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因而此时傅陵的喃喃絮叨在他们听来尤有一种亲切。 “行了,就你勇敢,老实待着,等把药换好再说话。” 陈恪一边说着,一边从罐里擓起药泥,一抹上去,就听傅陵在说:“哎,怎么还凉凉的。” 阿木已经提前交待过,说火燎只是为了软化药泥,实际抹上去的感受仍是凉凉的,故此陈恪听了也不理睬,仍仔细在那抹平。 傅陵见没人应他,转而问说:“昨晚怎么回事?我后来怎么就这样了?” 韩猛道:“你的伤口化脓,好在及时处理了,现在要擦药。” 傅陵“哦”了一声,旋即又疑惑地“嗯”了一下,伤口化脓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于是顿了顿才迟疑地说道:“化脓……” 已经涂好药膏的陈恪,一边起身一边道:“小侯爷,咱们要在这里多等两天。” 果然,傅陵对此的反应就跟韩猛当时一样,要不是韩猛先见之明还把手摁在傅陵肩头没动,这人早从床上弹起来了。 傅陵问出“什么意思”的时候,表情已非常严肃。 . 这也不能怪傅陵此时反应如此大。 边将进京,除非真正得胜大军班师回朝,否则概以“轻车简从”为忠君守礼的唯一标准,对随行规模的要求更是早有定式:最少的仅乘一车,就算各自骑马,连同将领本人也不能超过五人。 况且在下发诏令批准进京时,两地距离就也有个合理的“程期”,是谓“奉旨疾驰,简从速至”为之正途,任何形式的迁延不前都可以被视为跋扈不忠,弄不好就是“白天到京,晚间下狱”的命运。 此番傅陵就是傍晚接旨,第二天天没亮就整装出发,算上天气因素,二十五天到京堪堪符合“速至”,但因为前一晚又再遭袭,等到雁回驿时已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天,若再多留两日,等到京城,单说兵部恐怕就不会给好脸色,规矩就是规矩,就算镇远侯亲自来也得遵守。 . 对于傅陵提出的担忧,韩猛跟陈恪当然明白个中利害。但陈恪还是选择先把延后的原因说出,其中也就包括伤势情形及整个处理伤口的过程。 傅陵沉默了,一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是害怕自己居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是诧异于到底是什么人非要致他们于死地。 想着从一出发就如影随形跟着的这些人,可谓明里暗里的手段都使了。 单单在真刀真枪打斗中被他们三人除掉的,加起来至少也有二三十,死的还都不是无脑垫背白送的,毕竟也给他们仨身上添了不少新伤。 而昨晚那场袭击,人数不算最多,但杀手的水平绝对是这一程里最高的一次,正因如此,最后让跑掉几个,乍看好像也还合理,谁曾想真正的用意会如此歹毒——自己挨这一下,若非凑巧遇上“识货”人,真就死得莫名其妙。 想到这,傅陵重新发问:“哪个阿木还在吗?” 听见提的这个,韩猛立刻接上:“分两批走了,天没亮一批,刚刚第二批也才刚出发,阿木在第一批。” “弄清他做什么的吗?” 陈恪道:“没有。他倒是从一开始就自报家门是西关驿的,但他这个名字,应该也还防备着,但西关驿这点应该错不了。” 傅陵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爹能否打听到这人?” 韩猛却是直接阻止:“别打听。” 重新过来坐下的陈恪也凑近道:“韩猛说的对,这事咱们知道就好,有没有机会的以后再说,还没到必须惊动侯爷的地步。” 傅陵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什么,脱口就问:“前天你们俩的伤都没事吧?” 韩猛和陈恪对视了一眼,各自应了一声“没事”。 傅陵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 陈恪却在这时想了想,反过来看着韩猛问道:“跑掉的那两个,好像都是空着手的?” 韩猛也是一顿,随后点了头,道:“看着是,可当时被咱们干掉的那些,拿的可都是刀。” 一旁听着的傅陵明白讲的什么,立刻接上:“你们说我的伤口剜出来一个坑?什么样的?” 昨晚打斗过后,就连傅陵自己都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受伤,加之另外两人都伤在手脚,相比之下后背就被忽略了,他甚至以为就是挨了一脚。 还是等到检查完所有尸体后,站起来的傅陵突然晕眩踉跄,陈恪扶的时候摸下来一手血,这才发现的。 第694章 忠君守礼.1 此时伤处已雕空成坑,自然再看不到原始状态,凭借陈恪跟韩猛的回忆,特别是陈恪——因为一开始的包扎和上药都是他负责,故记得还详细些。 陈恪边想边道:“当时你背上就像被什么东西挠了,连衣服都抓穿了。” 这一趟为了避免招摇,傅陵他们三个在路上的行头都是窄袖束腕的短打缚裤,即便于行动,其面料所采用的双层密织棉布,不仅起到一定的抗寒效用,其耐磨厚实也从另一个层面降低了被轻易砍破扎穿的风险。 “抓伤?”傅陵也是一边回想一边疑惑,“不应该啊,如果真是抓穿衣服伤到里边,就凭这个力道,都不用等到毒发,我的胳膊当时就抬不起来了。” 傅陵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陈恪点了点头,又朝韩猛一抬手。 昨晚为了治伤,傅陵的上装便就褪下没穿,为了换药方便,包扎后也不过是披上原本的单衣,而那件事发时穿在最外面的短装,这会儿也被韩猛拿过来,翻出背面,铺在床上扽平,三人的目光齐齐注视那破损的地方。 似夜间盲斗抢命的场合,敌我双方只有你死我活,一旦成功擒到对方,必然就要下死手,正如傅陵所说,既然已经伤到里边的肉,直观上损坏最彻底的应该是外衣。 但此时摆在三人面前的事实却是,那件厚实的短打上装非但没有如料想那般出现抓扯下大片的撕破,甚至于连损坏都有点说法。 平展之下,衣服后背处只有那一处破损——五个孔洞清清楚楚。 五个孔洞都比指头略小,十分规律地呈半圆排列,且每个孔洞的缘边都未见进一步破损,就像是多管利器一次性刺入后即刻拔除。 傅陵还特意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发现五个孔洞的完整覆盖面不过三指,愈发好奇: “如果就在这么大的地方扎我几下,当时还真有可能发现不了,但是……”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同一个疑问:什么样的武器? 不过,屋里的沉默并未持续,傅陵顺着伸出的手扭头去看窗外,问说什么时辰。 陈恪猜到他要说的,直接回了一句“不可”。 傅陵皱了皱眉,却是抬手挡开韩猛又要过来的手。 另外两人能感觉其坚决,也怕拉扯中误伤,一时也没再拦,只一旁护着。 执意起身的傅陵不过刚刚撑起上半身,不知是否因为整晚趴睡的缘故,这会儿身体一抬,竟觉一口气提到胸口就再也上不来了。略微停顿后,借助几个短促的呼吸,总算把憋在胸前的那口气完全呼出。 只不过,随着这口气的呼出,先是肋处一疼,而后整个背部瞬间僵住,就像拉网的大手不经意地发力,体内经络瞬间绷紧。 第一时间察觉傅陵异常的韩猛,开口就骂:“不要命了!快给老子安心趴着!”说着又要伸手。 陈恪却在韩猛碰到傅陵前将对方挡下:“韩猛。” 这边傅陵正在应付自身不适,也没分神,等真的重新盘腿坐起,却才发现自己竟已满头大汗。 韩猛双眉紧锁,拳头一攥,压着怒火说道: “即便现在出发,想在关城门前到达,便得全速奔马一刻不停,这颠簸你的伤怎么受得了?” “不碍事。”傅陵说着露出一抹笑意,道,“若要完全依照那个阿木所说,我这伤口最快也得十天才能重新长好,可前边两天真就躺着,那也不可能一动不动,吃喝拉撒,哪样不得动弹?再说了,咱们这一趟,依照行程已经晚了一天,要是再误,只怕连我爹都会有麻烦。况且……” 到这,傅陵却是收住声音,没再继续,反而一边挪动腿脚下床。 有些争论充满无奈,也不存在实际意义,都知道“君臣之礼”始终是高悬在臣子头顶的那柄规范之剑,其刃谓之“令行禁止”。 这次是天子下旨封赏边军将士,念镇远侯傅川有伤在身,特准傅川之子傅陵代行进京领赏。此等行程,更是只能早到、万不能迟,再是意外突发,受伤也不能成为傅陵迁延的理由。 至于最后那没有说完的话,换了别人一时还猜想不到,但此时韩猛已经反应过来,却见他愤懑地朝前方空气挥了一拳,重重“哼”了一声,径直开门出去,一边喊着“驿长”一边逐渐走远。 留下的陈恪,此时也默默上前,先示意傅陵在床边坐好,他则蹲下去帮着绑好裤腿长靴,嘴上也一边在道: “沿路奔马颠簸,原来的短打太硬实,磋磨了伤处不好,换那软绸单衣和宽松的罩袍,等进城了换条腰带调整一番便也合适了。” 傅陵摸了摸绕胸而过的纱布,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等到陈恪从包裹里取出衣物走来,他也才站起身来,并很自然地伸手表示自己来穿,不想却被挡回,又见陈恪面色凝重,遂不再强求,反而换上乐呵的口吻,意欲轻松一下气氛: “韩猛就知道吓唬我,这天我看也就刚过辰时,倒也不至于全速奔马,就这么正常地走,到了城里,估计都还没到傍晚。” 陈恪对此却是一点反应都不给,只低着头仔细摆弄着给傅陵穿好衣服,最后在给系腰间软带时,很自然地就跟傅陵面对面站立。 傅陵正想再说点什么,不想陈恪却在这时突然一抬眼睛,直视的目光里罕见地露出严厉之色,并道:“我说,你听。” 傅陵眼尾一跳,乖乖“嗯”了一声。 陈恪道: “京城里有关咱们北境军的流言蜚语,在咱们那儿也早都不是秘密,原本我还不太理解侯爷为何放任私下议论不管,至到今次进京,这一路上咱们仨遇上的这些事,突然让我明白,两地之间必然有些人和事是勾连在一起的,他们伤了你乃至杀了你所能达到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打击侯爷,我现在甚至有个更大胆的猜想——” 第695章 忠君守礼.2 韩猛在外间跟驿长做好经停事务交割,以在簿册签押为结,傅陵和陈恪也自行来到堂屋会合。 马匹已由驿卒预先牵到门楼前等着,当驿长陪着三人出来时,其中有名牵马驿卒脸上的伤倒是提醒了傅陵昨晚失火一事,但眼下不宜再多寒暄,便也未有多言,直到三人骑马离了驿站往京城方向跑起时,他们终于第一次瞧见那间距离驿站不远的客栈。 就见围篱之内,旗杆上的“客”字飘旗尚在,前院亦还有人走动,但小楼楼身多处熏黑,且二层远角已呈塌坏状态。 好奇塌坏之处原作何用的念头也只在傅陵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便就马鞭一挥,策马前冲。 无疑最着急的傅陵,他的马始终冲在最前,急得韩猛跑起来没多久就开始在后边直呼其名。 然而,但凡傅陵能看见当下他们三匹马的位置,便会明白自己的所谓“领先”纯粹是后边人放任——他的马都快飞起来了,后边那两匹马还都保持并排地稳稳跟着,就凭这一条,他就不可能是后面两人的对手。 果不其然,不过跑了约莫两刻钟后,只见陈恪朝韩猛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发力,身下的马儿也在接到加速指令后立时提速。 原本还处于前马的傅陵意识到自己被赶超,很自然地左右看去,看向韩猛时,见对方高举手臂、手掌下压并指了指耳朵,陈恪更直接,指的是嘴巴。 清晰的手势指令和明摆着被压制的马速,使得傅陵再不情愿也只能慢慢收紧缰绳,至马匹完全止停。 毫不意外地,率先拨马贴近的韩猛直接一嗓子吼来,震得傅陵觉得当下就要聋了,抬手一捂耳朵,皱眉回了一嘴: “韩猛你的脾气越发火爆了。” “你给我闭嘴!”韩猛说着狠狠“哼”了一声,再一拨马头,才抬手往前方一指,接着道,“我知道你着急,但现在继续往前,去的可就是京城,咱们身着便服,你还一味这么撒开了奔马,莫不是想跟‘靖安卫’的箭弩比比速度?” 傅陵被这么一点,突然反应过来,抬手打了一下自己脑袋,不好意思笑了笑。 谁知韩猛越说越气,又再接道: “躲过一队‘靖安卫’,还有很多队,跑得过他们的马,拦得住他们向哨塔发响箭?塔塔相连,真到其他队伍都围拢集结,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 从雁回驿到京城城门,最后这六十几里,地势平坦开阔,可谓“一马平川”。 但如此“真空地带”,实则处于绝对控制之下——不仅分段设立了望哨,更有多支骑兵队在各个哨塔间随机巡查,充当移动哨卡。这便是韩猛口中的“靖安卫”。 “靖安卫”乃京城兵马司辖下“环京巡防”的骑兵队,巡逻范围以四个城门为起始向外辐射,每队十人,背弓负弩,佩刀带匕,可对路线上往来的一切人马进行即时核查,遇可疑者扣停,遇拒查反抗者可当场格杀。 从某种程度来说,“靖安卫”就是有权“先斩后奏”。 .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边韩猛话音刚落,正面京城方向的傅陵,真就瞧着前方视野里,一队骑兵整齐地朝三人这边过来。 和傅陵同向站位的陈恪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发现“靖安卫”,便就朝背对骑兵的韩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回头。 韩猛拨马回头,倒也刚好挡在两人面前。 转眼间对面十匹马就以半包围态势站定到三人面前。 见三人站定不动,居中那人便也缓缓催动自己的马匹,一边走来一边高声发问:“尔等何来?” 韩猛坐在马上拱手回应:“我等归制北境巡防,奉旨回京,有兵部文书及符牌可供查证。” 骑兵队长听罢应声:“示现文书符牌。” 韩猛随即手探前襟,除了摸出那本朱印敕牒,还另外取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一个铜坠,才再主动下马,走上前去将手里东西递上。 骑兵队长本来就是队中负责核查之人,自然需得对各样文书符牌熟记于心。朱印敕牒自不必说,但当看见韩猛那块铜坠时,他的眼底却是极快闪过一丝好奇的神色。可他还是正色交还东西,并朝韩猛拱手道: “职责所在,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韩猛同样抬手还礼,道声“无妨”便转身往回走。 不过,这边收好东西才刚重新上马的韩猛,却就看见那位队长再次主动催马靠近,只这一回却是一边抬手说着“且慢”。 三人不觉起疑,傅陵和陈恪也立刻往韩猛这边靠来。 而那名队长却在站定后于马上回身,指了一名队员令其出列,后才重新转头,分别扫了傅陵和陈恪一眼,最后才把目光回到韩猛脸上,并道: “我派一人与几位同行,可保免除后续路查。” 不得不说,对方这个举动属实出乎三人所料,尤其韩猛,因与对方距离最近,不觉目露探询。 却见那名队长微微一笑,竟是直言:“几位欲在黄昏前进城,此去不能再误,还是快些出发吧。” 说完这句,那队长连对话机会都不再给韩猛留,而是掉转马头一举手臂,就见除被留下那人外,其余八匹马皆齐刷刷回转,随他往左侧有序离去。 而那名被留下的骑兵也即刻下马更换装备。 只见那人先是利落地解开腰间的箭囊扣带,将整个箭囊挂于马鞍后桥,又从马鞍后皮套中取出收卷的旗囊,平展开来,先只能看出是五个杆,像是有旗,却不能瞧见旗色,但随着那人摸住最右侧的那一杆,捻转中像拆卸了什么,眨眼间一面两个巴掌大的青色小旗就铺展开去,这才反手一背,将旗囊穿入铠甲的专门卡扣中,几声“咔哒”声后,旗囊终于稳稳贴于背上。 骑兵至此重新上马,坐稳后,终是第一次开口:“诸位需全程跟我身后,切勿超过。” 第696章 连锁反应.1 有人前方开路全程免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在看小兵换旗囊时,傅陵心里其实还是有疑惑的——除了奇怪那位骑兵队长为何主动给予协助,更在听见小兵要求几人只能跟在其身后而担心速度不够快,当下便就打定主意,若小兵真的跑不快,他必要寻机提要求。 然而,真到出发,当前边那面青色小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在视野里变小,傅陵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不觉一瞬愣神。 倒是韩猛,像是预料到傅陵的反应,不仅大笑起来,还特意朝傅陵大吼一声“愣着做什么”。 这一嗓子喊得傅陵回过神来,赶紧调整姿势,拍马前赶。 . 所有从北线进京的人,都知道最后这六十三里路,行迹越匆忙越容易引发巡逻兵乃至哨塔的注意,为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前进速度自然随之受限,又还要把半路接受核查的消耗时间也预估在内——平时最少遇上一回,若到年节大庆、进京人潮密集的时期,一路至少得要停下来三回,故而,在通行这段路程时,递送加急军情的驿兵除外,其余人等,无论官员百姓,基本都会预留两个时辰。 而今早傅陵醒来,韩猛之所以反对动身,其一自然是出于对伤势的担心,另一层原因也在于时间。 彼时已近午时,即便以最快速度换药、整装、交割手续并即刻启程,算上两个时辰,看着也能赶在酉时关城门前进城,但这一路上会遇见几次检查,谁都不敢拍胸脯担保。 每年从七月下旬开始,进京人潮便会激增,而现在已经迈入八月,临近中秋大节,沿路的巡查更是只多不少。 不过,得益于巡逻队长的意外相助,以及开路旗兵的速度也比想象中还要更快,之后的路程里,傅陵三人也跟着无所顾忌地全速奔跑起来,一路畅通无阻来至距离北门一射之地时,时间似乎还没过去多久。 . 眼见城门已在前方视野里,那名“靖安卫”的骑兵就地勒停马匹,陈恪、傅陵、韩猛也依序停马。 傅陵并非傲慢之人,但今天这位其貌不扬的骑兵也是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当即与陈恪、韩猛一道朝对方拱手,并郑重道: “有劳这位兄弟,辛苦了。” 那名骑手稳坐马上,抱拳还礼,见眼前三人似有目送的意思,便仰头去找了下日头,方才回正脸,抬臂朝三人做个“请”的手势,并道: “三位速去吧,交接驿马尚需时间,莫要耽搁了。” 跟着骑兵视线的陈恪早已辨得对方举止由来,忍不住暗叹,当下再朝对方一拱手,道声“告辞”便先行掉转马首,傅陵和韩猛见了,也同样抱拳答谢,三人就此转走。 待到三人来至城门马驿前停马交接,韩猛前去交割,傅陵则望着来路感慨出声:“果真人不可貌相。” 陈恪却已将心思转回,也不理会傅陵的感慨,只问他觉得伤处如何。 傅陵一顿,感受了一下,再道:“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 陈恪眉头一拧,正要嫌弃,就听韩猛笑着走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心情大好,便问可是见着什么乐事。 却见韩猛盯着傅陵笑道:“我的小侯爷,刚出驿站时不还跑挺快?怎么样?这后半程要不是我俩相让,方才你便是最后一个到的。” 傅陵难得露出孩子气表情,却是鼻头一皱,“哼”了声后便说着“快走快走”地先行迈步走在前边。 韩猛在后边朗声大笑,一时引得刚才接马的驿卒探头探脑,还是陈恪从旁“啪”地一拍韩猛手臂,方才令其收止笑声,但至到在城门处接受身份验查时,这人还乐呵呵的一脸笑意,却也引得守城门的兵士好奇地又看几眼。 不多时,傅陵他们便在城门校尉派员引导下住进指定驿馆,但日近黄昏,此时即便再去兵部,亦无堂官在座,便也安心在驿馆房中休歇。 这边刚对明早点卯所需的一应文书手续检视完备,外头便有驿馆伙计敲门送来饭菜,便就吃了,又送热水,清洗时陈恪自是几次叮嘱傅陵留神伤口,还被嫌弃啰嗦。 . 那边傅陵三人到达驿馆不久,宫里便也得了消息。 吕意转进安和殿禀报时,天子刘衡尚在翻阅簿册——正是昨日命人连夜誊抄的那些,听了通报,也只淡淡“嗯”了一声。 吕意不敢多言,只垂首安静候在一旁,又过约莫一刻钟,就听天子声音再度传来:“可知为何晚了一日?” 吕意眼底一动,仍低头应道:“闻听一说,但老奴觉着不真,不敢擅传。” 刘衡停了翻册动作,抬头来看:“说。” “老奴听说,小侯爷似乎受了伤。” 和吕意最后那个“伤”字几乎同时响起的,是天子“啪”地一声合上正在看的那本簿册,紧随其后便是一声:“查。” 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但这个字却硬生生把离得最近的吕意听得脊背一凉。 . 安和殿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气氛,没人比吕意感受更深了。 从昨晚召集人来安和殿中连夜誊抄簿册,到今日午后抄写完成清场,再到这会儿夕阳西斜,这么长的时间里,上座天子真就一言不发,连用膳都只在午膳喝了两口汤,其他时间,连眼神都没给过吕意一个。 随着这会儿傅家小侯爷的消息传来,天子看似说话了,可这一开口,情况明显更糟,但无论重来多少遍,吕意也还是会选择照实回答。 . 接下“查”字,吕意便识趣地再次退出殿外,而从昨晚就被他叫来守在殿外的卓胜也终于在这时派上用场。 卓胜一见吕意朝他招手,忙忙上前,躬身道:“请公公吩咐。” 吕意也不多讲,只压声说了句:“去文书房把管事找来,只说我有事问。” 卓胜点头,不多时便将文书房管事太监带到了安和殿后头的值房。 第697章 连锁反应.2 文书房管事一进值房,见吕意站在窗下,赶紧上前行礼。 吕意也不啰嗦,令其靠近,而后正色道:“你去问问,这个月主理外地进京官员入觐事项的都是哪两位郎官?” 管事先是一顿,却才稍稍抬头,先是向吕意这边偷瞄一眼,旋即垂眸答道:“回公公话,吏部那边小的需得去问,兵部的倒是可巧知道。” 吕意闻言眼睛一眯,道:“抬头说话。” 管事这才站直了抬头应答:“回公公话,这个月兵部武选司是员外郎当值堂官。” 吕意打量了对方一眼,淡淡道:“可巧知道?” 管事又应:“回公公话,原本该是武选司郎中担纲,但七月下旬郎中丁忧守制,以员外郎顶值,小的上月核发丁忧知会文书,因此知晓。” 吕意垂眸一顿,复抬眼道: “秋后本多外官公务回京,天子恩德,又还准他们可在中秋节前回来,既为述职,兼得团圆,立秋已过,业已八月,可近来入觐文牍屡见迟滞,方才我就听圣上言语了一声,似还提了嘴兵部,故此找了你来,你且寻个由头,两边都去提个醒,催一催,别真误了事,那可就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了。” 管事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心里已经突突连着大跳了好几下,当即朝着吕意郑重一礼,应下一句“小的现在就去”便头也不回直奔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的值房。 因日常也与文书房打交道,见着来人,员外郎也没觉得诧异,仍依礼请坐,又命奉茶,才再问说何事。 管事落座,也是开门见山,道: “小的这会儿前来,原是为的近来官员回京频繁,刚刚上头才又去了我那儿翻了一遍录册,小的见上头如此关切,斗胆悄悄来知会大人一声,近期入觐文书之类,还要辛苦大人多费心。” . 平心而论,一位是从五品的朝廷命官,一个是无品阶宫廷宦官,论说阶级,前者毫无疑问压过后者,即便两方公务上需得往来,再是如何,轻易也轮不到一个小小文书房管事来过问一位员外郎的日常。 而两者间的差别,文书房管事本人何尝不清楚? 可吕意所说,言犹在耳。 吕意的来头自不必说,管事在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都是在宫里走动伺候人的,早都懂得有些话确实不好挑明了讲,可话一出口,稍一琢磨,管事便也察觉出不对劲。 单说“外官进京”这一项,无论吏部兵部,最不可能发生的就是“拖延上报”——这关乎的可不仅仅是职位升迁、赏罚,弄不好是要断送整个仕途前程的。 文官那帮书生,看着儒雅随和,但谁要真敢在返京事务上迟滞半分,都不等上头过问,本人就能写上数十奏本,御史台只会更绝,能直接把文选司掀了! 不说别的,文书房这边平时有点什么去找文选司,那也得‘按规矩’,万一要给捏着点把柄,第二天堆上去的弹劾奏章能比人高。 相比文官的刻板一根筋,粗线条的武官、尤其那些许多年才回来一趟的戍边将领,确实比较容易在一些文书事务上吃闷亏,但也正因这些人相对简单,真惹急了动手掀桌子打人那也不是没有过,真闹到天子面前,武选司的占理还好说,若被查出故意懈怠,被武官打可能反倒成了最轻的“惩罚”。 正因文书房管事知道“文牍迟滞”这种事的后果,所以吕意的话在他听来,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话里有话”。 首先“圣上言语一声”这句就不成立——真要到天子开口,哪还需要过问一个小管事,更大可能是吕大总管自己想先把事办在前头,毕竟有些问题,不沾牵连才是要紧,圣上的夸奖反倒只是锦上添花。 既然如此,那紧跟着特意点出“兵部”就更不合理了,尤其吕大总管还在这里用了个“似”字——以不确定口吻说这种随时出人命的事,如此草率不负责任,绝对不会是吕意这种身份的人会犯的错误。 但管事也清楚,吕大总管既然找了他去,又说了这话,这趟武选司他必须去的,但也想好了什么不能做。 所以管事到了武选司,带到的话却是说一半藏一半,而藏起来的那一半,还被他巧妙地用来卖了个人情。 . 作为武选司员外郎,副手之职,每天要做的却都是实实在在的“活”: 下级呈报的文书须经他审阅后才能提送郎中定夺;文书的处理速度和优先顺序也在于他;与部里各司对接的是他,与其他各部对接的也是他;更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如文书差错、流程质疑乃至武职的紧急人事变动。 …… 似此种种,又是文书又是跟人打交道的活,繁琐又必须细致,说员外郎日常操持的是“承上启下的监理实务”并不为过。 不得不说,员外郎确实做得很好。 这回司里郎中丁忧,身为副手的他自是顶值首选,可原有的公务也是一点不能落下,也不是三头六臂,只得兢兢业业,不仅早到还晚回,八月才刚开始没几天,他已一天家都没回,恨不能多分几个自己出来。 这会儿文书房管事找来,早过了下值时间,可他人还在公文堆里忙活,此时还再听说上头在关切,要说心里没有闪过一丝委屈,那是假话。 情绪是一回事,员外郎面上还是保持着冷静与礼貌,言说自己每日准点到堂,点卯查核,遇有外官抵部报到,总是第一时间核实身份并具题呈递其入觐文书,绝不敢有丝毫耽搁。 和员外郎打交道也已不止一回,文书房管事哪会不知这人如何,遂也笑笑,意思着喝了口茶,又道一声辛苦,便就告辞离去。 这边送走文书房管事,员外郎一转头就让人去找负责功次的主事,人找来时,员外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今天你那边没接着什么人吗?” 第698章 连锁反应.3 所有外地官员的召还底簿,当值堂官不仅有权、也必须预先调阅,为的就是提前预留处理时间及次序。 因此,员外郎作为本月堂官,便也预先看到,在自己当值的这个月份中,已发出的天子敕令及各类下行文书里,都有哪些官员进京,再以这些人的出发点进行反推,据此预定届时的办理次序。 只不过,官员的程期可以预估,但实际出发后,路上的情况如何,譬如路况、天气甚至突发事件,官员本人都无法预判,京城这边就更加无从实时知悉,因此返京程期通常都会相应多给两天,是以每个人最终的抵京时间,堂官的确无法做到完全掌握。 但,依照律例,凡官员到部,须由主事先行接洽,勘验文书、验明事由、登录在册后方可为其引见堂官,故所有官员到京后最先见到的还不是堂官,而是各自返京事由的对应主事——譬如升迁和领赏就各有主事负责。 主事因此有个优先权:无论能否赶得及当日点卯,只要官员前脚进城门,主事们后脚就能得到具体人的确切到达信息。 这里就还牵扯一个官场运作的灵活性:只要时间允许,到京官员就算错过当天应卯,也可单往主事处提前完成先期事务,如此第二天一早便可面见堂官。 这也意味着,主事可以更早地将官员信息转知堂官,方便堂官安排第二天的公务。 傅陵这一趟是以镇远侯之子的身份代行其父进京领封受赏,至兵部点卯最先见的便是负责官员赏罚事务的“功次”主事。 而此时员外郎之所以精准找这位主事,恰恰是在刚才文书房管事的“好心提醒”下,想到自己先期看到的返京人员名册里,这两天最该来点卯但还未见的,正是北境军的那位小侯爷。 要不说有时差之毫厘。 真就是功次主事运气不好,这回吃的就是个闷亏。 皆因职方司早间前来报称有数份功赏文书需武选司协勘——涉阵亡事项,尤需勘核亡者身份以便照级发放抚恤银米,此事马虎不得,故功次主事午饭后就带了书吏过去。 当城门校尉差人前来知会傅陵等人消息时,主事未归,消息由留守小吏记入“司内传事簿”并将册翻至记事页,以砚台压在主事案头。 而方才员外郎派去的人,甚至都不用进到值房,就在门口碰上刚刚回来的主事,因外头忽而雨至,来不及躲闪的功次主事,匆匆来见员外郎时,其实还穿着淋湿的那身衣服。 若文书房管事没来,或主事早归,此无妄之灾可免,偏就这般阴差阳错,一次正常的公务外出,反倒招致功次主事被训斥。 虽心里不忿,主事也只能自认倒霉,遂将外出事由说清,末了才道: “下官午后去的职方司,刚刚事毕回返,尚未入内问询司内小吏,待等下官查问,再行回禀。” 员外郎自是注意到主事衣服已湿,却还拿眼去看刚才被自己派去找主事的那人,见对方点头佐证了主事说法,方轻哼一声,命主事快去快回。 主事哪敢耽搁,快步返回自己值房,都不用开口喊人来问,进屋第一眼便已瞧见案头打开的簿册,上前一看,也就什么都清楚了。可眼下情形也容不得他叹息自怜,只拿块干布匆匆沾了沾外衣上的雨渍,便又重新来向员外郎禀报傅陵到京的时间、人数。 员外郎一口气撒出去,多少舒坦些,当下吩咐明早优先将人领来,便就让其退去。 . 而早在文书房管事刚离开时,吕意就把卓胜重新叫进屋去,如此这般对其耳语一番后,两人同时离开值房。 只不过两人走的不同方向,吕意自是回去天子身侧,卓胜则往西走至隐没于暗处。 已经回到东梢间的天子静静躺靠在龙榻上,一旁的吕意想着天子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便壮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 天子正那闭目养神,对吕意的话不置可否,却是冷不丁冒出一句:“贵妃吃坏东西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吕意不会听不出说的是那晚贵妃咳血的事——尤其他本人还参与了前几天对御药房的搜检,更是清楚当晚真正出问题的是熬粥用的参材。 但承安宫那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外提过“毒物说”,讲的只是“贵妃偶恙,已复安好”,因而在外人看来,不存在悬而未决及无后续追究。 事实上,前几天在对待御药房那件事上天子做出的处置,吕意可是全都看在眼里,自然不敢接话。 谁知天子在稍微一停后再次开口: “这些年,朕不知道赏出去多少膳食,外头想要学着做,不是不行,像不像的、能不能吃,朕也不理会,即便是那直接从宫里往外拿的,朕睁一眼闭一眼,是不问,不是不知,有那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一句说完,才见天子转过脸来,睁开眼看着吕意,目光如常。 吕意赶忙垂眸答话:“老奴这就去安排。” 天子这才回正脑袋,微微动了下肩膀,而后抬手赶道:“行了,你出去吧,今晚朕自己待着,不要来,不要吵。” 吕意没劝成吃饭,更不敢违拗,遂垂首行礼,默默退了出去,关好殿门,又叮嘱外头禁卫,最后才又顺着廊道走回刚才的值房。 卓胜也已安静跟在身后,直到进了屋,确定四下没人,才凑近吕意叫声“师父”并从腰间捏出一小包东西,未有递出,只是放在自己手心。 吕意这才看清是纸包的三角药袋,便问:“怎么说?” 卓胜答:“查清楚了,这东西溶于水,人若喝了,不消半刻便就人事不知,只能任人摆布。” 吕意问:“溶于水中可是无色无味?” 卓胜却是摇头:“这东西看似粉末,实为根系所制,并非完全无味,兑入水后,水色无异但尝之微苦。” 第699章 连锁反应.4 说起这药粉,还是前几天抄检御药房后,重新归置物品时意外发现的。 御药房的药粉有独立橱柜摆放,整理时发现有几样东西对不上号,药名寻常,里边装的东西不一致。又再细查,减除两样因错漏相互倒装,另有两样疑似受潮损坏。 那两罐初判变质的被留到最后,检视医官慎重找来别人再次核验,认定其中一罐物品准确但受潮结块,确系霉坏,而另外一罐贴着【白芷】字样的,准确的白芷粉应为淡淡黄色,罐中物品虽同为粉末状,色泽却系灰色。 这场御药房的抄检,乃天子授权吕意带领执行,检出错漏不明,东西自然也要送到他面前,想到抄检的缘由,吕意不敢轻慢,便请来御医过目辨识,而最初的怀疑便是出自太医院院使。 当吕意从院使大人口中问明所疑物品的用途后,也是又惊又怕,但还不敢贸然惊动天子,便又弄了一点让卓胜私下再查。 . 吕意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那药包,左右看了看,道:“加入水中也非完全不可察觉,稍只留神,总会发现异常。” “正是。” 又问此药粉的来处及流散多久可知明细。 卓胜再答:“懂行的说这东西起效快所需少,属稀罕物,街面上的药铺就算有也不敢放明面上卖,鬼市偶尔能见,那也是一钱一钱地算,但鬼市隔帘交易,基本互不相面,故无从知晓到底何人所买。” “按一钱计?” “是,说此物须为新鲜根茎所制,甚是费时,且那草植无法于中原生长,流入鬼市的皆为粉状成品。” “有无具体名头称谓?” 卓胜答:“鬼市里管它叫‘乌藜’,不知如何书写,但叫的这个名,只消一说,便就知道。” 吕意又想了想,再问:“你去请教之人,如何确定这就是所讲的那个?” 卓胜答:“徒弟有问,那边只讲个大概,好似火烤之法,至于具体如何做,却不肯细说,我亦不敢多问,怕落口实。” 听到这里,吕意却是直视卓胜道:“是你的关系,还是?” 卓胜赶紧应道:“师父放心,徒弟知道规矩,并未露出破绽。” 其实,当卓胜说出“乌藜”和“火烤”两个词后,吕意已是心底一沉,这意味着太医院院使大人的怀疑是正确的。毕竟当日院使大人已经将检测之法并物品名字如何书写都告诉了他。 但院使也说了“乌藜”对光极敏,不管如何密封,但凡见光,灰粉即黑,无一例外,可检验当日乃是大晴天,取少许放于太阳光下,过了一刻钟却仍保持原状,无有变化。 院使大人据此存疑。 但得卓胜这边再度佐证,基本可以认定确为“乌藜粉”无疑,可这样一来,便也意味着御药房的漏洞比想象的还要大。 这样一想,吕意忍不住情绪起伏,但还是将东西重新放入卓胜手中,才再问:“人呢?” 卓胜小声道:“师父,人我也问清楚了,那名听事郎实已提前跟所在班头告过假,当天夜值就已没去,同住一舍的也证实,都知道这人第二天一早要去看病。” 听卓胜这么说,吕意便就想到仪卫司在记录里写的是“值时饮酒,擅离职守,失足溺亡”,便问: “此人不是一向康健?为何当天夜值没去?第二天又看的什么病?” 卓胜道: “说是前晚喝了酒,睡醒发现胳膊长了疙瘩,奇痒无比,便去找了医官,拿了药膏涂抹,痒症一时抑制,至傍晚复又厉害,便央告班头,免了夜值,想着翌日再去问医官看看,谁知当晚就出了事。” 吕意眼底一动,又问:“这都是跟谁打听的?” 卓胜答: “住同舍的都知道,有个别还看见过那胳膊上的疙瘩,想着怕是得了什么脏病,心下膈应,都已打定主意下值后要先把床褥拿去晒太阳,结果等他们夜值回来,屋里没人,便想着该是去了医馆,谁知再听见消息,这人已经被从湖底捞起来了。” “仪卫司就没找同舍的问过话?” “问过,因那几人当晚都有夜值,且各自班组的其他人都可佐证,故判定无嫌疑,只问些皮毛。” 这会儿吕意和卓胜讲的,正是上个月意外溺亡的那名听事郎。 方才吕意刚被天子罚了一个月俸禄不假,但罚的是“私调档册”的行为,却未否定其他,故调查未止。 而至到此刻,从卓胜口中得到更详细的信息后,吕意更觉仪卫司主事这板子挨的真不冤。 如此论断一个人的生死,已非一般草率,更何况经过与结果亦是明显出入,还能堂而皇之记录在册,可见已经不是“草菅人命”,而是对于某种操作习以为常,若再深想,说是监管失察掌控断裂也不为过。 不管人或物,吕意得到的都不是好消息,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便让卓胜留下药粉自去。 卓胜退走不久,就有内侍自前殿跑来,称圣上里间叫人,吕意于是又匆匆前去。 . 与此同时,驿馆之中,傅陵却是迟迟没有睡着。 最主要是背部伤处的药膏,自天黑之后就开始隐隐发热,让人不自觉会去关注,二来就要数韩猛那如雷的鼾声又重现江湖。 傅陵深知韩猛只在身体极度疲劳又或环境真正安全的前提下才会在睡觉时打鼾,回想这一路上三人的经历,别说安生睡觉,就连打盹儿都得睁着一只眼,精神高度紧张这么久,这会儿自是不忍叫醒韩猛,便也由着他去。 随着窗外淅沥小雨变成瓢泼大雨,傅陵终是翻身坐起,一时不察,扯到伤处,倒是疼得“嘶”出声来。 就听相邻那张床上传来陈恪的声音:“当心点。” 相较韩猛,刺客出身的陈恪在日常生活中更加谨慎,这一路上也像细心的管家那般留心傅陵的起行。 一见陈恪果然没睡,傅陵不觉闷声一笑,但也没有讲话。 第700章 连锁反应.5 京城有一地,坊名“宏恩里”。 此坊与别不同,不仅高耸的坊墙远胜寻常民宅,坊门处更有立兵把守,内里亦不见寻常市井喧闹,正是供各路进京官员专宿之驿馆所在。 “宏恩里”位于皇城东南面,步行一刻可达皇城外缘。 独立于兵马司查辖权外的“宏恩里”,其坊外戍卫由兵部直辖,坊内事务则由礼部与兵部共同协理,另有内察院卫士于坊中游走巡视,住进去,等于半只脚踏入皇城。 故有一说:一入宏恩里,半步丹墀下。 坊内所设“昭华”、“宣威”两馆,如字面所示,“昭华馆”住文官,而傅陵他们住的便是专属武官的“宣威馆”。 虽只称为“馆”,实是功能划分清晰的建筑群落。 以宣威馆为例,分前中后三大块,前区专事公务,入住武官的到达及离开都需在此完成相应的登记,正堂亦为议事堂,可在需要时供入住武官做日常收取文书、接听指令、礼节性会面乃至紧急军情商议之用; 中区为居住区,当间正院为最豪华所在,供最高等级武官入住,去年傅陵陪同父亲进京,就住这个区域;另有东西两个跨院,建筑对称分布,其间数个小院及排房,各有独立小门,入住者按品级分配院落大小及房间数目; 后区则是厨灶及杂物库房,另有大小马厩及数个通铺间,供入住武官的随行亲兵统一留宿并居住期间的马匹喂养,而后区的角门所接夹道,可回至馆前广场,供馆吏、武官亲兵及马匹通行。 适才初到,勘合官见傅陵乃侯爵之子,便欲安排往正院厢房,却被傅陵婉拒,只道简单歇住、不使高调扰人即可,遂转而把人安排到东跨院甲一间。 待等到了地方,傅陵才发现这里仍是一处开阔的独立小院。 不过,巧在主屋的三开间实为完全打通,只以帘幔虚隔,其中西厢两张小床,而东厢则为单独的大床,倒也合适三人理想,于是就此住下。 此后傅陵让韩猛去睡大床,自己则和陈恪选了西厢。 韩猛原只不肯,坦言东厢无论床铺尺寸抑或桌椅摆设,明显就该傅陵来住。 还是陈恪从旁戏谑,笑说: “你倒还能看见床的大小,也不想想自己这大块头,若来睡这西厢,却得两张拼了才够,莫非要我跟傅陵去挤那一张大床?这样你倒觉得合适?” 如此一说,韩猛无言以对,只得抓抓头发,嘿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至夜间歇下,单独睡的韩猛果真四仰八叉好不舒坦,至人睡熟,西厢这边果然听得那边鼾声隆隆。 . 夜已渐深,外间雨声也是越来越响,竟把韩猛的鼾声都盖了下去,盘腿坐在床上的傅陵终是动了动腿,便欲下床。 就见另外那张床上,陈恪也翻身起来,却是在问:“睡不着?” 傅陵勾了下嘴角,道:“雨太吵了。” 入夜后屋内灯烛全熄,不过靠着外间廊下的灯笼透些光亮进来,昏黄光韵,不存在能真的照见什么,但也足够傅陵猜度旁边人的举动,一看陈恪动静,便知这是要去点灯,便也响声阻止。 陈恪果然停了手,赤脚走来,等靠近了才再说道: “今天如此疾驰奔马,到地方了你也不让我看那伤,我总放心不下,反正睡不着,干脆再帮你换一次药。” 傅陵闷笑一声,回道:“你不是说那个阿木交待了,一天一换。” 陈恪道:“明天可不止应卯,若立时便传你进宫,哪还来得及?不如现在先弄,倒还安心,省得明天忙起来还要惦记。” 傅陵故意嫌弃道:“都说了没事,你也没大我几岁,怎的比我祖母那会儿还要啰嗦。” 陈恪人就站在傅陵床边,伸手就能够着的距离,闻言抬手佯装拳头就要落下,嘴上一边道:“只大一岁那也是年长,别仗着自己是小侯爷就以为我不敢教训你。” 傅陵露齿一笑,也挠了挠脑袋。 陈恪也不再跟他啰嗦,回身先把灯点起,待放到床边小凳上,才去把装了药膏的红泥小罐取来,一边仔细拿高了在火上燎着罐底,一边道: “你也别嫌我啰嗦麻烦,侯爷命我二人陪着你来,我们就得负责你的安全,如今到了京城,也算喘一口气,可咱们还要去上官家看那小丫头呢,你要不快点好起来,小家伙那么聪明,一准就能猜到,我可听侯爷说呢,去年你就惹了她一次,哄好几天,这回要是再惹她担心,可没有去年那样有侯爷在边上帮你说好话。” 一听提到自己妹妹宁玉,傅陵下意识回道:“也就你还叫她‘小家伙’,过几天她生辰,十五了。” 陈恪把罐子从烛火上头移开、放下,一边把灯挪远了去一边道:“说的也是,我倒忘了她的生辰可巧就是中秋呢。” 傅陵的眼睛追着移动的油灯火苗,心里想的已经是另外一件事。 . 说起来,早在去年进京回返后,傅陵就主动跟父亲提议,要把妹妹宁玉接回去,彼时父亲未置可否。 至到年末,父亲接上官老夫人书信,言说希望明年秋节能再至京城,届时并生辰宴一道,为宁玉办十五笄礼。 傅陵因此再提接人一说,并且直言,宁玉年已十五,再住那家总不合适。虽未点破,但他相信父亲明白其所指。 此次出发前夜,父亲单独将他找去,称自己已先期写信给上官老夫人,提出接女儿。 若在更早的时候,傅陵会毫不犹豫表示赞同,但在前几月的战事中,父亲阵中负伤,虽恢复良好,却莫名让傅陵想得更多,此时再听父亲谈及这个打算,他竟有些犹豫,只不过当下他也未有表态其他。 如今他人已到了京城,又听提及宁玉,却是下意识联系上这一路自己的经历,如此再想临行前父亲的交待,竟是冒出“此事不提为好”的念头来。 第701章 连锁反应.6 这边傅陵老实趴着,让陈恪帮着换药,其间也仔细听陈恪说道: “明日公务要紧,马虎不得,且看几时安排你面圣,等这边事毕,我再帮你去那家递送拜帖。” 傅陵闷闷应了一声,接道:“去年倒也很快,第一天便能进宫。” 陈恪道:“那是因为侯爷亲自来了,兵部岂敢慢怠。” 言下之意,傅陵当然能听懂,对此倒也没有特别感觉,他是侯爵之子不假,可在军中也不过将领其一,如何能与父亲比肩。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甚至还开始夹杂雷鸣,二人对话因而停顿,待再接上,却是陈恪在说:“好在今天赶过来了。” 傅陵借机戏谑:“也不知道是谁,白天还让我多在驿站歇息两日。” 陈恪无奈一笑,药也已经抹好,便就转身去拿纱布来裹。 却听傅陵忽然接了一句:“白天你说的那些,我也想过,如今咱们刚到,很多事情还得观察,姑且不要提起,先把公务处理了再说。” 陈恪点了点头,一边给包扎一边道: “小丫头自幼鼻子就灵,这药泥虽无特别明显的气味,只怕见到时她也闻得出来,你还是先想好说辞,省得她担心。” 傅陵扭过脸来看着陈恪道: “你说这个,倒是提醒我了,这丫头打小喜欢你,去年我和爹爹来,她谁都没问,单单问了你,等去看她,你俩同我一道,她若起疑,我便推了你去抵挡,想必也就不理会我了。” 陈恪正要给纱布打结,一听这个,故意使力,勒得傅陵“哎呦”一声,待要说话,已听陈恪接道: “以前她还是娃娃小孩,况且是在自己家里,如何打闹胡诌也都无妨,而今她也长成大姑娘,还在别人家里,怎敢再行胡说,亏你还是兄长,一点不知护着自家小妹的名声。” 傅陵闷闷笑了好几声,方才抬起眼来,直视陈恪道: “这也没有外人,我哪有胡讲,你和韩猛,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韩猛跟门神一样,她虽不讨厌,总还偷偷跟我说吓人,倒是你,就连祖母在时也曾夸过,说你照顾起孩子来,可是比一般女子都要细心,要不那丫头怎么会天天跟小尾巴一样粘着你——” “好了好了。” 原本还想帮着穿衣服的陈恪,不仅打断傅陵的话,还“啪”地朝傅陵的胳膊甩去一巴掌,更是直接把单衣往傅陵身上一扔,转头就把灯吹灭,随后“噗”一声躺回自己床上。 还没穿衣的傅陵,上身本就光着,这一巴掌自是结结实实拍在肉上,还是使了劲的,登时拍得傅陵觉得比伤口还疼,当即皱眉道:“真打啊!” 就听恢复昏暗的室内,传来陈恪幽幽一句:“赶紧穿好衣服睡觉,再说下去天都亮了。” . 今晚这场雨,是进到八月后第一场雨,想不到是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豪雨,竟是下到天边放亮方才完全止歇。 傅陵三人皆早起整肃服饰,简单吃了早饭便骑上驿馆给准备的马匹,在城中缓辔而行,往兵部方向前去。 街面上的贩夫走卒,瞧见三位正装官员骑马缓行,皆自然而然让开主路;有巡城兵士见到,观三人武官装束并行进方向,亦会猜测是有所公干的将领,更不会阻拦;偶有别的轿子马车迎面或同路,也是互不干扰。 而因着昨夜雨大,早起后路上还是有颇多明显的小水洼,好在傅陵他们本就是缓行,倒也留心不去踩踏以防马蹄踏空,而走不快,自然也就零零散散听到各种路人说话。 一时路过街边几名围坐的老妇人,正好听见其中一个在说:“昨晚这一场雨下的,吵得我一晚没睡,十五那天可千万不能下了。” 傅陵也是等走远了才对着陈恪发问:“刚才说的八月十五不能下雨是何意?” 韩猛抢道: “你不懂了吧,这边有个说法,‘中秋月不明,雨打上元灯’,这是老人家怕明年元宵天气不好。” 陈恪一旁嗤之以鼻,补道:“看你说的,元宵下雨观不了灯有多大事?值得专门拿出来讲?” 韩猛道:“咱们那里上元灯节都那么热闹了,这里可是京城,不能观灯多扫兴。” 陈恪嫌弃道:“去去去。” “你这意思是你懂,你懂你说。”韩猛不服气。 傅陵不觉也跟着看了陈恪一眼。 就见陈恪指着前方道:“快些办了正事,这些琐碎有的是时间讲。” 平日步行的一刻钟,今日骑马,就算再慢,也比双脚走路要快,此时顺着陈恪的手势,傅陵再看,前方视野里已经出现那块显眼的驻马碑。 . 就在傅陵他们三人往驻马碑走去时,就在他们身后,大概相距十来丈,有另一匹马却是顺着街道走向往左拐去,不久后,这匹马便停在了上官家门前。 骑马的男子跳下马来,由着门丁将马牵去,自己也不走前门,却是拐入旁路从角门进去,再顺着夹道一路向前,到也熟门熟路地就在一处地方找见了林伯,而后近前小声耳语了两句。 林伯听罢面上一喜,却是吩咐那人切勿声张,这才转身急急往老夫人内园赶去。 . 昨日的祭祖告庙,晴朗的天气下,一家子都高高兴兴,没人想到会天一黑就开始下雨。 雨声吵闹倒是其次,但因为明天就是云泽大喜的日子,老夫人身为祖母,更不希望自己的孙儿是在雨天里踩着泥水去接亲,故而睡得不踏实,就连沈氏也跟着一晚上起来好几趟,时不时就去开门看看雨停了没有。 谁曾想到了后半夜,这雨是越下越大,甚至开始响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外边的雨也终于是彻底停歇,老夫人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下去,让预先备着的人马火速出发,沿接亲路线进行扫水铺土,务必做到在正式出发前万无一失。 而刚刚骑马回来找林伯报信的,正是为洒扫队伍先期探视路面的。 第702章 连锁反应.7 内园之中,老夫人正与林伯反复确认:“可看仔细了?当真是傅家小侯爷?” 林伯道: “回老夫人话,去年侯爷来时,那小子就被您派去跟着跑了几趟,当时就见过小侯爷。今早净街,他是提前巡路的,正往回走时,迎面见着三名正骑马慢行的武官,认出当中那位是傅家小侯爷,为保确实,还安静跟了一段,直到小侯爷他们往皇城方向去,方才回转来报。” 老夫人道:“人在哪里?叫他来见。” 林伯道:“我见他还得去盯路道洒扫,不敢耽搁这要紧的,说完便放他去了。” 老夫人点头,也让林伯退了,等人出去,才转向沈氏道:“看来应该是到了。” 沈氏靠近来小声道:“照着估算,差不多也是这几天,既然说是往宫里去,今日怕是赶不及少爷的婚宴。” 外官进京后的公务流程,老夫人即便无从知道详细,也还是能依据礼数规范猜到大半,其中尤以“进宫面圣”为必须项,且此一项亦不似其他还能有个轻重缓急,必定是一切事的首要,既然这会儿是往皇宫去,想来这人最快也是昨天才刚抵达。 老夫人遂对沈氏道: “便是今天不来,再怎么晚,过府也会是这几天的事,你现在去玉儿那边瞧瞧,探探状况,毕竟这是她的至亲兄长,比不得其他人可以糊弄。” 沈氏一听就懂,当即快步出了屋子,可才刚走出内园,却就遇见淑兰叫着自己迎面走来,便也站定,微笑应道:“兰小姐来了。” 淑兰笑盈盈道:“原是昨天就要来的,可惜不能——”话锋一转,却是指了指内园再道,“我也是刚刚才到,先来见见祖母,就去陪玉儿。” 沈氏同样笑着点头,道: “方才老夫人还在念叨,可巧兰小姐您就来了,您且进去,老奴先到玉小姐那屋说说话,等您过去,老奴再回来。” 淑兰却没立刻回应,反倒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氏一眼,才在应声“好”后自顾朝内园走去。 . 这边沈氏特地抄了近道,一穿过最后那道月亮门,就已听见竹径那头、院门前似乎很是热闹,快步走过竹径来瞧,原是连同淑兰的丫鬟小翠在内,有六七名丫鬟正在门口往里搬着东西。 就在沈氏走出来时,正好听到一个背对她的丫鬟在那叉腰,语带抱怨道: “这些婆子真真可恶,这么多东西竟是说扔下就扔下,着实欺负人,却得向咱们小姐告一状才是。” 旋即就有另一个接话,那个同样背对沈氏,正弯腰在捡什么东西,口气却显尖酸: “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一家都在赶着前头的热闹,她们可不傻,去那边忙活,没准还多讨几个赏钱——” 这俩说话的,因凑巧背对所以没察觉沈氏到来,这会儿一听周围人已经在叫着“沈妈妈”,自是唬了一跳。 尤其后接话那个,立时住嘴并垂首转身,看着自己脚面也叫声“沈妈妈”,结果,眼看着就有另一双鞋面走到她的身前,而沈氏的声音也随即响起:“抬起头来。” 那丫鬟一咬嘴唇,怯懦地抬起脸,一对上沈氏的目光又马上低下头来,正想辩解,就听沈氏再问:“叫什么名字?” 丫鬟用力闭了闭眼,暗叹倒霉,可嘴上还是老实回答:“回妈妈话,我叫美月。” 沈氏听了,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移动身位,只是把脸转向第一个说话的,问了一样的问题。 就听那个丫鬟也胆怯地回道:“回妈妈话,我叫四儿。” 沈氏同样要求四儿抬头。 四儿虽也犹豫,但还是仰起脸,但在跟沈氏对了视线后便也立刻垂眸躲避。 却听沈氏继续道:“我既在这,自然没有再让你们另外去烦小姐的道理。”说着叫了声“四儿”。 四儿立刻回应:“四儿在。” 沈氏道:“你只管把刚才经过说与我知,何事何人,不可编派,不可遗漏。” 四儿视线朝下,滚了滚眼珠,一咬牙,倒也说了起来: “回妈妈话,适才听着敲门,我便来开,见是小翠姐姐领着几个婆子,抬了兰小姐带来的东西。可我一开门就已见着婆子们在放东西,还说什么怕进去了扰小姐休息,我正欲反对,不想小翠姐姐快一步给应了。 我便拦了一下,谁知还不等我理论,有个婆子就已经开口,说这都是书,说我们老婆子粗手笨脚的,不似你们小姑娘手脚轻灵仔细,一会儿要碰坏摔着了,可是赔不起,又说东西也没多少,让院里多出来几人分一分也就拿进去了。 我便说这也到了门口,好歹送到小姐房前。结果另外一个婆子回我,说人家小姐的丫鬟都答应了,要你安排。说罢几个婆子都跟着笑了。我气极了就上前去拦,谁知最前边那个搡开我,随后几人头也不回走了。 这都是婆子们的原话,四儿句句属实,绝无胡诌,妈妈不信,小翠姐姐就在现场,她可以作证。” 沈氏移转视线看向小翠:“她说的可是实情?” 小翠虽不是这家丫鬟,但沈妈妈对她向来和善,此时见着问话,便只点头,没有多说。 沈氏轻轻“嗯”了一声,这才再次转向:“美月。” 低着头的美月忽然听见在叫自己,下意识“啊”了一声。 沈氏继续道:“刚才听你说话,应该还没讲完?你后边还想说什么?” 分明很平缓的语调,却把美月听得心怦怦直跳。 刚才如果不是被打断,美月的确还会继续讲,可她也不傻,现在这个情况,哪敢接下去,更何况后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只把垂着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是一言不发。 沈氏却是看着美月吩咐道:“美月你去我那边找一下红霞,就说我让你去的。” 说罢转向门口其他丫鬟道:“兰小姐带来的这些书,你们都仔细着拿进去,放稳妥了。” 第703章 连锁反应.8 宁玉已提前知悉云泽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再是不清楚古代婚礼流程,那晚沐浴时“听见”的对话图景,无疑也在提醒她日子的临近,但她既已想定“装傻充愣”,便也知道要在言语间注意回避谈论日期。 不过,不仅海棠跟桃红,就连每天按时陪同府医前来的沈妈妈,也都默契地未在言辞语气上露出任何端倪,这种不消点破的心照不宣,却也让她感慨不已。 但是,比之其他人是因为考虑到宁玉的感受而选择避而不谈,只有宁玉本人才清楚,她根本不在意云泽的婚事,当前注意力都集中在自身视力的恢复上。 尤其是在看见“胜利曙光”的当下。 这两日府医除头部几个穴位的针灸外,只让保持眼部熏蒸。 今早醒来,尚且躺着的宁玉,转头左右看时,天光尚未大亮,但她发现自己不仅能透过床帐看见室内情形,甚至略一定睛就能分辨出床帐上的暗纹,一时竟是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 以前的宁玉,高度近视到离了眼镜就寸步难行,彼时的她何其艳羡那些目力清明的人。 此番突发失明,宁玉经历了“从初始心理冲击、到一度绝望并怀念曾经眼镜不离身的日子、再到重新视物”的完整回环。这样一段历程,让她深刻体会到,当一个人切实见识过眼前世界被黑暗吞噬后,“重新看见”意味着什么—— 即便当前恢复的视力尚未达到完全明朗清晰,但就此刻的心情而言,就算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视力问题时的那种兴奋,都远不及当下激荡情绪的万分之一。 而此种恢复程度,也已足够宁玉在海棠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发现对方脸上的异样——面颊的肿胀几乎消退不见,但额上的瘀青明显还需要时间,非一两日能完好如常。 纵使不知前情,可像这个位置的伤,宁玉还是一下就联想到最有可能的由来,但她依旧摁捺住情绪,只当还没能“看见”。 海棠自是不知小姐心思,仍如常备好晨起盥洗物什,而后一边伸手来扶一边道:“小姐,海棠来给您洗脸。” 宁玉也安静等到洗漱完成,去到窗下坐好准备梳头时,才开口叫了声“海棠”。 “海棠在呢。” 宁玉又作势像要摸什么那样抬高右手。 海棠很自然道:“小姐要拿什么?海棠给您拿。” 宁玉道:“你靠近些来。” 海棠不疑有他,便又靠近了些。 宁玉先是假装“刚好”碰到,而后顺着手臂摸到脸颊,又再借此多看了几眼额头——近在咫尺,肌肤的擦破和瘀斑明显到让人眼底一热,但她还是强压情绪,佯装碰了碰对方脸颊,问: “你这擦的什么?怎倒有个药味?” 海棠不觉一愣,她原想着小姐尚未能看,倒是疏漏了药膏气味这一项,可她还算镇定,立刻回道: “这两天睡醒觉着脖子上有点痒,跟孙大夫要了点药膏来抹,小姐闻的应是那个。” 宁玉没想到她会应对得这么快这么自然,只得“哦”了一声,松开了手。 海棠随即拿梳发岔开话题:“小姐今天想要梳个什么样的?” 分明已经可以凑够眼前铜镜里看见自己模样的宁玉,听完海棠这么说,便也应道:“今天换用縠条蒙眼,縠条软,两鬓收拾好点,免得縠条卡在耳朵那里。” 而当屋外报称“沈妈妈来了”时,正是海棠在依照小姐的示意调整縠条的时候。 听着沈氏的声音从槅门方向过来,宁玉先是抬手示意海棠停止,才再“循声转头”,转朝沈氏方向,道:“妈妈来了。” 刚才起床后,宁玉便让海棠把床前的折屏收回墙边,故此刻进来的沈氏走来时就已看见屋里主仆。 笑盈盈搭着话的沈氏一靠近宁玉,海棠便行礼退开,沈氏便接着为宁玉调整縠条,还一边道: “小姐今天起得真早。” 宁玉已把身边两人的交接看在眼里,却仍当不知,只安静坐着让沈氏摆弄,等系好縠条,才开口道: “妈妈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孙大夫都还没来呢。” 沈氏笑道:“方才老奴过来,正好见着兰小姐也刚到,这会儿应该还在老夫人屋里说话,一会儿就过来。” 此时听见淑兰的名字,宁玉心底是松了口气,面上却是轻哼一声,佯装嫌弃道: “她倒还记得回来,我当她都不来了呢。” 沈氏乐呵呵道:“哪里的话,兰小姐这回怕是住得更久了。” “嗯?怎么说?” “方才进来,见着她那丫鬟小翠正领着人往院里搬书,估摸得整理好一会儿。” “书?”宁玉不由得眼睛一亮,还好隔着縠条,反应不至于太明显。 “那天兰小姐说要回去拿什么来跟您理论,我还当是说笑,这下怕是真的要与您较真了。”沈氏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自来知道兰小姐家里书多,刚才一看,可是不得了,怕不是搬了一大半来,足足十几捆呢。” 宁玉一时也想不出这个“捆”是怎么个打包法,便作势撅了下嘴,不屑道:“哼,她便是把藏书楼都搬来我也不怕她。” “哎呀!此话当真?” 随着这一声出,淑兰已经走入槅门,径直朝宁玉这边来,一边走还一边说:“对付你,还不至于用上整个藏书楼。” 宁玉再次转头,看向淑兰,嘴上也不客气:“哎呀呀,不在祖母屋里多陪着说说话,倒是一提到你就出现。” 又再抬手在耳边做那“听说”的手势并故意跟沈氏讲话: “妈妈您说,会不会这人远远地就竖起耳朵在听,看是不是在讲她坏话,要不怎么我才一张嘴,这人眨眼间就飞过来了。” 淑兰眉头一蹙,脚一跺,当即叫嚷道: “好啊好啊,我就回去两日,你倒是去哪请教的神仙,竟是教你这么刁钻古怪的说辞,看不撕了你的嘴!” 第704章 连锁反应.9 沈氏见状更是笑到不行,身体却还不忘挡在宁玉前边,一边拦着淑兰道:“我的小祖宗,可不敢这么胡闹。” 淑兰咬着唇,也不敢真的冲撞沈氏,只嘴上恼道:“妈妈你休要保她,今日我必要和她输赢一次。” 沈氏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揽住淑兰:“我的小祖宗,好在老奴身子骨还算硬朗,要不然这一下可就被您撞飞出去了。” 躲在沈氏背后的宁玉顺势“借题发挥”道:“看看看看,可不止我一个人说了,淑兰姐姐自己飞过来还不打紧,挡着她的也是要被撞飞出去的。” 这下不等淑兰开口,沈氏就先说了话:“哎呦呦,玉小姐现在也是会气人的,这嘴可比刀子利,真真了不得了。” 淑兰更是一副要拼命那般,一个劲儿要往宁玉身边冲。 如此叽叽喳喳笑闹一通,最后还得是沈氏,来回帮着两位小姐抚背顺气,可算是止住了这通打闹,而后海棠跟小翠一个端茶一个拿温水帕子来给两人擦脸收拾,淑兰也才终于坐下来。 沈氏又再多劝两句,便听淑兰道:“妈妈且去吧,我们好了。” 沈氏笑道:“可是真的好了?若再这样胡闹,老奴可得去跟老夫人说。” 淑兰看着宁玉“哼”了一声,道:“真的好了。” 宁玉也想快点单独跟淑兰说话,便附和道:“妈妈我们好了,您自忙去吧,我们这里吃茶说话。” 说罢不再理会沈氏,自顾把手伸向淑兰,道:“我也不跟姐姐乱闹,刚才妈妈说你这次带了好些书来,你倒说说都有些什么。” 淑兰看了下宁玉伸来的手,却也握住,回道:“也没有多少,就是捆来绑去看着挺多。” 那头沈氏原还想着探探宁玉的眼睛恢复如何,见两位小姐已经正经说话,知道失了先机,再提不好,又再想到今天婚礼的事还有得忙,便也果断向两位小姐告辞,转身离开了小院。 这边沈氏刚一走,淑兰便指挥着让海棠和小翠到外头去,还说关门。 海棠正想着要去遮掩身上的药味,也没异议,小翠依旧嘟囔了两句,才在自家小姐呵斥下不情不愿地退出去,可边往外走还边道: “我就在外头,小姐有事叫我啊。” “知道了。”淑兰嫌弃道,“我们说体己话,你也站边上听不成?” 小翠还想说什么,海棠赶紧招呼着把人带出槅门,已经习惯了两位小姐相处模式的海棠,不仅掩上槅门,出了屋还把房门也关了。 门一关,淑兰就已经把椅子拖到宁玉旁边,坐下后率先说话,竹筒倒豆般把这趟回家的收获都一五一十讲给宁玉听,末了还煞有介事道: “依着我爹爹的看法,这个府医多半这段时间在做什么药,却是连衣服都熏染到那些气味。” 说起来,这两天因为注意力换到自己身上,宁玉竟还就忘了淑兰这一趟是因为什么回的家,这会儿再听,方才想了想这两天府医来时的情形,而后对淑兰道: “你还别说,这两天他也有来,那气味确实还在。” 听到这里,淑兰不免想到昨天祭祖自己不能来,而适才从大门口就已瞧出的热闹,以及进门后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的场面,又再想到祖母方才欲言又止的表情,不觉生出犹豫。 只不过她还不知宁玉的视力已有长足恢复,此刻已将她的表情尽数收于眼底。 宁玉多少也能猜到淑兰突然沉默的原因,可她同样也在迟疑,是先一步坦白自己的眼睛,抑或…… 然而,淑兰比她更早下了决心。 就听她说:“我有话讲。” 此话一出,宁玉也坚定了,便接道:“我也有话要说。” 淑兰一怔,缓缓道:“我们要说的会是同一件事吗?” 宁玉微微一笑:“看来应该是了。” . 即便早就确定宁玉不是本尊,淑兰还是对这个“新”表妹自称的“对云泽表哥没有儿女情希冀”的表态保留一定程度的怀疑。 直到此时亲耳听到宁玉说她早就向祖母表达不会参加表哥婚宴,淑兰在感到些许诧异的同时,也暗暗赞叹了一句。 淑兰明白,和她这个真正的表妹不同,就凭宁玉的出身,即便客居上官家,那也不会是“依附”,上官家对她负有照顾之责,却无管教之权。 毕竟,宁玉可不是一般侯爵女儿,出身世袭罔替的军侯之家,论及阶级地位,她的座次甚至高于老夫人并压过包括新郎母亲在内的所有女眷——但这无疑颠覆了本场婚礼的主客,让本家难堪,使宾客尴尬。可若她不这么做,则是严重自我贬低,是使家族蒙羞的侮辱。 因此,宁玉能主动选择不出席上官家的婚宴,维护的不仅仅是本家傅氏的脸面,更是最大程度帮上官家免责。 只不过,淑兰不知道的是,作为现代人的宁玉,此时的她甚至还没弄懂原主的身份在这种社会里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知道这层阶级地位的高低能引发多么复杂微妙的场面,当时之所以有此决定,除了回避尴尬的考量外,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 作为“顶替者”,在还未了解足够的原主信息前,她选择不贸然行动,而最大程度避免制造不必要麻烦的做法就是“躲”。 惹不起,躲得起。 . 宁玉没想到跟淑兰的姐妹默契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地错开,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想法,不过,却也因为误打误撞都对结果满意而未行深究。 是以宁玉顺势接了淑兰的话反过来了解古代婚礼: “照你的说法,家里未出阁的姑娘,遇亲戚结婚设宴,可出席可不出席,但为何你也是他的表妹,却是在‘必须列席’的名单里?” 淑兰笑了笑道: “因为我的母亲是新郎官的姑姑,我虽也是表妹,却是‘半主半客’,排在新郎官的亲姐妹、堂姐妹之后,是要帮着照应在场女眷的。” 第705章 连锁反应.10 古代婚礼可不像洗脸刷牙是每天必做事项,能碰上此等富贵人家办喜事,这种现成的观摩机会可谓难得,称之“可遇不可求”都不为过。 奈何现实又这么矛盾,两厢权衡,只能选择“回避”,说实在话,宁玉心底还是十分惋惜的。 淑兰看宁玉似在叹气,便也牵了那手,轻轻晃了晃。 宁玉偏过脸去,正要开口说视力的事,却见淑兰忽然想到什么,抢先道:“宴席是晚上的事,这么个大白天,坐着也无趣,我去取几本书来同你讲讲。” “什么书?” 就看淑兰一脸欢喜比划着,却是边说边转身往外:“是这次回去母亲给的——等取来再细说。” 话音落,这人也已经走到槅门,宁玉就看着她开门、迈出,而后是房门的响动,再之后就是小翠那脆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只听见“您要什么”,后边便听不清具体,但显然是跟着淑兰渐去渐远。 而海棠则在淑兰出去时立刻进来,仍小心翼翼陪在宁玉身旁。 正是这再一次看见海棠额头的伤,让宁玉当下有了新的打算——她决定暂时对外瞒下眼睛的恢复,包括淑兰。 可这一等,宁玉就觉着淑兰这一趟去的时间未免久了些,半天没见回来,于是嘟囔:“这是拿了多少?怎倒去这么久?” 海棠从旁接道:“沈妈妈不是说拿了十几捆,也才搬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应该是得花个时间找一找。” 宁玉眉尾一挑,心说该不会真的很多吧,便对着海棠吩咐: “你去看看,就说我让去的,若要帮忙,你也帮上一帮。” 海棠却是摇头:“不行,哪能留您自己一人。” 宁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抬手,把蒙眼的縠条扯了下来。 . “縠”,轻薄不假,但隔着它看东西,对于那些完全看不见或根本看不清的影响还不算大,但以宁玉现在的视力状况来说,用了这个却是反助力—— 好不容易又能看清,一蒙上“縠”,除非近到像刚才跟淑兰说话时的距离,否则所有景物就都回退成色块轮廓的状态。 况且“縠”本身并非平滑如丝绸,那些细密的褶皱纹路,某种程度上就像钻石的切割面,所有投到“縠”上的光线都会产生复杂的散射效果,只要蒙着“縠”去看窗户或任何光亮处,所视见的光源会骤然扩散成更大范围的炫光,使人头晕目眩。 . 宁玉就是故意这么干的。 今天用“縠”蒙眼是她自己的要求,本意为的薄透,可蒙起来才意识到问题不小。 方才跟淑兰说话时距离近,勉强忍受,这会儿实在忍不了一点,便就假借不高兴,三两下把縠条扒了下来。 如此才再睁眼,整个世界真就一下清朗起来。 海棠哪里知道小姐心里那些小九九,一看小姐不高兴,赶紧接道: “两位小姐说话,我们自然该去外头候着,可这会儿就您一人——” 宁玉手一甩将縠条往地上一丢,借此打断海棠说话,再道: “也不用你整日提醒,我自是知道自己现在处处不便,但凡可以,早都亲自去了,哪里还用跟你费这唇舌。也不是让你去那千百里远,不过隔壁房间,你便是过去,我这真要有个什么,难不成我还不知道喊?几时就能把自己作死!” 还真别说,这会儿的宁玉就是在“演”。 原本,在縠条被从眼上拿开后这戏也就该结束了,可也不知怎么了,接着海棠那句话,却是勾出宁玉脑海中某种娇小姐的刻板印象,不自觉就拿腔学调演起来了。 可这边学得越流畅自然,海棠就被唬得越厉害,一时说也不是走也不是,就这么支支吾吾地正不知道怎么办,忽听淑兰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房门外,竟像是在叫嚷,甚是大声。 宁玉当然也听见了,只不过这回她也不说话,自顾从椅子上站起,抬腿往前。 海棠哪里知道小姐已经恢复,见状自是赶紧上前来扶。 这边宁玉刚想把人推开,闪念间意识到自己还得继续扮演需要帮助的模样,随即“哼”了一声,仍由海棠搀扶着往外头走去。 淑兰的声音还在继续,人却不在这边门口。 宁玉不说话,只装看不到,仍执意往外去。海棠不敢在这种时候拦挡,也只能继续扶着。就在这个移动的过程中,淑兰和小翠的对话已清晰入耳。 淑兰语气不善:“你拦我做什么?” 小翠声音哆嗦,明显是吓的:“小姐,您别叫嚷,沈妈妈自会处置。” 没想到“沈妈妈”三个字的出现反倒彻底点燃淑兰的怒火,就听声量一下拔高: “本小姐的东西,只到门口就扔下,谁给的胆子?!岂有此理!还没正式过门的人,现在就有上赶着巴结的?这会儿就敢大小眼了?沈妈妈处置?那我更得问问,弄坏我的东西,她要怎么处置?她想怎么处置?” 待到宁玉迈出门去,才再看清淑兰原是站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 两间房本就并排相连,淑兰背对没看见,挡在她身前的小翠却是正面宁玉,自是第一时间示意自家小姐。 谁知淑兰不禁无视提醒,甚至一把将小翠的手打开,继续道:“区区几个粗使婆子,就敢如此放肆——” 宁玉一边催促海棠向前一边主动叫声“姐姐”。 那边小翠也跟着低下头去,默默退开半步。 不过,让宁玉意外的是,被打断话语的淑兰,转过身来,脸上非但没有诧异之色,反倒多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笑容并非为了给宁玉看,纯属对于姐妹默契再次起效的欣慰。 而明知淑兰还不知道自己视力恢复的宁玉,也确实从淑兰的表情里解读出另一种含义:突然抛却娴静形象的淑兰,不顾体面发泄愤怒情绪,或许正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姐妹俩的默契,再一次经由不同的出发点到达一致的目的地。 第706章 连锁反应.11 果然,再下一秒,就听淑兰朗声道: “你也不要劝我,今日这事我定要理论出个所以然来,现在不把场面挣回,真要放任此等气焰长久,日后这把火敢烧的,又岂止我那几本书?” 蒙眼縠条已经去除,宁玉也怕自己的眼神轻易暴露,故此只保持看定一个方向,但还是以惊讶口吻问道: “姐姐的书怎么了?” 淑兰却未应答,而是反身又进了屋去,这次很快出来,手里也多了东西。 宁玉依旧不敢有多余眼神,勉强借由淑兰的靠近扫见那东西是锦面的,方方正正,猜度应该就是书册被包裹在锦帕里面。 而淑兰也只在宁玉面前稍微一停,便就朝垂花门方向转过脸去,道:“你且自在地屋里坐着,我去去就来。” . 且不说淑兰的父亲身为礼部官员,本就深谙典章、精通仪制,便是淑兰自己,生活在此等门庭,自幼耳濡目染、兼得父辈亲授点拨,对于包括婚丧嫁娶在内的诸多人生仪礼,亦是早早接触了解,这份见识,不仅是其内在素养,更是外在可凭的社交资本。 故此,自家表哥今天这场婚礼,几时几点要做何事,淑兰自是了然,看似怒气冲冲不管不顾,实则心里有数。 不过,淑兰的丫鬟小翠却是被吓得不轻,尤其当淑兰闷声不吭走到半路突然拐出游廊往另外方向疾走而去,本就不熟悉这家路道的小翠,眼看一下就被自家小姐甩开一段距离,登时煞白着脸往前撵去。 好在淑兰也没真就跑远,只不过绕了下花丛去到游廊另一端,重新跟上的小翠则是抹着泪哭道:“小姐!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 不想却见自家小姐已经在冲她打噤声的手势。 小翠不明所以,茫然看了四周一眼,这才看清彼此所在——不知是哪个位置的院墙,墙上除了规律的花窗,还开着一个海棠门洞,而小姐这会儿就倚在门洞边上,正偷偷往里探头。 反应过来的小翠便也蹑手蹑脚靠近,紧挨着小姐身后的她虽不敢跟着去看,也听得出里边明显有人说话,可她不敢细听。 刚才小姐回屋拿书,好巧不巧,要的其中一本书衣破了,小翠经历了搬书过程,能想到的就是抬书婆子那一段,可当她真的说出来,没想到小姐居然当场发难。 当时小翠心底就已七上八下,这一路跟得心惊肉跳,这会儿更怕有人突然经过,于是自顾走去看来路有无旁人,又忙忙走来低声央告: “小姐,别看了,咱们还是走吧。” . 门洞后头,是位于两处院落之间的一个约莫五六丈见方的小庭院。 地铺青砖,正中留一直径丈余的圆,不以砖石垒砌,却是采用灰黑两色卵石圈出齐膝高的边,当中填入沃土,种入花木,而平铺于花圃外缘的那三尺宽的红砖锦边,既是标识,也是在这青砖黑土间添上一抹暖色,不使地面过于晦暗。 这圆圃只种一物,齐整修剪至腰高的植株,正是木芙蓉。 此花因一日三色而被称为“三醉芙蓉”,自夏末到晚秋为其花期,如今八月,正是步入花繁之时,而此刻枝叶间那簇簇粉白,正是木芙蓉最显着的晨间花色。 此地以粉墙圈围,墙上规律间隔留有花窗,每窗纹路不一而同,两头的海棠门也非正对,却是斜里相望。但无论从哪一侧的门外看进院中,既能将圆形花海完整收入眼中,还得后方粉墙花窗点缀,当真一眼一景。 . 然而,本该是生活中的一处静地,此刻闹的动静却不小—— 淑兰原本打算从这抄近路,才刚走过中间的花圃,就已听到那边门外有激烈的吵嚷声越来越近,当即抽身回转,等她闪身贴靠在刚才走入的这一侧门洞边往里看时,便就见着对面门洞外,确已聚拢过来好些人,且有一妇人中气十足的喝骂声破空传来。 淑兰正待细看,可巧那时小翠自后头赶来,当她让小翠噤声后再度转头看时,却就发现已经有几个人进到院中—— 乍看是两方对峙,实则左边单独的那名妇人昂首挺胸,而妇人对面,则是四个婆子装束的人,只不过其中三个被反绑了双手跪着,站的那个,也是低着头。 那单站一侧受人跪拜的,正是沈妈妈。 似此四面有墙的围拢空间,寻常说话已足够清晰,故淑兰无需探出脑袋,沈妈妈与婆子间的对话已一字不漏传入她的耳中。 沈氏道:“她们几个都是你给保的,如今你也逃不了干系。” 立时就有一个着急应道: “妈妈,我们不是故意的,小姐地方清净,我们这些粗人断不能多待,何况今天都是小姐的书本,更是不敢不仔细——” “行了。” 伴随沈氏这一声打断,是一阵窸窸窣窣响。 而后是另一个声音:“妈妈,这几个不争气的和我,任凭处置,莫敢说一个不字。” 对话到这短暂停顿。 没听见声响的淑兰好奇探出半边脸,却是见到被绑的三个已经让小厮押着往那边门洞走,有个中途尝试挣开,可才刚转身,就被重新拉回。 就这么一下,淑兰便又看见另一件事:这人嘴已经被堵上了。 这发现确实让淑兰感到不适,便也准备原路离开,可没等转身,就听里边的对话已经再次继续。 沈氏道:“今天什么日子,她们没规矩,你好歹是老人了也不懂?还敢出这幺蛾子?也就是表小姐还不知道,否则别说告到老夫人跟前,单单跟她母亲说一句,我今天都保不下你。” “今天这事,确是老婆子我的疏忽,那三个人——” 沈氏再次打断:“好了。你自然也知这里头的规矩,既做了保人,就不可能不受罚,三个月银米。” “谢沈妈妈,老婆子——” “好了好了,你啊,前几天我才刚听着老夫人在夸你,这保人的事以后少做。” 第707章 连锁反应.12 宁玉这边,在淑兰的身影快步穿出垂花门之时,她就已结合适才听见的对话脑补了大致剧情,自然明白眼下的事确实只有淑兰可以正大光明去讨要说法,至于她,正如淑兰所说,安心待着就行。 海棠见自家小姐也不说话也不动弹,眼神也还茫然,起初不敢言声,等了等才壮着胆上前来挽住小姐,低声劝了句:“小姐,咱回屋吃早饭吧。” 宁玉眼底一动,稍稍偏过脸去,也不看人,只反问:“现在什么时辰?” 海棠答:“刚至辰时。” 宁玉便道:“早饭一会儿再吃不迟,趁着天早,外头坐坐,你去搬个凳子来。” 海棠看了眼天,见太阳未高,光线尚属柔和,可也不敢立时松了那手,便还四处张望,心说平时该在门口的桃红怎么不见。 宁玉也同时猜到这是要找人来替,但还是佯装疑惑,问道:“怎还不去?” 可巧桃红也在这时自西走跨院门往这边过来,海棠不敢声张,只急急挥手让人过来——这些自然也被宁玉看在眼里。 桃红自是快步过来,行礼称了声“小姐”。 宁玉循声转头:“桃红?” “是,小姐。” 海棠至此开口:“桃红你且陪着小姐,我去搬椅子。” . 因为眼睛的问题被迫待在室内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天,宁玉还没认真算过,但刚才迈出房门的一刹那,确实有过一瞬恍如隔世之感。 至到此刻,人立廊下,仰脸开始做深呼吸,感受着经历整晚雨水冲刷后的世界,只觉空气中除了满满的草木清新,就连泥里的土腥亦若隐若现。 而伴随着舒缓的吐纳,那层蒙住视野的水雾也在逐渐稀薄,至到落座椅中,宁玉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且心中似有什么在重新转动起来。 . 身为丫鬟,海棠自是对小姐当下丰富的内心感受一无所知,她只看到小姐微阖双目,靠坐椅背,便还尽责地不时转头去望天,生怕太阳光突然亮起刺了眼。 其实宁玉早已发现了海棠的小动作,却还装着不知,如此又过了一会儿,才趁着海棠再次侧身去看天时叫了一声。 海棠赶紧回正身体:“小姐我在。” 宁玉抬手比划了一下海棠站的一侧,道:“你一直动来动去的,在做什么?” 海棠一愣,反应过来,立刻贴靠上前,语气激动但还知道压着声音:“小姐您看见了?” 宁玉镇定道:“还是跟前两天一样,知道大致,看不得具体。” 海棠都快飞出去的嘴角又再回落:“哦……海棠以为……” 把旁边人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宁玉,这时反倒露出笑意:“这难道不是好消息?怎么听着你不太高兴?” 海棠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海棠高兴的,就是希望能再快点。” 后面一句越说越小声,到最后,这人甚至蹲下来,贴着椅子喃喃道:“海棠只盼着小姐快点好起来。” 因为已经能看见,肢体语言加语气,让海棠这份真挚尤其生动,宁玉心中也觉暖意流淌——像冬天烤火,阵阵温热持续熨过肌肤。 刚刚走开的桃红也在这时回转,却也靠近来小声道:“小姐,吃早饭吧,一会儿大夫还来看呢。” . 宁玉倒是没想到淑兰回来得那么快,她只吃了第一口粥,门帘便被掀起。 已经空着手的淑兰刚一迈进就见这边在吃早饭,便就示意海棠噤声,随即又想回退出去。 宁玉却是嘴角一勾,道:“姐姐要去哪里?我可看见了。” 淑兰闻言,第一反应也和海棠一样,“呀”地一声上前来,可再看这边还是海棠拿着碗,却又把人打量了一遍才问:“能见着多少?” 海棠从旁代答:“还和前两天一样,见个大概,瞧不得真。” 淑兰倒是没有收回笑容,反倒主动在对面坐下,说道:“甚好,倒是真个急不得。” 知道淑兰不似海棠好糊弄,宁玉至此保持垂眸,尽量躲避眼神交流。 早饭吃完,漱净撤桌之后,宁玉便站起身来,也不走动,只扶着椅子站稳,动动脖颈,摸摸肚子,现代的饭后习惯在淑兰看来却是好玩,便也就此打趣起来。 这边也才闹了一会儿,就听外头来报:“沈妈妈和孙大夫到了。” . 这段时间的所有治疗过程,只要是宁玉记得的,对于孙府医的印象都很一致——依旧是那个声音动人但性情清冷的医生。此时见他跟在沈妈妈后边进来,便也小心回避对视。 可不知为何,当这人依礼拱手称声“小姐”时,宁玉还是下意识抬眼看去。 当两方视线在空中相撞时,虽然不想承认,但宁玉真就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对方笑了——不是勾动嘴角的面部表情,而是那种在眼底倏地闪过的笑意,且还带着洞悉了某种秘密的了然。 这感觉稍纵即逝,荒谬到宁玉直接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句“中二病”。 但看似理智的自我劝慰却压不住本能的预警,随着念头一动,心里已是“咯噔”一跳,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坏了”。 然而,府医并无任何想要“揭发”的意思,仍旧遵照近来的流程,从号脉到询问感受,十分规矩。可一到“观目”,反倒是宁玉先不自觉别扭起来。 这段时间,“抵近观察眼球”已经是每日固定的探诊环节,此前视力尚未恢复,对此并不存在感觉。 可今天不同,即便只是恢复了百分之八十的视力,“观目”时两人的距离,那可是近到连脸上的毛细孔都清晰可见的地步。 现代时的宁玉,怎么说也是职场打滚的牛马,魂穿这十四岁的身体,按说心智意识早该是成年人,可随着生活时长的增加,她也意识到精神上的自我拉扯频率越来越高。 就说此刻,面对府医的靠近,本应理智稳重波澜不惊的她,居然开始不受控地生出羞赧退避的念头来。 第708章 连锁反应.13 孙应真确实是在进门后跟宁玉的那眼对视里察觉到异样,若说当时他还自认猜测,那“观目”中间宁玉明显畏缩的目光却也坐实了他的预判,但同时他也生出一丝疑惑来。 心说“男女大防”确是无法回避,但这不是头一回来为这位小姐诊治,每次也都有管事妈妈和丫鬟等人在场陪同,且在正常的面对面中他自问行为举止也是规矩守礼,无不当之处,何以今天出现这种“排斥”甚或有些许“厌恶”的眼神。 这也不怪孙应真有所误解,毕竟他亦不知此时的宁玉正在经历心智与精神上的自我拉扯,误以为是对他的不满。 但孙应真也不是鲁莽之人,毕竟,不像一般伤口愈合再生那样可以明确视见,目力的恢复,得是当事人自愿表露外界方能得知,但就眼前人的表现,很显然是没有这个意愿的,因此他也不会张嘴去问——质疑需要根据,那便得有所牵扯,但那才是真的在给两方制造麻烦。 于是,孙应真仍不动声色结束诊视,而后平静地重新与宁玉拉开距离。 淑兰却是先于所有人开了口: “孙大夫,适才问了妹妹,她说自己当前的目力属于‘可知大概未能看真’,不知距离完全恢复还需做些什么?还要多久?” 一旁的沈氏原就要来探听宁玉眼睛的最新情况,此时听得的答案与前两日无甚出入,略感失落,可又一想,眼睛不似其它,恢复的各个阶段得以短暂维持,不失为一种积极的希望,于是也附和淑兰转向府医道: “是啊,孙大夫,您看可还需要我们准备什么?” 孙应真淡淡回道:“针灸且停,自明日起熏蒸换药,每日增至两次,晨起及睡前各一,再三日看。” 沈氏一听,接道:“要停了针灸?” 这次治疗,并非从一上来就施以“针灸”这个方法,准确地说,是到后面才开始的,但在老夫人和沈氏这种上了年纪的人看来,针灸的效果就是明显——这自然是有个人认知驱使的因素在,但就已知的恢复速度来看,却也好像是这么回事。 孙应真当然能够理解沈氏的想法,却是先从针灸自身进行分析,谈其对症效果并在具体人身上可能产生的利弊,末了才说: “小姐此番目疾,来势虽凶,其本在虚,几番金针引气,亦是行紧急强疏之法。男子阳刚,通络如径,壮而易疏;女子阴柔,经脉若潭,深而应迟。而今虽略见成效,仍需慎重,若执着用针,恐有反效。 小姐玉叶清灵,先天稍弱,所能受更不及男子十之三四,欲复根基元气,非刀石能速达,停了针法,辅以龟鹤之息缓养,以达通润之效,此更合小姐体质。” 孙应真的这段结语,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可还是再次让宁玉感受到读古文的那种生涩感。 分明字都听得明白,像“阳刚阴柔”,“通络经脉”,都是她知道的,可连起句来,偏就无法达到“随听随懂”的程度,想要询问,嘴唇一动,又觉无从问起,最终还是选择将疑问化入礼貌而茫然的沉默中去。 倒是沈氏这边,许是由此勾起她对于当日宁玉晕针呕逆的记忆,听罢便也点头表示认同,而后郑重接过府医重写的熏蒸药单后,不仅认真看了,还专门吩咐让海棠等会儿随她前去备药。 孙应真也不耽搁,只道明日仍旧这个时辰过来,说罢便就起身,朝宁玉和淑兰两位小姐行礼告辞。 沈氏自然跟着站起,同样向小姐们辞行后便陪着府医离去,而海棠也是依照吩咐跟了沈氏一道出去取药。 至于宁玉,她也是安静“看”着,除了口头送行,再无别话。 倒是淑兰,等人走远,却是反身来道:“我怎么觉得孙大夫今天古古怪怪,像是巴不得快点走似的?” 宁玉反问:“孙大夫哪回不是问诊结束就离开的?哪里古怪?” 淑兰看了宁玉一眼,脑海里却是浮现出那日府医蹲跪在床边为宁玉擦拭血泪的情景,不由得喃喃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哪里古怪……” 宁玉嘴角一勾,笑道:“姐姐才是古怪吧,两古怪凑一起,的确古古怪怪。” 此话一出,还没等淑兰“发难”,倒是淑兰的丫鬟小翠意外地先跳出来。 只见小翠急急说道:“哎呀,表小姐这话万不能乱说,让人听见可怎么得了。” “放肆!”淑兰瞪眼一喝,“我们姐妹说话,你多什么嘴?可是管不了你了?!” 小翠吓得一颤,先是面朝淑兰道:“小翠知错,请小姐责罚。”又再转向宁玉道,“小翠失言,冲撞了表小姐。” 淑兰也不等宁玉说话,直接指了房门道:“出去!” 这段期间,因为看不见,宁玉无意间养成一个习惯——会朝声音来处伸手,这会儿看着小翠默默往外走,她也不敢有大动作,却还惯性地朝淑兰抬了抬手,道:“姐姐莫气。” 等淑兰来把自己的手牵住,才再接道: “小翠说得也没错,确是我考虑不周,正因想着不过是姐妹说话,便也随性了些,这要真是让人听了去,只怕还要连累姐姐被人说嘴。” 淑兰已经过来在宁玉身边坐下,却是晃了晃宁玉的手,道: “哼!且不管谁听见,你先不要忙着帮他人开脱,我倒要同你计较,你敢这样编派我,倒是大胆。” 宁玉反应过来,闷声一笑,随后道: “妹妹哪里说错?孙大夫此等性情,之于我看,便是属于孤高清冷的,他日常来为我看诊,瞧完病开了方子就走,从来如此,独来独往没有多余言辞,对‘男女大防’遵守得极好,把他说成‘古怪’,姐姐自己岂不更‘怪’?” 淑兰稍一琢磨,却是撒开手来拧宁玉的脸颊,嘴上道: “好啊!不说跟我道歉,竟还拐着弯继续编派。” 第709章 连锁反应.14 也是好些日子没有这么近距离看清淑兰的样子,打闹起来,宁玉也有点撒开,就这抬手抵挡的间隙,不小心就跟淑兰对了几眼。 淑兰果然立刻收回手,随即眯起眼朝宁玉凑近脸来。 宁玉心道不妙,可也知道自己一旦往后退就意味着隐藏暴露,便还僵直不动。 可淑兰哪会那么好糊弄,却是直直逼近到两人几乎鼻头相对,才再稍稍后退,并道:“我的好妹妹,我怎么觉得——” 宁玉鼻头一皱,索性一哼:“姐姐好大一张脸啊。” 淑兰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宁玉“噗嗤”一笑,却往前扑,一下抱住淑兰,只把头靠在淑兰肩上,用最小的声音道: “好姐姐帮我多担待几日,我还得再恢复恢复。” 淑兰眼底一亮,就想挣脱,不想宁玉根本不松劲,并且还继续在她耳边嘀咕道: “有大好转,却未完全,不敢妄报喜讯。” 至此淑兰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是既高兴,又有些生气宁玉没有第一时间坦白,但还是压下心头激动,却也抬手“啪”一下拍在宁玉手臂并嫌弃道: “真真赖皮,快些松开我来。” 淑兰这巴掌打得不轻。 宁玉吃疼,松开人后一边摸着被打的手臂一边嘟嘴道: “姐姐好狠的心,居然真的使了力气,我要去告诉祖母,我要去告诉姑母,我——” 海棠还没回来,小翠则被赶去外边,这会儿屋里没有别人,淑兰也不客气,上前又是一手掐在宁玉脸颊,嘴上道: “去说去说,反正人齐,你且得去说,等你兄长到了京城,你也可以再说,看我怕是不怕。” 今天既是上官云泽娶亲的日子,家里当真人齐,只不过,无论淑兰还是宁玉,此时都还不知道,宁玉的兄长傅陵,这会儿还真就已经在京城里。 并且,都已去到天子座前。 . 却说今早傅陵三人至兵部应卯,不仅顺利,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当值堂官的处理速度不仅比去年还要快,甚至都无需像寻常外官那样先回驿馆候等圣上召见,这边三人都还没离开兵部,宫里已经差遣人来。 因着早间行程主要是应卯交接相关文书,傅陵他们只着武官常服,服饰虽正,却还不是面圣时的齐整仪装。 一见要让他们即刻起行,傅陵内心震动,遂向前来接引的内侍官坦诚: “我等不敢贸然以常服示圣,恐渎天颜,可否请公公稍待,我等速去驿馆换装。” 那内侍官已非青葱小儿,自打见到三人时便也第一时间意识到同样的问题,此刻见小侯爷开口,内心慨叹却又无可奈何,随即直言: “小侯爷并两位将军,圣上既派了小的前来请人,想来必有要务,三位为更衣去而复返,只怕反要落下‘迂腐误事’的口实。” 此言一出,韩猛和陈恪就都不自觉额角一跳。 傅陵神色一凛,却也即刻向那名内侍官深揖,庄重道:“多谢公公不吝直言,良语贯耳,是我等思虑不周,只是……”说着一顿,却是直视那人道,“我等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公公成全。” 傅陵在此止语,不想那内侍官居然也没往下问,甚至于还直接侧身,朝门做个“请”的手势,嘴上道: “时间紧要,请三位即刻随小的前往。” 话已至此,傅陵也无法再说,只得快步跟在内侍官身后转进内城。 都知宫城内的规矩,三人便都想定一路上不能交谈、视线更不能随意移转,如此进到内城才走了一小段,却未曾想比他们走前半步的那名内侍官倒在这时开了口——不停步、未回头,看似正常在走,声音却是清楚传入三人耳中: “三位将军都是明白人,小的无权应承任何,还请三位见谅,一会儿小的只将三位引至殿前,到时三位应该知道要做什么,圣心明见万里,自有裁决。” 陈恪眼睛一亮,率先压声回道:“多谢公公指点。”而后快速与另外两人换了眼色。 傅陵闻言也是心下稍定,却还不敢多有表情,便仍安静前行。 内侍官至此彻底不讲话,一路领着三人,直到走入安和门,再过殿前广场,最后踏上殿前阶时,本该径直入内禀报的人,却在殿门口突然停了一下,随后似是无意地跺了下脚,方才抬腿迈入。 已经得到暗示的三个人,内侍官前脚进殿,他们随后便撩袍、跪地、伏身,无声静止在殿外。 而那名引路内侍官的声音也很快重新出现在门口,却是朗声唱道: “圣上有旨,宣,镇远侯之子、北境行营游奕使傅陵,觐见——” 已经跪倒的傅陵至此方才微抬上身,却不抬头,只拱手过顶,以清晰有力的声音向内高声: “臣,北境行营游奕使傅陵,领命回京,今奉召仓促,衣冠不整,仪容有失,最该万死!乞望陛下恕臣失仪之罪,方敢入殿奏对!” 金台之上,端坐的天子虽未直接瞧见门外状况,但在傅陵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去后,却是下意识一勾嘴角,并不讲话,只偏过脸看了一眼站立在他身旁的总管大太监吕意。 吕大总管也是立刻领会天子意图,转身下了陛阶,在距离殿门三步处站定,而后向外扬声唱喏: “圣心宽仁,念边关将士疾驰辛劳,不念其过,傅陵入殿——” 韩猛和陈恪未被宣召,便还保持跪伏之姿不动。 傅陵则不耽搁,干脆起身,迈步进殿后首先迎上的便是仍站在原地的吕意。 吕意也只微微一笑便就转身先行,傅陵仍旧跟上,至到金台之下,再行跪礼,并叩首呼圣。 而待到此刻,终才听见天子声音平缓传下: “北地至此,日夜兼程亦需多日,风霜劳顿,傅将军远途归来,辛苦了。” 傅陵跪地垂首,镇定应道: “末将仪容不整,愧受圣恩,还望圣上恕罪。” 却听天阶之上,传来郎朗笑声。 第710章 连锁反应.15 出身军侯世家,傅陵自懂事起便与军帐营寨为伍,不居静室书斋之人,对马蹄声、操练声反倒习以为常。 寻常稚子爬树打鸟顽劣之年岁,傅陵却已与兵士同饮共食,每日修习枪棒骑射之余,亦不忘研读兵法阵图、史策韬略,于泥泞校场中与军汉角力摔跤,更是每日必有。 至到大些,得到允许开始随父历战的他,从“观阵”到“上阵”,从“小规模袭扰”到“两军对垒”,属于傅陵的“世家公子”成长经历里,鲜有童趣却早识生死,少了书香禅乐,多了烽火号角,更别提那些外在表面的事物,于他而言,皆无意义。 譬如,皮相。 不可否认,傅陵的长相确实极好,不仅承继了父母如玉的容貌,又有自身俊秀光彩,再加上历经真实血火淬炼出的独有锋芒,谓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毫不为过。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然傅陵对于夸他相貌的言辞一向反感。 几个月前战场杀敌,身上多处负伤,尤以头额处最是危急,幸得救治及时,却也伤愈留疤。 看着额角那道令自己“破相”的狰狞长疤,傅陵非但不在意,心底甚至还有些许说不清的雀跃欢喜,不仅从未考虑遮掩,更不避讳他人见到或议论,即便有人因此露出惊惧乃至嫌恶的目光,他也大大方方表现坦然。 便是此刻面圣, 傅陵的背脊也是挺得笔直。 . 去年镇远侯父子进京面圣,觐见时,见傅陵容止夺目,天子不吝夸奖,赞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得天子亲言,可谓极高赞誉,傅陵再是不喜闻听此类言辞,亦知郑重礼谢。 见其不卑不亢,天子又转向其父镇远侯傅川道: “傅卿得子如此,实是大幸!朕观其沉稳有度,英华内敛,日后必当将门大才!” 转眼来至数月前,当北境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天子欣喜之余也惊见内里所提镇远侯伤情。 诚然,傅川身为主帅,陷阵冲杀,当得上奏本里独提一笔,事后天子就此颁诏嘉奖北境全军,并令厚恤死难忠勇。 而此番天子再见傅陵,距离去年首度见到业已一年时间。 站在座前的这位少年将军,英气依旧,只那额角如虬枝的疤痕,看上去却异常显眼,伤愈尚且如此,不难想象受伤当下会是何等凶险。 此时此刻,天子的目光貌似停在傅陵脸上,实则已经就此想到军心士气——古来征战必有伤亡,但奏本上冰冷的字,远不及亲眼看到的人。 主帅、军将尚不畏死,其领带的兵卒又怎会怯懦? . 安和殿中,自傅陵叩首自请失仪之罪、天子笑着让其起身后,殿内竟一时没了声响,吕意偷偷扫了两眼,发现傅家小侯爷依旧笔直站立,可座上天子却是蹙了眉头。 天子的心思,便是常伴君侧的吕意都不敢轻言揣度,见此情状更是噤声。 不多时,却才听见天子吩咐一句“赐座”。 这边傅陵落座,又听天子问道:“殿外可还有与傅将军同来的?” 傅陵立时起身,转正回话:“启禀圣上,末将此番进京,一行三人,此刻候在殿外者,正是与末将同来的先锋参将及督训中军参将。” 天子不语,只朝吕意投去一眼。 吕意会意,仍似方才那般,走至临门处,大声唱喏: “圣上有旨,宣,北境先锋参将、督训中军参将,觐见——” . 今天这场召见,道是临时却也特殊。 安和殿中,天子不仅赐座三人,还行赐饮。 傅陵他们谢恩接茶,却也都只饮了两口,便就抬手将茶盏重新放回各自身旁那名内侍盘中。 待等奉茶内侍退出殿外,天子也才停下打量三人的目光,开口道: “此番进京,途中可都顺利?” . 且不说这一路上傅陵他们的确遭遇了许多,就天子这么提问,他们心里也有揣度。 按说边将进京,面圣时绝对不会有无意义的寒暄,最多是在遇上傅陵这样的世家子弟时多加一句问候家中长辈安好,剩余时间都只会围绕军队、边务进行细致入微的质询。 是以开篇这样一个问题,即便换了吕意来问都像拉家常,却是天子,意味不言而喻。 作为臣子的他们,要怎么答? 如实照说的话,三名远途进京的边将,一路险象环生,从出发第一天就遭遇袭击,且伏击强度一次甚于一次,已达不取性命不罢休的程度,你让天子怎么想? 若往单纯了想,就是有人寻仇,那得是多大的能耐,才敢赌一个在路途上解决三名武将?而能招致这样不计后果的报复,武将本身惹的祸事得是到什么天怒人怨的程度? 可真要往复杂了深想——这念头一起,傅陵第一个就想到昨天白天,他们准备离开“雁回驿”时陈恪跟他说的话。 彼时正值谈论此行遇袭的古怪,陈恪也讲了他的猜测,有段往事由此引出。 . 却说八、九年前,北方胡族曾在短时间内密集屠戮齐国北部城,以摸黑夜袭率先消耗齐国守军,即便当时被击退,也会抢在齐国援军到达前开始二度冲击,而这第二次便是精锐尽出,屠城掠物后留小股袭扰,以“死士之姿”自愿送死。 当年他们借此方式,一度成功夺取过好几个北部城,即便后期均被齐国成功收复,但齐军为此付出的代价,若是算上城池在战事中遭受的损毁及百姓死伤,齐国都称不上胜利。 当然,从第一场争夺战开始,齐国内部就已同步进行分析。 按说吃一堑长一智,各地守军再是不慎,也断不可能反复在同样的‘夜袭’上吃亏,毫无疑问就是有奸细内应,不仅泄露了齐国守军人数、布防具体,更是连后续援军的出发及到达时间都精准掌握。 当年就在说,能把这么多消息透露给敌方细作的内应,其位必定不低,甚或,都还不止一个人。 第711章 连锁反应.16 那段时期,遭受屠戮的北部城都集中在北境东路,而彼时的傅陵不过十一二岁,还跟随在父亲身边,每日与中军兵士操练修习,连小规模的阵地都够不上观摩的资格,对于东路军的遭遇闻而不知其详。 后来傅陵也到了东路军,最初是给连谷城守备官当副手,那个时候陈恪已经在巡防军,韩猛则从一开始就一直待在东路先锋营,也是到那个时候,三个人终于真正以同袍的身份再一次会合。 傅陵也是自此开始了解东路军的过往。 . 昨天还在“雁回驿”时,陈恪就还说到另一件事: “前次他们伤了侯爷,乍看就像两军拼杀间无意中伤到了对方的最高统帅,其实早在正面遇上的前两天,侯爷的军帐就曾被人摸进去过。” 战时驻扎的营地、阵前统帅的军帐,出现这种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侵入,一旦坐实,护卫们就得第一个掉脑袋。 傅陵更是直到这时才知此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当即就想再问。 陈恪却是拦下并接着道: “是侯爷不让声张,一则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二来他也即刻秘密派人向东西路军的指挥官发出对应指令,尤其是你们东路军,当时派了两人,发了不同的指令。” 傅陵起初还在震惊父亲居然在阵前遇到那么惊险的刺探,可听到陈恪接下来说的这些,尤其是指令这事,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 作为东路游奕,傅陵的队伍不像大军那样开拔列阵,更像加强的先锋营。 只需要知道一个主攻方向及要求达到的效果,不参与主力正面决战,不纠缠、不贪恋某一处成果,强调多点开花,在灵活移动中寻找打击点,因此要求指挥官高度精神专注及兵士的绝对听令。 而这便要求指挥官除了要有清醒的头脑,精神及体力上也要扛住高强度的消耗,而年轻的傅陵在这一点上又恰恰占据优势,因此一向做得不错,手下三四千人马也非常配合,真正做到出击必胜。 但那次却出了岔子。 起初一切顺利,打了就走,不会贪图扩大战果,但当再次准备向北突进时,傅陵却接到东路指挥官传来的密令。 密令依照事前商定的,嵌在一支袖箭里,见是父亲亲笔,傅陵即刻转向。 新的地点要经过一个峡谷,看似谷内地势平坦开阔,可稍微一想就都知道这是伏击的好地方,前后一关,再加滚石放箭,九死一生。 也因为傅陵提前准备过,他还特地留了个心眼,不让全队跟进,却是分兵三段,以时间为准,说定间隔多久前军放信号,不见信号不进。 原本他还要打头,副将不肯,单领了百十号人先行,到约定时间,果然就见谷中升起信号,傅陵于是领了一队向前。 结果,那个地方当真有埋伏,而且还是放行先头部队,却精准地卡住了傅陵。 . 陈恪问他可还记得对方的攻击手法。 傅陵怎会忘记。 预料过伏击,甚至预料到滚石放箭,却没想到那天的石头和箭,都沾油点火。 轰隆隆的滚石地动山摇、雨点般的火箭破空呼啸,还有燃烧带起的浓烟,再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旦有一部分开始集体嘶鸣滞留,就容易引发更大范围的惊乱,反向助力对自身人员的杀伤。 被放过去的先头部队及后段等候的队伍,过了时间还没见到最新的信号,便知不妙,一边是折返,一边是急进。 可因为适才的袭击,谷中道路都不同程度遭到堵塞或破坏,救援队伍的行动速度大幅受限,等到他们再次杀进来,傅陵带领的那几百人已经折去大半,就连傅陵自己都已成了血人,但凡再晚一些,后果不敢设想。 于是,陈恪在末尾提及个人大胆猜想时就说道: “那次你遇袭受伤,一切都那般准确,箭可以弄好带上去,石头可不行,但对方做到了,不仅提前准备好东西,就连你们行进的时间都算得一清二楚,甚至打了你就退,全无留恋,你不觉得这一切很熟悉吗?” . 傅陵还是小屁孩的时候,韩猛跟陈恪都已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军中骨干。 尤其陈恪,那时他正是东路军定远城地方守备,这个职位掌管城池全面防务,从地方防守、城内治安、驻军训练,再到战时接收、转运粮草军械,乃至于必要时领兵驰援,都要他负责。 而那段日子里,半年间陈恪就率军外出驰援数次,其中又以距离边境最近的连谷城次数最多。 至今他都记得,连谷城在那段战事完全平息后的一两年间,都还只驻军不住百姓——不是不让,而是连谷城是最先遭遇屠城的,并且不止一次,能活着逃出去的人,很长时间里连这个城的名字都不敢再提。 作为援军,陈恪当然不惧与对方正面碰撞,尤其是在亲眼见到城中惨状之后,更是恨不能当时就抓住对方千刀万剐。 可谁能想到,那阵子就像陷入一种怪圈,再是快速驰援赶到,进城到地方后,本以为要大开杀戒,却屡屡只见一小撮匪兵藏头露脑,就算正面遇上或被围困,那些匪兵也都尽数自裁,真就一个活口都不给他们留。 再傻的人都看得出这里边有问题,凭这么一小股人,哪能造成一城尽为尸山血海?分明就是自愿留下来给大部队断后的“死士”,都没想要活着回去。 这种憋屈感谁受得了,沉稳如陈恪都好几次忍不住需要依靠暴吼来发泄心中的愤恨。 太过相似的事情如果反复发生就不可能是巧合,知道内里有鬼,自然要查,可这种牵扯,谁都不敢在有确切的说法前拿上台面来说,因此,从表面上看,很多事情都被压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像陈恪这些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才知道,调查从未停止。 第712章 连锁反应.17 圣上提问,再是迟疑也得给出一个回答,是以傅陵起身回话: “不敢欺瞒圣驾,臣此行确实遇着意外,幸无大碍,蒙圣上挂心,臣感念惶恐。”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但天子听罢,既不说话,停在傅陵脸上的目光也是一动不动,就像还在等傅陵接着说下去。 若是遇着天子心情好的时候,吕意兴许也就假借打趣为傅陵送出暗示,但最近宫里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作为伴君多年的人,吕意也已敏锐察觉天子的耐心越来越有限,自是不会傻到赶在这种时候触霉头,但他又清楚今天这场召见的含义,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他也同样保持盯着傅陵看,保留一个能给对方打眼色的机会。 可惜这里不是那种能畅所欲言的场合,君臣奏对需得一问一答,任何人擅自插嘴就是自寻死路,因此,即便陈恪先一步发现吕意的良苦用心,当下的他也无法提醒傅陵。 正当这两人干着急时,却听天子再道:“哪种意外啊?” 这下吕意真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下意识就闭了下眼。 没想到傅陵反倒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且旋即一个闪念,突然也就反应过来,自己原把第一个问题理解成“关心问候”,可这第二句,显然就推翻了第一个问题的性质——今天这场奏对,其实从第一个问题就开始了。 如此说来,两个问题就是试探,试探自己的诚实,而这也就表明天子已经有情报在手。 但天子的情报到什么程度? 是整个行程每一次遇袭?还是具体指代哪一次?又或天子连自己在“雁回驿”治伤的前后都一清二楚? 只见傅陵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所能想到的各种可能性后,认真道: “圣上关怀,臣惶恐。此次臣等本着低调行事,虽遇不明身份者尾随,为免节外生枝,亦未主动与之正面冲突,但观其行踪诡秘,不似寻常盗匪,便更小心谨慎。不想对方却是趁臣等临时夜宿前来堵截,不得已才动了手。因是夜间,又宿于野,臣等便以突围自保为上,却也未能擒得活口。” 这说的正是韩猛替傅陵挡刀那回,但其间关联“西关驿”的怀疑信息傅陵却是半点未有露出——他不怕天子“已知”,只是明白这类信息绝对不能从他傅陵口中主动说出来。 陈恪跟韩猛都在听罢傅陵的应答后在心里鼓掌叫好。 这确实是急中生智下的聪明选择。 这一回冲突里,有人物、有事件、傅陵他们为了自保也动了手、受了伤——完美符合天子提问里所有要知道的内容,最主要的,这本来就是真事。 当然,非要挑剔的话,傅陵还真“大胆妄为”地糊弄了一件事。 他说“为了自保,未能擒得活口”——听上去似乎是当时没能抓住人,事实上,他们那天晚上的确没能留下一个活口,因为当场就都给收拾干净了。 而随着傅陵话音落,天子抬手示意一句“坐吧”便将目光移转到座位前方虚空的某处,嘴里冷冷说了一句: “主意都打到朕的将领身上来了。” 这句话说着像自言自语,却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跳入众人耳中。 吕意在一旁不敢动弹,只默默垂低视线。 片刻,就听天子道: “尔等此番进京,若依规制,今日原只处理兵部事项,是朕挂心镇远侯伤情,想早点着你来问,如今也见了,倒是免去一程俗套。” 听得这句,傅陵重又起身,躬身礼道:“家父得圣上赐药,已复康健,劳圣上记挂,臣代家父感念圣恩。” 天子轻轻点头,道:“中秋将至,尔等安心住下,待节后礼部择得吉日,再行封赏典礼。” 到这一句,陈恪跟韩猛也随之起身,与傅陵一式行礼,并同声回答:“谨遵圣嘱。” 天子再次颔首,却又命三人坐了,如此又与陈恪跟韩猛二人也对谈了两句,末了才看向傅陵道: “倒有一事,差点忘了说与你。” 见傅陵听着又要站起,天子却是抬手止住,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比先前要轻快几分。 就听天子道:“今日是相府千金与那上官家公子喜结良缘的日子,可巧你来,便也凑凑热闹去吧。” 此话一出,不仅垂首的吕意眼底一动,正襟危坐的傅陵闻言也不觉眸光一闪。 相府和上官家,乍听上去似与傅家无关,可在场的都知道傅陵的亲妹妹就住在上官家,今日那家办喜事,天子又让傅陵去凑热闹,这不就等于默许他去见自己妹妹? 要说傅陵听完心底毫无波澜必是假话,可他还是郑重回道: “多谢圣上美意,臣先将公务忙完,再行投帖登门。” 天子一听,终是勾动嘴角又再露出笑意,并道:“朕方才不都说了,有些俗套能免则免,自家妹子你也不去看?” 傅陵心底一震,面上却仍正色,道: “启禀圣上,血亲不假,该有的规矩也不能坏。臣虽为兄长,然舍妹叨扰上官老夫人多年,登门便是小辈,必得先行送上拜帖,再备礼品,方不失礼数。” 至此,天子笑声再现。 只不过这次笑声落下,却是叫了声“吕意”。 “老奴在。” 天子一指傅陵,对吕意笑道:“你瞧瞧,小小年纪,净学那迂腐。朕倒成了不懂规矩的了。” 傅陵一听忙就起身:“臣该死,臣确无此意。” 等了半天的吕意总算寻着机会,赶紧顺着天子话头,乐呵呵对傅陵道: “小将军,圣上宽仁,心疼你兄妹二人难得见上一面,如今你既来了,吃不吃喜酒不过就是个说头,这实是圣上特意给您恩典,还不赶紧谢恩?” 本就已经垂首躬身的傅陵,下意识咬了咬牙,压住激动的情绪,后才朗声谢恩,随后再与另外两人一道,再次郑重朝天子行全礼,方才在天子挥手说着“去吧去吧”的声音中默默退了出去。 第713章 连锁反应.18 去年傅陵随父进京,是谓“边将述职”,除依规面圣奏对,更要面见各级各部官员,要处理的事项更是琐碎繁杂,说是待了十五天,却是等到离京前一天才得了半日空闲,得以去到上官家,拜见了老夫人并看望自家妹妹。 依照律法,边将不得在“无旨意”或“非紧急”情况下回京,基本都是好几年才能回来一趟。 然而,傅陵继去年回来后,今年又再得以进京,好在这次是以“领封受赏”为主旨,谓之“特例”,倒也无须担心会被视为违制,此番在京期间的公务,自然也就随之简单许多。 既然礼部主理操办的封赏仪式为此行最重要的典仪,那无论延后与否,傅陵依礼也该先行前往拜会主官,是以三人在离开安和殿后还是第一时间转往礼部。 在拜谒过礼部上官呈明主旨后,三人又经上官引见,同此次的典仪主官会了面。 那名主官十分干脆,一上来就把事情都说明清楚: 首先就是典仪延后,等择度确定再派人知会日期;其次是正式举行前仍需演练,场次不定,视具体情况增减,但节前最少也会有两场,准确的时间同样请傅陵他们安心等候通传。 在此之前,傅陵还未自己处理过类似事务,便只认真听着。 却是陈恪,倒还老练,待那主官说罢,便主动询问可否先予“谢辞”,方便预先熟悉。 那名主官原只一板一眼说着,却在听到陈恪的要求后眼神明显多了些温度,而后真就取来一个不过巴掌长的精巧竹筒,打开后自里抽出一卷,面朝三人展开,示意道: “此为领封受赏者的典仪谢辞。” 说罢复又卷起,仍收入筒内,而后拿着递向傅陵他们,并道:“此为范本,仅供比照,诸位却得酌情改成自己该说的。” 陈恪上前半步,躬身答谢并恭敬接过,又道: “多谢大人,我等自当小心摹抄,待等第一次演练时定将此范本完好送回。” 眼看已经问明当前须知,傅陵他们也就不在礼部过多停留,这回起身告辞后便径直出了皇城,重新上了马。 虽说刚刚已经明确得到天子允许,傅陵也不会真就头脑发热直奔上官家,一路上也还是稳稳控马前行。 倒是韩猛,忍不住催促道:“赶紧的,回驿馆拿上礼物,去到那家也没有很早了。” 傅陵倒是不急,只偏过脸来看着韩猛道: “京城地界,不论大街小巷,除去递送紧急公务的信马,肆意纵马扰乱者,杖四十,这一条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恪此刻明显心情更佳,却也从旁添油加醋:“你倒不要提醒,由着他让兵马司拿了去,咱们睡觉时还能少听打雷响。” 傅陵闷声笑时,韩猛却是浓眉倒竖,却还知道不好当众大声,只瞪了陈恪一眼,说道: “不识好人心,这会儿回去,礼物拿放不要时间?擦药换衣不要时间?城里又不能跑马,过去那边不还得时间?拖拖拉拉,真要等到晚上喜宴,你倒觉得能见着那小丫头?” 陈恪继续笑道:“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去。” 韩猛就差在马上朝陈恪踹出一脚,却是重重“哼”了一声,道:“是,又不是我去,我着急什么?当我没说。” 说罢稍稍催了下马,自顾走前半个马位。 傅陵却在这时看向陈恪:“一会儿你们俩也跟我同去。”又作势向前冲韩猛背影大声,“你也去。” 韩猛头也不回,只抬高手挥了挥:“不去不去,我只在屋里打雷。” . 另一边,适才引领傅陵他们离开安和殿的那名内侍,返回天子面前后便将几人动向做了禀报。 端坐大位的天子刘衡,此刻的心情确实也好了许多,将内侍屏退后眼睛看着远方,嘴上却道:“吕意啊。” “老奴在。” “去年跟着他爹来,今年自己来,短短一年,这小子长进不少。” 吕意低头道:“为臣者,沐浴圣恩,小将军又天资卓绝,再得镇远侯训诫有方,精进成才确也理所应当。” 刘衡闻言,眼睛微眯,却是转过头去,看了看垂首站在身旁的这人,幽幽地叫了一声:“吕意啊。” 明显还是想应声“老奴在”的吕意,这次却只说个“老”字便就感觉脑袋被什么敲了一下,很轻,再一看,却见“凶器”原是那个刚刚掉落在脚边的纸团。 此时殿中也就天子和他,再无旁人,出手是谁不言而喻,因此大着胆子抬眼前看,却才发现,天子正似笑非笑看向他这边。 那边的刘衡其实早都等着了,两方视线一对上,他的手也抬了起来,指向吕意并笑骂起来: “好你这个老货,真是狡猾,倒是知道溜须拍马,好话歹话都你一人说了,没一句实诚。” 即便此刻天子是笑着,但这些话里每个字单拎出来都能致命,吕意也不会傻到真以为这是天子在跟他玩笑,便也赶忙垂首连道: “老奴惶恐,老奴不敢。” 刘衡“哼”一声再道:“这种人家的儿郎,若不知长进,那才该死,像他这样,虽有出息,长辈也未必肯在明面上夸奖,却是怕其自傲,但私底下称赞两句还是说得的。” 说着一顿,又再接道:“你啊你,想要听点实在的,你倒给我弄些有的没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吕意也不抬头,却还认真回道:“圣心仁厚,是老奴愚钝短视,却得打嘴。” 话音一落,也不犹豫,抬手就听一阵“噼里啪啦”,竟是左右开弓连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虽贵为天子,刘衡也不得不承认,最近接连几天发生的事,确实弄得他情绪起伏,偏生理智还告诉他不能发作。适才见了傅陵,心情好了点,此时难得想放松闲聊,没想到还被吕意惹出火来,这会儿看这人自打嘴巴,又气又想笑,于是扬声喝道: “行了!” 第714章 连锁反应.19 好在皇城距离驿馆不算很远,转眼傅陵三人便就回到“宏恩里”。 先向坊门守卫示现腰牌,进坊后走到“宣威馆”前下了马,立时就有馆吏过来将三人的马匹牵开,他们则直行进了大门,回到自己那个小院。 驿馆中的独门小院,能住进去的武官品阶都不会低,故只要人不在,馆吏都不敢随意进去打扫。通常都得等到人在,还得先来问明,得到确切指令或允许,才会在不搅扰的前提下进行必要的整理。 对于这类规矩,在每位武官住进来时,馆吏也会第一时间告知。 因此,傅陵他们前脚回来,馆吏就来询问打扫。 这个馆吏就是专门负责小院打扫的,昨天傅陵他们刚到时,也是他负责引带来这间小院,而傅陵这张脸,着实显眼,就更别提如今还多了那么突兀的一道长疤。 馆吏便是因为长相记住人,甚至还因额角伤疤为傅陵感到扼腕,可这会儿当面见到,答话时却保持低头——为的是避免抬眼就想去看脸,而看了又会不自觉去盯着那伤疤。 傅陵却未多想,只瞧了瞧房间四周,便道:“昨夜才刚住进来,此时还无需打扫,待等需要,自再烦劳您来。” 馆吏听罢应声退出,还特别细心地帮着关上了院门。 . 适才在路上被说服的韩猛,眼见回到驿馆了傅陵还不紧不慢,忍不住又再嘟囔:“你到底怎么回事?” 傅陵闷闷一笑,看似真的开始在整理礼物,速度却根本提不起来。 眼见韩猛又要发作,陈恪终于从旁解围: “韩猛你别盯着他了,咱们还得住到中秋过后,你先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吧,别操心他了。” 韩猛又是一“哼”,这回可不客气,作势就朝陈恪比划了一下拳头: “我才不操心他,你俩我谁都不操心,老子补个觉去,昨晚下雨吵得要命。” 傅陵一边检查礼物盒里的东西,一边稀奇道:“哎呀,我们韩大将军居然还知道昨晚下雨啊,你那鼾声都赶上雷声了,还以为你不知道。” 韩猛“呸”了一口,道:“滚滚滚,你俩嘀嘀咕咕的我也都听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一听这话,傅陵和陈恪不由得互换了个眼神。 韩猛发现了,特地凑过脸来分别盯了两人一眼,道:“怎么?没想到吧?” 陈恪反应倒快,立时想到什么,却是露出古怪的笑容去看傅陵,并道:“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吗?” 老实说,昨晚陈恪给傅陵换药时二人说的那些话,本就没想背着韩猛,自然不存在害怕韩猛误会,但当时除了雨声很大,韩猛的鼾声也是那么真实,此时得知打鼾的韩猛其实没有睡熟,多少还是让傅陵有点诧异,于是回看陈恪,道声“请指教”。 陈恪道:“刚才一路上他劝你什么来着?” “让我赶紧回来准备东西,去看妹妹。” 陈恪一笑:“昨晚咱们是不是也探讨了同样的事?” 傅陵还真想了一想,却没发现什么不妥,可一看韩猛已经“呼”地一下拿手臂去箍住陈恪的脑袋,便就知道这是说中了什么,更是快速回想。 也就闪念之间,突然灵光一现:“哦——” “哦什么哦。”韩猛一边佯装就要给陈恪脑袋拧下来,一边冲傅陵哼道,“要不是看你有伤在身,老子也不跟你客气。” 傅陵却是笑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少胡说。” 已经“挣脱”的陈恪,摸着脖子站开去,却还不忘接傅陵的话道: “就你这块头,往那一站,黑熊似的,粉团子怕你不是很正常?说你像门神,那都是小家伙夸你了。” . 当年还是小娃娃的宁玉,哪里知道谁好谁坏,无非是以最直观的视角去看待人,而韩猛跟陈恪站一块儿,看脸的话,陈恪在孩子心目中无疑是友善的那个,至于后来进一步发现这人是真的会带孩子,那都后话了。 这事其实连宁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周围人也都只记得宁玉打小习惯亲近陈恪。 至于昨晚傅陵口中所说的宁玉小时候因为韩猛像门神而害怕,也真就“童言无忌”,毕竟韩猛那大块头,跟他站一块,陈恪的体格都属于秀气,小丫头天然会偏向哪一个,显而易见。 而韩猛昨晚也不是刻意偷听,他的天职已经让他习惯于随时随地保持警惕,即便进到驿馆,整晚完全入睡的时间依旧非常短暂。 打鼾是真的,但在说话声起时人就已经醒了,下意识竖起耳朵,仍以打鼾做掩护。 谁曾想听清说话人是谁时,听到的第一句竟然就是“韩猛跟门神一样”,差点就想跳起来辩驳,却还继续装着打鼾,结果依旧没听见爱听的,便就惦记着必要找机会理论一下。 可现在真能让他辩驳,他却不知道怎么说,一时只气得抓了抓头发,反倒引得傅陵和陈恪笑得更厉害,却是恨不得朝两人飞腿踹去。 . 不过,闹归闹,三人还是很快收敛。 傅陵也才正经说了他的想法,说圣上允许他去看望妹妹不假,但在“时间”的安排上,他得特别小心。 陈恪看着傅陵,露出欣慰的笑容。 韩猛却是不解:“什么意思?什么时间?” 陈恪摸了把脸,托腮看着韩猛好笑道: “你别忘了,圣上最先答应的可还只是允许傅陵去凑凑那家婚礼的热闹。喜宴什么样你不知道?何况今天是相府嫁女,上官家也不是一般门户,这种喜宴,客人也不会随便请的。 再说,咱们齐国民风再不闭塞,也没有到女眷能在那种场合随意抛头露脸的地步。更何况小丫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礼数规矩上也不合适随便出现。而且,喜宴可是晚上的事,都几点了?即便他俩是亲兄妹,到了那个时间,难道傅陵还能直接闯进后宅去见人? 说的什么意思,这还不明白吗?” 第715章 连锁反应.20 听完陈恪一席话,韩猛怎会不明白——君王给予的,未必是臣子所希望的,即便如此,臣子亦得恭敬接纳。 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只不过韩猛倒也乐观,大手一挥,豪气道:“无妨,此番在京,不似以往那般公务繁多,好好安排一下,总能腾出时间单去看看。” 傅陵也主动附议。 陈恪就只淡淡一笑,却是起身走去打开自己那个贴身包裹,拿出了什么,等返身走到傅陵面前,才再摊开攥着的拳头,至此露出握在手心的东西,却是一个小葫芦。 韩猛首先低头来看,还就着陈恪的手心拨弄一下那个葫芦,并道:“装了东西?还挺沉?” 傅陵却先抬眼去看陈恪,才把东西拿到自己手里,不过一指长的普通小葫芦,感觉得出里边确实装着东西,晃了晃,不像沙子,但也没有液体的感觉,想要打开来看,居然还找不见开关。 陈恪坐回床上,道:“闲来无事,给小家伙弄的小玩意儿,你且收着,等见着的时候替我给她。” 韩猛眉头一皱,不满道:“这不算啊,你这家伙耍赖,偷摸准备东西,也不跟我说一声。” 傅陵则问说里边放的什么东西? 陈恪一笑:“就是小家伙儿时有个坏掉的小玩意儿,我给重新弄一个,没什么稀罕。” 傅陵这下也跟韩猛一个表情,扬手一抛,把葫芦重新丢向陈恪,嘴上道:“到时你俩都跟我去,有东西自己给。” 陈恪忙忙接住葫芦,却是笑着伸长手再次递过来:“耍什么脾气。” 傅陵挥手推拒:“你少诓我,你这个如果还不稀罕,这世上就没稀罕的东西了。” 一旁的韩猛瞅准这个间隙,“嗖”一下把葫芦抄进自己手里。 陈恪虽没去抢,却是开口:“小心点,别弄坏了。” 韩猛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拿眼睛上下打量陈恪,这才再次来看那个葫芦,只不过这回他比傅陵耐心且细心,找开关前还先拿着反复嗅闻,很快便就转过头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陈恪,道: “你小子!你怎么有时间弄这东西的?” 傅陵刚才说的那句“东西稀罕”其实也就随口一说,但此时见韩猛的反应不像玩笑,便也疑惑回问:“什么意思?真是稀罕东西吗?” 陈恪挠了挠头,笑笑没说话。 韩猛却是走回来郑重把葫芦还给陈恪,才再转向傅陵道:“老夫人在的时候,身边有个香匣,你记不记得?” . 边塞苦寒,但镇远侯家后院却是辟了块地方,常年种些花花草草,而这一小块花园,始于傅陵的祖母万老夫人。 长久以来,外人一直以为那就是侯府夫人打发时间,殊不知这位夫人实是以花制香,而且所制还都是有实际用途的,送入边军将士手中防蛇蝎毒虫的香粉,就一直都在默默发挥着作用。 知道真相的,也始终只有侯爷夫妇。 并非侯爷不想说,恰恰相反,侯爷是从一开始就想为夫人扬名,便是不为天家恩赏,也不想埋没自家夫人的功绩。 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被万夫人严厉拒绝。 言说若要扬名,早都可以开宗立派教授、贩售,但,一来制作所需并非随处可见,很多材料也有严格限制,不是她不愿教,只是稍有差错,浪费不说,弄不好起反效果出大问题,谨慎不是自私。 再者,自己已然身为权贵之妻,早已享得常人所未能有的生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夫君排忧解难,已是足矣。 见夫人说得恳切,老侯爷终是妥协,只默默感念爱妻辛劳。 从满头乌发到白发苍苍,万老夫人一直尽心尽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直到宁玉降生,老夫人已经积累下十几张自创香方,且这些方子也非只在纸上,至少,在老夫人随身的匣子里,就常年备有其中六七样——既是香样,亦是为了随时可以试验想法。 韩猛跟陈恪一开始只是傅川的亲兵,到后来陪着傅陵,至到宁玉降生,可谓镇远侯最熟悉的将领,自然也得到老夫人的信赖,便也知道这个匣子的存在。 . 傅陵确实知道祖母有个这样的匣子,不仅知道,他还亲眼看过祖母从里边拿取东西,而且祖母也都要求他“只看不动”。 但自打傅陵发现盒子里都是些香喷喷的东西,他就已经心生排斥。 一则,在他看来,只有女人用的才香喷喷;二则,因为从小就有人夸他“长得比姑娘还漂亮”,他对此尤其反感,连带地更是回避可能关联的事物。是以看过一两回后便也不去在意。 但现在听韩猛再提,也是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韩猛转而指着陈恪对傅陵道: “那匣子里的香,每一块都千金不换,这小子现在这个葫芦里装的,比匣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值钱。” 傅陵震惊的一声“啊”和陈恪的“胡说”同时响起。 傅陵其实还没有理顺思路,便就伸出手去找陈恪要那葫芦:“我看看我看看。” 陈恪这回却不打算给了。 原本傅陵还只将信将疑,见陈恪要把东西往回揣,直接坐实猜测,当即起身,几乎抢地一下把葫芦夺了过去。 陈恪狠搓了两把自己的脸,无奈之下只能抬腿踹了下韩猛解气。 韩猛不吃这套,“呼”地过来又是一把勒在陈恪肩头,并道: “你老实交代,这东西做多久了?我竟不知老夫人把‘青鸾丹’的做法也教给你。” “瞎说什么?”陈恪“啪”一下一拍韩猛小臂,却还让他箍着自己。 那边傅陵已经学着韩猛把葫芦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的,还真就闻到隐隐约约有某种香气,但不是当年打开祖母匣子时扑面而来的浓郁,虽知有葫芦隔阻的关系,但还是让他越发好奇。 正好又在这个时候听见韩猛口中说出的名字,于是看向陈恪,一字一顿道: “青鸾丹是什么?” 第716章 连锁反应.21 边塞生活条件之所以艰困,很大程度上源于气候恶劣极端。夏季所谓酷暑,在北地呈现的却是白天日头毒辣,夜晚温度急降,或旱达数月,又可能连日暴雨,至到冬天更是极寒,连石头都能被轻易冻裂。 抵抗气候是与天抗争,气候多少还有阶段性,可有些东西,却是不分季节、时段、地点,真就无时无刻都能出现——那便是蛇蝎毒虫。 不拘泥于野外石堆,便是普通住家里的土墙、木梁、水缸、地窖、草垛以及各种各样的裂缝、孔洞、角落,都能成为这些东西的藏身之所,即便当下驱离、消灭,不让它们就地生息壮大,可同样的东西还是会从各种渠道自荒野来到人居区域——最常见的就数随柴草、货物入城,而后在夜间窸窣游走。 于兵营军帐,每日必做的事项里就有抖靴、掸衣、打被这三项,为的就是防范藏匿其中的这些恶物,毕竟,蛰咬一旦发生,伤处便会迅速肿痛,处理不及时或不当,便会溃烂乃至丧命。军中即便备了药草,也不能保证药效时时灵验,又或虽然起效,但最终没能熬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健壮的兵将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百姓老弱病残,侯府夫人正是亲眼见过边塞百姓经历的伤痛艰困,决心制香驱虫,卫护的不仅是自己的儿女,更是边关百姓及将士。 此后经年,虽不曾具体测算,但自打军衣前胸多缝了一个口袋后,军中无论日常或宿野,受蛇虫咬伤的人数的确有了显着的减少。 而侯府所在城镇亦会在每年初春发放“平安包”,除必要常药,最主要是有个密缝的布囊,东西很小,可随身亦能留家,所在处,四周却是无虞于虫鼠祸患,一年为期,之后剪开布囊,将包里粉末撒于房屋角落,仍能起效许久。 老夫人去世后,此项功德始为人知。 天子闻听,特旨诏令,为侯爵夫人提级、增谥,追封“惠济镇远侯夫人,加赠慈恩郡夫人,允享郡君仪制”,不仅称颂其功,更是前所未有的在突破“夫爵本位”的基础上,另外赋予其独立于夫君之外的荣誉身份。 此一项,本朝未有,前朝亦未曾有,原就世袭罔替的傅氏侯门,自此更是“德位同辉”,既承国之勋贵,更因善行立于民祀。 更难得的是,老夫人生前所为,并未因其离世而休止。 那份香方如今已为《医世千方》所收录,世人得以借官家之口明晰原本所需物料之“地域特定、种植不易”的实际因素,一度对于侯爵夫人生前“隐而不报”的诟病传言不攻自破。 太医院又再以此方为基础,以常见草木替代珍材,新编代方收入《惠民集》,广惠寒户并其他需要的地区民众。 而侯府那块小花园,至今依旧繁茂,以前随侍老夫人跟前的婢女,早都得到老夫人无私相授,老夫人故去,她们亦未离开,仍旧遵照时令采摘、制香、送药,周而复始,一如老夫人在世那般。 天子知悉,亦是慨叹:主仁仆忠,德化如风。 但,还有一个人,虽非侯府侍女,却是完整继承了老夫人所有的香方,甚至就连当年老人家日夜随身的那个香匣,如今也在那人手上。 这便是陈恪。 . 傅氏镇远侯,到了傅川这已是第四代,早已不是简单的边关将领。 北境守军日常分为三股,每至战时,其指挥权便自动归一,以镇远侯为中军统帅,领东西两翼,辖全线防务。因此即便寻常无事,侯爷也不可能时时守在母亲跟女儿身边。 考虑到小姐羸弱,老夫人也有了年岁,作为侯爷亲兵出身的韩猛和陈恪,两人自傅陵小时就陪伴在侧,便也顺理成章地一并接下小姐和老夫人的近卫之职。 至到后来韩猛先一步调往先锋营,陈恪仍继续陪着宁玉到六岁,老夫人更是早都将其视为家人,信赖毋庸置疑。 从侯爷的亲兵到侯府近卫再到军中守备,陈恪从未想过有一天老夫人会派人来请他,彼时的他已从东路守备调回中军巡防,离侯府确实近了许多,不消半日能到。 谁曾想那日老夫人一来就先交给他两样东西:香方册和香样匣,更是言简意赅对他提了要求:莫问为何,莫说与他人。 但,实在熟悉侯府上下的陈恪,哪里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如何敢接,便请收回。 老夫人却是不肯,不仅不肯,甚至还在先前要求上多加一条:东西去向,你莫说与任何人,便是侯爷,也须三缄其口。 话已至此,陈恪更加不敢接,登时就跪,并再请收回。他心里清楚,侯爷不能知道,绝非“母亲不信任儿子”,可要是这样,那便意味着世上知道这事的只能是他自己。 对于陈恪的反应,老夫人似乎也不意外,见这人连连婉拒,当时就起身亲自来扶跪地的陈恪。 陈恪自是不敢不起,但站起后还是大胆说道: “老夫人,恕末将斗胆,此两物是您毕生心血,已非简单的‘贵重’,再是不予人知,却也不该瞒着侯爷,假若今日您要末将代行保管,日后寻机交予侯爷,末将必拿性命担保一定办到,但——” 话语中止,却见老夫人微笑回应: “老身自来也没别的喜好,惯常就爱摆弄花草,以前老侯爷在时,我便从未让他过问这些,你们侯爷也是打小不甚在意这些,如今他军务繁忙,更没必要让他知道,老身今日将东西托付你处,自有我的道理,还请陈将军牢记我之要求,仔细收好东西,时间到了,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陈恪至今仍旧记得那天的老夫人,和蔼如常。 而这边老夫人说完,陈恪也没有再拒绝的机会——因着小姐已经听闻他来,闹着要侍女领她前来,无奈之下,陈恪便只收了,心说改日必要再来。 第717章 连锁反应.22 正因有此前情,当前即便是傅陵来问,陈恪也真就没有松口。 但他也没有否认葫芦里确实就是韩猛口中所说的“青鸾丹”——那是老夫人唯一一样没有现成香方的制品,但在已知的功效里,除去同样可以驱赶虫蚁蛇蝎,在解除密林瘴气上亦有奇效。 傅陵越听越糊涂,不觉追问:“你把我说糊涂了,这意思是,祖母把这样稀罕的东西教给你,但是没有方子?” 陈恪点头:“准确地说,‘青鸾丹’是最强效的驱虫粉,其效力可达已有这些的数倍,老夫人也是多番尝试检验,方才制得,但她老人家总觉缺少什么,便不敢轻易记方留注,只是口头讲解。” 傅陵摸着手里的葫芦,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重新抬头,看着陈恪道: “不对。你定然还有什么没说。祖母为人我岂能不知,我虽不喜这些物件,但也知道她老人家视之珍重,莫说已有成品,但凡过程中有任何更动变化,她也只会更加仔细地写录,为的就是在比对校验中进一步完善,也是为的避免差错。” . 傅陵没有说错。侯府老夫人确实是这样的人。 但陈恪在这件事上也没有说谎。 当初老夫人将“青鸾丹”说与他时,确实就只口述,但陈恪出于谨慎,还是将听到的全部相关都写在纸上,交由老夫人验看确定无误,而那张纸,也是老夫人看着烧掉的。 要说当时陈恪对于老夫人的这个做法完全没有疑惑,必是假话。 但他敬重老人家,知晓此间必有缘故,下定决心只要老人家一日不说,他也只会老老实实当那“保护者”——守护这些交到他手上的物件。 . 傅陵完全没有想过今天还会有这样一个“插曲”,此时他眼睛看着陈恪,手上却还一直摩挲着那个葫芦,而伴随着傅陵注视的目光,屋里也一度陷入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才听傅陵缓道:“祖母教你制丹,你做好了,装在这葫芦里,让我转交给玉儿。” 陈恪却是摇头:“里边装的‘青鸾丹’,是老夫人亲手做的;我只负责做这个葫芦。” 傅陵额角一跳,一瞬间好像连那道长疤都颤动了一下,接着他便举起葫芦,问道:“祖母做的?” “是。老夫人做的。” 傅陵遂转向韩猛:“你刚才何以认得此物?” 韩猛原还认真听二人对话,突然被问,却也立刻反应过来,道:“因为我见识过啊。” 傅陵愕然,本以为是因为东西有什么特殊识认的方法,谁知道韩猛这么直接,不觉“啊”了一声后又再看向手里葫芦,随后朝陈恪一递:“打开。” 谁想陈恪正色回应:“‘青鸾丹’一经密封,不到紧急不能打开。” 傅陵皱了眉头,复又再次盯住陈恪。 一旁的韩猛感觉屋里气氛古怪,赶忙响声打圆场,一边作势搡了陈恪一把,一边道:“你小子少故弄玄虚,会不会正经说话?” 说着又转向傅陵,解释道:“你不要听他绕,神仙都能给他气死。我来跟你讲。” . 是那张被收入《医世千方》的香方,激发了侯府夫人研制更高效粉剂的想法。 “青鸾丹”第一回制成时,成品不过四五丸,想要更加精良,实际使用的心得体会必不可少,但又不能随便找个什么人去试,于是那次韩猛从先锋营回来侯府看望老夫人时,老人家便将其中两丸交予韩猛,说了用法,请他协助留意功效反应。 韩猛当即应下。 要知道,身在先锋营,侦查、刺探皆为日常,单就勘察地形,期间便就需要面对各种环境,谁都说不好会碰上什么,再是优秀的斥候、探马,比之敌方的防范乃至围追堵截,让他们更觉防不胜防的,仍旧要数野外山林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而边关将士里最能直观感受到老夫人驱虫香效用的,也是他们。 即便老夫人交待时就说了无需刻意,一切以不影响军务为上,但回营不久韩猛便得令外出执行任务。 那一次,韩猛顺利试验香丸之余,还意外发现了其对瘴气的防范功效。 . 韩猛道: “当日我失足跌入深坑,亲眼看着自己摔下来砸到之处竟像漏气那般开始向外冒起白烟,彼时我便想着小命该是要交待在那了,殊不知原本应该充满坑洞并将我整个人包围的瘴气,居然像活了那般,连我的脚面都没靠近过。” 看得出那次经历对韩猛震撼之大,说到激动处,他甚至开始比划。 “都知那地方存在瘴气,却一直不知其何来何往,更无可解,原说是气,但那天我却看得无比清楚,那些所谓瘴气,实是一只只微小如蚊的飞虫,白色的!” 韩猛说着,手上还像掐指诀那般比划了一下蚊虫大小,继而朝胸前一指,接道: “如今咱们前胸都有的那个口袋,装的是老夫人的驱虫香,那次出发前我将东西换成了‘青鸾丹’,前头翻山淌河,一路也没见什么恶物,而见到瘴气之时,起初我也诧异所谓瘴气不过飞虫,但一想既是飞虫,便该畏惧‘青鸾丹’,索性伸手将那香丸从口袋取出——” 到了这里,韩猛居然还卖了个关子:“你们猜,我又看到什么?” 要说韩猛这段讲述不真实,其余两人都经历过,知道野外探查可能发生什么,驱虫香的作用确实不可否认。 可要说吸引人,傅陵听着听着却觉像是某种话本上的故事——就“瘴气实为大量飞虫集结而成”这一段,他便隐隐有些不信,但再听韩猛的“飞虫惧香”说法,却又觉得合理,因此催他快说。 韩猛于是露出大大的笑容,学着当时的姿势道: “我把香丸托在手心,然后朝飞虫伸去,结果,每到一处,那些虫子就跟被石头砸中的水面,我的手一到,那位置的飞虫就都炸开那般四散而去。” 第718章 连锁反应.23 听到这,傅陵彻底不说话了,也不再去看韩猛抑或陈恪,自顾低下头去。 另外两人有所猜度,也只保持沉默。 片刻之后,依旧低着头的傅陵叫了声“陈恪”。 陈恪道:“你说。”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想起来给玉儿的?” 韩猛嘴一动,那句“好东西留给自家妹子不才是最正常的吗”便就到了嘴边,却被陈恪抬手拦下。 陈恪随之呼出一口气,道:“不是现在才给,这个从以前就都在小家伙身上揣着的。” 傅陵这次仰脸抬头,速度出奇地慢,在韩猛和陈恪二人脸上扫过的目光,疑惑都快溢出来了: “我怎么突然觉得,我对侯府的了解,好像还不如你们俩?你们也不是一直陪在侯府,怎么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亲妹妹身上揣着的东西,你们比我还清楚?” . 自打韩猛回来后将试验经历仔细说与老夫人后,老人家更是信心十足,而他再一次接触到“青鸾丹”,已是半年后。 而这一回他拿到手的,已经不是“丹药”状,而是一个纱布小包,捻了一下,里边都是粉末。 起初以为这是原本的“驱虫香”,便还说身上也才刚换上新的,却见老夫人笑着招呼他近前。 桌上已有一碗清水,而老夫人将韩猛手里那个小包拿过去后便直接放入碗中,那纱布小包竟就这样直接溶解于水,更让韩猛诧异的,是那碗清水随即变得透明凝膏般粘稠。 而老夫人也在这时示意韩猛伸手。 韩猛乖乖把右手伸了过去。 只见老夫人拿个竹片,从碗里刮了一点,就这么抹在韩猛手背上,并问感受。 韩猛顿了顿,回道:“刚涂上去没感觉,但是您给抹开后,好像有点——” 体感已经向韩猛证实,那是靠近火堆的瞬间灼热感,但他还是将信将疑,便就看着老夫人,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把那个“烫”字咽了回去。 老夫人却是一脸了然,开口道:“是不是感觉到烫?” 韩猛老实点了点头,问出疑惑。 老夫人解道: “似民间家用又或一般守军,驱虫香的确足够,但像你们这种、又或大军开拔,刮风下雨潮湿泥泞,丸药粉末总有局限,做成这样,不仅方便携带,纵然真的落水淋湿抑或其他不得已的状况,它也依旧可以起效。” 前半段天气之说,韩猛非常理解,因为那的确是大军在外随时可能遇见的不利因素,更别提像他们先锋营这种,随时都可能身处各种无法预料的恶劣环境,粉状物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局限。 可听到后半段,他又突然有点卡壳,即便他已经由刚刚溶解于水的演示理解了现在这个可以涂抹在身上,但总觉着好像还有什么,一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嘲道: “末将愚钝,还请老夫人明示。” 若非老夫人亲自点破并演示,别说设想、就算想过,韩猛都不敢相信能真的办到。 看韩猛疑惑,老夫人依旧和蔼一笑,便还拿起竹片再刮一点凝膏,只这次涂抹的地方不再是皮肤,却是韩猛的袖口,那些膏状物眨眼间就像水渍那样渗进布料中。 韩猛可不笨,看到这,他已经反应过来了,当时激动得就想跳起来。 . 祖母在傅陵的印象一直都是和蔼、平顺,每次回家,他都知道能在哪里找见祖母。 那个总在花园忙碌的身影,还总多带着一个小尾巴——跟在祖母边上的妹妹,或叽叽喳喳问问题,或安安静静看,时不时还弄得一身泥。 自来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傅陵,都只力所能及帮忙做些体力活,对于祖母整天摆弄的香粉丸药,也没多大兴趣,到后来去了军中,更是每次回来就鼓励妹妹多跟祖母学习,甚至还曾玩笑说小姑娘家才得学这个。 每到这时,祖母就会在边上附和,笑着对妹妹道:“对,咱们学起来。” 起初,妹妹这个小不点都是懵懂的,然后渐渐地也学会“反击”,就像那天,回家的傅陵看着妹妹很宝贝地在摆弄个什么时,便就笑问:“可是又从祖母那里偷师了什么?” 没想到妹妹突然冒出来一句:“哥哥不识货。” 说这句话时,妹妹才刚七岁,在傅陵耳中自是童言童语。 一年后,祖母去世,从京城千里迢迢送到侯府的追封圣旨及御笔题匾,第一次让傅陵认识到,一个人的功绩所能带给人的震撼,毫不逊色军队的征战得胜,他也头一回知道,祖母捣臼磨粉摆弄的那些香喷喷的小东西,自己其实早都是深受其惠的一员。 真正见识祖母的功劳,也让傅陵意识到妹妹那句话是真的在骂人。 而他这个当哥哥的,是真的不识货。 . 一如此刻,当韩猛停止了讲述,却还像老夫人才刚给他涂的凝膏那般,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背,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最后这句,像一记重锤,傅陵只觉脑中“嗡”地一响,震得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早已充满泪水,先前打量韩陈二人的疑惑目光已然不见,却是换以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 在连续做了两个深呼吸后,傅陵也才压下泪意,重新将手里的葫芦递向陈恪,并道:“这东西,不该由我转交,应该你亲自去给。” 这时的韩猛也没了前边嘻嘻哈哈打圆场的模样,双手横抱在胸,看着陈恪正色道:“老夫人既已将东西托付你处,由你去给,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会同意的。” 这下轮到陈恪挠头,他推开傅陵都已经伸到面前的手,同样严肃道: “你们两个都清醒一点。这跟托付不托付没关系,东西本来就是小丫头的,我只不过给她弄个更结实的外壳。傅陵才是她的兄长,去看她、去说话、去给东西,都理所应当。我要是去了、还去给她东西,我是送完就能走的,你让别人怎么想她?” 第719章 连锁反应.24 陈恪这番话,合情合理,全无私心,傅陵听罢,却是直视陈恪并郑重抱拳,想说的话都在目光里。 陈恪却是“呵呵”一笑,而后换坐到傅陵身旁,手掌一摊,动动手指:“来。” 葫芦重新回到陈恪手里。 陈恪翻动着葫芦,感慨道:“古来多少憾事,青鸾丹当属其一。” 傅陵眉尾一挑:“怎么?” “刚才韩猛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这东西如果真能完全做出来,用处多大自不必说,可惜……” 话音中断,韩猛的眼神已然变暗,因为他听懂了陈恪言下之意。 但傅陵不清楚。 . 广益边军民众的那款“驱虫香”的香方,当年太医院院使大人第一次看见时,就为其严谨所折服,从取材到制作的整个过程,已不是单一句“细致入微”可以形容。 然而,外人所不知道的,是原始用料取自的那种植株,采自野外,无人识认,《百草记》中亦未见传载。 落于纸上的记录成果不过几个字,殊不知,想要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要让野生植株可以在居家花园里落地生根,单此一项,其背后的失败与尝试就不是短短几字能够概括的,侯府夫人为此耗费的心力之巨,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可再是如何,至少最后是成功的——只要是在特定土壤条件下、又严格遵照摸索出来的规律进行种植养护,材料可有保障。 但“青鸾丹”不行。 当年老夫人口述配方,七味之中,却有一样空白。起初陈恪以为是自己漏听,谁知老夫人亲口证实,这一味,她亦无从定名。 但正如韩猛所说,成品的“青鸾丹”他都已亲身试过,再是无名的用料,按说也可以跟“驱虫香”那样为其定名。 陈恪原也这么想,也这么建议,却在老夫人道明原委后始知其中缺憾。 却说老夫人原是想着改良精进已然成功的“驱虫香”,奈何多番尝试后始终无法突破,是以采取对个别材料进行增减来逐步尝试。 某天,老夫人忽地想起自己有那样一瓶陈年香粉——看似平平无奇的茉莉香,却能在经年累月后仍旧香如故,于是她大胆地在其中一份配方里添加了少许,却没想到此举竟意外成就了最初的“青鸾丹”——也就是后来交与韩猛试验的丸状。 在得知此品竟有额外奇效后,老夫人自然第一时间就去研究那瓶香粉,因是茉莉香,便以纯粹的茉莉花碾粉,谁知刚将花粉加入碟中,那碟竟当场燃烧起来,险些闹出大事。 这瓶香粉在老夫人身边实在太久,久到童年的记忆里就已经有它的存在,却是完全不记得它的来路,更遑论其中成分并制法,但加入它的新配方,成果又那般惊人,无奈之下,老夫人也只得直接用它,可再是节省,存余也在眼见的减少。 . 听到这里,傅陵好像又懂了,遂指着葫芦问:“所以,这里边放的就是如今仅存的一丸?” 陈恪却在这时拿起葫芦,摇晃着对傅陵道: “方才说不到紧急不能拆,不是我不肯给你看,而是当年老夫人交到小家伙手里时就对她提了这个要求。” “不对……”傅陵眼睛一眯,回问,“祖母都给了玉儿,怎么——” 陈恪笑了笑,将葫芦放入傅陵手里,才再道: “你记得这个,那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才还说了什么?小家伙有个坏掉的小玩意儿,我给重新弄一个——就它,以前也是个葫芦,坏了,我又给换个新的。” 傅陵却是猛地晃了晃脑袋,连说三个“不对”。 他感觉得出陈恪话里的真诚,但他又隐隐觉得陈恪说的这些内容似有断裂,便想捋一捋到底是什么地方接不上,可刚刚这一连串的信息里又不自觉勾起他对祖母、对妹妹、以及过往童年生活的怀念,一时间脑中竟是“理智”与“情绪”激烈交战。 陈恪却已不再理会,起身站开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我去让外头准备点饭菜,都吃点东西,再眯一会儿打个盹,然后拾掇拾掇换身衣服,差不多就该动身过去那边了。” 韩猛默契地也在这时选择“忽略”傅陵,只一边伸懒腰一边跟陈恪搭话:“这会儿那边该出发迎亲了吧?” 已经迈出房门的陈恪扔回来一句:“还没呢。” 韩猛嘴上嘟囔着“大户人家娶亲就是麻烦”,人也大踏步走回自己那张大床。 . 至于韩猛口中的“大户人家”,此时还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虽然还是大白天,可所有人都在为今晚的婚仪喜宴而忙碌着。 相比外间热闹,因未到时辰,上官云泽在完成“醮子礼”后便遵循古礼回屋静坐,此时的他便也安静坐在书房里。 云泽很早就被父亲要求,让其必须在自住的院落里单独辟出一间做为“书房”,言说男人成家立业,“一家之主”,生活是生活,理事是理事,需得分清。 对此云泽不想争论,便也借此番扩建之机,在打通的另一侧院落里,挑了中间那栋二层小楼,面上说是用作“书房”,实则内心已将其视为独属自己的区域,只当下未有明说罢了。 当前这段“静坐”,依礼就该噤声、静音,云泽也确实照办,在二层屋里待着,只不过他的耳力本已优于常人,这会儿虽非临窗而坐,推开的窗扇却也开始若隐若现地将一些人声送入他的耳中。 其中就有出发前接亲队伍在做最后的集结检视。 林伯既担纲了此次接亲的“大引礼”,这个时候自然也就是队伍的检查官。 已经在大门口整齐列队的众人,依照各自站位排列,偶尔相邻两人也还说笑两句,虽然没有大声喧哗,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在正式出发前,主家也不会过分干预队伍里的人偶尔说笑。 等着围观的百姓,也都早早涌入街面,有不少干脆站到大门附近。 第720章 接亲.1 不多时,已有丫鬟行至小楼二层,叩响房门:“大少爷,吉时将至,还请下楼正装。” 随着门内传出一声“知道了”,很快门开,云泽从房中走出,见门侧有一丫鬟垂首而立,想着她便是刚刚敲门之人,却也不言,只转身下楼。 今日这书房小楼,二层作为静室,楼下则充当出发前正装之所。 这边云泽走进时,已见自己的大伯母等在里边,身旁站立的四个丫鬟,手里也都捧了东西,很显然就是云泽要换的喜服。 云泽遂上前躬身一礼:“今日烦劳大伯母了。” . 上官云泽两位伯父皆在朝为官,其中大伯父上官荣更是官至“吏部侍郎”。 须知吏部乃六部之首,侍郎又称“尚书副职”,不仅协理主持“文选”、“考功”,更可监督官员俸禄的核定与变更,最是要紧的,此职掌管全国文官档册,可随时进行资格稽核,其能量之大,若是心正能力足者,称之天子管束百官的利刃亦不为过。 而上官荣出身商贾人家,依靠科举考学上进,能至今日,所有资历也是步步踏实、时时留心、谨慎勤勉所攒下来的。 其原配夫人杨氏,出身清流之家,其父曾任青阳知府,彼时上官荣不过刚刚登科及第,杨知府见其器宇不凡,便料此子前程可期,随即主动促成两家缔结姻亲。 时至今日,便也证实当年长辈果真目光精准。 杨家非古板人家,并不计论嫡庶之分,对于儿女亦是一视同仁,故杨小姐性格极好,婚后相夫教子,一家和乐,如今她也当了祖母,孙辈也都懂事听话,而杨小姐的父母虽已古稀,身体亦还康泰,是以这次云泽娶亲,“全福妇人”非她莫属。 . “全福妇人”在整个婚仪中所要负责的,可不止前日的“铺房”,新郎官启程接亲前最后的正装理服亦要由她来管。 已经等在屋中的杨氏也笑容满面地扶起云泽,却不多话,只在更衣当中特定的时刻开口—— 更换婚服主衣后,杨氏念道:“如松如竹温似玉。” 戴上今日才会用的婚冠后,接道:“红鸾天禧家室宜。” 系好腰带悬饰佩玉时,又道:“平安顺遂同心结。” 至到披红带花,只见杨氏一扽红绸,最后念出一句:“百岁相守不羡仙。” 话音落处,代表吉服更换完毕,杨氏也随之侧站开去,朝敞开的房门抬手,目视云泽,微笑不语。 云泽还以深躬长揖,而后踏步而出。 临出大门,云泽尚需再见一次父母。 早已等在厅堂之中的上官杰与赵氏,在云泽站定堂前朝二人躬身礼拜时,他们也才起身近前。 相比“全福妇人”的吉言更衣,身为新郎官的爹娘,此刻想说的话自然更多,但依礼却还不能多言。 先是上官杰抬手,从婚冠开始,抚至儿子肩头,摸了摸那披肩红绸,道:“容止有节,言语有常,往迎贤耦,俾昌俾炽。” 赵氏则在上官杰说完后方才近前,却是一言不发,只抬手在云泽手臂处轻轻一拍,便就站回夫君身旁,目送云泽转身,前行。 . 大门之外,接亲队伍早已齐整待命,随着新郎官从缓缓打开的中门里走出来时,队伍首先奏响喜庆之乐,数挂响炮也随着燃响。 就在乐起炮响之中,云泽已稳步走向他的坐骑——那匹每次离京外出都会跟着他的枣红马。 因为是马队起家,上官家对于马匹的喂养最是讲究,就说眼前这匹,论品种、个头,的确称不上极品稀罕,但此时的状态就骗不了人,润泽如玛瑙的毛皮,当云泽翻身上马时,马首微摆,顺颈垂下的服帖马鬃便就如缎扬动。 这边云泽一经坐稳,就听在乐曲和爆竹声中,已经开始响起接亲队伍众人齐刷刷的喊声: “吉时已到,发轿迎亲喽————” 因此,当这个喊声起时,围观的百姓也跟着高高低低呼喊起来: “新郎官,接亲大吉!” “恭喜新郎,马到成功!” 随着队伍前部在缓缓走起,事先知悉应对礼仪的云泽,也在催马走起后,朝周围欢呼人群拱手示意,而围观者也便跟着走动起来。 . 与其他形式的游行队伍不同,接亲队从来都是热烈喧嚣的,沿途跟随围观者众,队伍少不得会被观察、议论。 而早在前两天女方送姿妆时,就有不少人期待着今天这场迎亲,是以上官家的队伍刚在门前排好,周围已有很多人在窸窸窣窣,而他们关注的一个点,无疑就是整个队伍最大的一件物什——新娘要坐的那顶“八抬大轿”。 位于队伍后段的轿子,犹如一座移动的宫殿,红木雕花轿身,漆色饱满,轿顶覆以鎏金铜瓦,四角飞檐高高翘起,檐角各悬一只精巧的金铃。门窗皆落双帘,外层为密实红缎,以金线绣“百子千孙”;里层为红纱暗绣百花,便是掀开外帘,透出的内景亦是影影绰绰;更何况行进平稳,外帘本就稳重不动,却是完美隔阻任何窥视的可能。 八名精壮轿夫将碗口粗的轿杠稳稳架在肩上,就凭起落步进的绝对一致,亦能看出早已经过严苛的训练,而当中就连轿檐的金铃都只偶尔才有轻响发出,足见行进之平稳。 今日是迎亲喜队,非金即红,就连轿夫们所着短打也都是暗红色,但队伍之中,却又偏偏有那么两抹雪白—— 虽是人抬轿,但依照礼数,花轿仍需引马,而今天轿前那两匹“引轿”的骏马,便因其毛皮雪白而格外突出。 通体雪白、形同双生的两匹高头大马,肌肉线条明显,头顶一簇红绸团花,马额配饰银质錾花片,鬃毛更是被精心编束。 完全没有一点杂色的马,还能在不蒙眼、未塞耳的状态下,稳定行进在周围如此吵闹的嘈杂中,单此一样,已不难看出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好”马。 第721章 接亲.2 果不其然,沿途对“引马”的议论亦非少数,有单纯称羡的,自然就有发声解释的,言说这家本就跑马外邦,自有门路弄那各地珍稀,有此奇骏很是应当,又说若非今日这般场合,恐怕寻常百姓亦难得一见。 听者皆言有理,也未再行纠结品种来处,心里多只想着“当真长了见识”,脚下也仍继续跟着队伍向前。 . 说回林家。 作为喜事另一方、嫁女的相府林家,今天更是从天没亮就开始热闹忙碌,快步穿梭在府里各处的下人们,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显见的喜气。 作为今天的主角、新娘林莹,早在数月前就依照要求开始接受婚仪训练,如今早已熟知整个过程,但先前为“练”,今天却是真的实行,内心难免激荡,贴身丫鬟来叫起时,也才发现自家小姐竟比她们起得都早。 当上官云泽尚在自家书房静坐之时,林家这边早已有条不紊进行着所有需要在接亲队伍到来前完成的仪式,作为新娘本人,林莹更是积极配合。 自晨起醒妆之后,林莹便遵照古礼着一身素衣来至林氏家庙,上香告祖,期间聆听父亲训导,后陪同父兄一道跪诵告祖祝文,焚文于鼎后,行三拜九叩,族册之中,其名至此添入旁注: 大齐永和二十五年壬辰八月初八,凭聘择配与京师上官氏子云泽,是日告祖辞亲,拜别出庙,归入上官氏。 添注完成,林莹方能起身,而站起之后,她需亲手执一写有自己生辰的竹帛,将其投入族鼎焚化,并即刻转身,昂首直行离开祠堂。在完全离开祠堂前,忌流泪、忌回头,至双脚踏出祠堂门,象征“去旧籍”的仪式方才正式完成。 这边见小姐走出,早都候在祠堂外的贴身丫鬟也第一时间将人迎回房中。 彼时的闺阁内厅,已在东南向设下妆台,林莹上前坐下,由“全福妇人”持梳,为其行“梳发礼”——梳发三下,吉言六句。 自顶发梳至发尾,道:“梳发到尾,比翼双飞;” 自左鬓梳至发尾,道:“举案齐眉,相守无悔;” 自右鬓梳至发尾,道:“儿孙满堂,瓜瓞绵绵。” 所用木梳,乃林莹的母亲、相爷夫人胡氏所用,梳柄所系五彩丝绦,寓意娘家人将所有祝福牢牢系于新娘身上。 唱罢吉言,“全福妇人”又熟练挽好发髻,后才扬声道: “福梳已毕,吉髻已成。恭请慈母,为女加冠。” 至到此刻,先前依规全程藏于屏风后观“梳发礼”的胡夫人方可走出。 一见那被捧在母亲手中的婚冠,这是林莹第一次见到它,之前虽也好多次央求,都被母亲回绝,至到此刻见到母亲捧着前来,饶是她在这种人家长大,待至看真,却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此冠一看便知必是内外两层乾坤。 内层金丝粗韧,竟是仿效头顶曲线拗出莲碗倒扣的穹顶骨架,前抵额心,后收于颈窝之上,两侧包裹颞骨,确保戴上后贴服不晃。 外层乍看似网,近观才知,竟是赤金游丝细密编织而成的层叠云海。 冠珠是一硕大东珠,润泽如脂,周围拱卫六颗小一号的金珠,每颗金珠上方又各飞一只展翅的翟鸟,整体呈绕飞东珠之态,翟羽点翠,鸟目嵌红玉,金丝云涛间缀满红蓝宝石,并穿插镶嵌翡翠玉片雕出的缠枝莲纹。 冠前旒苏为悬垂的十二串珍珠,每串八颗,皆为小指盖大小。冠侧还各加镶三支金丝蝴蝶簪,蝶翼如蝉,且是活动的,一步一颤。 而就在林莹随着母亲的走近感慨婚冠的精美绝伦之时,殊不知此时此刻的胡夫人,短短几步路里,脑海中已然不知闪过多少前尘往事。 . 相爷林海的原配夫人,娘家姓胡。 胡夫人端庄贤淑,管顾内宅相夫教子,林海壮年拜相,百官之首,盛年有为,家中又得贤妻、膝下三子亦是个个聪颖,彼时就连圣上都不吝称羡林氏夫妇乃神仙眷侣。 此后边境战事频发,朝堂内外严阵以待,林海更是忙到数日不曾归家,待至仆人哭着来报,爱妻已是回天乏术——谁能料想一向康健的胡夫人竟被一场瞧着无碍的小恙夺了性命。 林海原未纳妾,霎时家中没了主母、小儿没了娘亲,政事又无法推脱,日子一度混乱,但身为重臣,他亦不能为家事掣肘,当陆续有人劝其续弦甚至积极介绍时,终是老泰山做主,将胡家另一个女儿、胡夫人最小的妹妹许给林海做了填房。 而这位年轻的胡夫人过门第二年便就为林家再添一子。 关于这个,曾听人传,说向来只听说过乞求生男的,却未有像林相爷这样,在见到第四个儿子时,公然慨叹怎不是女儿。 不想这一盼还就成真,当产婆抱着女娃娃从屋里出来报喜得的千金时,已知天命的林相爷笑得比孩童都开心。 生在如此人家、又是唯一且最小的女儿,毫无疑问,林莹自幼便是众星捧月那般极其受宠,爹娘视其珍宝,四位兄长亦对她疼爱非常。 说起四个儿子,那也是林家值得夸耀的存在。 原配所生三子皆走仕途。 其中老大、老三赴任远地、居家迁居,因朝廷命官不能擅归,便是此番女儿嫁人,相爷亦行“守制有样”,未曾以此开口求情天恩,两位兄长亦无就此脱开,却是早早备好礼物,并让各自夫人作为代表,提早数日返回京城。而大儿媳更是此番婚仪中女方的“全福妇人”。 老二在京,任职国子监的他,更是当仁不让承担起婚事仪制监督。 林莹的同胞兄长、自称“书画闲人”的四子,倒不似三位兄长那般走的仕途,只在京中开一清斋,品茗听琴、结交友好、寻画藏书、搜罗古玩,这次也由其操持备礼,林莹嫁妆里那尊“银鎏金嵌宝麒麟熏炉”便是他送给妹妹的新婚礼物。 第722章 接亲.3 往事一幕幕,倏而过眼。 胡夫人回定心神,双手高抬,为女儿郑重加冠,戴稳之后,逐一整理冠前旒苏的胡夫人嘴唇翕动,似在说着什么,却未出声。 作为“全福妇人”的大儿媳亦在这时捧来一盒,站至婆母身侧。 理毕旒苏,胡夫人方才偏过脸去,伸手探向盒中,将物取出后两手捧住,特地先在女儿面前缓缓示现一遍。 一双鸾鸟首尾相衔,羽翼点翠,环抱红宝。 却是一支已有“年岁”的金簪。 就听胡夫人道:“此鸾凤挑心簪,是你外祖母传我,今付吾儿,愿吾儿定心、定智。” 说罢,将簪换入右手,而左手扶冠,右手轻抬金簪,透冠定髻,至双手离开婚冠,方才再道: “吾儿今日,成人成妇。珠冠金簪,愿尔一世顺遂康泰。” 早在家庙仪式完成回到房中,林莹便首先褪去素衫,更换嫁衣。从中衣、下裳、外袍、至到霞帔,真就从里到外换了一身红,再加上腰带、各种佩饰以及足履,整身换好,不仅多层繁复,更因挺括、垂曳及地等形制要求而被变相限制了行动力。 是以当林莹坐到妆台前,整个人就与定住无异,再到婚冠落下,更是感觉头顶重量陡增。 然而,当母亲为其插入挑心簪时,她还是觉得自己像听到极轻的一声“嗤”——她不知道这其实是金簪透冠刺入发髻的声音,而后又再听得母亲最后这句,更觉心头像被划了一下,眼尾一颤,竟有泪将落。 可旋即就又想起,此前母亲已反复叮嘱,言说大喜之日,该是开开心心,只想高兴的事,万不可弄得自己哭哭啼啼,便又快速眨动双眼,勉强压下泪意。 只不过,这会儿收住的眼泪,却还是在紧接着的临别小宴上落下。 此“宴”非彼“宴”,参与的只有爹娘兄长和她,而吃东西只有她,吃的是娘家为出嫁女儿备的三份甜汤:红枣、莲子、汤圆。 分明不是烫口的汤,可当林莹将第一碗红枣汤端起时,愣是觉得有如热气熏眼,一滴眼泪蓦然滴落。 只她不知,身旁至亲虽个个将身板挺得笔直、一副泰然模样,实则已将她这一幕看在眼里,不过强装镇定,唯恐她更难受罢了。 三样甜汤,每样尝三口,林莹放下碗时,爹娘未再言声,却是国子监的二哥,手中托了一个小小锦囊,走近前来,一边将锦囊牢牢系在林莹腰间,一边道: “亲土一捧,天涯随行。” 林莹好不容易再次压制下来的情绪,又被兄长这句搅动起来。 . 且不说远的定亲初始,便是三年孝期过后,等待婚礼的林莹,也是一度雀跃不已。 便是后来跟着练习婚礼所需仪式规程,林莹再怎么抱怨要求繁琐累人,心情上也是激动的、情绪也是积极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那么雀跃了呢? 是母亲提前几个月交给她一本册子,事无巨细罗列出婚礼上的“禁忌”与“提醒”,看似一场婚礼,但就册子里林林总总写的那不下百条,规程要求便就完全超乎想象。 那哪是什么简单的几个仪式? 那是从婚礼当天早上在娘家睁开眼睛睡醒的那一刻起、到去了夫家直至晚间夫妻共处前的所有一切,细致入微到“什么时辰做什么事”在这里都只能算是笼统大项。 真正的细致,是被罗列写下的。 是抬腿走路得先出哪只脚;走路时手要怎么放、眼睛看哪里;哪里可以坐;经过哪里不能停;到了哪里必须拜;哪些时候不能回头;哪些时候不能开口;哪些东西能吃、吃多少;哪些东西只能看、不能问;能跟谁对话;不能跟谁对视…… 诸如此类,未能一气说完。 而这还只是一场婚礼的要求。 是因为如此超乎想象的繁琐打击了林莹的情绪吗? 好像不是。 再是如何,婚礼就一场、就一天,无论多么繁杂,她也有信心不会被打倒,毕竟从今往后,她便是上官云泽正经的妻子,能如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很幸福。 可她好像真的问过自己,是否那样就幸福了? 什么时候问的? 好像是未来公婆跟夫君过府吃茶,那天过后的某个清晨,母亲单独把她找去,除了再次训诫、要她收敛脾气,又以自身为例,向她示范何为“相夫教子”、“恭顺公婆”、“孝敬尊长”,还点出日常生活中与家人相处需要注意的内容。 当时,已经见识到“婚礼规程”之细致的林莹,生怕母亲又要一二三地罗列,当时就应付着答应下来,转头跑回房间,躺着好好消化了一番。 都说血脉亲情,跟最亲的一群人生活,前后也不过十七八年,饶是她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女儿,日常都免不了要跟家人磕碰吵闹发脾气; 而婚礼过后的生活,那可是日复日、年复年地要围绕同一个地方、同一张脸、以及家族里同样熟悉的面孔,而这极可能就是她余生的一切,就算以后生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也还是得继续过上几十年,她真的可以吗? 反过来说,毕竟是血脉上的至亲,她再是胡闹捣乱,娘家人总还容忍、退让,最严重的时候也就母亲在那念叨。 而夫家人呢?真的能像娘家人那样待她、容她,话说重了明天也揭过吗? 她可没忘,两人原本没有交集的,是因为他救下自己才认识的,准确地说,是她主动去认识的,大英雄、长得好、家人也都不错。 她也还记得,这人从一开始就总想法躲着自己,是自己厚着脸皮追上去的,当时母亲既心疼又生气,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一个闺阁女儿,没羞没臊地追着一名男子,你便是不考虑相府名声,总要想想自己。” 诚然,她喜欢他,但嫁给喜欢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觉得自己很幸福的念头,到底能坚持多久? 第723章 接亲.4 就在林莹心觉泪水将要决堤时,忽地肩上搭来一手,抬眼一看,是自家四哥林夏。 都知林相爷最疼爱的就是女儿,邀星揽月,几无不遂其心愿的,便也养得林小姐的性情格外欢脱活跃。 殊不知,与林莹一母同胞、十岁之差的林夏,方才称得上是林家真正“无拘无束”的闲云野鹤,一年到头,多半时间在外,美其名曰“云游”。 不过,既为堂堂相府公子,生在此等门庭,纵然不走仕途,亦知需得低调行事,或许因着如此,而今他开在京城的那家小店,莫说利用父辈名声,日常已是不挂匾额,不悬飘旗,每日门开半扇,不知道的从门前过,都会以为就一住家。 当然也有见其居于闹市,相邻都是商户,便还走进门内,如此便就见到一方小院,摆着常见的花木盆景,与寻常人家堂前一般无二,且小院那头的屋舍又还房门紧闭,至到此刻,基本也都确信这就是百姓人家,便也默默退出。 唯有相熟之人会继续上前,敲响前方房门,会有人开,而迈进那一道门,也才是真正进店。 可即便真有人误打误撞进到屋去,若无人解释,单看其中陈设布摆,通常也还是会误认为是哪位闲散贵人的私家藏阁。 毕竟,再是眼拙,扫过一眼也能知晓主家不可能是那种为生计起早贪黑之人,墙上字画、案上古琴、几上棋盘、架上瓷瓶,单这几样,稍只有点见识,便能察觉其价不菲。 可这些也真是贩售之物。 之所以如此杂项,究其根本,也还是因为这间店,买卖何物,全凭林夏个人喜好——去岁搜罗书册,到了今年便就寻找字画,三个月前或还品茗选茶,一个月后已经离京远行,去不知道哪里淘一把好琴。 而此刻已经红了眼睛的林莹,在意识到搭住自己肩膀的人是四哥时,不知怎的,脑中原本翻滚的情绪突然为另外一个念头所覆盖,而那个念头又被叠上了四哥的脸。 若说林夏过于随意的营商风格,因其低调处事得以避免为人诟病,却还有一样——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人,至今孑然一身——此一项,都不用等别人来说“离经叛道”,就凭林相爷的遵礼守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 但,事实却是放过了。 不仅放过,细想起来,林莹才突然意识到,爹娘这些年甚至都不曾主动提起四哥的婚事,若个中有怨,平日怎会全无微词,但看日常父子、母子的相处,爹娘对四哥也未有不满情绪,最能佐证的,便是这回自己出嫁,绝大部分礼物都是由四哥负责准备,若是不和,这份差事无论如何就都不可能落到四哥头上。 林莹也不知道自己走神了,她就那么定定看着四哥,看着四哥微笑着,嘴唇翕动,分明在说话,起初却根本听不见说的什么,渐渐地,终于有点声音,由远及近的声音,从类似闷在瓮里到近在咫尺清晰无比,最后完全听清的是: “傻丫头,古礼确有‘哭嫁’一项,咱家不兴这个,嫁人了,该高高兴兴的。” 话音落,林夏退开,林莹也重新回过神来,而这一次,已有丫鬟在外边欢快禀报:“启禀相爷、夫人,花轿一刻钟后可达门前。” . 早在男方那边出发时,女方这边也已有人快马来报,似此快马报喜,通常不过三回,方才丫鬟通传,便是第二回。 这边接亲队伍不疾不徐,依旧稳定向前。 到达相府前的最后那一段路,是条宽敞的直路,早已提前铺土净道,前头因路道不算宽裕,偶尔也还挤来挤去,到了此处,围观百姓也都十分自觉地尽量退避,相当于空出整个街面留给接亲队,至此,队伍规模完整呈现。 两人鸣锣开道,间隔有序。 后接四人提大红灯笼,上有金字双喜。 灯笼之后,乃十二面大红旗幡,迎风飘展:前后四面绣的“上官府迎亲”,中间八面绣的四字吉言,如“龙凤呈祥”、“鸾凤和鸣”、“天作之合”等等。 旗队之后,便是乐班。 今日乐班也是铆足劲,一路欢快曲乐不断,围观百姓听了,喜笑颜开的,跟着乐呵摇晃脑袋的,若留心观察,不难发现,就连开路的鸣锣,实则也算乐班一项。鸣锣敲响的间隙有讲究,但就是可以非常恰当地与乐曲合上,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而林伯作为今天上官家接亲的“大引礼”,也是在乐班之后排首位,一身锦服的他,虽能看出有了年岁,但不点破的话,谁会相信这花白头发的矍铄老汉已将古稀。 “引礼”接“执雁”,今天上官家派出的执雁者,乃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只见他手捧系红木雁,稳步走着,而在他的身后,则是捧了酒具礼器的四人,也都个个容貌俊朗,连个头都十分相当。 云泽这位新郎官紧接其后,披红簪花骑骏马——不亏是跟随多年的坐骑,这一路无论鞭炮、箫乐、人声如何鼎沸吵闹,新郎坐骑和花轿引马都异常稳定,尤其云泽对于马匹的控制,缰绳握在手里似有若无,但他的马就是可以乖乖前行,一点不用操心。 而出于规制,也还安排了两名马仆,走在两侧。 京城高门众多,婚嫁喜庆,哪次不是气派豪华,百姓也是看多了,但今天依旧是被八抬大轿及那两匹雪白引马吸引了目光,大量赞叹声此起彼伏,花轿除八名轿夫,另有四名扶轿杠行于轿侧的“护轿人”。 整支队伍,以挑盘为尾,合共四盘,而挑盘中的物件虽未完全露出,单凭外装,已能看出都是整匹绸缎。 . 远处已有鸣锣声隐隐传来,随着十数华服男子从门内走出,相府大门已完全关上,就见那些男子下了台阶来至门前街面,朝向锣声来处站定,而站在最前的,便是林莹的二哥。 第724章 接亲.5 等在相府四周的围观者中,有那上了年纪的,自见相府门内提前出了人来,便已笑道:“相府千金,果真不易娶。” 有不明者从旁求解。 老者道:“迎亲拦门,大门处多只关闭以待,如今相府先就遣派子弟把守,只怕是要给新郎官出难题。” 有旁人接问:“所谓三关,不过投帖撒钱,上官家又不缺这点银钱,如何难住?” 老者仍笑:“你们后生眼拙,倒是再看仔细,相府子弟里为首那位,是谁?” 一时窸窸窣窣地就都朝相府门前那人墙看去,稍只一会儿,便也有人恍悟:“竟是相爷的二公子。” 老者道:“是喽。那你们说,这难是不难?” . 相爷四子一女,留在京师的两个儿子里,二子林恩,现供职国子监司业。 此职出身,多以翰林清贵调任,亦有以德高望重、学问扎实的儒臣担任,也不乏地方儒学擢升。 比之其余官职部衙,此“清要之职”看似品级不高,却是官学运转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且其位仅次于“祭酒”,实为教学与管理国子监事务的实际执行者。因谓“士林楷模”,年纪过轻恐难服众,过老又精力不济。 再观林恩,正是以进士入翰林,历编修、侍读,经十余年打磨方才调任“国子监”,岁值不惑,兼具威望实干,担纲此职,恰如其分。 妹妹出嫁,林恩自是清楚,遵照祖制,“迎亲三拦”之大门第一关,女方族人皆于门内,男方需得投帖、答对,方能进门,大喜之日,通常不会过分刁难。 然今日阵仗,林恩不仅主动等于门外,就连与其并肩的族中子弟,人数亦比寻常更多——须知林家长子因外任未能归返,林恩作为次子,既全程负责婚仪督导,更要兼顾“长兄”之责,这场“拦门”,试的是妹婿,护的是妹妹,全的是家族的体面。 . 不多时,果见接亲队伍在预定时间内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但队伍并未直接过来,而是在相距大门约二十步处便就停下。 鼓乐暂歇,云泽下了马来,正冠、抚袍之后,以其为首,“引礼”与“执雁”居其左右,一行人缓步上前,至到距离门前人墙五步处,止停。 按说该是作为“引礼官”的林伯首先上前,唱报家门名号,不曾想林家人已提前来到外边,可大门尚且紧闭,却也不算打乱起序,只不过当前情状,林伯便也没有了开口的理由。 却见云泽依旧镇定,先朝对面为首者深揖行礼。 林恩乃官身,自不必还以同礼,便只稍稍点头,并道:“林氏次子,林恩,受家严之命,于此迎候。” 云泽遂从袖中取了“开门帖”,双手横捧,又再朝前迈出三步,将帖躬身递出,并郑重道: “上官氏上官云泽,谨奉名帖,恭请亲迎。” 林恩亦即展袖,迈步踏出,至近前接过红帖,却不打开,只笑笑道:“贵府亲迎,礼数周全。”说着袖口一动,口中却是拖了一个长音:“然——” 而后又是一顿,才再道:“吾家小妹,自幼习得《女诫》《内则》,亦通《列女》篇目,今适君子,敢问——” 话到此处,已是直视云泽,道: “《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此为其纲。敢问新贵,何以‘事宗庙’,如何‘继后世’?” 闻听此问,云泽面色如常,实则心中却也大动,脑中更是一瞬闪过数日前。 回想当日,祖母就曾专门同他讲起,称林家不止相爷一人为官,便是不算相爷那两位外任的儿子,如今供职国子监的次子林恩便是一号人物;祖母更是料说,此番娶亲,不出意外,林家督导婚仪的当是此人,凭其学识见地,届时拦门出题者,该也是他。 至到此刻,云泽更是感佩祖母智慧,心说幸得老人家预先提点,否则还真就会被对方唬住,当即昂首正色,答道: “虔敬祭祀,守德行,承家训,此为‘事宗庙’;后嗣繁昌,固宗祧,续薪火,此为‘继后世’。” 既知自己这位妹婿非是庙堂之人,一市井营商者能如此扼要概括且其义准确,已属不差。 但林恩显然并未想就这么放过,于是一手托帖一手覆上,接道: “门帖收于我手,然吾尚有三问,若公子答妥,此帖方为入门之钥。” 林恩提问,本就刻意高声,而云泽作答之时,亦是声音朗朗,故适才来回,周遭百姓离得近的也都听得见,自然就已有人对新郎的回答予以夸赞,亦就少不得有人对林恩增加提问的举动略感诧异。 云泽也不啰嗦,一拱手:“请赐教。” 便听林恩扬声道: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敢问以何业立身?古训‘四民各有其分’,此业之德何在? 可有圣贤之言?” 云泽答: “吾以经商为业,业虽微,上可赋税以国用,下可养家全孝道,《史记》有云:君子富,好行其德。” 林恩再问: “设三事并至:妻有恙、母有嘱、业有急件,三者皆不可废,序其轻重,并陈处置之法。” 云泽答: “妻疾为急,即延良医;母嘱亦重,视实情禀知妻恙,事后行补办告罪;客件之约,当日夜赶工,或寻帮手共作,以使信义不堕。” 最后一问,林恩语气忽重: “吾家世代读书,舍妹亦通诗礼。尔既业不同道,日后家中子女问学,尔何以教之?亲朋议论‘门第有别’,尔何以安舍妹之心?此问关乎门风,须得据实以告,勿饰虚词。 云泽答: “吾虽不才,亦知‘遗子千金,不如遗子一经’,子女问学,必当令其研读圣贤书卷,吾虽营商为业,亦可教之以‘信’;门第之议,不过浮言,若专精对付,却是落入圈套,岂不知‘英雄莫问出处,家和不在门楣’。” 第725章 接亲.6 国子监何种地方,清贵何等做派,纵使不在庙堂,只稍留心,平头百姓也能知晓一二。 云泽既得祖母提醒,知悉林家有此人物,便也不算全无准备,但今日正面对上,却还是实打实见识到了文臣的犀利。 拦门论对,无多余寒暄客套,所提问题亦非风花雪月,其致命利器,也正在于“直奔主题”。 三个问题,前两问关乎营生之计、缓急取舍,在云泽看来都属“人之常情”,是以给出的回应亦在把握之中,但最后一问,却让云泽心头浮现一丝不悦。 皆知“四民”所指“士农工商”,“仕宦”与“商贾”又恰是两家各自出身,确有差距。作为“仕宦”女方,有此一问,亦是实诚。 然,第一问中既问“何以立身”,此时又提“业不同道”并“门第有别”,纵然不以小人之心度之,云泽也无法否认自己在听到的瞬间陡现一丝不悦。 故他流畅的回答之中,也确实夹杂了些许情绪,声量更是不自觉渐强,尤其最后两句,谓之“铿锵有力”不为过,若非今日袍服也是宽大,能使双手完美掩于袖内,他那紧攥的拳头也早都暴露了。 只云泽不知,正是最后两句,听在林恩耳中,竟是不由得在心底拍掌激赞。 . 林家兄妹五个,四位兄长皆与最小的妹妹林莹有明显年龄差距。 林恩自己的女儿就只比林莹小三岁,故林莹在他眼里,实则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日常亦是疼爱有加。当初获知父母为林莹所择夫婿人选时,他确曾有过微词,所言顾虑,恰是源自双方出身。 但相爷既已打定主意保守秘密,便也没有跟儿子们言明其中缘起,只道云泽这一房虽是经商,但其伯父、姑父皆是清廉之臣,一处居住的祖母万氏更是“眼明心亮”的福寿智者,又称,为女儿择良婿,看其人品性,亦得看其家人德行,幸而上官家与所求相合,故放心择选。 既然同朝为官,林恩自知父亲所言非虚,对于云泽的伯父、姑父的人品风评,自然也有了解,意欲再言,终是止下,至到今日,亲自来试。 拦门论对,向来是接亲习俗,通常递帖叩门,以诗表心迹。 林恩倒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为难云泽吟诗作赋,但此番拦门站位上的变动,却也是他在规则允许下临时做出的改变,而加上的那三个问题,则是一早就想好要问的,且其中已被他巧妙地散入了“某些字眼”,听之合情合理,琢磨之下始见端倪。 林恩很清楚,同样一句话,会因听者理解的不同产生不同的反应,但即便真的理解有误,君子闻之,虽不满而一笑置之、又或机智反击;小人则不然,轻则面露讥讽,重则暴跳如雷,乃至心怀怨恨,伺机报复者有之。 但他也相信,以上官家的教育,儿孙必不至于没有智慧,莫说过分曲解,就粗鲁无礼、当场翻脸这等低劣反应也不可能当面发生。 况且他也有信心,就凭自己多年宦海、且又年长对方将近二十岁,不说看透,捕捉情绪的信心他还是有的。 这也是为何问答之时,林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云泽的脸。 结果证实,对面这个年轻人,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问题所在”,而自己给出的提问,也的确给对方造成了某种不快。 而让林恩感到赞赏的,还在于云泽很好地压制了个人情绪——若非彼此距离实在够近,他都差点儿漏掉云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满,但让他尤其想不到的,当属云泽的回答。 三个提问,三个回答,不慌不忙,思路清晰,尤其最后一答的最后两句,完全超出此前的预设,更是让他几乎想要跳起来为其叫好。 从回答层面而言,这个答案听着豪气冲天,却不理智,尤其是在此种场合,以此种措辞应答,无疑等同扇了提问者一巴掌。 但在林恩看来,问题是他提的,非要计论,他虽年长,但不论社会阶层、只说族中辈分的话,两人以后亦为平辈,今日接亲,自己作为女方代表,临时更动站位、影响起序已有不妥,提问中还分论两家出身,这对未来妹婿亦称不得“友好”,只怕父亲过后亦会斥其不体面,故很是理解云泽话里捎带的情绪。 但真正让他想要喝彩的,还是在于佩服对方敢与自己“平分秋色”的勇气。 毕竟大庭广众,无论有多少人听出问题微妙,单只听清回答的,就能直观地感受到,场中人是“官身”对“白身”,而话中驳斥的,恰恰就是这种“门楣高低之比”。 何其勇哉! . 就在云泽话音落处,不说周遭百姓,便就站立于林恩身后的林氏子弟里,便已有好些人表情微动,但碍于长辈在前,不敢更多反应。 而林恩心中激动,面色却如常,便就低头展帖,看毕重新折合,并朝身后稍稍偏了下脸,即刻有一少年儿郎近前。 林恩两手递出门帖,对那少年道:“送进去。” 少年同样双手接过,分别朝林恩及云泽一躬身,快步而去。 不多时,大门未启,但门内却有青年之声高高而来:“门帖已阅,家主甚慰!” 林恩再次看着云泽道: “帖者,信也。尔帖上字迹工整,无虚词浮言,一如适才对答,恳切有格,既有实务智,亦有应变才,更见扛鼎肩。今将舍妹托尔,非托于虚,望尔谨记今日之言,予舍妹一世遮风挡雨、安稳康泰。” 云泽不语,只拱手一揖。 就在云泽行揖礼之时,林恩的声音也已再起,格外响亮:“启中门!接新贵!” 其身后一众林氏子弟闻言快速跑向大门并分立两旁,同声喊道:“启中门——接新贵——” 喊声落,闭合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大门内外,一时间安静到只听见某种像从地底发出的沉闷轰鸣。 第726章 接亲.7 此非云泽第一次进相府,却是头一回从中门直入,约莫也是方才气势犹在,迈步前踏时感觉腰板拔得更直。 仍是前次与爹娘来时所在的中堂,然居中挂画,此刻已换做一幅林氏先祖的绢本影像,画中老者同着官袍,面容肃穆。影像前的乌木长案上,一对烛台已经燃起,香炉里的三柱香,隐隐可见青烟笔直。 长案前方,地面正中,另铺一张崭新青毡,毡上又置一朱漆矮案,案面留空。 云泽被一路引着跨过中堂门槛,进门的瞬间,首先将目光落于那祖先影像上——遵照仪礼,此意指入门得先见“主人”,而后才再向坐于东首的林相爷躬身作揖。 今日女方“礼官”为相府李管家,新郎向相爷行礼起身后,他便扬声唱道:“奠雁——” 随其声落,云泽正面堂上祖先影像,稍整衣冠,而后深深拜下。 三拜起身,随行云泽步入中堂的“执雁者”亦才靠近,将托在身前的木雁前送。 云泽伸出双手,稳稳接过木雁,此前在家只以同重木料练习,今日也才第一次碰触实物。 木料已有年头,木色都已自然泛出蜜色润泽,又经匠人精雕,单那羽毛便层层叠叠刻了九层——取意“长久”,喙部微微上翘,雁眼更是活灵活现,真如活物那般。 所用黄杨木,比之名贵木料,的确称不得“稀缺贵重”,若以上官家之富贵,当然可以用更好更贵,坚持用它,缘于其“坚韧”之象征,且雁又寓意“忠诚”,以此木造相,取意美好,得体又不过分炫富,合“礼不求奢华”之意。 云泽捧着木雁,向前走至朱漆矮案前,弯腰将雁放在案上正中,使雁首朝东,还下意识用力按了下雁身——极短的一瞬,终才松开双手,直起腰身,才再后退一步,再次面向墙上挂像,跪拜而下。 这次起身,“奠雁”礼成。 自始至终,相爷都稳坐位上,既无动作,亦无言声,但雁落案头之时,却是可以见到其眼神中浮现暖色。 云泽遂再次向相爷躬身行礼,再至站直身体时,相府李管家已微笑着侧身抬手,示向门外道:“姑爷,请随两名喜娃入内。” 就见门口已站着两名约莫七八岁的清秀小童,着崭新的绯红袄子,各执一盏贴了金色“囍”字的红纱灯笼,在云泽抬眼看向他们时,先是朝云泽点头一礼,便就转身做领路姿态。 相府地方也不算小,但仕宦府邸有规制,屋舍格局对称,堂寝区隔分明。可云泽毕竟已经习惯了自家那种“穿廊过院绕亭阁”的园林格局,这会儿走动起来反倒觉得没有走很远便已看见“二门”出现在视野里,甚至于都还不用走近,便已隐隐听见有女子笑声从门内飘出。 . “迎亲三拦”,云泽只过了大门一关,如今“奠雁礼”毕,心知接下来便是“二门”和“闺阁”两关。 这两关皆由女方亲眷担纲“主闹”,新郎官除了要吟诗作赋,给“拦官们”撒糖封红更是不可或缺。 此行云泽只带一人同往,便是跟着“执雁者”的那四名执酒器礼具的少年里、提喜篮的那个,而篮里放的,正是给“拦官们”准备的封红和喜糖。 . 领路的两名喜娃,在距离“二门”还有十步时就已扬声:“新贵来喽——” 清脆的童音刚落,就见一群女眷从垂花门内走出,待等云泽走近,她们早已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云泽快速一扫,虽比刚才挡在大门外的子弟少,但也有十位,即便都不认得,他还是先行站定,拱手一礼。 随行的少年也跟着行礼,便欲提着篮上前。 不想却被为首那位妇人预先抬手拦了,并笑盈盈看向云泽道: “新姑爷方才大门外亮相,好不威风,既然都已进到这来,不妨也给我们这些内宅不能出去看热闹的也开开眼呗?” 云泽听罢,上前两步,示意少年退开,方才朝那妇人拱手:“还请指教。” 那妇人笑盈盈地举起手中小扇,往前一挥,就见原本站在后头的女子走出来五位,手里都托着一个红色小碟。 云泽个高,稍稍一看,见碟中卧着写字的红纸,倒也猜到几分,便道:“请出题。” 为首的妇人眼睛一亮,响声道:“出题。” 就见最左侧那位并不用看,直接念道:“十五良宵。四字祝词。” 云泽答:“花好月圆。” 接着第二位:“并蒂花开映日红。四字吉言。” 云泽答:“好事成双。” 第三位:“金屋藏娇客。一物。” 云泽答:“花轿。” 第四位的语速倒是有所放慢:“红线系足下,青山共白头。四字吉言。” 云泽答:“永结同心。” 第五位像是没想到云泽可以那么快答出第四题般,还下意识往右偏了下脸,方才抿了抿唇,念道: “月老笑执鸳鸯谱,嫦娥羞看合欢枝。三个字的传说。” 云泽依旧即答:“天仙配。” 干脆利落,几乎不见犹豫的回答,莫说五位出题人略显诧异之色,便是为首那名妇人,此时看向云泽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却见她从五人身后走上前来,与云泽相距两步站定,开口道: “姑爷如何知道自己都答对了?” 云泽答:“都是吉言祝词或传说,在下所答相合,是以错不了。” 妇人又道:“金屋藏娇客,可是一物。” 云泽答:“今日所出谜面,莫出其属。” 妇人摇扇一笑,回身从第三题的女子手中接来一锦囊,示现道: “好事成双,如今也才五题,我来凑齐六数,你若答中,此物可助你开得闺门。” 云泽拱手:“请出题。” 妇人道:“合欢树下团圆字,倒映清波影成重。应是天心怜久别,故教双影入明瞳。打一字。” 云泽这回却不忙答,倒是先朝妇人做了个类似“请”的手势,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囍。” 第727章 接亲.8 为首妇人凭扇掩面,毫无顾忌放声大笑,末了才将那锦囊置于扇面,横捧绢扇平推向云泽,道: “好!当得起这声‘姑爷’!” 云泽迈前一步,同样以双手拿起锦囊,却未打开,只握于掌中,又朝妇人躬身一礼。 而在云泽重新站直身体后,那名随行少年也才从旁将提篮送至云泽手中。 双手提篮递向妇人时,云泽说道:“微仪薄礼,敬谢姐姐们高抬贵手。” 小巧精致的柿型编篮里,同式扎口锦袋整齐码放,一眼竟无法数清有多少个,妇人遂道了声“姑爷周到”便一摇小扇,已有一人上来接过。 妇人至此侧身,其余女眷也随之让开路来,两名喜娃复又先行,却是止步二门外,并一人一边,两立门侧,平举灯笼相对,以清脆的童音唱道: “恭喜新贵,请往亲闺。” . 闺房之外,把守最后一关的丫鬟,小依和小童,随着垂花门外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两人相视一笑。 今日相府里负责领军“拦挡”的两员大将,那可是二公子与其夫人何氏。 二公子林恩乃国子监司业,才学自不必说。二奶奶亦是出身诗礼人家,那也是出口成章毫不逊色于男子的才女。 作为贴身丫鬟的二人,纵知姑爷样貌出众,也不希望小姐嫁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得知姑爷顺利过关,且速度比想象还要更快,确非虚有其表,自然是为小姐感到高兴, 尤其小依,内心感叹小姐没有白等三年。 小童则还是那般“记吃不记打”,就这么一会儿空隙,她还不忘朝小依使眼色小声道:“反正姑爷有钱,咱们趁机多敲两笔。” 换了别时,小依少不得上去揪小童耳朵,但见视野里已经出现那抹期待的红色,她也只得瞪视小童并朝其示意。 . 刚才那扇门,除云泽外,其余人都被留在门外。 即便是第一次走进独属林莹的地方,云泽也不担心,过垂花门而闺阁在望,何况,这种日子,这种时刻,还会有哪扇紧闭的房门外会等着丫鬟。 云泽行至房前止停,三次拦挡步入尾声。 两名丫鬟原地行礼,后挺直腰板抬起头。 小童首先开口:“敢问姑爷,既过二门,可有所得?” 云泽不语,抬手悬示锦囊。 小依道:“观此绳结,姑爷未曾开过,可知其为何物?” “玉佩。” 小童道:“还请姑爷取出袋中物。” 云泽眼底一动,还是依照要求解结开袋,往手心一倒,一块玉佩,一段红绳。 小依道:“还请姑爷系绳。” 云泽以最简单的方法穿绳系结,再次悬示成品。 小童“噗嗤”一笑,道:“姑爷前边两关何其威武,怎的这里倒露了怯?” 云泽不知小童这句只是临场玩笑,并无恶意,便也顺势回道:“俗人糙汉,不若女子手巧。” 小依倒是听出小童自作主张,脑中“嗡”地一下,却不好发作,只笑着迈下前阶,来到云泽面前,双手取下那块玉佩,行礼道: “物贵其意,人贵其心,姑爷有心了。” 说罢侧身垂首,示意前请。 老实说,从大门口严肃的提问,到二门白送的答案,前两关给云泽一种“打巴掌给枣”的感觉——尤其二门那位妇人给的锦囊,云泽在将其握进掌中时,便已凭借边缘触感猜是长型玉佩,至于在第三关起什么作用,他并不在乎。没想到眼前这个丫鬟,寻常且规矩的几句话,听着倒还舒坦。 因为小依低着头,云泽只能看见她的小脑瓜,如此便还多盯了一眼,方才自袍袖里取出两个锦袋,就这么直接递向小依,道: “有劳二位了。” 小依不敢耽搁,依旧抬起那托了玉佩的双手继续来接,并道:“谢过姑爷。” 小童虽未走来,也在原地蹲膝以礼,同样谢过,并就地转身,向内推门。 . 闺房之中,林莹早已盖上红盖头,独坐内室。 身为新娘,从家庙回房后,直到新郎来闺阁前,这个房间就是林莹唯一的行动范围,尤其当房门闭合、只她自己待着,但凡她想,她甚至可以把盖头拿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然而,凤冠霞帔的华贵庄重,从穿戴完成的那一刻起,就只让林莹记住一个“重”。 不止体感上来自头顶、肩脖、双臂、乃至双腿和足部的绑缚感,更有一份悬于心头的沉重。 当临别小宴兄长为其系上亲土,林莹脑海里更是短时间内各种记忆翻滚,心情亦是大起大落,甚至于她都记不住撤去小宴后自己又做了什么。 至到所有人都退出房去、留她自己待坐闺中之后,四周的宁静方才逐渐抚平那激荡的心绪,她也终于平静到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以及此时此刻,在门窗皆闭下,竟也隐隐听到外间有了新的动静——笑声。 不是房门口那么近,两个丫鬟的笑声也绝对不可能那般张扬。 依照今日规程,林莹知道,这个笑声的出现,意味着那个人已经走到二门,又或者,已经过了二门。 然而,她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且不知不觉地再次自我屏蔽外部声音,只不过脑海里又开始像泉眼那样往外“咕嘟”念头。 . 发现父亲以送礼的名义,派人去给上官家女眷送礼,并且这事最初还曾想过要瞒着她这个女儿——这事像那种斜着楔入指腹的毛刺,不明显,但能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尤其当无意中反向刮到,很痛。 但林莹不会去吵闹。因为她很清楚,父亲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她。 但她始终有种郁结在胸的感觉,因为有些事,最先发现的是她,感觉不舒服的是她,可她除了把气撒到自家人身上,还不能去跟对方做任何当面交涉。 因为她没有实证,甚至于她的怀疑本身“虚无感”一直很重,而那种“心里头就是知道”却说不出来的抓心挠肝,都不知道折磨她多久了。 第728章 接亲.9 新郎只站闺房外,要由贴身丫鬟将新娘自屋里搀扶接出。 并非新娘不想自己走,整身婚服还外加了红盖头,视线受限,因而行动只能仰赖外部协助。 林莹便是在小依小童一左一右搀扶下,方才重新站了起来,而直起腰身的瞬间,她甚至有点恍神,霎那间竟忘了如何迈腿般。 小依察觉后凑近耳边压声道:“小姐莫急,定定神再走,误不了吉时。”——小姐身上的吉服,就是她捧的,衣服收叠起来时的分量已那般沉,上身后的感受,她多少亦能想象,因此说的这句。 林莹并未回应,只原地做了三个呼吸,吐纳特别用力,声音明显,至最后一个吐气结束,才说了个“走”字。 已经来到房前廊下的云泽,正面门内,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从东侧缓缓走入门厅,又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转向,正面房门,行至门边。 新人之间,至此只隔一道门槛。 站在右侧搀扶的小童便在此时主动松手,并向后退去一步。 小依则抬起眼,正视自家姑爷,清楚说道:“请姑爷牵引。” 新郎身上的红绸大花,尾垂喜带,小依此处说的“牵引”,正是请云泽将喜带送入新娘手中,意指“喜带为引”,由新郎牵着新娘迈出闺房,自此夫妻同行。 距离够近,盖头之下,林莹自然也能看见那被捧到自己身前的红绸,但她抬手的瞬间,竟莫名有过一瞬迟疑,一闪而过的念头,再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将红绸紧紧攥住。 . 新郎进去接新娘时,女方的“全福妇人”也在另外两名喜娃的引路下来到门前,待新人迈出垂花门,小依的位置便也被“全福妇人”取代。 新郎领先半步、新娘攥着喜带由“全福妇人”搀扶着稍后半步,小依小童又再慢半步,前后还各有两名喜娃手提红纱灯笼——一行人就以此种站位,慢慢走向方才新郎“奠雁”的中堂,去进行今日接亲最重要的一个仪式。 而在一对新人到来前,新郎带来的木雁已与婚书、接亲开门帖一道,被移入女方祠堂,在那里,此三物会被单独摆起,并与家谱、祖先牌位一道接受香火供奉。 置放木雁的矮案同样也已撤去,祖先绢像依旧高悬,而此刻堂中除了作为女方爹娘的相爷和夫人胡氏端坐上位,一应亲眷也已围站四周,却是将正中那块地方完全空了出来。 作为今日女方“礼官”,李管家最初的站位是在门外,在看见走在最前的那对喜娃出现在视野里时,他便整了下自己的衣冠,而后随新人走入中堂,站于新郎左侧稍后,面向上首,开始完成属于他的最重要任务。 “吉时已到,新人拜别高堂!请新人,跪——” 新人跪落,礼官唱罢“感念亲恩,如海如山”,便有丫鬟从旁将茶盏送至两位新人手中。 而礼官也在新人端稳茶盏后再唱:“奉茶——感念父母,生养哺育之恩,教诲培育之德——” 方才递送茶盏的两名丫鬟,也在此句后再次将新人手中的茶盏转递上座。 相爷接茶,轻抿一口便也放下,而后开口道:“今日成家,当以和睦为要,夫妇同心同德,互为依靠。” 胡氏接茶,也是轻抿一口后放下,却是看着云泽,道:“小女自幼为家人珍爱疼惜,今托付于你,望你爱她、容她、让她、善待于她。” 许是因有盖头所掩,此刻的林莹在听见母亲的话里说出“善待”一词时,竟是任由眼泪滑落,哪里还管什么吉利与否。 但她的情绪也很快就又被礼官的声音打断: “感恩亲训,请新人叩首再谢——” “一叩首,叩谢父母生身之恩!” “二叩首,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三叩首,祈愿父母福寿安康!” 这三拜,很慢,头点地时,都要顿了一下才再抬起。 三拜之后,礼官唱:“叩谢亲恩,辞别出阁,前路同心,共赴佳程——” 坐于上首的相爷和夫人也伴随礼官结语站起身来,丈人扶女婿,母亲扶女儿,这一段,旁人不能帮。 至所有人站直站稳,礼官再次唱道:“辞亲礼成,新娘起行——” . “辞亲礼”毕,便要出门登轿,比之传毡,今日林家用的人背,而这人便是新娘的胞兄、林家四公子林夏。 若依祖制,此一项当是长兄,然实际情况是长兄未能前来,且林莹前面三位兄长与其皆非一母所生,故让同父同母的兄长林夏担纲此任方为相宜。 林夏也早都准备妥当,礼成之时,他便先一步迈出门去,就在门槛前边背对蹲下。 林莹自然也是提前知晓会有这一段,但当自己真的在“全福妇人”从旁相协下趴到哥哥背上时,她还是下意识把浅搭肩头的双手又再往前环去,至牢牢扣住,一如小时,全然不管今天喜服宽大,她这样大的动作,会让袍袖扭扯。 换了以前,林夏也不觉有什么,但此时此刻,当林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用双手圈住自己的脖颈,全然不顾礼数形象,他的眼底也是一暗,便还先在礼官协助下平稳站起站稳,才在临迈腿前,小声说了一句: “哥哥在的。” . 刚才有多烦红盖头遮挡视线,此时的林莹就有多庆幸它在,因为她已经能够想象自己的脸哭成什么样子。 从刚刚母亲的话开始,林莹的眼泪就收不住,即便没有发出声音,但就是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淌,更别提此时了,趴在哥哥背上,出了中堂到大门,迈出大门再到花轿前的踏凳,不是很远的一段路,她却觉得哥哥的肩头已经被哭湿了。 只林莹不知,即便再怎么不发出声音,人在流泪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会有一些下意识捎带的小动作,比如自以为很轻地吸一下鼻子,比如自然而然想要找个东西蹭擦眼泪。 这些,林夏都感受到了。 第729章 接亲.10 由至亲背负新娘直送轿前,与“传毡”同样讲究的是新娘脚不沾地。 花轿边早已设下一张雕花踏凳,高及腿肚,林夏无需完全蹲下,只微微屈膝弯腰而林莹伸出腿去便能踩住。 一路跟在后边的小依和小童,也在四少爷停住后立刻换至小姐侧后两边,小童虚扶小姐臂膀,防止转移的过程中因喜服沉重而失去平衡;靠近踏凳一侧的小依则轻提喜服裙摆,以免勾踩绊倒,并同时小声道: “小姐,踩凳。” 顺利踩上踏凳的林莹,却未第一时间依照习俗登入花轿,而是在踏凳站稳后,特地转身,双手在宽大的袖笼内紧紧相扣,稳于腹前,做肃立状面朝家门低下头去,盖头向前轻动的一霎,一滴眼泪径直滴落。 此举不在规程之内,但于情于理,无论云泽抑或林夏,就连周遭围观百姓见了,亦都只有感慨之言。 而此时的林夏已走至云泽身侧,目送妹妹坐入花轿,这边轿帘落下之时,他亦转身朝向云泽道: “舍妹自小娇养,今托付与尔,望珍之重之。” 云泽拱手揖道:“既为吾妻,自当善待。” 林夏至此退开,云泽便也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坐骑,翻身上马。 新娘登轿落座,作为男方的引礼官,林伯肃立队首,举高手臂,朗声唱道:“吉日良辰,福星开道!起——轿——” 长声未落,鸣锣已起,加上奏乐声及鞭炮声,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依照礼俗,来时的接亲队伍,回程时会有新娘一方的送亲人员加入。 花轿之后,便是此番林家的送亲人员,以林莹的二哥林恩为首,外加四名林氏年轻子弟,五人各骑一马,紧随其后的是女方“全福妇人”所乘小轿,林家还加派提灯仆从跟行,四名加入队首,四名伴于花轿两侧,另外八名作为整个接亲队伍的末尾走在最后。 来时沿路有百姓随行看热闹,此刻回返,路上驻足之人更甚于前。 却原来是接亲回程的“障车”旧俗——最初是亲友乡邻拦车索要酒食财物以添喜庆,经逐渐演变,到如今已是办喜事时,各家都会以主动散发的方式来保证路途通畅,免除因拦阻误了吉时的隐患。 寻常人家都有分糖分果,何况今天还是这样两家人结亲,因而回程路上跟行观望的百姓更多。 上官家也确实没让百姓失望,起行百步后,便听引礼官在队首高喊:“天赐良缘,纳福喽——” 声音落处,紧跟引礼官身后的四名提篮小厮便从篮里抓起一把糖果,往人群上空抛洒,等喜糖飞出,再有两名健硕高大的家仆从托着的锦盒里抓起一把铜钱撒出,伴随欢呼和惊叹,此起彼伏的道贺纷纷传来: “百年好合!” “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 此后沿途的喜雨抛洒却就全无定式,全凭“引礼官”林伯把握,负责撒糖和撒钱的仆从也都是专挑并训练的,对于指令执行更是明确。 每见一处人群聚集明显的,林伯便会提前好几步先给出撒糖指令,等大伙分散捡取喜糖时,再让往更开阔的位置抛洒铜钱,如此让人群又再散开,避免为了一时争抢而造成踩踏拥挤。 回程已是酉初,天色渐昏。 队伍里所有的灯笼在起行前便已都提前点亮,走动起来后,热闹的曲乐,红彤彤的灯笼,“喜雨”撒出时沸腾的围观百姓,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整个队伍就在这样的氛围下浩浩荡荡地向前走着。 . 与早间出发接亲一样,当队伍从女方家里启程回返时,同样有传喜的报马提前将消息送回上官家。 稍早前,老夫人那两位在朝为官的儿子——长子上官荣、次子上官康,便都举家来到,他俩也都当了祖父,今日团聚,上官家是名副其实的四代同堂。 老夫人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因夫婿身体欠佳未能亲至,但也让其长子一家作为代表前来,而小女儿上官惠和夫婿何翊,则来得又再早些。 至亲兄弟姐妹聚于一处,自然便都围拢到老夫人身旁,饶是内园那么大一个地方,一时间也是堂屋满员,而外头花园廊桥也是处处得见大大小小儿孙辈在走动。 上官氏人丁之兴旺,此处得见一斑。 在得到接亲回返的消息后,老夫人也换上诰命正装,坐了凉轿提前移步来到前院喜堂,而其余女眷则继续集中等在内园堂屋。 先一步来至喜堂的家族男性成员,在老夫人到时悉数起身迎侯。 喜堂正中,背靠祖案的唯一大位,毋庸置疑是老夫人的位置,身为新郎父母的上官杰和赵氏,分坐大位左右,观礼男宾则在两侧顺次而坐。 在沈氏搀扶下乐呵呵步入喜堂的老夫人,落座后也是立刻招呼子孙们坐下,并在巡看堂中众人的过程中与每个人零星对话,如此又是一番闲叙,而沈氏也适时地向老夫人递上热茶及小点。 老夫人见状诧异道:“你倒比我糊涂,现在什么时候,怎还让我吃东西?” 沈氏笑道:“老夫人,这是三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给您备的小点,您略进少许,养养气力。” 老夫人却是摇头不肯。 就听上官杰起身道: “母亲,今日家中大喜,仪典绵长,您坐镇中堂,受礼见客,少不得劳神,却是略用一些,回缓安固。” 老夫人哪里不知这是孩子的孝心,只面上仍是推辞,甚至佯装嫌弃沈氏跟着胡闹。 就在这时,听得侧座当中有一声音响起,说话人声线浑厚,但此刻却也是收着声量的: “母亲,三弟所虑甚是,今日不比旁时,仪典也不似寻常,规程制式更是错不得半分,可这凝神久坐最是耗乏精神,您是我们的主心骨,需得精气神十足。您略进少许,也是成全我们当儿女的孝心。” 说话之人,正是老夫人的长子、当朝吏部侍郎上官荣。 第730章 接亲.11 本就是专门做的茶点,如同一口酥,吃起来十分简便。老夫人以热茶送了两块,再不肯吃,只让撤去,并继续与众人闲话。 不多时,便就听着丫鬟自外来报,称喜队一刻钟后抵达。 门前迎轿,新郎父母连同族中长辈都无需露面,却是年轻的未婚儿郎可往热闹,因而一听这个消息,一同等在喜堂的年轻人里就有开口的: “曾祖母,祖父,请准孙儿们现在出去迎候。” 堂中年轻人本就不少,只要有个带头,其余那些便也顺势窸窸窣窣起来,再看那说话人,却是上官景行——他口中的祖父便是上官荣。 上官荣这一房,景行和景渊这对双生子的父亲是其长子,因外任远地,此番未能归返,因此这一支的小辈今日便由上官荣亲自管带。 故在听出景行声音后,上官荣也就微微偏过脸去,道:“却又是你。” 上官荣的威仪自不必说,可也偏生就有景行这么个有胆量的孙辈,敢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里当着祖父的面挑头说话,且此刻即便听出祖父已有不满,他还不死心地将目光投向曾祖母。 老夫人哪会不明白,当下哈哈笑起,朝外一抬手: “去吧去吧,年轻人都去,开开心心的,仔细着点。” 得到曾祖母的撑腰,景行的眼睛当时就亮了,立马从侧面转出,来至屋子正中,郑重朝座上长辈们做了个揖,这才朝侧边年轻人一招手:“走啊。” 看着喜堂里一下子“呼啦啦”走出去一多半人,上官荣忍不住轻轻摇头。 老夫人见状,道:“今日欢喜,就由着他们去吧。” 上官荣道:“兄弟两个,却是景渊让人放心,偏就景行是这性子,从小如此,稍不留心,便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老夫人笑道:“儿孙秉性,岂能如出一辙,总是有的这样,有的那样,若一味拘着,却是少了趣味。” 上官康坐在自家大哥对座,此时也接了母亲的话道: “母亲所言甚是,大哥莫要只看见景渊的好,我瞧景行这孩子,日后也是有大作为的。” 上官荣无奈一笑,抬手示向上官康旁座,道:“二弟自己的孩子这般优秀,自然不用担心。” 上官康身边坐的,正是探花郎上官安,身为小辈,方才只默默听着的他,此刻见大伯向父亲夸赞自己,忙起身拱手: “大伯父谬赞,愚侄愧受。” . 喜堂里的对话尚在继续,领着一众年轻子弟往大门口走的景行,则边走边将沿路的布置都看在眼里。 十七岁的景行,也不是头一回跟着吃喜酒。只不过以前是爹娘带着去,更小的时候则跟着母亲和女眷们待一块儿,接触的是新娘拜见女性长辈那一段,这会儿一看沿路都是些来的时候还没见的东西,便知肯定是为接下来的仪式做准备。 虽然景行差了云泽一辈,管云泽叫“五叔”,实则两人只差四岁,又因性情相近,景行打小就跟云泽对脾气,要不是祖父拦着、母亲也舍不得,他早都想来央告曾祖母,准他跟着一块儿跑马队。 就连三年前刚刚听知五叔定亲那会儿,他的第一个反应也是“诧异”。 他对于五叔的婚约对象什么来头并不好奇,只是好奇那么洒脱自由的人居然会乖乖听凭安排娶妻生子,到后来又听说还要等上三年,更曾在心底替五叔不忿,并且有点不屑于五叔为人所“钳制”,做什么都要听别人意见。 当时的景行都还没有意识到,一个人若要成长,三年时间足够长了。 比如他自己。 如今再看五叔这段姻缘,他的想法也早都不一样,现在的他只会感慨:身处其位,果然要有所取舍。 . 接亲队伍终是缓缓而来,早已被安排候在大门外的乐工,也卖力演奏起来,喜庆欢快的乐声中,那顶八抬大轿终是稳稳停到了上官家的大门前。 花轿落停之时,不管是队伍中的、抑或门前的乐班,便都默契地止住了奏乐。而早都等在大门前的上官家仆从,就有两人将一卷宽大红毡抖开,笔直铺至轿门之下。 那边云泽也已下了马来,略整衣冠后便踏步走至花轿前站定,并朝轿内行一揖礼,道: “今遵六礼,亲迎淑女,吉时已达,上官云泽请娘子降舆登堂,共成嘉礼。” 一路跟在花轿两侧随行的小依和小童,在姑爷下马整装时就已移至轿门左右站定,这会儿听姑爷说完,便也一人一边,自外升起轿帘。 就见那抹红色的身影迈出轿门,第一步便稳稳落在红毡之上。 一路陪伴送亲的林恩,此时也已从侧面走向新郎,见证妹妹顺利出轿的他,也在此时朝云泽拱手,道: “舍妹今奉于君子,祝愿新人琴瑟和鸣,和睦美满。” 云泽同样郑重还礼,并道:“谨当珍重,请尊亲释怀。”说罢转向花轿,走近林莹,似先前那般,将身上“喜带”再次捧上。 出轿后的林莹并未忙着走起,而是稳稳站定,已经熟记婚仪的她,心知此时听到的对谈,意味着娘家送亲止步于此,遵照礼制,娘家人并不会留下参与今晚喜宴。 一想到今后的路,真的就只有她自己走,一时身上战栗,好在喜服实在宽大,不至显露,便又用力咬了咬牙,镇定地攥住云泽捧来的喜带。 歇停的乐声,在林莹接住喜带之后,再次响起,一并响起的,还有被点着的连串喜炮。 重新变得喧嚣的环境,重新走起来的一对新人,依旧是新郎稍前,而新娘以带为引,缓步跟着。 新娘脚下的红毡,走动起来后,便有上官家派出的丫鬟自后卷收,而前方也早有仆从提前铺展另一卷红毡,用以连接前者。 前后毡的边缘皆严密相抵不露一丝缝隙,就这么铺到大门门槛处,在那里已有一个马鞍,贴着门槛稳稳放着,上面还覆了一块红绸。 第731章 接亲.12 连马鞍带门槛一步迈过,寓意“平安进门”。 这一步,对男子而言不难,但林莹一身喜服太过隆重,平地移动都要特别当心,此时更是下意识就想动手自己提裙,结果手一动,才发现默默随行的小依和小童,不知几时已经安静猫下身体,自旁侧小心翼翼地帮她捞动裙摆。 于是,就着引礼官朗声唱出的“新人跨鞍”,林莹抬腿迈进,喜鞋稳稳踏下,仍旧落在门内那已然铺展开去的红毡上。 而过了门槛才只走了三步,林莹便就开始听得各种祝贺声自前方高高低低传入耳中。 . 今日上官家的“喜堂”,并非哪间厅室临时所改,却是除祠堂外,这家专门用以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 而上官家这片宅院又非传统对称格局,屋宇建筑更似缀于自然林木水流之间,故日常行走路线亦非横竖交叉这么简单绝对。 自占一角的“喜堂”,从大门口过去,寻常行走也得百步,更何况今日的林莹,便是有心走快,实际情形亦不允许,加之为盖头所限,当前她能清楚视见的只有自己的裙摆和脚下红毡,以及走动中隐隐露出的喜鞋鞋尖。 视线受限、速度受限、真就越走越觉路远,也是终于理解适才迈过门槛后,引礼官所喊的那句“百步之礼,步步生莲”的真实含义。 方才提前离开喜堂往外走的景行等人,也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从大门口到喜堂的这条路上,早有一群丫鬟立等在道路两旁,且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被安排提前等着的丫鬟,连站位都有讲究,采取两人一组,其中一人执红灯笼,另一个捧盘,而每组站位间隔两步。 走近看时,又再瞧见所捧红盘里,盛放的都是新鲜花瓣,深浅不一的红色,满满当当,煞是好看,如此再对应路道位置,景行心里了然,便就冲其他人打手势示意。 都是年轻人,自然一下子明白,当即提前散开,就着丫鬟边上各自站定,有的还预先从那盘里抓了些花瓣在手——丫鬟们早都接到主家吩咐,知晓年轻的少爷们都是要来闹喜的,便也由着他们自行拿取花瓣。 而当云泽和林莹这对新人稳步经过第一名捧盘丫鬟时,那姑娘便自盘中一捞,抬高手臂,腕部一抖,掌中花瓣旋即纷扬而出,转眼飞落各处,或于新娘的绣金盖头之上,或于新郎肩膊,更多的落于那蜿蜒向前的红毡上。 一看猜想准确,各位年轻公子们也都在新人经过时撒出手里花瓣,并纷纷喊起祝词: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和和美美!” “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 林莹看不到盖头外花瓣纷飞的景象,但凭借零星飘落于裙摆的花瓣,她也能猜测此时情形何等美好,但让她更加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两样东西:香气、人数。 花瓣出现后才闻见的浓郁香气,出处不言而喻,只是不知,是花瓣经过特殊炮制,抑或花瓣掺着香粉撒出。 至于人数,因为不知两旁迎候的人也在随着自己的脚步一点点向前走,林莹就只觉得一直走还一直能听见有人在祝贺、在欢呼,以致于到后面,她都开始好奇,想知道今天到底宴请了多少人。 . 今日能进喜堂观礼的都不是外人,就现在出来迎候的那些年轻人,基本都跟景行一样,得管上官云泽叫“叔”,只不过是在堂亲、表亲的基础上再论些远近亲疏罢了。 上官家祖上历经由盛而衰,直到在云泽的祖父上官彦手上复现兴盛,而今其后代子孙同样争气,上官彦这支可谓当之无愧的族中顶梁柱。 要说其余分支族人没有艳羡,肯定是假话,但在上官彦去世后,老夫人也仍秉持先夫遗志,对族人多有相助,故此番得知云泽娶妻,族人也都前来祝贺,便是此前未曾近前见过本人,对这个名字早都不陌生。 而对于上官景行而言,其父与云泽是堂兄弟,景行和云泽这层“堂叔侄”关系,可比大多族人要更加亲近,加之两人年龄差距不大,又能聊到一块儿去,因此,当大伙儿都还在说些礼貌性的贺词时,景行已经大大方方跳起来高喊: “五叔五婶——早生贵子——” 声音落处,周围人都开始起哄欢笑,也有人真就跟着多喊了几次,林莹听着,攥着喜带的手又不觉加了力气。 至于云泽,他从刚才就一眼看到景行在人群里跳着冲他挥手的身影,不仅在于自己跟对方实在熟悉,还因为那样好看的脸,此时能看见两张。 大伯父上官荣的长孙是一对双生子,取名景渊、景行,他俩出生那年,云泽四岁。 相近的年龄,使得云泽从未把这对双生子当成小辈侄子,他曾直言,长辈面前该遵守的规矩不能违反,私下相处,像平辈兄弟即可。 对此,双生子的反应也是各不相同。 哥哥景渊表示拒绝,声称礼数不可废,辈分不能乱,小小年纪就已颇有其祖父风范。 却是弟弟景行,直率且欢脱,听得这个要求,立时表示赞同,甚至在景渊反对时对其嗤之以鼻,说岁数不大,老气横秋倒学得像模像样。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云泽跟景行的相处不仅更加自在,也随着来往增多而越发熟稔,甚至于有那么几回,云泽还帮淘气的景行逃脱长辈责罚,一来二去,这两人每次遇上,都能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 直到云泽定亲。 平心而论,单说相貌,云泽的长相,莫说家族里,放眼京城都是数一数二,且又是经商一房的长子,日后毋庸置疑是要承继家族生意的,而今更是娶了相爷之女为妻,富贵之余还在权势上有了强力的靠山,这在别人眼中,可不就是“又富又贵”,好事占尽。 但也不是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很世俗。 上官景行就是一个例外。 第732章 接亲.13 上官景行很小就受云泽影响,萌生“游走天下”的念头,至到十四岁,这念头非只没有消退,却是越发强烈。 也是那一年,突然就从母亲处得知,也才十八岁的五叔云泽,已经跟人定了亲。 彼时景行第一个反应便是“诧异”,要知道,半年前见到五叔时,对方还跟他大谈外出收获,尤其是在提及各地风土时,那绘声绘色的生动讲述,引得景行越发向往外间大千世界。 而景渊在得知景行的想法时,却是不解,反问:“五叔也不是孩童,娶妻生子乃人之常情,因何诧异?” 景行道:“你不也听五叔说过,男儿无业何以成家?况且,这消息未免来得太突然,半年前还没影的事,转眼就定了人家?” 景渊当时定睛看了景行许久,末了也未与其继续讨论下去,转头便就拿着书本去往祖父书房。 知道问错探讨对象的景行转而去找母亲,谁知母亲却是温柔地微笑,只问他今晚可有什么想吃的,景行遂顺势央母亲带他去看望曾祖母。 毕竟五叔跟曾祖母住在同一个地方。 上官家的马队一旦外出,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景行再是不如哥哥景渊那般专心仕途经济,也不敢真的表现散漫。故而这对堂叔侄真正能遇上并且好好说话的机会,确实不多。 而那次景行跟着母亲来到曾祖母这边时,也没能见到五叔云泽。 曾祖母说:“你那五叔前儿又出门去了。” 景行失望道:“不是说五叔也才回来没几天,这回又是去了哪里?要去多久?” 当然,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景行才知道当时的五叔分明在家,只不过因为受伤,属于半养伤半禁足。 之所以景行会知道这一段,还是因为先在无意中听知那段时间的五叔因受伤而在家里休养,如此反推回去,也才明白,那天曾祖母编了瞎话诓他。 至于具体受伤的原因,景行却像故意忘记那般,未有往心里去,一则因是道听途说,二则所说的原因听着就不合理——自家五叔一没疯二不傻,怎么可能自戕着玩? 总之,那个时候,就因为这种种巧合和曲折,景行最终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就跟五叔探讨自己的疑惑。 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只有当事人才清楚的事—— 上官云泽站在宁玉房门口拿刀扎自己的时候,确实很清醒,但听到相府老夫人过世消息的一瞬间,那也是他离疯最近的一次。 尤其,当日和他同时听到这个消息的,还有一个宁玉。 那天海棠跪着报出这个消息,宁玉听罢,不声不响地就从云泽身边退开,连一刻犹豫都没有。 云泽想要抬手去拉,却不知为何手臂竟有千斤重,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宁玉走入槅门,掩上槅门,而他就那么坐在原地,不敢走,也走不了,因为不止手臂,云泽的双腿也在那时被灌了铅。 以致于至今云泽都想不起当日他是怎么离开的东南院,连带接下去好几天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也一直都是破碎且不完整的,总是想起来一点,却没有后段。 如今想来,在那之后不久,家里马队的再次整装出发,更像是祖母特地做的安排,那一趟去的地方格外多,一圈走完回到家,已经过去将近五个月。 那次回来,云泽发现宁玉又瘦了一圈,不过,在面对他时,却也恢复了最初的相待——可这份欣喜并没能维持很久。 很快云泽就意识到问题,无论打招呼、喝茶闲叙,所有这些看似正常的来往,实则却是礼貌的疏离,宁玉待他,规矩到像是在饭馆偶然拼桌吃饭的陌生人。 云泽当然尝试过补救。 相爷受制丁忧,闭门谢客,他去不了相府,也不能去,只能说服自己爹娘。 第一次直接表达退婚意愿,就差点儿被父亲打死。 去找祖母,老人家连屋子都不让他进。 再来找宁玉,又遇上零星小住的何淑兰。 看似恢复如常往来,却只有云泽自己知道日子难熬,而且,有些东西,的确在变,在远离,在消失,可具体是什么呢? . “镗……” “镗……” “镗……” 三声锣响,将云泽的思绪被从回忆里震了出来,定睛看时,喜堂在望,此刻堂前阶侧,有一健硕仆从,正一手举锣一手持锤,适才三响,便出于此。 锣响之时,喜堂外乐声收束,引礼官也已先一步走至喜堂门外,站定后转身正面新人,声音洪亮地唱道: “玉阶在前,华堂在望,千里姻缘,终聚良时,新人升阶,入堂成礼!” 一路从大门口随行至此的那些族中年轻人,不仅同样停止了欢呼熙攘,更是自觉退开,将门前完全让出,只等新郎牵着新娘稳稳迈入喜堂,他们才好跟进围观。 喜堂之中,居中落座的三位长辈,面露微笑,看着一对新人步入。 引礼官首先上前,朝北墙所摆香案拱手揖礼,朗声开口: “天地肇始,阴阳合和。今上官氏子云泽,聘娶林氏淑女,姻联两姓,好结百年,恭行嘉礼,谨叩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伏祈佑护,俾昌俾炽。” 说罢回转,面向新人,拔高声量拉长音: “新人跪——” 跟随指令,两位新人同步屈膝,跪到堂中摆的两个红色拜垫上,腰板挺得笔直。 “一拜天地!赐福垂恩!” 双手交叠,拱悬于胸前,低头前倾,额触手背。此为一拜。 一个长声“兴”字,新人站起。 稍顿一息,唱声再起:“新人再跪——二拜高堂!劬劳养育!” 相同姿势第二拜。又起。 “新人相对——跪——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此一拜,姿势保持时间为三拜最长,待至随“兴”字站起,引礼官的声音又再起,这回明显更加用力: “三拜圆满,伏愿新人:和美安顺,瓜瓞绵绵;承宗继祖,光耀门庭。礼——成——” 第733章 接亲.14 “礼成”声落,新人站起。 老夫人依旧端坐大位,却是将手一抬。 一旁沈氏随即捧出一盘——盘中并排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匣,面朝新人,扬声唱道: “老夫人赠新妇,玉镯一对,南珠一盒。玉润珠明,福泽绵延,愿尔夫妻恩爱,白头相守,和睦亲族,宅第永安。” 作为媵婢之一的小依稳步向前,恭敬跪接,并将礼盘高举过顶,高声代答: “新妇敬谢祖母恩赏,谨遵慈训,不负厚望。” 丫鬟小童亦在这时来至小依身侧,弓腰接下小依转递过来的礼盘。 而双手得空的小依这才俯下身去以额触地,朝老夫人行叩拜大礼。 按序亲赠,接着便是老爷。 就见上官杰座旁同样站出来一人,所持礼盘样式一致,盘中为一匣一册,就听那人唱道: “老爷赠新妇,古砚一方,田契一纸。望尔辅佐君子,谨守淑德。” 一如刚才,小依先行接下,再转由小童将礼盘送至旁侧一铺红长案上暂放,而她则依旧叩首代答: “新妇叩谢父亲大人恩赏,必当牢记垂训,恪守礼法。” 最后才是夫人“赠礼”——由李氏直接捧在手里的一个紫檀双层罩盒,外罩透雕以百花图。 就听李氏唱道: “夫人赠新妇,赤金缠丝牡丹嵌宝头面,全副六件。望尔簪此华胜,容德并耀;秉此嘉礼,家室同辉。” 看着不甚宽大的匣子,小依一接,竟觉沉坠,赶紧收稳心神,捧高礼敬时都格外留心: “新妇敬谢母亲大人厚赏,定必修容养德,勤谨持家。” 这一拜后,小依起身,与小童一道退至旁侧。 引礼官的声音也在这时再起:“嘉礼已成,福泽已沐。恭请老夫人回歇——” 此一声起,喜堂中所有的观礼人士,有座的起身,站着的亦立刻转向老夫人这边垂首以礼,唯独一对新人,复又再跪,朝老夫人拜下。 在沈氏搀扶下缓缓起身的老夫人,目光首先扫过正中那对跪拜的身影,笑着连说三个“好”,又再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加了句:“今日喜乐,大伙儿都开开心心的。” 说罢方才回转身去,乐呵呵地顺着侧门走了出去。 . 许是从大门口走到喜堂这段路比预想的要远,使得“拜堂礼”像被额外拉长了时间,至到礼送祖母离座,重新起身站稳的林莹,第一个感受竟是“两眼昏花”。 回想之前在家练习时,母亲除了一直从旁念叨、同她说各种注意事项,还会专程在她肩脖处增加重量,即便如此,她都未曾有过“晕眩感”,不过就是时不时抱怨繁琐。 至到此时此刻,终是明白,拜堂成亲,真就是美好的辛苦。 一如此时,林莹最希望的就是赶快找个地方坐下、倚靠一下、喝口水,而有些念头一旦出现, 便就如影随形,可不等她有进一步的想象,便就听见,适才“引礼官”声音所在处,已然换成一个女声在说: “请新人随我移步——” 之于此刻的林莹,这声音无疑还是陌生的——她还不知那是男方“全福妇人”的声音,是自己以后要跟随夫君称呼的“大伯母”,就这一瞬恍神,竟也忘了给出反应。 好在另一个距离林莹更近的声音随之跟上,却是压低声量凑近做提醒: “新贵人,移步起行了。” 大抵也是真的累到有些懵,这声音同样让林莹又是一个迟滞——这会儿听到自家长嫂的声音,她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不是说娘家人只送到门口吗? 却是忘了,细则还有一条:女方“全福妇人”,是除陪嫁丫鬟外,送亲人员里唯一陪着走进男方家的,因为她还有最后一个职责——要陪伴新娘,直到把人送入新房。 也是幸有自家长嫂提点,林莹不至失礼,转眼便已随着云泽的牵引,迈步走起。 不过,真到离开喜堂前往新房,走起来后的林莹,不耐烦的情绪却是越发强烈。 她没法言说此刻的心情,许是四肢已经出现酸麻,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也可能是从今天一早就在娘家遵照各种指令行事,到了现在,领带的那个女声一路上还在不停地给出新的要求。 起行时:新贵人,抬步。 提醒时:前有锦毡,稳步。 过台阶时:登阶高升,缓步。 …… 母亲给的那一册“婚仪规制”,林莹自认已把每一条都熟读于心,而眼下这些,竟是没有一条曾在那册子里见过,是以下意识生出一丝古怪念头: 他家不是营商做买卖的吗?怎倒比我家爹爹还要守制古板? 也是多了琢磨的事,一时林莹还就少了关注脚下,待至听得前方女声在唱“洞天福地,新贵至此,请新郎携新妇入门”,方知已经到了地方,于是又一闪念,觉着似乎也没有很远。 事实确也如此。 从宅院全图来看,上官家的喜堂和云泽新房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大的方位内,直走主路反而最便捷,走起来也比大门口到喜堂所花费的时间还要少些。 . 为了娶亲,云泽的院落进行了扩建,本就不小的地方,经合并相邻,毫无疑问又增加出不少新空间。 黛瓦粉墙,朱红院门早已提前洞开,走进后亦非一眼豁然开朗,却是为一横向复廊所截出的一小块前庭——自院门至复廊,进深不过十余步,需再步上复廊,往右数步,得见左侧墙上有一海棠门,折身穿过,走入之处,方为此院主庭,始知外间复廊,竟是起的内围墙之用。 故院门与复廊间的那方前庭,便是女方“全福妇人”此番送亲的最终目的地。 今天这种日子、又在这种地方,饶是娘家人也知不该再多流连耽搁,因而林莹才刚反应过来这是到了新房,就已察觉手臂被轻轻一拍,而后自家长嫂的声音便隔着盖头传来: “礼成福满,终身有托,谨遵妇礼,宜家宜室。” 第734章 接亲.15 初识上官云泽,林莹不过十二三岁,后来借着看望上官家老夫人的理由,确也有过一段日子曾频繁来过这家,只不过每次都是待在老夫人内园,陪着老人家一处吃茶说话,便是云泽在京,也没正经见过几面,自然谈不上单独相处,更不存在进到过云泽住的地方。 如今正大光明迈进房,在全福妇人引带下坐落婚床的她,不仅内心全无想见中的激动雀跃,甚至有种一口气提上来便就堵在嗓子眼、需要更加用力呼吸的感觉。 偏在这时,那全福妇人的声音又再响起: “请新郎官挑起盖头,新人共饮合卺酒。” . 林莹第一次看见上官云泽,是在上官家门口。 当年宴会风波虽被爹娘瞒下,可过后不久,林莹还是阴差阳错得知了自己被救的真相,小脑瓜转得快,还就被她知道“上官”这个姓氏,便就打听着找到上官家,倒是没有贸然登门,而是让马车停于偏侧,她自己躲在车里掀帘张望。 也就那天,可巧见着一位年轻男子骑马来至门前,勒停马匹后翻身下来,将绳交与门人后便快步进了门去。 那人在门前几乎没怎么停留,虽有短暂往林莹的马车投来目光,过程亦是极短。 林莹称不上把人看清,却也留下一个身姿矫健的印象。 还是跟着林莹出来的丫鬟小依,在男子进门后就自告奋勇下了车去,假装替自家公子来问说上官公子可是在家。 门人便问何事。 小依答:“我家少爷遣我来问,说跟上官公子约好的,这会儿若是在家,他便来拜访。” 许是瞧着小依齐整有礼,门人不觉有诈,便还指了刚才少爷走的方向,好脾气道:“我家公子也才回来,刚刚进去,你若早个一步,便就遇上了。” 林莹至此知悉,方才那利落少年郎,正是所寻之人。 . 林莹四位兄长皆是相貌堂堂,但大哥、二哥、三哥,因与林莹年龄相差较大,又都为官,不免留给她一种和爹爹一样严肃沉闷的印象;一母同胞的四哥倒还年轻,奈何散漫惯的人,总还带点玩世不恭,虽也有副好皮囊,可连林莹这个做妹妹的,偶尔都觉着自家四哥不可靠。 相比之下,屡屡让林莹碰钉子的上官云泽,那带有棱角的性格尤其鲜明,加之“救命之恩”的感情加持这层关系,使得这人越发符合林莹想象中的英雄形象,更何况林莹在家何其受宠,云泽的行为也算彻底激起她骨子里的不服输,当真越挫越勇。 至到后来,当得知父母真的为她同上官家定了亲,天知道那日林莹在自己屋里是如何地又哭又笑闹了大半天。 不过,林莹在为心愿达成欢呼雀跃时,并不清楚上官云泽作为另一方,其实还不知道这回事。也更不可能知道,就在双方父母定下亲事后不久,一直对她疼爱非常的祖母会溘然长逝。 父亲丁忧守制三年,她作为未出阁的孙女,依律只需服丧一年,奈何婚姻之事不比其他,断无可能在父亲守制期间操办举行,是以等同她也要跟着守孝三年。 比之为官的父亲所要遵守的丁忧规制,林莹身为闺阁女子,为祖母服丧期间,各种要求亦更严苛,单就“外出”一项,便就完全成为“不可能”。 说不难受,定是假话。 可祖宗规矩就是这样,她也从无法接受到不得不照做,是以那日云泽随其父母同来相府时,林莹光是听着云泽的名字都心里突突直跳——定亲既成定局,自拍板之日起,林莹便将上官云泽视为“夫君”,想着心里偷偷地叫,没人能言其越礼,是以当日再见,于她便属“久别重逢”,激动一点并不为过。 . 此时的婚房中,除新人夫妇,就男方的全福妇人杨氏和新娘的陪嫁丫鬟小依小童。 在杨氏的指令声中,林莹看着盖了大半天的红盖头,终于在被一柄乌木秤杆缓缓揭起,她也没有丝毫眼神躲闪,毫不犹豫移动视线,顺着那柄秤杆看到持杆的手,再一路看去,最后把目光牢牢定在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过往只要稍微靠近,林莹的心都会忍不住突突狂跳,然而,这会儿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平静无波。 小依哪顾不得去看小姐反应,她只谨记当前自己该做的是第一时间自姑爷手中接过秤杆和红盖头,并快步走至旁边长案,叠入案上匣中,小童则已经先一步在杨氏指挥下将合卺酒捧至两位新人面前。 杨氏微笑看着新人端杯饮落,两名丫鬟则是垂眸立等。 至酒杯重回盘中,杨氏也才正面两位新人,笑容满面道: “礼成福至,佳偶天成。老身使命圆满,就此告退。” 早在刚才盖头揭开时,林莹就已移转视线,去找那个听了一路的声音,想看看它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也没想到,这一看,心下大动。 眼前这位自称“老身”的妇人,面容确可见着几分岁月,声音却还清亮年轻,但令林莹诧异的是,这位妇人所着不过寻常贵人华服,称不得特别,却是头顶那支金簪,竟是“二品诰命”独有,且是经天家特允方能用的样式。 要知道,林莹的父亲可是侍奉了两代天子,早已位极人臣,在这种人家长大的她,日常接触命妇相关十分正常,譬如衣冠等级、簪饰样式、行止规范等等,自然也就明白“僭越”的罪责。 林莹的母亲既为相爷妻,少不得要与官员亲眷往来,遇着年节大庆,更会设宴款待,可毕竟是相府,也不是随随便便谁想来就来,就林莹见过的,最常出现在她家闲叙茶会里的,不外乎那么几位部院大臣的夫人。 此时既认出簪子,她便也很自然就往那些人身上回忆,这么一想,也才忽然想起,上官云泽的大伯父,不就是当朝吏部侍郎吗? 第735章 接亲.16 诰命规制如同官员品阶,同为“二品”,也还细分“正、从”。 侍郎“从二品”阶,妇随其夫,不仅诰命封号须精准对应夫家官阶,一应衣冠佩饰也与“正二品”有所差别。 林莹记得二品命妇的簪饰纹样却都一致,只以纹饰大小又或嵌宝数量区分“正从”,便欲再行细看妇人的头顶金簪,不料妇人言罢便退,并不再停,只得摁下念头,可巧小依也在这时近前来说了什么,便就转过脸去。 就听小依道: “启禀少爷,少夫人,适才主持仪式的全福夫人,离开时特意提醒,夫人会在两刻钟后携族内女眷前来探望。” 这边林莹刚要说话,却听身侧已有男人的声音先她开口,却是对着小依说的: “外间自有我去应付,你二人仔细这里伺候。” 林莹于是移转视线,却发现自己需得微微仰头,且还只能看见说话人的半边脸。 作为新娘,林莹自进了婚房便被安排坐了婚床,挑开盖头时都没有完成的对视,直到饮合卺酒时,因着需要对坐,小夫妻才真正对上视线,截至目前,也就只有那一眼。 而放下酒杯后,作为新郎的上官云泽便就立刻起身,仍保持侧身站在新娘边上,若非同穿喜服,就凭当前站位及刚刚说的这话,林莹只觉两人的关系像小姐与管事多于新婚夫妻。 小依和小童自是立刻响声应承。 已经回正脸来自顾看着前方的林莹却在这时勾了下嘴角——她能想见自己这抹笑里想要传达什么情绪,结果却听身边人已接着再道: “冠服沉重,先让她们伺候你换那轻便的常服,母亲来了也好说话。” 林莹眼底一动,没等应声,就又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了情绪。 听着小童毫不掩饰地开心说着“果然还是姑爷心疼小姐”,这份一如既往带了点傻气的实在,一时倒让林莹不好发作,便也抬动手臂,作势动了动身体。 小依一看即懂,立刻凑近前来。 两刻钟后,果然就听新房外有丫鬟前来通传“夫人和一众女眷已经到了院外”,很快地,便是赵氏被女眷们簇拥着,说说笑笑地自外迈入房中来。 而那个时候,云泽这个新郎官早都换了常服,汇入外院喧嚣热闹的宴席中去了。 . 方才新人在全福妇人引领下离开喜堂的同时,上官杰夫妇就招呼众人前往宴席场地,族中长辈叔伯们今日主旨本就是为的观礼,喜堂礼成之后,他们也在新郎出来敬过一轮酒后便都纷纷提前离席,这无疑是要给年轻人腾留空间,是以第二轮酒开始时,场中气氛比之先前明显又更热烈。 既然场中都是年轻人,且说到底也还是商人之家的喜宴,便也没人勉强行那吟诗作赋之事,来与新郎碰杯说话所提事项,自然没了仕宦文臣那一套。 同辈的,说吉祥话的同时也不忘打趣调笑;像景行这种年龄相近但差了辈分的,则更多是了解云泽的外出见闻;当然也有那注重实际的,比如趁机拜托云泽日后外出帮他们寻些物件、带点东西,诸如此类。 云泽执盏在手,应对自如。 而相比其余长辈都能提前退场,作为家翁的上官杰,始终四处周全,这里边也有一份对儿子的关怀。 娶亲仪式规程之繁琐,不说别人,上官杰就深有体会。 当年他自己娶亲,远嫁进京的赵氏是由家人送亲而来,内里规矩比之今日这种同城姻亲,又不知多出多少,那晚他也是各处应付,到最后都记不清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那时他自己的父亲上官彦还健在,当晚也是各种相帮应付。 故今日他见儿子好不容易摸空得以独坐一旁稍歇,也是主动过去帮着挡掉几个想在那时去笑闹的年轻人。 而让上官杰误以为喝到有些恍惚的云泽,实则无比清醒。 这么些年的走南闯北,他的酒量早都练出来了,只不过自有一份坚持,平日非必要从不多喝,像今天这样一杯接一杯,到后来看都不看就往下灌的喝法,平生第一回。 “拜堂礼”完成的那一刻,在云泽心里,今日仪式已然完结,之后的喜宴,对他而言,反倒舒缓。都是醇厚香浓的上等好酒,推杯换盏中,的确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他感觉有外出跑马时的自在。 可像云泽今天这种喝法,尤其越到后面话越少,酒却越喝越多,再好的酒量,身体也会反抗。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肩上像压了大石,很快发现大石不见了,换而变成脚底出现踩落泥泞之感,而且整个人处于持续陷落状态,越陷越深,直至埋到胸口,挣不脱,走不动,没有继续陷落,但身上感受到的绑缚力却在明显加强,就像那些包裹身躯的泥浆在开始凝固。 而云泽之所以能如此清楚自身感受,恰恰因为他的大脑全程都是清醒的。 他记得交谈过的每一张脸、说的所有内容,知道自己在举杯、在笑、在摇头,感受得到顺喉而下的酒液带来的灼烧感在不停地让身体由内而外地变得滚烫。 他也知道父亲在默默帮他挡酒,这份关怀他感受得到,可他没有表示,比之无话可说,他更愿意承认是因为自己不想这么做。 对于自己的身份所要承担的职责,云泽既已想明白,也决心负责到底,便就没有打算再逃避,此时此刻,在这种喧嚣的场合里,他想做的,是再“自私”最后这一次。 他也不想在这种日子起这种念头,可有些人和事,自以为过去了、放下了,真到某种时刻,却又都跳了出来,挡也挡不住。 不是强迫自己不想不提就可以当不存在没发生过,“心”这东西,一旦往里头放了什么,就不要再想着往外扔,准确地说,不过是在心里砌一堵墙,上一把锁,里边的那些东西,是再也拿不掉的。 不死不休。 第736章 远客.1 看着儿子那独坐远端的身影,此时的上官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身为父亲,他对儿子此刻的感受,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猜到多半为的什么。 平心而论,如果可以,他也会毫不犹豫支持儿子在婚姻对象上的选择,奈何这不是能意气用事的。 很多看似简单的问题,却都有着无法在明面上说开的牵扯,更何况当一个人到了某个位置,拥有的可不止外表看上去的光鲜亮丽,更多时候,单就“维持现状”,所需耗费的心力已无法想象。 当下的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自己这个已然很优秀的儿子还拥有足够的成熟,能冷静地判断各种人事物。 这边上官杰正自想着,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老爷”。 回头一看,发现来的是个门丁——这几日家有喜事,所有下人都更换了新衣,候在大门外的门丁还特地多了一样“头簪红花”,十分好认,但见这人说话带喘,分明是着急跑进来的,遂问何事。 却原来是林伯送客出去,可巧遇到傅家小侯爷带一随从来至门口,便差他进来请老爷前去。 因为看见来的是名门丁,上官杰虽猜到应有客至,内心还是不免嘀咕,心说今日家中礼繁事杂不假,但再是如何,也还不至于要让门丁做那跑腿报信的事,可当听到门丁报出来客名头后,上官杰不仅当场换了反应,连神情都立刻不同。 只见他先是一边转身向外走动一边再次向门丁确认,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又临时喊来一名丫鬟,低声对其吩咐了几句后,看着那丫鬟撒腿往另一方向飞奔,这才继续向着大门口疾步而去。 . 前头老夫人从喜堂离开后,便就径直回了内园堂屋,仍和等在那里的女眷们一道继续吃茶说话,待至充任此次“全福妇人”的大儿媳杨氏结束婚房仪式返回来后,作为新妇婆母的赵氏也才起身,邀请屋中众女眷同往新房说话。 老夫人于是说道: “适才我在前边已先见着,这会儿便不去了,新郎官还得在外间帮忙招呼,怕也还得再闹上一阵,你们只管都去,陪着新娘子在屋里好好说话,莫使孤单。” 女眷们答应下来,便也簇拥着赵氏走了。 老夫人则对同样留下来的大儿媳道:“这次辛苦你了。” 杨氏道:“母亲这般说,却是折煞小辈了。” 如此婆媳又吃了盏茶,杨氏便告先退,老夫人也未再留,只让沈氏把备下的东西让其带回,转眼内园堂屋便又剩下老夫人和沈氏两人。 这边沈氏才在提请老夫人吃点东西再休息,却见丫鬟红霞已经自外头领了个人进来。 早间林伯来说有人在城中见着傅家小侯爷,当时老夫人还在想,饶是再快,恐也要过个一二日方才能来,故没有急着跟上官杰通气,谁曾想这会儿竟就来了,遂再问那报信的丫鬟: “老爷怎么说的?” 丫鬟答:“老爷方才嘱咐,让速来内园,报与老夫人知,只说远房表弟家来人,已到门外,老爷亲自出去迎了。” 老夫人听罢,也不再问,抬手将人挥退,至到屋里又剩主仆二人,才再看向沈氏道:“怎的今次来这么早?” 沈氏道:“那丫鬟是在席间被老爷叫住来传的消息,老爷自己都还未曾去到外边见着人,怎能笃定就是那位?兴许不是。” 老夫人却是抬手朝沈氏一点,笑道: “阿荷,你我今晚可都没有吃酒,怎么?你倒糊涂了不成?又或跟我装的糊涂?” 沈氏赶忙垂首道: “阿荷不敢,只是疑惑,若真是那位,怎会等到宴席都已过半才姗姗来迟?若要讲究,难免于礼不合。” 倒也不是只有沈氏这么想,便是老夫人,适才也有过那么一瞬短暂迟疑。 虽不清楚边将进京的具体规制,可家里小厮是今天一大早瞧见的傅陵去往皇城方向。若这人很早就从宫里出来,只要情况允许,再是如何也不会等到天都黑了才来,而且,正如沈氏所说的“于礼不合”,似这般“无拜帖而人至”的无礼之举,也不是傅家人会做的事。 可要说他是这个时候才从宫里出来并直奔这边而来,则更不可能——白天小厮就说了,见到人时,对方是一身武将装束,单此一项,足以否认猜测,要知道,若真有人敢穿着进宫的衣冠直奔他人民宅,且还是一员武将,这要惹出什么风波来,可就不是僭越那么简单了。 如此一来,就只有一种结果,来人确是傅陵,且是换了衣冠、并正大光明报了名号的。 这会儿就连老夫人自己也还不知她已说中了答案,沈氏听完,虽表赞同,却还提了另一个疑问: “老夫人也别怪阿荷多嘴,阿荷还是奇怪,真要依您所说,小侯爷人都来了,都报了名号,老爷怎还遮遮掩掩让丫鬟那般传话?” 老夫人听罢却未即刻回应,只将视线停在远端某处虚空,等了等才缓缓道: “他这么做,不失一种谨慎,倒是值得一夸。” . 老太爷上官彦重振上官家,单他这支,如今已衍至第四代。 且不说自第二代起就有子弟投身仕途,便是嫁出的女儿,她们的夫婿里也有不少出身仕宦。因而这个家族早都不是单纯的买卖生意人,谓之“官商同支”并不为过。 偏生这家连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 如此“有钱又有权”的家族,有人羡慕,自然也就有人因妒忌而生是非,这也是为什么当年老夫人把宁玉接来家里后,就一直坚持把控外界对其存在的探查——乍看是很寻常的对未出阁女子的保护,实则,这也是对自身家族的卫护。 假如“为官”意味着有权,那么,武将在权势人群中,其影响力所能造就的势力范围,可就不是一个字面上的“力量”能概括的。 更何况,宁玉的父兄,本就不是寻常武将。 第737章 远客.2 上官家经商这一房,眼下虽是上官杰夫妇当家,可谁都看得出来,这份家业以后的继承人,便是今日娶妻的上官云泽。 走南闯北起家的上官氏,打交道的人群形形色色,更因营商绕不开官府,又与官家多有往来,如今上官云泽又还娶了相爷的女儿,只要不糊涂,就都知道这杯喜酒的分量。 而上官杰之所以让丫鬟那般传话,也正如老夫人所料,确是出于慎重。 今日喜宴,受邀者不仅止于血缘宗亲,更有地方官员、士绅并商贾头面人物,看似喜庆婚宴,何尝不是各色人产生交集联系的一个场合。 但,众所周知,官员之间严禁“结党营私”,官民亦要慎防私交过密,似民间婚宴,民可邀,官却不能随意出席,这便是今日受邀的地方官员,几乎都只派出门下小吏前来代行简单道贺、连酒都不曾喝一杯的根本原因。 本地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傅陵这种边军将领,论亲缘,上官荣、上官康二人身为新郎伯父,至亲至此,都只在观礼后浅浅饮了一杯便先行离场,留予小辈自在空间还属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在于他们的官身不允许。 故,上官杰若在此时大肆宣扬傅陵的登门,反倒是给双方惹麻烦。 . 一时上官杰便已快步来到,命人打开中门后自里走出,先是看见一名男子牵住两匹马,而林伯身旁则站了另外一人,此时正向林伯比划了一下什么,遂快步上前,朝林伯身边那位拱手就揖: “小侯爷光临寒舍,草民有失远迎,实在该死。” 和林伯说话的正是傅陵,察觉有人靠近,转身时那人却已揖下,便在上官杰说话的笑着来扶,并道: “侄儿是来道贺新喜,表叔这般,倒叫侄儿难办。” 礼法高于亲缘,饶是傅陵这么说,上官杰也绝不会真就改口喊其“侄儿”,便道: “礼不可废,小侯爷仁厚,草民感怀。” 说罢坚持揖毕方肯起身,并转向林伯,做严肃状嫌弃道: “原该第一时间就请小侯爷入内奉茶伺候,却是糊涂。” 傅陵笑道:“表叔莫要错怪,是侄儿礼数不周,晚了来到,又未持帖,不敢冒进,倒是烦劳表叔跑来。” 即便上官杰是“演”的这段当面责备林伯,傅陵也能理解,故而配合着帮林伯开脱,之后便被请着自中门迈进,至正厅落座后也未耽搁,立刻表达此行来意,并命陈恪将带来的礼物送上。 上官杰自是谦辞几句才再郑重谢过收下。 傅陵又道: “不瞒表叔,侄儿此番进京,也是刚到,却是今日面圣,得圣上指点,始知表叔与相府姻亲之喜,圣上恩德,让我来凑凑热闹,以全亲缘和乐。” 上官杰讶然,旋即起身,转朝皇城方向,双手抱拳高举过顶,高声道: “草民上官杰,何德何能得圣上记挂,涕零愧领。”说罢长揖而下。 也就在上官杰重新坐回位置上时,门外又进来一人。 . 傅陵登门,明说了是来道贺,可以不让其余宾客知晓,作为今日主角的上官云泽却必须来见,遂这边上官杰引着傅陵去往正厅,林伯也已心照不宣地转往席间,将人带来。 那边云泽也已继续招呼着宾客,看似游刃有余的闲谈,其当下心境却远非面上看到的那般轻松自在,而傅陵到来的消息于他,无疑就是在他心头砸下重重的一锤——心里那面砌起来还没多久的墙,旋即又有了裂痕。 傅陵是谁?宁玉的亲哥哥。 云泽没忘,前不久他才听祖母亲口说过,镇远侯书信里所提的,此番傅陵进京,为的是来将宁玉带回。 初听这个消息时,他就跟被雷劈到那般。 要知道,早在明白自己无可避免只能娶相府女儿时,他便设想过各种以后跟宁玉相处的样子,可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这人依旧在这个家里住着。 就像冬天的树,光秃秃到只落剩下最后一片叶子,孤零零,摇摇欲坠,明知就只勉强挂住,就只一片,总归还算是有。 但只要宁玉离开,那就是连最后一片叶子都不给他留下。 这些日子里,云泽对此都是抱持“不去想”,但始终没忘,然而,就跟他的婚礼仍旧按照事先安排举行一样,那阵刮掉最后一片叶子的风,终究还是吹起来了。 . 云泽自门外迈入,便就径直来到傅陵面前,率先拱手:“小侯爷远道而来,云泽有礼了。”说着便就揖下。 云泽与傅陵,两人虽是表兄弟,却因远隔两地各自长大而从未见面,直到去年傅家父子进京,过府来时,方才头一回相见。 彼时云泽就已对这个仅仅小了自己一岁的表弟留下深刻印象,一则因其实在出众的相貌——说连男子都会艳羡丝毫不为过,二来为的少年虽才十九,身上已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杀气。 至到今日再见,眼前人令云泽惊诧的程度,丝毫不亚去岁。 傅陵闻言也才跟着笑道: “云泽表哥乃今日新贵,万事以尔最大,且此时内堂只有至亲骨肉,勿要行那虚礼,却还唤我‘表弟’便可。” 又再抬手示向手边桌上,道: “适才与表叔闲话,才说的,表哥平日辛劳,此番弟来得仓促,无以为贺,却只带了边地石棋一副,并两饼边茶,非是什么贵物,不过远地奇巧,物轻情重,万勿推辞。” 东西刚才陈恪已经送上来,就摆在上官杰手边桌面。 云泽抱拳再谢,又请傅陵去席间吃酒。 傅陵未有应下,却是先看着云泽道:“今日来得仓促,礼数不周,只以薄礼祝贺表哥新喜。” 又再转向上官杰,诚恳道: “原该即刻再往拜望姨祖母,给老人家磕头,只时辰已晚,若惊扰清眠,反为不孝。还请表叔代为禀告,只道孙儿今日仓促,内心不安,改日定当整备衣冠专程补礼。” 第738章 远客.3 傅陵今晚这一趟,来去都没闹出什么动静。 上官杰那句“母亲应该还未歇下”的话都到嘴边了,最终还是选择咽了回去,只同云泽一道,亲自陪着将傅陵再次送至大门外,目送二人骑马走远不见,方才回转。 只不过没走几步,上官杰便就感觉儿子没有跟上,于是回头去看,这一看才发现云泽不知几时已在不远处站定,就那身体朝向,不难看出此刻张望的依旧还是东南方。 上官杰便也停下脚步,父子俩就这么间隔一段,都站着。 回过神来的云泽,重新走起来后,并未打算跟父亲解释,上官杰也不忍再说重话,便都这么走回宴会场。 转眼间云泽又再跟宾客们谈笑风生,就好像刚刚都没离开过那般。 上官杰则没有过多停留,意思着招呼了几句后便就果断经角门处出了宴会场并直奔内园,却是怕自己母亲误以为傅陵会去请安而在屋里等着。 结果到了才知道,母亲压根儿不担心。 . 外间丫鬟在报“老爷来了”时,老夫人都已收拾妥当刚刚躺下,听了通传,却是吩咐正为其落床帐的沈氏去把人迎进来。 上官杰进屋后就因没在堂中见到母亲而略感疑惑,又见沈氏一路将其引至母亲寝间,且走到时见拔步床帐帘已落,正欲问询沈氏此为何意,便就听得帘内传出母亲的声音: “可是把人好生送出去了?” 上官杰一瞬错愕,忙先正色告罪:“儿子搅扰母亲休息了。” “有什么事吗?” 上官杰便就将适才招待傅陵的过程说出,并转述傅陵改日专程登门拜访的意思。 就听帘内再次传出声来: “知道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最近府里人都辛苦,你且回去帮忙应付,别让他们闹得太狠,早点让小夫妻去歇下才是要紧。” 上官杰低头应是,告退离去。 这边沈氏将老爷送出屋外,走回老夫人寝间,轻声知会了一句。 就听老夫人隔帘递出话来: “明早新妇过来,你只把人迎进屋来就去东南院陪着,不用在这伺候。” “是。”沈氏应完,却还迟疑着多问一句,“老夫人,如今小侯爷既已到了,咱们什么时候让那边知道。” 帘内没有响声,沈氏也不敢再问,刚要退开,却听老夫人先是传出一声轻叹,才再缓缓道: “虽不知具体哪天会再来,但今天这事却不该瞒她,明日你过去,寻个机会说了吧。” “是。” “孙大夫可有说明日几时过去?” “今早大夫去看,交待停了针灸,换以增加熏蒸次数,称过三日再看,故这几天都不会去。” 就听帘内传来低低一声:“行了,你也收拾一下,早点睡。” 沈氏小声答应,再从寝间走回前堂,一路熄掉整间屋里的所有灯烛,最后才退出房外并关上门。 . 要说这会儿已经很晚,宴会场中也才开始“刁难”新郎,尤其年轻一辈,喊着说要去“闹洞房”的人还真不少。 而刚刚才从母亲内园出来的上官杰,却是一边向着宴会场走去,一边像刚才那般,先找个丫鬟去向妻子赵氏传话,而丫鬟前往的方向,无疑就是云泽的新房。 婚礼当天,新郎官势必要去应付宾客,新娘却不宜抛头露脸,可长时间让新娘一个人枯坐也不吉利,故有此陪伴习俗,使新娘不致落单孤独,更是提早结识其他亲眷并融入族群氛围的好机会。 女眷探望新妇,通常就都跟着新妇的婆母过来,但这次上官家旁支族人来的不少,故赵氏自领一群人来后,又再有其他女眷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而人群里一些有年纪的妇人也并未真的久坐,说笑一会儿后便就带着自家女儿或孙女先行离开,这边才走三五人,便就又见两三个笑呵呵进屋来,如此这般几个回合下来,新房里笑声不断,人也不见少。 林莹记性不错,人来人往也没有对她造成影响,不消多时便把今晚各个来人都记下。 在此期间,林莹就留意到,女眷中有位何姓小姐,是最早一批跟着自己婆母过来的,同来的还有何小姐的母亲,经婆母介绍,才知这位何小姐的母亲便是上官云泽的“二姑妈”,跟云泽是表兄妹。 而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位何小姐,恰恰因为这人除了一开始互相介绍时还有礼节性微笑,此后便再无表情,若非她的母亲还在说话,林莹相信这位‘何小姐’早都走了。 这一微妙的差别,确也引发林莹内心的猜测,可还来不及深究,便听屋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 “夫人,老爷有话让我来讲。” 赵氏让进,进来的丫鬟也不躲闪,就大大方方站定,说道: “老爷说,今日各方辛苦,婚礼得以顺利圆满,着小的来说与夫人,他日再来与新妇叙谈闲话,今晚却得多留些时间与他夫妻二人。” 丫鬟的转述,前半段很正常,但后半段却是让女眷们猛一听面面相觑,再一想,饶是年轻些的也能琢磨出味来。 一时笑声起伏,连林莹都羞得脸登时就红了。 赵氏笑道:“倒还真是我不周全,光顾着自己高兴,一说话便都忘了其他,怕不是新娘子也乏了。” 说着再次来牵林莹的手,道: “如今也是正经一家人了,再不用拘泥那些世俗虚礼,你们夫妻和睦,便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愿,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聊天,不急一时。” 林莹笑笑,点点头:“多谢母亲大人,儿媳谨记在心。” 赵氏至此又再环视屋里的其他女眷,道: “外间估摸闹得差不多了,咱们便都去吧,别一会儿新郎官回来,瞧着咱们还霸着他的新娘,怕是要不高兴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却就有个声音,在笑声渐弱时开了口: “不是还得闹一闹洞房?咱们现在就走了,一会儿外头闹进来,表哥怕是双拳难敌四手。” 第739章 事难双全.1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何淑兰,赵氏便也笑道: “若是旁个,倒是这个道理,只早间我与老爷已经说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由他们来闹,只外间吃酒管够,却是不能进到这来。” “舅舅舅母思虑慎重,自是不错,只这新婚大喜,闹闹洞房乃人之常情,况我们这种人家,来得的自不会是没有分寸礼数的粗鄙之徒,不过哄笑一段,沾沾喜气,也是全了规程,舅舅舅母非不让来,却像少了什么。” 淑兰这话说得在理,且语气里还带着些许孩子气,就像在为同辈打抱不平那般,却也引得场中长辈听来一阵哄笑。 上官惠一旁听女儿这般说,伸手把人拉住,作势朝女儿手面就是一打,并道: “偏就是你,却在这种日子乖张。” 赵氏听罢捂嘴笑道:“姐姐稍安,兰丫头说的也有她的道理。”又再看向淑兰,同样眼含笑意道,“只如今便是我应,你那舅舅也不知如何安排,这倒如何是好?” 淑兰眼底一亮,正待说话,不想却被母亲从旁打断——尚被牵着的那只手,明显感觉到重重一握,而后就听母亲的声音响起,却是在同舅母说话。 “惯是我们太过宽她,养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你莫理会,我只把她领去,好好教训一通。” 一时屋里众人又都哄然笑开。 借着这一通玩笑,便听有人表示时候不早,该是要回——来的这些,为族中各房各支的女眷,自是不住这家,这会儿见有人开口,便也纷纷附和,赵氏因和新娘说话,便还留下。 一群人就此出了新房,又在小院门前各自道别,或约改日再见,或说定几时登门,如此又讲两句,才在府里丫鬟引带下,齐齐去往大门外登车。 而这些人里,却不包括上官惠母女。 . 淑兰很清楚,母亲刚才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教训她,实是说的场面话,可再怎么说她还要陪着宁玉小住,也怕万一真的惹恼了母亲,坚持将她带回也不是不可能。等到其他人都已在前头走远不见,母女俩才在后头慢慢走起,也是到了这时,淑兰方才赶紧向母亲示好。 许是因为前头有丫鬟提灯照路,上官惠真到开口,倒还刻意压了声量,意有所指道: “你这孩子今晚怎么回事?” 淑兰嘟了嘟嘴,晃了晃母亲的手,却还不说。 上官惠一看,便知所猜无误,当即摇了摇头: “有的事不该你做,有的话不该你说,岂不知好心办坏事,万一要再连累无辜便就更不好了。” 淑兰闻言,不觉暗叹“果然还是被母亲发现”,人也已经凑近去小声道: “女儿今日确是有些生气,至于为何,此时不便细说,还请母亲勿问,以后女儿自当说与母亲知晓。” 上官惠却就站定,就这么直视自家女儿好一会儿,才再道: “你这孩子自小聪慧、素有主意,为娘却得警示与你,你也不是无知小儿,许多道理,该是更懂,况且——”话没说完,连脸都没转,目光却是移向某处。 淑兰与母亲相对,自是第一时间捕捉到母亲视线移转,也很快反应过来所看的方向正是宁玉所在,一时情绪上涌就扑抱住自己母亲,还把脸凑到母亲耳边,小声道: “她的眼睛已能看见,为着慎重,并未声张,如今只我一人知晓。” 其实,话刚出口,淑兰心里就先闪过一丝懊恼,自己分明答应了宁玉要保守秘密,为此连外祖母都瞒着,这会儿却是一感动就跟母亲说了,于是又再补道: “女儿已经答应过玉儿,可是连祖母都瞒着,母亲须得应我,万不可再对外说出,就算是……” 对于女儿没说出口的话,上官惠倒也觉着不难猜,必是要她帮着对其父何翊进行隐瞒,一如前头宁玉失明的消息。 可此刻的她,内心震荡的却不是“宁玉恢复视力”——诚然,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值得庆贺,也值得激动,但当前让她感到五味杂陈的,其实是经由这几句话引出的一些念头。 . 女儿大了,有了可以互相倾诉秘密的小姐妹,终是到了不再需要事事跟母亲商量的时候,作为母亲,单从理智角度,上官惠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的必经路——即便是个女儿,总有那么一天,她也会离开父母,去为自己的生活独当一面。 就像今天的新娘。 今天之前,上官惠对未来侄媳妇的了解,仅止于知道对方是相府千金。 虽说上官惠的夫君何翊亦是官员,可同为朝臣,品阶的高低也决定了官员间的日常往来也是有圈层划分的,而单凭何翊的官职,确实够不上能直接与相爷有往来,故直到今晚,她也才真正见到这个侄媳妇。 而她也几乎是一接触就发现这人身上自带的疏离——不是因为陌生而下意识戒备,而是一种因习惯了高高在上、一旦与不及自己的人相处时就会下意识散发的傲慢,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表面看着礼貌和善,实则从头到尾,脸上的笑容都是虚浮的,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这么一比,上官惠突然觉得自己女儿反倒简单直接——就今晚女儿看新妇的表情,只要不瞎,都能看出里头带了情绪。 别人可能想不明白,知女莫若母,上官惠却知这里头多半是为的宁玉,而这也正是她告诫女儿“事不能代劳,话不能乱说”的由来。 宁玉和云泽,从认识到现在,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上官惠作为长辈,就单纯个人情感而言,她更倾向于赞同这两人成一对,可从实际角度看,她却又知道真要这么选,那将是最错误的决定。 上官惠很清楚,在这个问题上,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却不能参与谈论,谁曾想自己的女儿反倒想出来表达意见,好在拦下,否则今晚之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来。 第740章 事难双全.2 这边淑兰见母亲静止不动,任由自己抱着,一时也弄不清母亲想法,便又站正身形,才再道: “还请母亲依允女儿请求。” 上官惠并未接话,却在默默看了女儿两眼后,转朝同样提了灯笼跟在最后的小翠道: “仔细陪着你们小姐回去,看着点路。” 云泽住的地方和宁玉的东南院,位于相反方向,母女俩走到的这个位置,往左的岔路可接入去往东南的路道,继续向前直走则是去往大门口。 淑兰自是听出母亲用意,她既小住这家,便不会跟着回去,若这会儿陪着送至大门外登车,则意味着要单独往回走,夜色渐深,今晚往来的外男又多,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无有长辈在旁单独行动,于礼不合,更不安全。 但因着没有听见母亲答应自己,心里没底,便还想着再争取一下。 上官惠又岂会不懂女儿心思,于她而言,不是没有想过先去看过宁玉再走,可转念一想,母亲既已决意将事对外瞒下,她便不该去做那戳破之人,是以见自己女儿又要来黏,却是目光一凛,换了严厉神色: “我也不是总能这般容忍,若再纠缠,现在便随我回去。” 淑兰心知母亲轻易不生气,可一旦认真计较,便是父亲就在面前也无济于事,当即乖巧行礼并就先行转身,也未走出多远,却就觉着耳边似乎隐隐听见某些喧嚣人声,便也下意识转头朝着喜宴方向望去。 此时的喜宴也已进入尾声,然喧闹更胜之前,却原来是一群年轻人正簇拥着上官云泽,喊着要去闹洞房,只不过当下这一大帮人也正被人挡着,挡着他们的,就是上官杰。 领头的上官景行紧挨着云泽,道: “三爷爷,今日我五叔大喜,我们当小辈的也不是要闹,不过是想去跟五婶讨个吉祥话,沾沾喜,有何不可?” 上官杰素知景行心性,也不计较,只是早间既已同夫人说好,便也坚决,但又不能真的拉下脸来,就仍笑道: “新妇面薄,况今日也是从一早就到现在,甚是劳累。” 又还单转向景行:“你五叔今晚都陪着闹了这半宿,也该把他还给你五婶了吧?” 周围一阵哄笑。 景行却是鼻头一皱,反手就去拉扯身边的云泽,结果定睛一看,却是先笑了出来: “哎呀,五叔,三爷爷只说五婶面薄,怎的你倒先脸红起来。” 大伙儿一听,纷纷围看,果然就见云泽已然脸耳皆红,却还一脸笑意,分明喝多傻乐的模样,因而又复大笑,场面越发热闹。 上官杰见状赶紧上前来,作势拨了拨景行,嘴上道: “你这孩子,快莫闹了,若是传到你祖父耳朵里,可是挨锤。” 景行一听更不乐意,回道:“三爷爷又来吓我,景渊早都跟着祖父先回了,还有谁会去说那小话。”说着转去指着周围人高声道,“你们可不许去胡说啊。” 上官杰又好气又好笑,却是不忘趁着景行说话时把云泽捞到自己身边,而林伯也借机替下老爷的站位。 等景行再回过头来,却见眼前已经换成林伯。 就见林伯指着手里的提篮,笑眯眯道: “孙少爷,少夫人说了,感激各位少爷今日前来贺喜,这些都是特意备的新奇巧物,请各位少爷沾沾喜气,莫嫌礼薄。” 新妇自然没有亲自出来见人送东西的道理,让林伯这个管事的来办也算合适,而且林伯几乎是边说就都边开始发派,话音一落,有那手快的都已经打开送在手里的锦袋,一下就又多了各种声音接上: “唷!老胡家的青印。” “南绣的扇套?” “我才说要去问问这糖呢,可巧这就有了。” …… 嘻嘻哈哈间,当场分看各自拿到什么的一群人,发现不仅装东西的袋子五花八门,袋子里装的东西,品种也是天差地别。 但不管是叠起来不到半掌的织物,抑或两指宽的名墨,又或各种可攥手心的小巧玉雕,就连可以吃进嘴里的甜糖胡果,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外域洋货,足见准备礼物的人确实花了心思,就这份心思,便也挑不出毛病来。 景行手里自然也被塞了一件,是个宝蓝色的小口袋,攥了一把,能感觉得出里边的东西有棱有角,可他对此并不感兴趣,便也没有打开,只不过该有的礼数他也懂,便就跟着众人一道,请林伯向新妇转达谢意。 也是到了这时,景行方才反应过来,自己那三爷爷和五叔,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宴会场。 现在这群年轻人,本就是今日喜宴留到最后的宾客,这会儿既拿了新妇送的小礼物,便也开始陆续退场。 林伯本就管的府里小厮仆役,今日“接亲引礼”的职责完毕后,便也褪去礼袍,帮着主家迎来送往并照看宴席外围各项,却也忙得不亦乐乎。 对于长辈老爷们,林伯皆是恭敬远送至大门外登轿坐车,此为尊卑礼数;而对于少爷的同辈及晚辈客人,即便无需他亲送出门,却也是在宴厅里拱手礼送,并命小厮仔细陪着离开。 转眼间年轻人就已退走大半,而适才被人搭着肩膀坐回原位的景行,脑海里却是一直在回想刚才五叔醉酒的模样。 别的不敢说,单论酒量,景行知道自己这位五叔不说千杯不醉,就今晚这个喝法,顶多就是脸色泛红,远不到刚刚那种迷离晕乎的状态,况且大伙儿喝的酒都一样,场中这些年轻儿郎,比五叔喝的猛喝的多的大有人在,可到目前为止,也没见一个是那种样子,却也难怪景行觉着古怪。 这边景行正自琢磨,却就听见身后忽然有人在叫“景行少爷”,循声转头,见一名小厮正快步来到自己面前,定睛看去,认出是自家马夫,遂眉头一皱。 结果马夫已先一步开口:“景行少爷,老太爷又派人来催了。您——” 第741章 事难双全.3 景行不由得皱了眉头,可不高兴归不高兴,也还是一边不耐烦地说着“知道了”打断马夫一边站起身来。 仍在厅中照应的林伯此时也已近前来,不说话,只默默跟马夫站在一块。 景行一看更加生气,却还不好发作,只忍着朝林伯道: “烦劳转告三爷爷和三奶奶,天晚了,家人来催,景行便先回了,多谢今日款待,改日再来叨扰。” 说罢不等林伯回应,自顾瞪着马夫重重“哼”了一声,转眼人已走到前边去了。 林伯自然知晓这位孙少爷的脾气,只得目送这人背影远去,无奈摇头一笑,转而又去招呼另外一侧正要离开的几人。 . 那边景行去往门外登车,淑兰却已来到宁玉房中。 此番回避出现,是宁玉基于实际情况做出的决定,却也因此错失亲身见识古代婚礼的绝佳机会,这一天下来,心里像被猫挠了那般,好不容易等到淑兰回来,便道无论如何今晚要一屋说话。 可巧淑兰也有话讲,便就应下,转身先去自己房中盥洗,待换了寝衣过来,见海棠已把寝被铺整妥当,便道: “今晚还是我俩自己待着,你二人去我那屋。” 这些日子以来,海棠和小翠也都逐渐适应两位小姐一旦黏着说话就要彻底清场的做法,故今晚小翠未再如前时那般说“先伺候小姐躺下才走”这一类的话,只干脆地同海棠一道行礼退出,走前还不忘遵照小姐吩咐,在里间留了盏灯。 随着丫鬟们退走,内外房门皆已关上,那盏灯,隔了屏风,又再为床帐所挡,看过去就像晕开的一团蒙蒙亮,宁玉跟淑兰,就在这样微光的环境里,落下床帐,靠坐在床头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宁玉也不必再维持目光凝滞的假象,先就抬手猛搓了一把脸,放下手来,意识到身旁淑兰像是看向她这边,便也主动贴靠过去,挽着淑兰的手臂,让她快给讲讲今日见闻。 淑兰不觉笑道:“你这人也是奇怪,避嫌那人,却不避讳对婚嫁规制的好奇。” 宁玉一时语塞。 她确实不知要如何让一个古代人明白,从古籍档册里获取的文字记录,根本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只得撒娇卖萌,催促快讲。 可真到淑兰开始讲述,认知上的差异还是让宁玉的疑问一个接一个蹦出。 “依着姐姐的说法,这里婚嫁喜宴,女眷不能列席?” “列席?你指的什么?” “婚宴总有宾客,自然指的是吃酒宴客所在。” 淑兰转看宁玉,诧异道: “外院宴客,皆只男子,女眷们自不能在,莫说未出阁的姑娘,便是嫁了人的,也不能轻易与外男同处一室。” 宁玉心底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便再问: “那先前姐姐说要帮着关照其他女眷,真就只是女眷?” 淑兰迟疑着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才道:“我与女眷一处,自然陪着的就都是女子啊。”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姐姐从头到尾是在——”宁玉一顿,换个问法,“若宴席只有男子能去,女眷们要做什么?” 淑兰像被点了定身穴,突然一愣,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啪”地一拍双手: “哎呀呀,差点就让你绕了进去,阿弥陀佛,你看看自己这都问的什么,还好我是知道你的,要不然,真要以为你这是病傻了,连这些都不懂。” . 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像婚丧嫁娶这类极其注重仪式的习俗事务,虽不至湮灭,但等传至现代,已知资讯难免有各种细节上的散佚。 就像此刻淑兰笑话宁玉所讲的,似此类知识,在当前属于人人皆知的常识,可在宁玉听来,跟她这个“现代脑”所知内容一对比,差之何止毫厘。 “三书六礼”,之于现代人,也都知道那是古代娶亲的流程统称。 殊不知在这里,这四个字强调的是仪礼序列,比之速度快慢,其主旨更在于程序的完整性,顺利走完一整套流程,快则半年,若受阶层、地域及两方家庭因素影响,时间还可能长达一年甚至更久。 像影视剧里最常见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礼队,这也就是“六礼”中最后一步、也就是今天白天上官云泽出去接新娘的“亲迎”——做完这一项,还不算完结,因为“亲迎”当天完成的只是拜堂、宴客及圆房。 须得等到新娘过门第三日,在夫家行过“祭祖告庙”等拜见环节,再于同一天与夫婿一道归宁回门,叩拜过女方父母后,整个婚礼仪式才算圆满收尾。 而这还仅止于同城、近途的亲事,似那些远嫁甚至两族通婚的,又还有更繁复的附加细则。 . 宁玉真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至到此刻,她也终于反应过来,淑兰所讲,其实是单讲了“亲迎”这一天的事,而这与现代婚宴的一次过集中操办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可即便只说“亲迎”这天,从拜堂成亲开始,除男方父母尊长,其余男女皆严格分席,拜堂时女眷不会出现,纵然观礼,也不可能与男宾并排落座,就算出现在同一个空间,二者之间亦得隔着帘、隔着屏风,更别提之后的宴请了。 上官家地方大,今天招待男宾的席办在外院,女眷的席,却是安排在老夫人的内园。 淑兰说: “这里面还有个说头。男的那边讲究一个开阔,便于新郎敬酒走动,席间即便胡闹,也撒得开手。女眷这边,说是喜宴,倒不如说是聚席见面来得准确。女子婚后多于内宅,也不似男子那般可以自由外出,若再各居天南海北,今日这样便是借机凑齐人。” 宁玉恍然,道:“哦,所以新人敬酒也分男女?新郎去外头,新娘在里边?” 淑兰道:“非也。新郎是要出去敬酒,新娘却是不用。” 宁玉闻言再次“啊”出声来。 第742章 事难双全.4 和现代认知越来越明显的差别,使得宁玉连反应都越来越慢,以致淑兰两度以为这人睡着,还拿手轻轻来碰: “若是困了,便睡吧,明儿起来再慢慢说也不迟。” 宁玉摇头,仍旧问出疑惑: “男女分席,新郎要去给宾客敬酒,因何新娘不用?难道新娘拜堂后就回屋等着挑盖头了?” 淑兰“噗嗤”一笑,捂着嘴在昏暗中看向宁玉这边,道: “当真奇了,若说你全然不懂婚礼来去,说的一些却也相合,只不过顺序上略有出入罢了。” 宁玉只觉自己现在是越迷糊越想听,便回道:“顺序有差?” “嗯。”淑兰动了动肩膀,道,“拜了堂,一对新人便去到新房,新郎会先揭了盖头,夫妇饮过合卺酒后,新郎便转去前头招呼宾客至散席才回,期间新娘便由丫鬟留在屋里伺候,除去不能踏出新房,屋里走动却是可以的。” “不是说拜堂时女眷们不在,莫非真就拿这大喜的日子当聚首用?见不见新人都无所谓了?” 昏暗中,淑兰偏过脸来,看着宁玉,嘴里喃喃地像是说了句什么。 宁玉没听清,便问:“姐姐说的什么?” 淑兰却只一撅嘴,回正脸,道: “新娘不用出去敬酒,可这人还是要见的,只不过是女眷们主动去新房,俗称‘暖房’,但今日家里所行却是算做‘内眷会亲’之礼。” 听出似有别意,宁玉再问:“也算是?这……” “若严遵古礼,‘内眷会亲’该是新妇于进门第三日入夫家祠堂‘祭祖告庙’后,正装见礼族内亲眷,跪拜献茶一应必须,但方才我亦说了,这家人多,也非一地住着,便是此番喜宴,也还有那未能前来的,更遑论不是个个都能多留几日,故今日便借‘暖房’之机,将‘会亲礼’一并完成。” 宁玉靠坐床铺里侧,且光线相对不足,故淑兰没法完全看清,看似正安静听她说话的人,实则已经好几次忍不住翻了白眼。 之于宁玉,对“古礼繁复”这四个字的理解,今晚之后,可谓又再深刻许多,此时随着淑兰话音落下,她也不自觉轻叹道: “若非亲耳听见,万难相信竟细致至此。” 淑兰闷笑一声,回道: “咱家还算好的,祖母开明,会视实际圆融变通,就适才所说‘会亲礼’,去了别家,莫说减省,多的是连时辰都错不得半点。” 宁玉叹道:“还得是祖母。” 却见身边人已经窸窸窣窣挪动起身体,随之淑兰的声音传来: “天不早了,今晚且说这么多,若真要讲,单婚礼一项,到天亮都讲不完,你若真有兴致,白天再继续。” 宁玉又再争取。 却听淑兰已经一边拍着枕头示意宁玉躺下,一边道:“我看你喜欢边听边琢磨,倒是怕你听不过来,乖乖睡觉,有的是时间。” 宁玉只得听话地躺下,却还转向淑兰,面对面道:“我有个疑问,姐姐听了莫要笑话。” “说。” “方才姐姐所提的规制,详实非常,但那些因地制宜应对变动的处置方法,就问题本身,发生的机率该是不大,就算出现,也有其特定范围,将之归入‘常识’不太合理,故而好奇,姐姐何以知晓这些?” 淑兰伸手来给宁玉把被掖上肩头,一边道: “你却忘了,我爹爹可是礼部官员。” . 婚礼乃吉礼其一,不仅可在礼部编纂的典章中查到仪制规定的由来,其仪制推行与监督同样经由礼部统管。 而礼部官员的子女,的确更容易在书本教育及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感受到更多的仪式化,比之刻意学习,每时每刻的见闻感受也已足够把各类规矩细则潜移默化在他们身上。 同样作为此种子女的何淑兰,无疑要比很多人又更幸运。 得开明父母支持,何淑兰接受知识的过程从来不是一味的“死记硬背”,不仅可以自在地吸收各类知识,甚至可以同父母进行探讨,爹娘也从不因她是女儿家便将其排除在亲身参与体验的范围外,是以她的知识记得更牢,运用起来也更加自如。 . 这已不是宁玉第一次知道淑兰的父母开明,从对方讲述的口吻不难看出,这不是表演的,而是真正的日常,是深入骨髓的习以为常,不用特别表现,但就能这么自然而然地通过言语让人感受到家庭和谐。 艳羡感慨的同时,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现的“现代记忆”又在宁玉脑海中浮现。 开明的父母,把儿女当朋友相处的父母——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令人称羡的,尤其宁玉自己就是在填鸭式教育里成长起来的一代,对于“学习压力”的感触可太深了,从个人到父母到学校,她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生活在这种整体构成的高压氛围里,直到高考。 这个过程里,她见过各种各样的超优生,纸面上成绩无可挑剔,但总有某种特别明显的“短板”,如只会跟书本缠斗而脱离现实生活,又或心理极其脆弱。 宁玉的高中校友、省级名高中入学第一的人,就因为课上被老师点名提醒了一句“某某某,不要说话”,便当场毫无征兆地起身从教室后门走出去,翻过楼道围栏跳了下去,当时因为这件事,全年级停课两周,听说那一班还额外加了一年的心理辅导课。 虽然不是一个班级,但那段时间学校的氛围,即便到了现在,宁玉都还记得。 对于那名学生的行为,起初大家都不理解,宁玉也是等到毕业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才侧面知道,那名学生的父母,一个高学历,一个企业家,对她从小就高要求严要求,出事那天,是高一下学期最后一次周考出成绩,自入学就包揽了所有大小考第一的人,那次破天荒没有拿到第一,而给出这个“自杀理由”的,据说还是她的那位高学历父亲。 第743章 事难双全.5 意识到身边人不是睡着而是又走神了,淑兰也没再问,反倒自己静静闭上眼睛。 等宁玉回过神来自己主动叫了“姐姐”时,才发现淑兰已经睡着,便也小心翼翼从侧睡换做仰面平躺,很快也就进入梦乡。 早先留在房内的那盏灯,同样在不久后自动熄去——用油线高度来控制浮盖落下以闷熄火苗的“自熄灯”,既提供了基本的光源,又避免了一般灯烛在整晚燃点的情况下、因屋里人熟睡而导致失管的危险,随着宁玉跟淑兰单独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这灯的出场率也是越来越高。 整个东南院,自此从里到外静悄悄。 但准确地说,这份特别的安静已经维持了一整天。 宁玉的小院和云泽住的地方,恰是对角线的两端。可从清晨到入夜,一天下来,宁玉这边就像不属于上官家似的,丝毫不受外部热闹气氛影响,既无他人打扰,院里的丫鬟也仍按部就班、像往常那样该干啥干啥,一个个老实做着分内事。 即便丫鬟们都心知肚明,今天府里岂是一般的热闹,却因这院小姐不露面、不言声,她们也都只能保持沉默,更无一个敢表露对参与热闹的艳羡——这里头自然也关联有其他缘故,只目前来看却是后话了 而就在东南院众人早都安稳入睡多时,上官家延续到深夜的热闹却突然变味。 . 却说上官杰从想来闹洞房的年轻人手里把云泽带开时,云泽却是喝了不少,可表现出来的醉意还没到东倒西歪无力自行的地步。 作为父亲,上官杰可谓充分理解儿子的情绪,但也没有贸然出言劝慰。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走回新房。 那会儿新房之中,只有赵氏还在陪儿媳说话,听得丫鬟来报姑爷回房,便已提前起身,却还牵着儿媳的手,直到看着父子俩走进来,便就笑笑拍了拍儿媳的手,又在经过云泽身边时轻轻搭了一下这个儿子的肩,可谓一切尽在不言中。 上官杰也未多言,只交待一句“早些歇息吧”便就同赵氏一道转身离开。 谁曾想,做公婆的都还没走出新婚小院,已听新房传来尖叫,紧随其后就是陪嫁丫鬟里那个叫小童的跑出来,撵在上官杰夫妇身后追上来,满脸惊恐道: “老爷、夫人,姑爷昏过去了!” . 宴席已撤,宾客已散,听了一天鞭炮、器乐、欢呼、道贺声的两位新人,原该迎来新的人生阶段,然而,在这本该属于“夫妻私语”的时刻,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后半夜里,新房内气氛紧张,除了大夫、药童和上官杰夫妇,更有院里伺候的丫鬟进进出出,至到老夫人被惊动、带了人过来,整个新婚小院更显“人满为患”。 而老夫人匆匆赶到时,府医也才刚刚完成诊视。 只见婚床之上,云泽呈趴睡状昏迷不醒,上衣已完全褪去,露出后腰愈合的伤口,而府医却就指着那处伤口道出病灶: “公子乃疮毒感邪,酒毒内陷,化热攻心所致昏厥。” 又再一边示意药童取物一边继续道: “公子前为金刃所伤,皮肉虽合,然余毒未清,经络未通,内已伏邪,今夜纵酒豪饮,酒性辛烈,于体中走窜,两热相遇,如薪投火,致伏邪勃发,毒随血走,窜经脉、扰脏腑,若此前及时泄减热毒,则缓,然如今人已昏厥,恐有性命之忧。” 一时说完,便也不再理会,只继续有条不紊查点方才吩咐主家取来的治疗所需。 而府医忙碌的身影后头,却是屋中人皆似被点了穴道那般静止不动。 大夫的话已足够直白,尤其最后一句,不认字的都能听懂。 谁家新妇愿意在新婚之夜遇上这种事、听见这种话,此刻她虽距离婚床最远,可若非小依和小童各站一侧,又夹又架的将她扶住,只怕早都瘫软在地。 适才她在云泽一进屋就察觉这人满脸通红,虽行走无碍,但那视线游离无着,分明已似失了神志那般,当下心里便就闪动不满,埋怨今日来的宾客竟这般灌酒,可公婆尚未离开,她也不好表现亲昵,便等公婆转走,才再吩咐小童去取水来给盥洗,不料小童都还没转身,原本扶着桌边站的人,就这样当着她的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才有了紧接着小童就尖叫着跑出去追上官杰夫妇的一幕。 若说新妇因初来乍到没料想这种场面而心惊肉跳,便是上官杰夫妇这俩以前见过云泽受伤、治伤过程的,此时闻言也是大骇。 赵氏的反应虽不及儿媳明显,却也只有上官杰才感觉得到,夫妻俩握在一起的那只手,赵氏加了多少气力在上面。 而赵氏只死死盯着府医,视线随其移转而动,嘴巴微张分明有话,却不见声出,愣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上官杰则是两眼通红,可还强压内心紧张支撑着道:“还请大夫全力救治。” 此时房中除了昏迷的云泽,就只有府医和药童、上官杰夫妇、老夫人和沈氏,新妇林莹和她的两名丫鬟。而这些人中,还就只有老夫人一人听懂了府医的话。 因为云泽受伤这事,在场的人里,也只有她知道。 严格说来,她也仅止于知道。 当日因护院晨间汇报,老夫人亲自过来查问自己孙子。 当其时因云泽的抗拒而未能强制看伤口,又因前晚之事不仅涉及有贼人翻进东南院,一旦宣扬,更会带出云泽半夜跑去宁玉住所、犯“男女大防”忌讳,思来想去,牵扯过大,终是不敢声张,且当时看云泽确实不像伤重,便只反复叮嘱小心休养,又连日追问,至到听知其伤口愈合,方才放下心来。 事情发生算不得久,按说以云泽的身体底子,十天也已足够轻伤恢复,况且最近几日看上去也确系如此。 谁曾想今日喜宴,大量饮酒反倒成了“致命的引子”。 第744章 事难双全.6 宁玉是面朝里、以侧睡姿势醒来的。 睁开眼时,看着面前的绣花床帐、锦缎寝被都是那般清楚,一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怔愣半晌,直到自己的手抬到眼前,翻动的手掌,掌纹清清楚楚,再用手去摸那顺滑柔软的锦被,长吁一口气。 真的又能看见了。 视力恢复,感受好极了! “发什么呆呢?” 忽听淑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宁玉忙转做仰躺,再一看,淑兰都已下了床,明显早就醒了,连衣服妆发都整理好了,这会儿正站在床边,看着自己。 一个人眼睛里的神采是挡不住的,淑兰在跟宁玉对上视线后,更是确信这人果真能看见,心底也是激动不已,但还记得宁玉所说,便没有予以说破,只弯腰伸手来拽宁玉的被子,嘴上道: “快些起了,日上三竿,数你最晚。” 宁玉一面不好意思地爬起,一边却发现屋里居然就淑兰自己,平日叫起,总是海棠的活,这会儿人却不见,便也没有遮掩,只向淑兰打听。 没想到淑兰却是面露犹疑,未有即答。 宁玉遂把眼一眯,想到什么,当即追问:“莫非又被什么人叫走?” . 若遵祖制,只要家里哪位小姐能“分院而居”,便就意味着这位小姐拥有对所住院落的财务管理和人事调度,院里所有人就都是她的个人私产——日后陪嫁要带走的丫鬟及管事婆子,就都会出自这批人。 以宁玉的身份,独辟一处院落单住是应该的,然而,究其到底,她并非这家人,所住东南院,也始终都是上官家的地方,对院里人自然也就只能差遣使用而无定夺权。 可也正因出身尊贵,纵然得这家长辈爱护照顾,宁玉在日常生活中仍格外小心谨慎,皆因她很清楚,离家千里客居他地,所在之处,她便代表着傅家,为保家族体面,纵使委屈自己也鲜少表露。 可淑兰既知“宁玉妹妹”已非前人,这段日子的相处里便更加用心观察,如今也算看出来了,新的“宁玉”有时还真不管不顾,尤其是在面对和她自己相关的人事物上,一旦开始“护犊子”,却也颇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魄力。 譬如在丫鬟这个问题上。 按说这种人家,调遣裁撤丫鬟都不算事,身为小姐,除非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被换,基本不会特地过问其他人的来去。 但现在这个宁玉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就像之前找淑兰抱怨时说的: “若不是在我这里,我也不必多费口舌,好好的人,凭什么说换就换,想带走就带走,人既给了我,便也是我的一份责任,犯错责罚,是否也该先说与我一声再行惩处?” 彼时说的正是两个月前,也就是新宁玉刚来的时候东南院经历的一次人员变动。 . 此时见宁玉这个反应,淑兰便知必是想到一样的问题,因此开口: “你倒多心,家里这些丫鬟,时不时就都要被找去说话,也不是单单哪一个去,都是一屋一屋的去,问了话,发好差事,便就回来了。” 宁玉却是一哼,道:“这么一个小院,本就不用那么多人,偏就这么安排,倒是费事。” 淑兰闻言,低低笑了几声,方才抬眼来瞧宁玉,道: “你倒不懂,祖母就是怕太过拘着你了才这样安排。” . 高门大户家的小姐,身边有个十二三人围着伺候都不过是“堪堪够用”。 更何况还是原主这种身份。 从礼制上来说,伺候原主的下人,可不仅仅有“丫鬟”就行,人员分派上,对各自职责也有非常明确的要求: 管事妈妈一名、礼教妈妈两名、女红妈妈两名、贴身丫鬟两名、屋前丫鬟四名、粗使婆子四名、粗使丫鬟八名。 这是最基本的,其中“礼教妈妈”还会各带一名丫鬟,任务是记录每日陪伴小姐时的起行言谈,而屋前及粗使丫鬟的数量更是只多不少。 . 宁玉哪曾想一大清早就要被封建礼制迎面砸个晕头转向,听着人都傻了,连连摆手让淑兰快别说了。 淑兰又好笑又无奈道: “祖母未有依照规矩安排,便是怕你拘束,可这本身就冒了风险,要是让有心人知道并传扬出去,说个‘上官家苛待侯府千金’都不算编排,若再加上‘刻薄寡恩、失礼于勋贵’,不仅上官家从此颜面扫地,即便侯爷谅解,外人也会暗地里笑话侯爷,称‘女儿被人苛待还忍气吞声’。” 这边宁玉已经捂起耳朵,后悔自己挑头说这个了。 淑兰笑着摇摇头:“好了,快些起了,方才海棠那丫头临走前还念叨呢,说快去快回的。” 宁玉又往淑兰身后瞧:“小翠怎也不见?” 淑兰抬手“噗”地在宁玉手臂一拍: “她去我屋里拿东西,你可小心点,别让她瞧出来,这丫头更是一根筋,转不了弯。” 宁玉听出意思,便还皱了皱鼻头,果然就听槅门处随即响起小翠声音: “小姐,可是表小姐醒了?” 而海棠也确实没有去很久,这边小翠还正往宁玉屋里端水,海棠便也匆匆赶回,一进门就先喊了声“小姐海棠回来了”。 今日再看海棠,见额头瘀痕渐浅,且药味不见,宁玉便只问刚才都叫去做什么。 却见海棠在此时朝淑兰方向扫去一眼。 淑兰瞧见,轻叹一声,却也走上前来,将手放在宁玉肩头,小声道: “新妇昨日进门,下人都会被叫去叮嘱一遍。” 却原来海棠是因为不知怎么提少爷结婚这事,求助于淑兰。而知晓宁玉视力恢复的淑兰,当然也明白海棠使来的眼色瞒不住,索性说了。 果然,海棠听罢神情紧张,就好像小姐听完会有什么大反应那般。 宁玉却是轻轻一哼: “这有什么好瞒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几时娶亲,既是少奶奶来了,家里这些下人确实也该叮嘱叮嘱,免得外头冲撞。” 第745章 事难双全.7 宁玉确曾担心过云泽结婚时不知会否闹点什么风波,就像一些故事情节里喜欢弄的反转之类,结果今早醒来什么事都没发生,海棠回来后也没其他异样,看来的确就是去听了一通集体训话,不觉心里一阵好笑。 和前晚大雨不同,昨晚一夜宁静,今早也是晴天大亮,待到吃过早饭,宁玉便让淑兰陪着自己去院里走走。 淑兰应允,海棠却拿着蒙眼的锦帕在边上嘟囔担心,只说天光晃眼,还是挡着点好。 宁玉先是偷偷跟淑兰对了下视线,才转朝海棠道: “你这傻瓜,我可是要在院里走动的,这样一弄,不就等于自己把事宣扬出去?” 原本还在朝淑兰递眼色,希望她帮忙劝的海棠,听罢小姐说话,也突然意识到问题症结,却是一咬嘴唇,低下头去。 宁玉重重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动了动手指,示意海棠来牵:“海棠啊。” 海棠反应过来,赶紧轻轻握住小姐的手,只还不敢抬头:“海棠在的。” “我该是说过,近两日也已隐约能够瞧见那么一点。” 海棠点头。 宁玉又道:“别个不知,你当知晓我已待在屋里多少天,却是连房门都未曾出去,好不容易重见些光亮,就想趁着天好走一走,只在院里,也不多待。” 海棠一直盼望小姐能跟云泽少爷成事,如今虽知不能,心中不甘也不是一时就能消去的,适才同其他丫鬟一道被叫到老夫人跟前,听着提到少奶奶时,她甚至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会儿再听小姐这么讲,心里更是心酸,眼底一热,忙抬手把泪抹去,后才抬头道: “海棠明白。海棠扶着小姐走。” 淑兰则在这时补道:“才说的你就忘了,大白天的,你这样未免明显,你只边上走着,我来便可。” 不多时,沈氏也已来到,刚过垂花门就先瞧见这样一幕: 庭院一侧的花台边上,淑兰扬高右臂,手里拈着一朵花,正兴高采烈说着什么,说话的对象是背对垂花门的宁玉,而两人站位的边上,蹲着两个丫鬟,一个正在剪花,一个则把剪下来的花放进手边的竹筐,正是海棠和小翠。 如此平和的画面,看在沈氏眼底,不觉想到昨夜新人那边混乱的场面,内心不由得慨叹,却还脸带笑意说着“两位小姐好兴致”地走上前去。 淑兰的站位正好面朝垂花门,自然也是第一个看见沈氏,回着“沈妈妈来了”的同时,还伸手往宁玉手臂一搭。 未等宁玉回头,沈氏也已来到近前,却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落于宁玉脸上。 好在得淑兰提示,宁玉提前垂落视线,躲开这次探询,只嘴上道:“妈妈来了。” “玉小姐,老奴是来报喜的。” 宁玉心底一动,眼睛也不自觉上抬,但还是不敢正面与沈氏对视——淑兰她都瞒不住,更何况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妈妈,只将视线停在沈氏肩头,回问: “报喜?” . 沈氏此来,遵照的是昨日老夫人的安排,特地来提傅陵到京的事,这会儿见两位小姐都在院里,便就势带出话来。 约莫也是因着近来受视力问题所限,生活中的禁锢感被加倍放大,且傅陵是原主的兄长,但她这个宁玉对于这对兄妹前尘并无任何记忆及感受,故听知消息,竟也没有任何反应。 好在宁玉的怔愣在沈氏看来也觉合理,便在淑兰碰了碰宁玉说“高兴傻了”时跟着说道: “小侯爷昨夜匆匆来了一会儿,只这入夜,不便来请小姐,只道忙过京中事务再来。” 这话宁玉听得明白,可捋了一遍,却觉有些不理解,然当前也不好深究,便只向沈氏道谢。 沈氏又道:“老夫人让我先来说与小姐知晓,待等小侯爷下次来,再行知会。” 说罢也未如以前那般还闲谈几句别的,只叮嘱海棠更加仔细便就告退离开。 对于沈氏今天说完就走的举动,莫说宁玉觉得奇怪,淑兰就在目送那身影远去后率先开口: “我怎么觉得沈妈妈今天有古怪?” 宁玉并未搭话,却是等到返回房中、在厅里落了座,才看向敞开的大门道:“昨天……没出什么事吧?” 这要换了别人,或换了别的时候,问出这种话,只怕下一秒就会被骂,淑兰却在听到这句后直接将两人的丫鬟从屋里挥退,末了才道: “以后说些什么,还是谨慎点好。” 宁玉回看过去,目露不解。 “我这个丫鬟,是个实心眼一根筋的,心肠不坏,就是太憨,在主家这里听到看到的,确实不会乱说乱传,却也保不住有时跟旁个说高兴了就带出去一两句。” 宁玉眼底一动,懂了。 淑兰接道: “我知你刚才这话意思,但她住在这里也非一两年,有些事,总会被人看在眼里,若是之前,真敢乱传胡说,主家叫来打嘴赶出去便是,但现而今那位已经进门,也带了自己人来,过去可以由这家主人决断的事,便也有了别的牵扯,可懂我的意思?” 宁玉咀嚼着。 心说淑兰也已有一段日子没在跟自己的对话里用“她”来指代原来那个“宁玉”,今天重新用上,意有所指。 作为这家未来的当家人,上官云泽既已娶亲,以后这家也有了正经的“大少奶奶”,原主跟上官云泽的过往,毫无疑问就成了一种“忌讳”,不能提,不能讲。 “傅宁玉”这个名字,以后在这家,就只能作为“远房表妹”存在,在角色上也只能属于客居这家的“客人”,莫说再跟上官云泽有什么亲近接触,便是“远远瞧见”这种事,也只能越少越好,过往种种,更得如尘烟湮灭。 正如淑兰所说,新妇不是只有自己嫁进来,而是从自己家里带了“自己人”来,以后少不得要在园子里行走,听见的看见的,已经不是这家人可以绝对控制的。 第746章 琢磨.1 上官云泽的昏厥,无疑打了林莹一个措手不及。 即便事出有因,但由于时间点太过特别,作为新娘的她,从最初的惊惧腿软,到后边的怔愣迷茫,着实无措了半天。 待到后半夜,府医的治疗告一段落,她也才被劝着去屋里躺榻上稍歇,可没过多久就又起身,来至婚床前,看着那张昏睡的面庞,脑子里却是各种念头交杂翻滚。 小依跟在旁侧,小心翼翼叫了声“小姐”,见小姐偏过脸来,方才抬手,将手中薄氅披至小姐肩头,“小姐,夜里凉,您——” 林莹却是抬手止住小依,道:“前头那个汤,热一碗给我,有点饿了。” 小依赶紧应下,说着“小姐稍等,小依马上去”,人已转出屋来,见候在廊下的两名丫鬟靠近,立刻指挥道: “仔细门口守着,谁都不许进去。” 这两人也是林莹从娘家带来,自然要听小依差遣,当即应下,并一人一边换站到门侧。 小依见状,方才匆匆往另外方向过去。 作为婚仪流程的一部分,作为陪嫁丫鬟的小依已获知这个小院的布局,自然也就知道院里设有小灶,此时便也快步赶去。 灶间炉边,此时正有个人抱膝在那窝着,小依刚一迈进,那人便也听着响动抬起头来,却是小童。 却原来适才姑爷昏厥后,府医言说需要熟水,小依便和小童分工,小依在屋里照料周全,小童则亲自到灶间盯火煮水,今日情况特殊,灶火不灭,小童也不敢走,故而从刚才她就一直在这个地方蹲守。 见着小依进来,小童便还分自然问:“可是要水?”说话间人已站起。 小依一边往灶台一侧的橱柜走一边道:“小姐想吃前头喝的那个汤,让我来热上一碗。” 小童赶紧答应,转身摆好蒸屉,再拿个干净空碗,向小依那边走去。 小依此时已经将一个敞口大碗从橱柜里端出放至灶面,就见碗上扣了个大盘,拿开大盘,露出里头的浓汤,这会儿汤油都有些凝固。 小童上前,一边往碗里盛汤,嘴上还在问:“姑爷可见好?” 没见回答,转头来看,却是撞上小依凌厉的目光,便也闭了嘴,只麻利地将汤放到蒸屉上,而后坐下添柴扇火。 小依也紧挨着小童坐下,却是一边往炉灶里加柴火,一边小声道: “如今咱们跟了小姐过来这头,不似以往在家,你这嘴若再不严实,可就不是随便磕头能混过去的。” 小童咬着唇挤出一句“知道了”,却更用力扇火,小依则时不时起身来看,看着差不多了,便道“可以了”,小童这才停了手里扇子,帮着来把蒸屉从火上取开。 毕竟是少爷的院内小灶,地方倒还宽敞,两个人拿着东西来回转身也不碍事,一时间小童已经把那碗汤顺利挪到捧盘上。 小依也在这时再度压声说道:“小姐吩咐,今天这事,不许往家里去说。” 小童抬眼来看,目露诧异。 小依与之对视,知道其意,但当下也没时间跟她多说,便只再冷冷瞪去一眼,道: “新婚夜遇到这种事,难道是什么光彩好事?这要让相爷夫人知道,岂不多了人跟着担心烦恼?这个道理都不懂?” 出嫁前夜,胡夫人到女儿屋里说话,两个丫鬟都在边上,自然也就听到夫人跟小姐说的话: “而今你也要嫁了,为娘仍要啰嗦一下,以后不似在家,却得处处留心,尤其你这脾气,该要收敛了。还有,那家虽也正经讲理,可若日常真有想不通甚或不顺心的事,也只管回来说与我们知晓,切勿瞒着家里才是。” 正因如此,小童此时就算听懂小依的话,可在她看来,自家小姐今次就是受委屈了。 本是开开心心嫁人,结果新郎官居然把自己喝成个不省人事,占了婚床,害得新娘子只能睡躺榻,若再想到先前就已等了三年,心里更为小姐打抱不平。 小依当然看得出小童不服气,可当下要紧的是伺候好小姐,便也不跟小童纠缠,端了汤就忙忙往回赶,瞧着小姐把汤喝了,才再劝着还去躺一躺歇息。 林莹倒也没有拒绝,便还走回躺榻,坐下后仍先往婚床方向瞟去视线,嘴上却是对着小依说: “方才吩咐与你的,记得转知其他人。” 小依点头回应: “小姐放心,适才已经叮嘱了小童,门外两个也已知道,其他几人等白天寻了机会再单说与她们。” 林莹这才将目光转到小依脸上:“适才那名大夫,你可看仔细了?” “小依看仔细了。” “那个模样,瞧着似与四哥年纪相仿,倒还年轻,可听婆母的意思,这人已在这家多年。” 小依仍垂首道:“看着虽是年轻了些,但那起手动作,却也利落老练。” 前头府医为上官云泽放血及扎针的全过程,林莹都看在眼里,当然,她也明白,就一次两次,不足以佐证一名医者的功力,况且她现在的着眼点也不在于此,便就摇了摇头: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 小依心知今晚发生这种事,小姐需要的不是别人的意见,便在听到小姐说出这句后聪明地转为沉默。 果然,林莹稍只一停便自己接下话去: “这一房子女虽皆白身,但这家老夫人却身负诰命,按说养个府医也算不得逾制,方才听婆母称其姓孙,这个姓氏的医师,我却也好似什么时候听过,只不过一时没法记得完全,就只隐约想起当时提到孙姓医师时,只道是位开有药铺的大夫,并未讲过是谁家的府医。” 小依等了等,见小姐不再说话,却才小声回道: “小依斗胆,这人并非宫里太医,小姐听的那位应该也不是,孙姓不算少数,民间大夫又多,想来不是一个人,再说,即便就是同一人,指不定跟姑爷家就只是‘外聘坐诊,内称府医’的关系呢。” 第747章 琢磨.2 自打林莹牙牙学语,身边除了教养妈妈,母亲还专门为她挑了两个“陪养丫鬟”,分别是大两岁的小依和大一岁的小童,三人就这么一块儿长大。 作为丫鬟,那两人平日便都要接受教养妈妈的训练,四五岁的小丫头就已明确知道谁主谁仆,并开始懂得看人脸色;到了七八岁,除去日常负责独立帮小姐梳头穿衣,传话递消息,分毫不能错。 性情使然,小依自幼就显出比旁人更沉稳,不到十岁就已知道在夫人面前替小姐说好话、帮小姐出主意、甚至主动承担责任替小姐挨打,比之大咧咧没什么心机的小童,称其“小人精”毫不为过。 前些日子,小童犯错,几乎就要被赶走的时候,是小依出来求情方才把人留下。原本这次陪嫁也不要小童来,仍是小依来说: “今日小依斗胆为小童说情。小童本性不坏,只是有时过于憨实,但她对小姐的心,实诚无疑。此番过去,里里外外就都是生面孔了,各处都得小心应付。小依自是全心为小姐办事,却还是有个相熟的搭手方更稳妥。这些年来,得小姐不弃,不是姐妹胜似姐妹,府里也都知小姐对我二人极好,日常当值作伴,我二人也已配合习惯,论及搭档,小童当是不二人选。” 林莹本也对小童没有很大的意见,只那段日子因别事烦躁,小童更是属于一不小心自己撞了枪口,是以在小依帮腔之后,她也重新回到随行名单中。 说起来,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林莹何尝不知小依确实比小童有脑子,而她现在也在很多事情上会自然而然地依赖小依。 就适才主仆那来回几句对话,更多是话赶话的结果——林莹探究孙府医身份,没想到最终给到思路的却是自己的丫鬟。 . 上官云泽的父母这一房从商,作为“四民之末”的商户,依照礼制,再是家财万贯,也会在“住宅大小”、“车马规制”及“仆役数量”几个方面受严格规范,且商户还不得供养专职医师,一旦查实,斥以“僭越”事小,若被扣上“蓄养异士、图谋不轨”的罪名则后果不堪设想。 别的不说,上官家这处宅邸,数十年的扩建,如今“规模”早已远超商户所被允许的范围,之所以一直平安无事,不说外人,本家人就都清楚,自家老夫人的诰命身份,才是这座宅邸真正的护身符。 遵本朝《会典》所示: 一品诰命夫人,虽不预朝政,然既受皇封,则与朝中一二品大员同享天恩,视同命官,谓之“内外命妇”与“文武百官”并尊。 老夫人在世,这家可无所顾虑享受优待,一旦老人家西去,当下各种则可能转眼就成他人诟病的把柄。 当然,届时弹劾者也要考虑一下老夫人那两位在朝为官的儿子。 尤其长子上官荣。 毕竟这片宅院是以祖宅为基础扩建而来,上官荣如今已是吏部侍郎,攻击这样一位在职高官的祖宅,等同攻击高官本人,没谁会轻易结这种死仇。 而作为本就居住在这的上官杰一房,虽是白身商户,但宅院能至今日规模,与其经商积累财富也是紧密相关,自然希望最大程度保全祖产。 但若等到日后才来遵从规制进行退让,有些方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逾制违例。 譬如小依适才所说。 小依口中的“外聘坐诊,内称府医”,指的是主家与某位医师订立长期契约,虽尊“府医”,但这位医师自有居所,日常也可自由行医,只在主家需要时随叫随到。 若是这样的“私人医官”,则属于老夫人在时可用,日后老夫人不在了,白身商户的儿孙也还能继续用,完全不会触发规制管辖,没有任何一点可弹劾的地方,可谓“一劳永逸”的最优选。 . 林莹前脚还说小依不懂自己意思,没想到反手就被“教育”了,尤其当她意识到小依所说真的就是“标准答案”时。 以往在家,主仆间说些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林莹说,其他两人安静听着,然而这会儿她却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突然间不怎么了解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叫小依的丫鬟。 “小依。” “小姐您吩咐。” “那次李管家奉了我爹的命令,来给这家各院少爷小姐送礼物,这事你可记得?” 何止记得,小童正是因为这个差点被小姐赶走。 这边小依虽被吓了一激灵,嘴上应答却不含糊:“小依记得。” “你去找过锦云?” 小依不敢瞒:“是的,小姐。” 那天李管家一回来,小依就去找了丫鬟锦云——那天跟着李管家一起到上官家的丫鬟里,负责给各位小姐分送礼物的就是她。 虽然最终没有从锦云这里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但锦云当时却是误会了小依,以为是小依自己好奇,还好心提醒了她几句作为下人该注意的地方。只锦云不知,小依找她,确是自作主张,但也是在瞧出小姐的担忧后想帮忙分忧所致。 “你怎么问的?” 小依迟疑了。不是想不起自己当时的问题,而是不知现在是否可以直说。 即便小依低着头,林莹的目光也没从她身上移开,见其犹豫,便问:“怎么?” “小依错了,是小依大胆妄为——” 林莹直接打断,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怎么问的?” 小依一咬唇,道:“小依问锦云姐姐,送东西时是否见到一位玉小姐?” 话音落,一声绵长且清晰的吐气声随之响起,而后却就听林莹极慢地说道: “你在府里多有人夸,便是我爹我娘,也曾在我面前赞许你,你方才也说,不是姐妹胜似姐妹,那便应该知晓我的忌讳,我知你聪敏,也知你这么做是想要替我分忧,但万事有度,有些事,我没要求的,你不要自作主张,适得其反,听懂了吗?” 第748章 琢磨.3 比之林莹一晚上过得不踏实,宁玉这边却是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可经由刚才与淑兰的短暂交流,她也开始琢磨,日常活动范围已经很小,如今还要更加小心谨慎,便又想到先前侯爷书信提到的事,便也转头看向淑兰道: “姐姐可还记得,那日因我提及此番兄长是来接我回去,姐姐与我所做的那番详谈?” 宁玉这一提,淑兰也才重新翻动记忆,想到当日自己借由这个消息,同宁玉仔仔细细解释了一番边将进京后的行为规制,然而那场交谈却因为宁玉突发心悸气短而中断。 要不说现实生活里就不可能让人一件事从头到尾顺利解决完才再接入其他问题,总是各种事情交织着进行。 此时听宁玉重提,淑兰便也接道:“这倒提醒我了,你可还记得你我的对话停在什么地方?” 宁玉倒是希望自己可以想起,但很显然,她也不记得。 淑兰道:“那天最后说的是,即便侯爷自己进京,他也不能住在自家兄弟那里,亲兄弟也不行。” 宁玉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呀!若非姐姐说,我都忘了自家亲二叔也在京城呢!” “看来当天说的你也忘得差不多了。” 宁玉嘴一瘪,虽不想承认,但这会儿大脑都翻出火星子了,能想起来的对话内容却也七零八落的,索性道: “当日姐姐所讲那些,妹妹只能记个大概,却有一样,姐姐似乎一直未有切入正题。” 那场对话的正题、也是对话的起因:淑兰觉得接回宁玉这事有古怪。 淑兰听罢,却也点头道: “便是到了此刻,我依旧认为,接你回去,纯属侯爷个人希望,想要实现,很难。” 这下轮到宁玉困惑了:“姐姐何出此言?” 那日淑兰提及傅家侯爷即便进京,也不能入住兄弟家中时,便就说起官阶高低可能带来的各种后续麻烦。 彼时宁玉就将傅家误解为“封疆大吏”,为此淑兰还特地解释了“封疆大吏”与傅家的差别,没想到这个科普刚结束,宁玉就突然气喘,对话中断。 “正如当日我说与你的,傅家绝非一般世家,更不能随便以‘封疆大吏’称之,不是此称谓僭越,而是尚不足以指代。你想,此等人家,如何得以安安稳稳在边疆几代人?” “我说一句,姐姐看看可对——”宁玉说着,将身体凑近淑兰,压声道:“人质。” 淑兰定定看了一会儿宁玉,末了才道:“只对一半。” “愿闻其详。” “你说的这个,只是其一,作用大小,不在于数量。更何况,君要取臣性命,便是天边,也可达之。再者,即便真有子嗣兄弟去当了质子,若有了死志,莫说一二族人,满门赴死也不是没有。” 宁玉眼底一动。 诚然,淑兰说的这个非常现实。 所说的“掐住命门”,还真不一定就是多少人质性命,也有可能是对方忌惮的、恐惧的事项,更有可能是双方互有利益关联,一方陷落则满盘失衡。 更不用说棋局上另外一方是皇帝——这个在封建社会里拥有绝对生杀予夺权力的身份,寻常人莫说与天子对座而弈了,恐怕连靠近皇宫的机会都挣不来。 “当日姐姐提及傅家二郎举家在京时,妹妹就曾疑惑,同为傅家儿郎、又是镇远侯的亲弟弟,他在京中充当‘人质’,其分量必然比我这样一个女儿家要重,且这位二叔也有官职,从官场上把控,也比捏握一个闺阁女儿来得影响大。” 淑兰的视线始终未有从宁玉脸上移开,听完这几句话,却是微微一笑: “适才我说作用大小不在于数量,若我说她一个人的分量比傅家二郎一家还要重,你当如何?” 宁玉眉头一蹙: “姐姐若是从侯爷亲生女儿的角度来说的这个,倒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我是被姨祖母接来的,并不是侯爷得了旨意送我来、又或上头派人把我从侯爷身边带走的,这又怎么算?” 淑兰“噗嗤”一笑:“才刚想夸你,怎倒回去了?” 宁玉伸手扯住淑兰袖子,盯着看,不说话。 淑兰也不挣脱,却是看向远处,道: “你说的这几样,严格说来,有差别吗?若真要这么做,会让人看出差别吗?” 说着回头来戳了一下宁玉脸颊:“你啊,却在这上面一根筋。” . 这回还真不是宁玉死脑筋。 早在淑兰提出这个话题时,宁玉脑子里也早都罗列了好几样天子制衡权臣的方法。不说戏剧编造,就真实历史上的着名案例,再怎么着也是听过的。 半路顶替而来的宁玉,确实没法对傅家的影响力有多么确切的感受,但就凭几代人都能安稳待在边塞这一点,傅家毫无疑问就是“地方实力派”。 “功高震主”、“山高皇帝远”这些都是天子最忌惮的,所以,对傅家,天子绝对做不到完全放心,总要拿着对方点什么,而以妻儿老小为挟制的手段最是常见也最有效,故她才特地点出“人质”一说。 但淑兰就宁玉的问题提出的反问也很现实。 的确,如果你要控制某位权臣,不可能把事情做在明面上,怕的不是臣子反,而是怕人为地把原本没有反心的人逼反——这一点,在真实历史里的某些关键转折点也有迹可循。 . 宁玉这回便也认真回话: “姐姐的意思我也懂,只我不理解的是,诚如姐姐说的,君要取臣性命,若当真将我视为‘人质’,拿捏我岂不易如反掌,即便真的让我回去了,京城里不还有傅家二郎?我倒觉得,只怕上头敢放人,侯爷却不敢接了。” 淑兰心里一动,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宁玉认真道:“我说,傅家若当真这般要紧厉害,上头不会一味采取控制,即便我真的就是‘人质’,只怕我来京城,也是两方心照不宣的共同选择。” 第749章 琢磨.4 说起来,宁玉进京,人是傅家送来,却无论前期商讨的对象或最后到京的落脚地,都还是傅家自己的亲戚,这也使得这场远地迁居从表面上看,就只基于亲戚间感情深厚。 但随着时间的拉长,宁玉也开始在日常生活里咀嚼出些别的味道,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她的活动范围、社交环境——作为现代脑,她能最大程度自己解释这是时代差别造成的理解代沟,可再是古代封建,有些事也说不过去。 譬如,即便作为普通的上官家远房亲戚,再是客居,再是严格遵循“男女大防”,日常与府中女眷或族中女眷的往来总能有吧? 结果眼看过去两个多月,她甚至连这家的两位姨娘都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甚至连姨娘的孩子们都没见到。 依照淑兰先前所说,周姨娘如今潜心礼佛不问外事,那位先前因为养猫差点害死原主的苏姨娘,年纪轻,生的孩子也都还小,且是亲自管带,故也少出现。 乍看之下,姨娘们都有合理的理由不出现,其中苏姨娘的孩子还小,少见或还说得过去,但淑兰不是说周姨娘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如今也都待字闺中,可见年纪应该与原主相仿,这样两个大活人,都在这个家里住着,如何能做到就跟完全不存在那般? 住在一处的女孩见不到,这家老爷的兄弟姐妹的儿女呢,平辈里不可能就只有见过一次的上官清音和身边的何淑兰两个女孩吧? 且不说日常串门,细究起来,宁玉真就没有在老夫人及周围人口中听到过除婉儿外其余小姐少爷的只言片语。 这合理吗? 古时高门大户的内部控制真的已经到了此等程度? 再说了,老夫人看着也不像那种高举嫡庶大旗的老古板,都是自家子孙,不应该有这么明显的忽视才对。 . 那边淑兰还在回味宁玉刚刚说的那句话,却就听宁玉又提了新的问题: “云泽表哥娶妻,是否族人都要过来道贺?” 淑兰一眨眼,回过神,问题听清楚了,但提问方向又有不同,她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想问问姐姐,这次都有哪些女眷来了表哥的婚礼。” 淑兰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宁玉,略显迟疑地反问: “你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想知道什么?适才我们讨论的,可不是这个。” 宁玉抿了抿嘴,组织了一下语言: “让姐姐见笑,直到目前,对于姐姐给出的各种信息,我尚且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难免有时会让姐姐觉得我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淑兰却是看着宁玉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没有笑话你。自打知道了是你,我的确不时便会出现跟不上你的感觉,却不觉得你在乱想胡说。相反的,我认为你更像是那种先有一个看法,但是在证实这个看法的过程中发现困难重重便就突然放弃了,而我,就像是你放弃前最后寄托的那个希望。” ! 宁玉说不出话来了,她不知道这一瞬间自己的表情是何等的震惊,连眼睛都倏地瞪大了,如果此处可以植入动画特效,她甚至希望给自己的瞳孔里加上烟花爆开的画面。 何淑兰,一个古代闺阁女儿,是如何能跟她一个现代脑袋同频至此! 这就是知己吗? 这就是知己啊! 甚至于还帮她总结出了心头一直打结的那个点! 诚然,套用看过的故事套路,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宁玉作为穿越人在这个新世界里打出一片天地,而不是每天跟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打交道,她本人也希望如此,可现实却是,她的信息世界线头很多,但家族树画着画着就空开一大截,人物关系记着记着就没了下文,可她去哪里寻求这些缺失的内容呢? 不是她不想探索,眼睛没出问题前她就发现了,这里的生活法则根本不像小说写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真的可以被人为达成的——小小的院落,足够限制她的行动。 更别提后面这段时间眼睛还坏了,属于“不规则穿越加了个狗血情节”,连发挥的机会都不给她,整天像个木偶一样被圈定在一个位置上。 可她也不是只会照着小说找套路的,她也在日常生活里发现问题,但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很多事情,她就觉得自己像一眼看到本质,可接受过的现代教育又不允许她红口白牙张嘴就来,于是她本能地就想要求证,不为他人,也为了自己。 这便是淑兰说的,先有看法再求证。 然而,已知答案求解题过程,还附加了苛刻的限定条件,无疑是让你在圈定的范围里找线索,宁玉知道自己不是天才,除非开挂或大罗金仙,否则做不到。 作为唯一知道自己真实来历的人,何淑兰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分量之重可想而知,说她是那样最后的希望,真不为过。 “哎!” 本来就并排坐在榻上的两人,这会儿淑兰却毫无防备地被宁玉扑得往后一仰,虽然及时伸出手去,还是没能撑住,转眼两人就这样齐齐仰倒。 “这又是怎么了?你这丫头又——” 淑兰正欲责备,却见那个扑抱住她的,肩头一耸一耸,再一听,竟是哭了,一时想起自己突袭来访、意外撞破对方眼睛失明的那个晚上,这人也是这般,窝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只不过今天的她,却是没有声音,但是那圈着自己的双臂,却有明显越勒越紧的趋势。 “我是越发看不懂你了,好端端的说话便是,何至于此?” 宁玉听得见淑兰那语带心疼的嫌弃,但她形容不了,此时的她,只觉身上鸡皮疙瘩一刻未停,且手脚发麻,这无形中使得她抱着淑兰的力气没有了节制,实是因为不这样的话,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快如泥那般瘫软下去。 至于泪水,更是控制不了那般一直往眼眶外溢出。 第750章 琢磨.5 古代女子十五及笄,因意味着可以出嫁,毫无疑问便是女子从“孩子”到“成人”的分水岭,与其说古代女子没有渐进转换期,倒不如说是“过渡及适应期被提前”——七八岁时她们可能就已开始适应成人世界,不是基于生长规律,而是迫于社会生存压力的趋同性,在“别人都这样”的从众心理下,到了十五岁,不仅意味着社会角色的变化、心智的强制催熟,就连原本受家庭氛围影响并造就的见识,也可能随着之后生活阅历的增加被强化或被改变。 同样年龄下,古代女子的生理发育或许滞后于现代女性,但从社会角色承担来看,她们需要做的也远比现代人要多,非要类比的话,古代的十五岁女子,更接近于现代社会的二十岁女性。 毕竟,与古代女子是被推着去往一条预设好的“成熟道路”不同,在现代,排除极端个体和家庭,单论普通人家的女孩,十五岁的她们大多还处于青春期,正在经历身体变化、心理情绪波动,真正的个体差异尚在逐渐形成,基本要到步入大学或走入社会,才会开始独立面对生活。 多年的工作早已让宁玉在工作中学会了收敛并控制自身情绪,来到这个世界,最初也只以为是生理岁数被动变小,不想渐渐发现连情绪表达也在回退到中学时代——彼时的她何尝不是具备充沛且丰富的情感表达、又总是带着“直觉驱使”的冲动去感受事物。 正如此刻,被人理解的瞬间,感动到抱着人就哭的行为,搁现代已经是很多年不曾发生过的事了。 此时的宁玉,只觉身体里有两个自己——一个已是职场装扮,一个却还穿着校服。 理智成熟的老灵魂,本想说点什么,却在看见对面那张一模一样但稚气未脱的脸时,勾起对率直感性的过往、无忧无虑青葱岁月的追忆,忽地有些伤怀,话到嘴边,动了动唇,终究没舍得说出,就只微笑地看着对方,默默无语。 宁玉也意识到了,并非自己的行为符合当前人物年龄,而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人物活成十几岁现代少女的模样。 . 对于宁玉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淑兰起初也是一惊,但她是认识本尊的,有了对照,不难看出二人差别,便也没有硬去劝说,只由着宁玉抱着自己不撒手,待等这人镇定下来,才抬手在宁玉肩头轻轻拍了拍,道: “小心点自己的眼睛。” 不曾想宁玉接下去便就又再做出与那晚一样,把脸捂在淑兰前襟猛地一阵乱擦,后才坐起,吸了吸鼻子。 淑兰看了看自己的上衣,无奈笑道: “想着让你偷偷哭一顿,这下又要瞒不住了。” 宁玉偏过脸来,看了看淑兰那有点皱的前襟,明白了意思,不好意思瘪了瘪嘴,却还“哼”了一声。 淑兰坐好之后,又是摇摇头,却才往外喊了小翠、海棠。 两名丫鬟本就没敢去远,立时便就应着声推门进来。 小翠在前,一看自家小姐已经从榻上站起,便先问说“小姐有何吩咐”。 淑兰抬手止住,先对海棠道:“取盆温水来给你们小姐洗洗脸。”这才转朝小翠道,“你同我来。”说着直往房外走去。 海棠虽走在小翠后头,可进屋后却是灵敏察觉自家小姐情绪不对,很自然就先联想到是与大少爷娶妻有关,又听取水的吩咐,猜到刚刚必是哭过,越发心疼,便就打算回头在伺候小姐洗脸当中悄悄劝慰。 不想淑兰这次衣服换得也快,等海棠端了水来,人已重新坐回宁玉身边,没了开口机会,海棠只得在擦完脸后小心问声: “小姐觉着眼睛如何?” “好多了。” “那今日还蒙眼吗?” 宁玉摇摇头:“不了,不看那耀眼的便好。” 海棠小声“哦”了一句,又向小姐看去几眼,欲言又止,终是老实把水端了出去。 这边淑兰则已经在跟小翠吩咐:“我俩还接着说话,倒要吃点什么,否则无趣。” 小翠立时接道:“小姐,昨儿夫人不是留了一罐果子,我去取来。” 淑兰听罢即道:“你只取那盛的碟,那一整罐直接拿来给我。” 小翠答应着快步又去,回来时宁玉就见捧来的盘里除了一个空盏一个小勺,还另外放了一个鼓型陶罐。 淑兰自己去拿那罐,刚把盖着的红绸揭开,宁玉就已闻见熟悉的甜味,便问“可是蜜饯”。 淑兰一边把罐子拿到宁玉眼前,一边道: “娘亲只说这叫‘琥珀果’,说是前两天别人送的,分了大小两罐,祖母说她吃不惯太甜的,便把这罐大的给了咱们。” “琥珀果?” 宁玉好奇地凑近罐口往里看,发现里边红枣大小的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看着橙黄,一时却分辨不出是带了果皮还是纯粹果肉,便拿手在罐口挥了挥,闻了闻,道: “这是用什么泡着的?甜味这么明显?” 那头淑兰已经拿起小勺,宁玉就看她伸手,有一个从罐里舀起的动作,等到勺子再拿出来,才发现那液体竟像现代的啫喱,一勺下去,?起来的果子却是被包裹在中间,这么一看,倒是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取名“琥珀果”。 淑兰先把那块放入盏中,才将罐子放下,再用勺对着盏里那块“琥珀果”当中一切,包在中间的那块果肉一下就被对半分开,这才舀了其中一半,往宁玉嘴边送来。 宁玉虽然觉得稀奇,却还是推让着。 淑兰道:“昨日娘亲带来时我已尝过,觉得还好,祖母却说太甜,你且小咬一口再看。” 宁玉越听越好奇,便也真的咬了一角,可等仔细一嚼,却是“嘶”地一声,倒唬得淑兰赶紧问怎么了。 宁玉这边已经捂着嘴喊海棠快去泡茶来。 淑兰看懂了,蹙眉问道:“真有这么甜?” 第751章 琢磨.6 海棠倒也聪明,见状立马在门口喊桃红去泡茶,自己则先给小姐倒了杯现成的白水过来。 宁玉拿起杯子直接就往嘴里灌,却是比划着让海棠拿盆来接着,如此漱了口擦完嘴,才吐了吐舌头看着淑兰道: “哪里是糖,怕不是坏了的醋?” 淑兰更奇了,昨夜母亲拿这果子来时,在场还不止祖母和她,有几位长辈也一并尝了,确实有个别表示果馅太甜,却绝对没有像宁玉这个反应,且甜和酸她分不清,其他人也不可能分不清,因此直接把宁玉咬剩的那一半往嘴里送。 宁玉看着淑兰动嘴,也不阻止,只管等着。 果不其然,那边淑兰嘴刚一动,整个人忽地站起,就着刚才接漱口水的盆就把嘴里东西都吐了出来。 可巧桃红也在这时泡好了两杯茶端进来,淑兰直接迎上去,拿起一杯就开始漱口。 宁玉看着淑兰的反应比自己还大,那着急忙慌跑来跑去的模样也莫名好笑,不觉捂了嘴大笑起来。 桃红送个茶忽然见着这个场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看了看海棠,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可两个丫鬟的视线一交换,就都突然把目光定在了自家小姐脸上。 宁玉正笑得开心,见海棠朝自己走来,便也自然地伸手一把拉住海棠的袖子,下意识就指着正在跳脚的淑兰看向海棠,这一对上眼神,也才终于反应过来。 海棠眼底一红,猛地就反手拉住小姐想要松开的手,连声音都有点哆嗦:“小姐……您……” 其实宁玉心底已有预期,就算淑兰配合,但视力恢复这事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真要瞒得住才有鬼,此时一看自己已经“暴露”,却也还是第一时间打出噤声的手势,阻止海棠继续说下去。 桃红却还镇定,一看小姐打了手势,便就把剩下那杯茶放下并告退出去,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宁玉则指着桃红往外走的背影,对着海棠道:“桃红的反应,就是我想说的,可懂?” 这几句话,宁玉故意提高声量,既是说与海棠,也是同时讲给桃红跟小翠听。 海棠眼里已经滚下泪来,可还是顺着小姐的手指转过脸去,正好看见桃红拐出槅门,于是猛猛点头: “海棠明白,海棠高兴,替小姐高兴。” 从刚才淑兰吐掉嘴里的东西,小翠的注意力就已全部放在自家小姐身上,一时也没有顾得上在意其他。 至于淑兰,就跟没看见发生在身旁的小插曲那般,漱口之后便径直走到陶罐面前,拿着小勺又?了一块出来,不死心地又尝了一次,只不过这次倒也咬得小心翼翼,可旋即就又重复了刚刚吐掉、漱口的流程,而她第二次漱口,正是桃红往外走的时候。 宁玉借机撇开海棠,只向淑兰问道:“是不是东西坏了?” 淑兰却是直接回道:“我需得去一趟祖母那边,你且屋里坐着。”说罢转向小翠道,“拿上东西跟我走。” 小翠自然不敢多问,赶紧把罐子重新盖住,连同刚才盛放的盏和勺一道都放进盘中,捧着跟上自家小姐脚步离开房间。 这边等到淑兰主仆走后,海棠方才猛地蹲到小姐身旁,激动道:“小姐眼睛真的全看见了?” 宁玉这回也不再躲避,只拿眼注视海棠,定定看了看,才再故意把视线往海棠额头挪去。想到前段时间自己脚上摔的瘀青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消退,再看海棠额头之前瘀青的位置,此时却得特别盯着看才能瞧见一点浅浅的痕迹,不由得感慨恢复力之强。 意识到小姐目光所在,海棠心里也是一慌,便就想要借由起身来躲避。 宁玉哪会放过,伸手搭住海棠双肩就地把人摁住:“躲什么?我既看见,便不可能不问。” 海棠嘴角一动,尴尬一笑:“小姐看见什么了?” 宁玉眼睛一眯:“你说呢?”说罢直接伸出手指,准确得往那个位置一点。 早间海棠还去找桃红看过,当时桃红说的是已经看不出来,可再看这会儿小姐的反应,也不像吓唬人,如此一想,一个念头突然跳入海棠脑中——想到小姐能看见的时间可能比以为的还要早些,海棠心里更是大跳,回看的眼神里不觉又多了几分讶然。 宁玉也不多解释,只道:“那日我说闻见你身上有药味,想必就是擦的药?” 海棠点头。 “怎么弄的?你千万别说是自己不小心碰的,碰胳膊碰腿能用这个理由糊弄,伤在这个位置,除非你钻的是墙洞走的是矮门,否则——” 宁玉问着,眼睛死死盯着海棠,不让她错开视线。 海棠咬着唇,不肯开口。 宁玉蹙眉:“那便只有做了什么需要磕头认错才会弄得。” 眼看小姐说中,海棠还是咬着牙忍住不松口。 “罢了,你不说便不说吧,这家里能使得你磕头认错的,左不过那么些人,我也猜得到。若真是你做得不好,被教训那也应该,可你也是知道我的,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身边人被无端欺负。” 宁玉话音落,也才听见海棠小声道: “没人欺负海棠,也没有罚,是海棠自己不仔细,让小姐担心,是海棠不好。” 很显然,小说套路中人物随心所欲轻松拿捏人心的剧情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生。 眼下的情况就是,只要海棠不主动开口,宁玉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况且她也从来不觉得端上位者架势威吓底下人是多高明的手段,即便是在有合理触发点的前提下那么做了,都未必能听到实话、得到答案,弄不好还适得其反。 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有一定的局限性和必要的条件,像现在这种状况,采用这个方式也是莫名其妙,而且一时间也想不到能说什么打动人的话。 因此,宁玉也就轻描淡写讲上两句,尽量松懈对方的警惕和对抗,之后总有机会的。 第752章 反应.1 淑兰并未耽搁,出了小院就直接去的内园,却只见到红霞,便问祖母可在。得知祖母才刚出去不久,心觉不巧,便让红霞留话祖母,只道自己晚点再来。红霞应下,淑兰便又转身离开。 往园外走时,小翠跟在边上好奇发问:“小姐怎不先让红霞姐姐取那果子来看?” 淑兰撇去一眼,嫌弃道: “这东西是娘亲送来,便要校验,也得等见到祖母才能说出,况且,说到底咱们终归是客,哪有外客趁着主家不在指使人家丫鬟拿东西的道理。” 小翠嘴一嘟,不以为然道: “小姐这话说的,若是傅家姑娘说自己外客倒也罢了,您是老夫人的外孙女,怎说自己是客?” 听到提及宁玉,淑兰却是慢慢收住脚步,又再看看四周,见无有旁人,方才盯着同样站定的小翠,正色道: “日常我总嘱咐你嘴巴要严,你也做得不错,如今我却还得再多念叨几句,古来女子嫁出便成外姓,这道理不用我讲,我确是这家外孙女,但该分清的,也错不得半点,切勿想着外祖母疼我,便可置礼制规范于不顾。” 见小姐说得郑重,小翠不敢再言,只默默低下头去。 淑兰见状,也不再说,转身继续向外走去,小翠便也急急跟上。 . 却原来就在淑兰来前两刻钟,老夫人才刚得到云泽苏醒的消息,未有耽搁,第一时间便让沈氏陪同前往。 彼时新房之中,不相干的丫鬟下人都已经被林莹叫开,只留小依在房中伺候,婚床之上,云泽也已经背靠床头坐起,也不说话,小依端了汤水近前也被挥手让退。至到最先赶到的老夫人来到床前,他还保持抱着自己脑袋的姿势。 此时的云泽,只觉头昏脑胀,察觉耳中嗡嗡响声里忽地切进来一声轻哼,便也偏了下脸,“走开”二字都到嘴边了,却在看清来人时赶紧放下双手。 老夫人一进门见众人噤若寒蝉,心里大抵有数,便不开口,只默默走近,见孙子的坐姿,心里是既心疼又生气,便就轻哼一声示意。 与此同时,沈氏已在后头接过小依搬上前来的椅子,帮着摆好在床前,老夫人也才坐落,也不理会云泽叫着“祖母”要下床,却是抬手一指:“给我坐着。” “让祖母操心,孙儿——” “行了。”老夫人知道后边会接什么话,先行打断,而后稍稍向后偏了下脸。 沈氏会意,也抬眼往新娘子林莹递了一个眼神。 林莹一看沈氏冲她示意周围,略一停顿,便开口吩咐小依领了人退去外间。 沈氏也在丫鬟们陆续朝外走时冲各位主家人行了礼,最后一个退出房去,并还帮着关上了门。 林莹目送着沈氏关门而去,心里一动,耳边却已响起床铺那边老夫人的声音。 “大好日子,倒是让你自己搅了。”语调平缓,倒是听不出情绪。 “祖母……”云泽喃喃应了声。 “孙媳啊。” 这个称谓,是林莹昨日嫁进来后第一次听见,一时恍神,也还忙忙应声向前:“祖母,孙媳在。” 待到来至老夫人座前,却是迎上老人家和蔼的笑脸: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大喜的日子贪杯闹了笑话,让我孙媳受委屈了。” 说不觉委屈那肯定是假话,可这会儿老夫人如果不提这个,林莹确实也还没有想到,此时一听,真就眼底一热,倒是不敢真的掉泪,便接着抬手掩嘴的机会摁了下鼻头,压下泪意,才再回道: “祖母莫要这么说,昨夜医师也说了,都是赶巧,并非贪杯所致。” 老夫人听罢,点头道: “你虽刚来,也该知道我们家生意需得外出往来,路上少不得总有受伤磕碰,我也关照他们多留心,但男孩子嘛,只要不累及性命,皮肉小伤倒也无需挂怀。” “祖母说的是,孙媳谨记。”林莹乖巧应答。 老夫人这才又转向云泽: “昨夜医师来给瞧过,你这孩子,后腰的伤还没好透,别人灌你酒也不知推脱,差点儿闹出大事,吓坏我孙媳。” 云泽听到这里,下意识就先想到伤口化脓的处理方式,便就往后腰一捂,却没如料想那般摸着纱布之类,便也疑惑地看向自己祖母。 老夫人哪会不明白,直接就回: “孙大夫说了,你这伤口看着长上肉了,里头也像没有问题,实则才是最凶险的,恶气未散,门先给关了,昨夜那通大酒,诱使热毒相攻,又无出处,只得倒逼体内,你又喝得脚底虚浮意识薄弱,可不正好。” 云泽适才醒来后就一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中也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鼓胀,便才不让人说话打扰,可这会儿祖母讲话,他也不敢阻止,便硬着头皮听着,可一边听一边消化,却是越听脑中鼓胀越来越快,至到祖母话音落,刚想回应,结果嘴才一张,就觉胸中有什么东西快速往喉口窜动,待至再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双手撑在床板,身体前倾,不仅满口酸涩,就连鼻腔也似有什么向外滴落着。 而比之自身感觉的不堪,随着耳中突然变得嘈杂,云泽再抬眼时,才发现眼中的景象,也是一阵兵荒马乱。 上官杰和赵氏稍晚于自己母亲赶到云泽婚房,来到后见沈氏守在门前而门紧闭,上官杰便就上前问话,才刚听到沈氏解释老夫人在里边单独跟两位小辈说话,就听房中传出新娘子的尖叫声。 上官杰第一时间就抢在沈氏前边推门进去,一进去就先看见儿媳正扶着自己母亲从椅子上站起向后退开,等他大踏步上前,才发现原来是儿子正在那大口呕吐,一时间房中弥散着酸腐腥臭。 从后边赶上了的沈氏自是先去扶住自家老夫人,林莹则回头往外喊着“小依”,赵氏则也顾不得儿子吐了一床的难堪,直接过去把人搀着,还一边帮着抚背顺气。 第753章 反应.2 等到府医再次来到,房间已收拾过一轮,婚床上的红色寝褥皆被撤去,窗户悉数打开以散掉室内酸腐气味。 不似昨夜不省人事的云泽,此时下了床来,披了大氅,坐于外间椅上与府医对答。 府医结束把脉,松开手指,回正坐姿后方才发问: “昨日新郎出门前可曾进食?” 云泽想了想,将晨间早饭及出发接亲前简单吃的甜汤说出。 府医再问:“返家行过大礼至晚间宴客,除去酒水,可曾吃过其它?” 云泽摇头。 出发前的那碗甜汤,他就吃了一口,拜堂后回到新房饮过合卺酒,换了衣服便到席间招待。 “未进米菜,单饮烈酒,昏睡一夜,醒而呕逆,却不知该称声幸事抑或该斥一声公子胡闹呢。” 不比其他问题简单,府医此刻说的这几句,语气中还额外多了几分对病人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谴责。 孙应真的师父本就上官家前任府医,且他作为师父的继任者在这家充任府医也非一年半载,此时此刻,即便对方是这家大少爷,他作为大夫,说上这么几句倒也不为过。 但比之前头府医问话简短,这会儿说得仔细,倒也使得陪着站在云泽座位边上的林莹留意到此人声线,忍不住就偷偷抬眼想去打量这人,但心神一定,却又立刻意识到此时不仅坐在对座的公婆都表情严肃盯着自家夫君,便是上首的老祖母,也不复方才面对自己的和蔼神色。 府医话音落处,祖母已开口训斥: “连大夫都这般说了,可见此番当真危急,差点闹个人仰马翻,你可知错?” 云泽眼底一暗。 他很清楚,当下所有人少不得要将饮酒过度的责任推到宾客身上,却只有他知道,彼时自己喝酒的意愿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根本不用别人来劝,几乎是主动端着满杯的酒走向宾客,不等对方道贺说喜庆话,便已先干为敬,纵然中途有过短暂单独歇坐,他也记得又连灌下去好几杯,故府医的责备不无道理。 于是当即起身,先朝祖母及爹娘作揖道歉,又再对着府医抱拳,谢其救治。 府医倒也未有谦让,却是抬手示意云泽坐下,才再道: “昨夜刺络启窍,夜半退热,今早呕出污逆,神志清明,加之方才探诊,脉象转缓,如此种种,倒是邪退正复、郁毒得解之佳兆。” 此几句一出,可以感觉厅中气氛明显变好,众人心中亦如大石落地,就连站在老夫人旁边的沈氏和远远站在门边的丫鬟小依,此时也都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却见府医紧接着道: “在下妄言一句,此番事急,原不能这般轻易,公子所以无碍,除年轻体壮,却也贵在福泽深厚,须知人非不老,体魄亦非永远精壮,还请谨慎为鉴。” 老夫人开口接道:“此番多亏大夫妙手,还请告知可有哪些禁忌?” 府医转正身体面向老夫人及与之同一侧的两位主家长辈,认真道: “急症虽解,还得留心是否仍有吐意,烈酒过量本就伤身,又有吐逆,胃气恐伤,当暂予糜粥自养,再议清解余毒、益气滋养之剂。”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赵氏也在婆母说完后方才接话:“不知这煮粥可有讲究?其余食材可有具体忌讳?得吃几天?” 府医答:“糜粥且吃七天,期间严禁一切油腻荤腥、甜冷生硬。” 这话说得轻巧,可听在众人耳中,无疑等同杜绝一切营养。 府医看出主家神情微动,却是接道:“这七天,只能委屈公子勿犯一点荤腥,七天过后,方可食味。”稍微一顿,便再道,“请备纸笔,我将糜粥要求细写下来。” 那边老夫人刚刚吩咐沈氏“备纸笔”,门边的小依已答话称“已经备下”,而后便快步走回西墙长案,端来备好的纸笔,送到府医面前。 不消片刻,府医写下的细则已送到老夫人面前,从左至右竖写的字迹,简洁明了:米油两日,药粥三日,清粥淡蔬两日。而“药粥”一项,还分列了粥底辅料及制作。 老夫人看罢将细则转递下首的儿子儿媳,自己则看向府医叹道: “得大夫教授,老身又学了一样。” . 东南院中,重新回转的淑兰让小翠将东西原封不动放回房中,自己则先去往宁玉房间,走进时,正好看见一幕。 就见海棠蹲在宁玉脚边,正被宁玉两手掐着脸颊,而宁玉则在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实则刚刚淑兰离开前就隐隐感觉到宁玉好似“暴露”了,但眼前有更要紧的事,便也没有理会自顾去办,这会儿回来,一看这情形,心知所猜八九不离十,便也笑着一边上前一边道: “哎呀,我才出去一会儿,谁又得罪你了?” 宁玉已经察觉淑兰进来,并不松手,却是抬眼去看淑兰,道:“臭丫头胆子大了,却得收拾一通才好。” 淑兰笑道:“哦?我倒不知海棠几时这般大胆了?” 虽知小姐不是真的用力在掐,但海棠也不敢真的挣脱,便就着被控制的姿势求救:“兰小姐救命。” 淑兰上前,作势先把宁玉的双手“扳”开,再对着海棠挥手道: “我这妹妹好不容易过了一大坎,倒是难为你了。” 那边捂着脸起身退开一步的海棠忙道:“小姐放心,除非小姐自己说,海棠决计不说半个字。” 宁玉皱着鼻头朝海棠“哼”了一声: “你且别得意,方才没有应我的,却得想好了主动来跟我说,若等我再问,可就不是刚才这般了,却是要去求祖母的家法,狠狠来打。” 淑兰听着便打听:“你们主仆就背着我议论什么了?倒也说来我听听?” 宁玉道:“没什么,就是这段日子我不方便,也管不了这丫头了,如今要来算算总账。”说着却是转头看向淑兰,“姐姐刚才突然就出去了,可是去祖母那边?” 第754章 反应.3 既知云泽情况缓好,老夫人便也没有再在新房过多停留,又再先一步自己的儿子儿媳返回内园,便也第一时间从红霞口中得知淑兰来过的消息,便问可有提及何事? 红霞摇头,道: “表小姐未说其他,跟着来的丫鬟手里倒是端了个盘子,只不过上头覆着锦帕,瞧不见放的什么。” 老夫人于是换了衣服,才让红霞去把人请来。 不多时,淑兰便领了小翠再次过来。 听清淑兰来意后,老夫人同样觉着稀奇,便吩咐红霞去把昨天收起来的那一罐拿来,再回头来问淑兰: “你是说昨天吃的琥珀果坏了?” 淑兰也干脆,直接揭开自己端来的这罐,从中新?出一块,也还放在盏中,再拿勺对半切开,做这些的过程中,红霞已将东西拿来,淑兰便也让她用另外干净的勺子像自己这样取一块出来。 一块在盏,一块在碟。 最终两块琥珀果都被放到了老夫人面前,看上去外观一致,但淑兰这块已经切开,且此时稍一靠近居然也能闻见些微酸气,老夫人那块还完整,嗅闻之下也还正常。 淑兰瞧着手里的盏,眉头皱得更厉害: “祖母,适才我切了一点让妹妹尝,想着您昨晚说这东西太甜,我还叮嘱来着,妹妹只咬了一小角就喊着酸吐掉了,我不信,就着剩下部分吃了,才发现真是酸得厉害,可当时闻着还不见酸味,现在……” 沈氏走上前来接下淑兰手里的盏,都不用特地凑近鼻子,便就回头去看老夫人: “是真的,老夫人,确有股酸酱味。” 老夫人越发疑惑,招手让把盏拿给她,还认真闻了闻,确认沈氏的说法后,又让红霞把取自这边的也端近前去。 就在老夫人端详之时,沈氏也从旁小声道: “昨天二姑奶奶送过来时,各房太太、姑奶奶们在这的基本都有尝过一点,都说甜的,的确没有说过味道不对。” 老夫人只听着,却是吩咐红霞切开这边碟里的那块,并要来尝。 淑兰和沈氏见状几乎同时开口拦阻: “祖母不可。” “老夫人,让老奴来吧。” 老夫人却是挥挥手: “我自己姑娘送来孝敬的东西,昨晚都吃过的,怕什么?”说罢也不理会,就着勺里的就咬了一口。 昨天大家分尝的时候,东西入口,老夫人就第一个说“甜得厉害”,可这会儿却是咀嚼得特别仔细,甚至淑兰都已经自行去到桌边给倒出一杯水来,等捧着水杯再回身时,见祖母居然已经把东西咽下去,惊得叫着“祖母”快步走近。 沈氏也是一脸担心看着,眼睛不敢错开一点。 淑兰盯着祖母接水漱口,才回过身去,拿起小的那罐,凑近鼻子去闻,嘴上也在喃喃道: “难道就我那罐坏了?” 却听老夫人不紧不慢道:“我知道是何缘故。” 说着拿起小勺点着碟里还剩的一半果肉道: “我当年怀着你二舅舅大姨母时,不怎么闻得甜味,却是你祖父带回来的这种果子,糖渍的,装在瓦罐里,平日挑几颗就茶吃,十分合我口味。” 昨天上官惠将琥珀果送来时说过,此为西南物产,所用当地树果,以糖蜂蜜泡制浆液包裹鲜肉,一般觉得过甜的,多是因着那层糖衣。 此时听祖母这么说,淑兰便也回道:“一样的果子?难道母亲送来的这个不算糖渍?” “一样的果子。”老夫人笑着放下小勺。 沈氏却还不放心地再问:“老夫人,这东西确定是坏了?” 老夫人点点头:“东西原是好的,可惜用错器皿来装,也是我的疏忽,昨天我虽吃出这种果子,一时也没多想。”顿了顿,叹了一声,“可惜了那孩子的孝心。” 淑兰在边上听得有点迷糊,抱着小罐走近祖母,追问道: “祖母,孙女不懂,糖果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坏了?” 老夫人先是示意沈氏把淑兰怀里的罐子拿开,才将淑兰牵到身边,笑道: “这果子自带微酸,外头裹的那层糖衣,不过是浓糖镇着,称不得‘糖渍’,最多算是‘糖泡’。这种法子胜在保留了鲜肉,但也因此更为讲究装藏。 若是寒冬腊月,用陶罐装了倒也无妨。但现在这个季节,白天闷热夜里凉,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大雨返了潮。陶罐看着周全,但泥巴干了会有缝,只人看不见,故封罐的话须得上好桑皮纸层层叠叠裹好几层,再仔细放在地窖冰房。 可咱们就一层薄绸绑了绳,又只放在柜上。看着就一晚上,却也足够里头的果肉往酸里走,不是外头坏了,是果心变了味。” 淑兰像是思索那般静止了一会儿,忽地“哎呀”一声,好好站着的人原地一蹦,差点唬着老人家。 老夫人道:“又怎么了?” “哎呀!母亲不是说这也是别人刚刚送去家里的,给咱们盛的两罐如今都坏了,那家里剩的——”淑兰说着脸都朝着外头,巴不得立刻回家报信那般。 老夫人自是紧紧拉住一惊一乍的小人儿,又好笑又好气道: “你啊,真真越发没了女孩子端庄,不过让人捎句话去的事,倒这样急。” 淑兰撅着嘴,晃了晃被祖母牵住的手: “孙女只觉怪可惜的,也不是咱们这日常能见着的果子,昨儿吃的时候还觉得挺好呢,谁知……” 老夫人无奈摇摇头,却也转去吩咐沈氏道: “让红霞亲自跑一趟,把事说仔细了,东西虽好,若是酸坏,也不可硬吃,咱们这里不比西南,这些东西也就点缀着尝尝新鲜,若吃多了,恐肠胃不适。” 沈氏点头应承,转身出去交待。 淑兰却还一脸可惜,只缠着祖母,让仔细给说说祖父年轻时带回来的那种糖渍果子。 老夫人却是摇头不肯。 淑兰便撒娇闹着。 老夫人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讲了也吃不着,岂不干馋着,却是不说的好。” 第755章 反应.4 淑兰却是打定主意般,只让祖母讲讲当年果子的做法也好,老夫人拗她不过,沈氏又去吩咐红霞还未回转,也没别人敢来搭腔,只得粗略讲了一下当年糖渍果子的大概。 淑兰遂问:“咱们日常也吃糖藕,除去这种树果,莫非就没其它类似的果子可循同法制之?” 老夫人道:“蜜饯果品,其实相差不大,之所以记得比较清楚,想来也是当年正好在有了身子后吃到的,留有印象比较深。” 淑兰想了想,还是可惜了一声:“昨儿尝着也觉得挺好,可惜了,妹妹没吃上。” 老夫人笑着抬手摸了摸淑兰的脑袋,忽然想到什么,遂问:“玉丫头的眼睛可好些了?” 真是险险就要脱口而出,好在淑兰收住已经在嘴边的话,硬给转成: “祖母放心,虽还未能恢复如常,但我听妹妹说,这几日也有了点影象,只是不敢过度用眼,却也急不来。” 老夫人听着,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淑兰见状不由得问道:“祖母,早间沈妈妈过去那边,说傅家表哥已经到京。” “是啊。” “恕孙女斗胆,玉儿这事,瞒到现在,也算好的,但傅家表哥不比别人,莫非祖母也想对其隐瞒?况且我也听玉儿说了,此番她兄长进京,其中一事便是要来接她回——” “转眼玉儿来了这里也快七年,她的性子已不似小时欢脱自在,小姑娘长大端庄贤淑自是好的,我却总怕她自认外人内心孤苦,留你和她作伴,要的就是你能帮着排遣孤寂,毕竟,我再疼她,总是长辈,有些体己话,还是与同辈人说比较自在,知道她肯同你讲心里话,祖母甚感宽慰。 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出现的问题,谁都不希望发生,万幸这孩子福泽深厚,未有大碍,而今就只盼她的眼睛尽早恢复。你要明白,自己长她两岁,便是姐姐,身为姐姐,更该知道如何正确牵引,而不是跟着妹妹胡思乱想。知道了吗?” 淑兰的提问就这样被老夫人用一大段听不出情绪的话打断了,而她落在淑兰脸上的审视目光,更是把人看得无来由的汗毛倒竖,末了还主动说着“孙女明白”低下头去。 老夫人这才将目光重新回到前方,继续道: “早上是我让阿荷去说的,她家兄长昨晚宴席中途匆匆来送了贺仪,连喜酒都来不及喝便又匆匆离开,边将进京,多的是咱们不清楚的规矩,自然也就有更多咱们不该打听的事务要忙,故而我这里也只能等他下次投帖,方能知晓具体登门时间。你回去后,就把我的话转给玉儿,让她安心休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老人家自有分寸。” “孙女明白,孙女谨遵祖母教诲。”淑兰依旧垂首站着,低声回话。 话音落,门帘已然一动。 领着小翠走进来的沈氏又怎会发现不了屋内气氛异样,却也淡定地来到老夫人跟前回话: “老夫人,怕耽搁太久,阿荷做主,让红霞坐车去的何府。” “嗯。”老夫人点头,将视线转到小翠手上托盘里的两个汤盅,问,“是新挑的那些?” 沈氏笑道:“是,老夫人,依着您的吩咐连夜挑拣,天没亮交待厨子去炖,适才正好到点。” “一共得了几盅?” “回老夫人,给老夫人您自留了一盅,老爷和夫人的刚刚让彩云去送,少奶奶那盅也让人送过去了,东南院两位小姐的在这,合共六盅。” “这次拣成倒是多了。” “是。” 至此老夫人才再抬手去碰了碰淑兰:“你这丫头。” 淑兰也才抬头:“祖母……” “你啊,你这脾气,也是不知像的谁,按说你母亲那么好的性情,你却没有学得半分,每每总是冒些男孩子的傻气,也是一天天大了,再不能这样随性了。” 淑兰鼓了下腮帮子,“哦”了一声。 沈氏一旁看了,感觉气氛缓和,笑着附和道: “老奴大胆说句,办完大少爷的喜事,老夫人是不是也该跟二姑奶奶说说,也该帮着兰小姐张罗张罗了?” 淑兰闻言倏地朝沈氏转过脸去,鼓起的腮帮子也在看见人的瞬间突然收回,原想装出冷硬的表情,却没坚持住,转眼就破了功,只得扑到祖母身边坐下,抱住祖母手臂一通撒娇: “祖母您看,沈妈妈如今也欺负我了。” 老夫人却是跟着哈哈大笑: “我倒觉得阿荷说得不错,我这二女儿二女婿样样好,唯独对你这个女儿太惯着,你明年也十七了,按说早该帮着张罗,倒是不声不响,一点不着急。” “哪有爹娘不着急儿女婚事的,兴许错怪二姑奶奶和二姑老爷了,说不定早有好男儿悄悄投了帖,只是还没挑中,故而不说。” 沈氏这句话里添油加醋的意味太过明显。 老夫人听了非但不驳斥,却是笑得更开怀,甚至连说两个“有道理”。 看得出淑兰因沈氏不比别个,既不能打也不能骂,急得小脸一红,撒开手腾地就站起往门口跑,谁想还又扫见自己的丫鬟小翠居然站那跟着偷笑,刚想抬手,见她端着东西,气得一跺脚,兀自跑去撩了门帘出去。 小翠自是立刻跟上,却在走了两步后想到什么,又忙忙回身来向老夫人行礼告退,这才小心端着盘子迈出门去。 待到外孙女主仆都走了,老夫人也才收止笑声,指着沈氏埋怨道: “偏就逗她这个。也就这回,再不能了。” 沈氏听出意思,也是认真道:“是老奴僭越,请老夫人责罚。” 随着一声绵长的呼气,老夫人挥挥手道: “罢了罢了。如今这边大事办完,傅家人也到了,是该准备另外的事了。” 沈氏也才凑近来小声道: “老夫人,节前大小案件依律延后,那人应该还在牢里,是否再去探探?” “不,过几天就中秋了,这个时候去问,太过招眼。” 第756章 反应.5 东南院中,宁玉没见到淑兰,倒先看小翠端了两个汤盅进来,便问:“你家小姐呢?” 小翠吐了吐舌头,不敢答话,只小心将盘中一盅拿出,端正放到宁玉手边,而后才小声说了句“小翠惹小姐生气了”便就重新端了盘子退出房去。 宁玉听着没头没尾,一时好奇,便也跟在小翠后头出了房门,往隔壁淑兰的房间走去,刚近门前,就听淑兰的声音从敞开的房门里传出来: “拿走拿走,不吃不吃。” “小翠错了,小姐别生气。” 此前一直都是淑兰进门说着“怎么了”往宁玉身边走,今天倒是反过来,换了宁玉主动提裙迈步往里进,嘴上说着: “我来看看怎么回事?小翠到底怎么惹的姐姐生气?” 淑兰这个房间,严格说来,宁玉算不得正经看过。 之前人不在锁起的时候,虽然钥匙就在手里,她也没动过私自进去的念头。后来人来了,她也只在整理的当天粗略看过,知道除了比自己少个书画间,厅房空间也相对再小些,其余橱柜桌椅床帐都类似,便没再细究。 这会儿进了屋,向西走,可以看见淑兰就坐在西屋朝南窗下,于是在迈过槅门时视线也快速带了一圈室内,留意到架子床上换了颜色鲜亮的寝被,便也笑眯眯走近人去,拿着帕子佯装在这人面前一挥: “这是怎么了?小翠跟着您去一趟祖母屋里,倒是把您得罪了?” 为刚才的事又羞又气的淑兰,看上去仍气鼓鼓,实则情绪已经压下,这会儿听得宁玉声音,便也转过脸来看了一眼人,才瞪向站在另一侧的小翠,挥手赶到: “出去出去。” “小姐——” “出去出去,这会儿不想同你说话。”淑兰皱着眉,继续赶人。 宁玉于是打圆场让小翠把汤盅放下,又对着跟过来的海棠道: “你去把我那盅也拿过来这边,我陪姐姐一块儿吃。” 海棠答应着转头就回去把盅端来,放稳后还很有眼力见儿地主动把小翠往外头带,小翠还想着争辩,海棠手上也加了几分气力,就这样把人拉了出去。 . 宁玉当然好奇淑兰在老夫人那边遇着什么,但她自己又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若淑兰不说,她便无法获知,于是就只把汤盅小勺都小心地摆到淑兰面前,末了还帮着给她那盅揭开盖。 虽然汤盅摸着还能感觉到温热,但揭盖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热气蒸腾或香气飘升,而且汤盅里也不像以为的那样是燕窝之类的炖品,看着就是一盅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清汤,不觉将脸又凑近些去。 这边宁玉被汤吸引了注意力正在端详,淑兰也被引着凑过脑袋来瞧,这一看,倒是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 宁玉便问:“姐姐知道这是什么?” 淑兰也不说话,却是伸出双手,扶着汤盅,做了个摇晃的动作。 伴随这个举动,宁玉才意识到里边的“汤”居然在外力震动下有整体颤动的迹象,不觉来了兴致,拿起小勺往里一探,发现手底下的触感就像碰到了豆腐,想着这看着透亮的汤居然是这样的,不觉抬眼看向淑兰,惊喜道: “这是……” “我们这管它叫‘白玉羹’。” 宁玉喃喃复述了这三个字,却也放下勺子,将自己面前那盅还没揭盖的移给淑兰: “我既开了这盅,这个换给姐姐。” 淑兰定睛看了看眼前人,倒不推辞,随即自己揭了盖,拿了勺子,转眼就见像前头?“琥珀果”那样,一小块透明的“白玉羹”被舀在勺中。 宁玉也学着一挖,发现这个东西不像啫喱有橡皮弹性,无需尖锐锋利的边缘就能轻松切下,便也高高兴兴送入口中。 前头吃“琥珀果”时因为太酸吐掉,但果子外层相对明显的胶感宁玉却是记住了,而现在这个“白玉羹”却是凉的,且吃进嘴里几乎不用咀嚼,可谓“入口即化”,尤其那个味道,更是出乎意料的“寡淡”,一口下去,宁玉再次疑惑地看向淑兰。 却见身边人熟视无睹,一脸淡然,严格践行古代小姐“食不言”的优雅。 宁玉更奇怪了,便又?起一块大点的,这回还特别仔细地举高勺子左右看了看,确定羹中没有其它东西,便只先咬一角,还特地在口中咂摸了一下,这回倒是有了新的发现。 以前在家煮饭,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米饭,咀嚼时的那种饭香,刚刚就捕捉到了,只不过这个味道转瞬即逝,且随着这一口咽下去,居然还尝到了一丝丝甜味。 装着“白玉羹”的汤盅其实不大,女孩子两只手就能包住,而且里边也只盛的七分满,相比宁玉又尝又看端详研究的,看似慢悠悠的淑兰,反倒更快吃完——淑兰放下勺子时,宁玉这边还剩一半。 宁玉一看,嘟着嘴道:“姐姐吃得倒快。” 淑兰到了此时也才开口,却是眼带笑意道:“怎不说是你吃得讲究?” 宁玉也停下手,却是指着剩下的道: “请姐姐帮忙解惑,这‘白玉羹’到底是什么?” 百合、银耳、桃胶、阿胶、鱼翅、燕窝,这些可以制作类似羹状的食材,宁玉能想的都想到了,甚至把可以想象的精细复杂做法在心底预设了一遍,结果正确答案还是让她大呼意外。 “猪皮?!”宁玉眼睛瞪得溜圆,“这是猪皮冻?!” 淑兰拿着帕子捂住嘴,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岂不知《伤寒论》中有‘猪肤汤’一方?” 作为中国古代医学史上最重要的一本奠基性经典着作,即便不是医学生,《伤寒论》的大名在宁玉这里也是如雷贯耳,一如《本草纲目》,但,她也仅仅知晓有这样一本古籍,具体内容却是说不上来。 是以淑兰说完,她也老实说道: “妹妹不及姐姐遍阅群书,也早都说过自己不通药理,何苦拿这个唬我?” 第757章 反应.6 用现代眼光看,猪皮冻算不得特别,就是把猪皮炖到软烂再连皮带汤一起凝固的制品,将猪皮切丝保留在冻里,为的就是增加口感丰富度。 哪曾想有朝一日会见到透亮的纯冻,而且,比之现代多把它当做搭配蒜泥醋汁的咸鲜凉菜,今天吃的这份更像补品,即便真是《伤寒论》有载,于宁玉而言也是无法想象,故而直言: “不瞒姐姐,我们那边日常也做这个,成品及吃法皆与眼前不同,多为普通凉菜,今日尝了这种,若非姐姐点破,难以想象会是同一食材。” 淑兰回看过来,淡然道:“莫非你没读过《伤寒论》?” 宁玉老实地摇头道: “说来不怕姐姐笑话,自来了这边,便是屋里那些书,我也没有真个看进去多少。” 感觉上宁玉像是已经来了许久,其实也不过才两个来月,且这当中因为视力的问题大半时间行动不便,故淑兰听了也只感慨: “难为你了,偏就遇着这事,所幸如今好起来了,却得仔细护着眼睛才是。” 宁玉点头笑笑,道: “这段日子,像是经历了许多,想起来却又都零零散散没有头尾。” 淑兰伸出手来将宁玉牵住:“来日方长,担心什么?” 被这话一点,宁玉突然想到早间中断的话题,便道: “吃琥珀果前,姐姐与我讨论的事,可还记得?” 淑兰一顿,回想之后便也点头: “记得,尤其你说自己来京城是为两方共同选择,这个想法着实惊到我了。但你后边突然换去问了别的,我倒不知你的用意。” 宁玉抿嘴一笑: “让姐姐见笑了,只不是当时突然由此想到一个问题,嘴快便也一并问了,听着难免奇怪。” “想到什么?” 宁玉遂将这段日子里一些不符合常规的情形说出来,包括家族女眷的问题。 淑兰认真听完,恍然道:“哦,怪不得你问了昨天来的女眷都有谁。” 宁玉点头,接道: “依照姐姐先前说的,祖母自己的儿女就有五个,这家三老爷排行最小,那他上边的哥哥姐姐里,与我同辈的孩子想来也不会少,即便是三老爷这一房的长女清音姐姐,自我来的第一天见到后,便再没见她来过,莫非这里对嫁出女儿都这般严苛,好几个月才能回娘家一趟?平日都不能互相走动?” 淑兰眉头微微一蹙,看向宁玉面露疑惑,却未反问,只在停顿过后开口道: “我自幼便被教导,女子出嫁从夫、即为外姓,非要紧事并夫家允许,轻易不可回娘家,若擅自回返、随意走动,会被视为夫家管教不严、娘家不懂礼数,不仅妇人本身会受责难,两家名声也会遭受贬损。” 宁玉动了动嘴唇,无声骂了句国粹,骂人听不见,但那白眼却翻得明显,却也惹得淑兰眉头又是一拧: “莫非你们那里不是这样?” 只差一点,宁玉嘴边那声“老封建”就跳了出来,但她看着淑兰的表情,一时又心疼又无奈,只咬了咬唇,道: “基础的礼仪自要遵守,但姐姐说的这些,若是远嫁不便,倒还能够理解,但同城近邻都要这样,妹妹内心确实无法接受。 在我们那边,女儿嫁出,除去断亲,决计不会有这种回趟娘家都要有正经理由及夫家允许的道理,若无故少了往来走动,知道的反会苛责这是不孝。” 淑兰目露诧异,喃喃道:“竟是这样……” 宁玉再问:“说起来,昨日清音姐姐可有来?” 淑兰才刚摇头,宁玉就差跳起来道:“自家亲弟弟娶妻亲这么要紧的事,竟然也不能来?” 淑兰摆摆手:“这倒错怪大姐姐了,她家婆母身体不适,她要在家侍奉,已经提前来禀明的。” 这回轮到宁玉皱眉,分明想要说什么,嘴唇一动,终是没有开口。 “妹妹也莫激动,因着家人不便来不了的,也不止大姐姐一人,大姨父身体不好,大姨母这回也没有来。虽为至亲,奈何人伦世俗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听最后那几句,宁玉根本压不住脸上嘲讽的笑意: “什么狗屁,不过是打着维护宗法秩序的旗号,把不对等权力关系包装成神圣的 ‘人伦’和所谓的‘世俗’,以此堂而皇之剥夺女性自由罢了。” 嘴又快了的宁玉,再次收获淑兰的捂嘴。 只不过这一次淑兰捂上来的手,没有前次那种决绝的力度,而且这人也随之红了眼眶。 宁玉眉头一皱,却是去扳淑兰的手,且一边道:“姐姐别误会,不是说您。” 淑兰也没挣扎,直接就收回手来,就着座位扭过身去,背对宁玉。 看出对方做了擦眼泪的动作,宁玉忙再解释: “真的,姐姐别误会,妹妹骂的是这种世道,不是——” 一声拔高声量的“够了”响起,淑兰猛地回过身来,用噙满泪水的双眼瞪视宁玉: “你可知大姐姐嫁的哪家?” 其实宁玉听见的瞬间,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难不成嫁的皇帝老儿”,但见淑兰如此反应,不敢多做表情,只小声说了句“不知”。 “大姐姐的夫婿,乃户部尚书的小儿子,如今外放任职并不在家,大姐姐未有随行,如今只在家里。” 宁玉再是不懂历史都知道“户部”乃堂堂六部之一,称其“国家钱袋子”毫不为过,这个部门的一把手,朝堂分量不言而喻,能坐到这个位置,也绝非等闲人家,如此又再回想当日见到上官清音时的感受,忍不住又多一份感慨:果然得是此等模样,方才匹配认知里这种高门的长媳形象—— 诶,不对,说的是小儿子。 “小儿媳?”宁玉再次脱口而出。 淑兰皱眉:“小儿媳怎么了?” 宁玉忙忙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种门第,清音姐姐嫁进去,责任自要比旁的更重,即便只是小儿媳,压力也不会少。” 第758章 世道裂缝.1 淑兰明显听出宁玉话里带有搪塞的意味,却未打算放过,仍是正色道: “在这里,越是门第显赫,越是不分长幼男女,日常言行举止越要顾及家族脸面,似你这般什么话都敢随便往外说,却是‘言之轻巧,行之则难’,只图一时嘴上爽快表白,倒不怕日后真个遇上,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老实说,宁玉在骂出那段“什么狗屁”后便就已意识到犯了不过脑子的错,情绪转换太过突兀,刚刚才自称“遵守基础礼仪”,突然间又全盘推翻。 伴随宁玉的沉默,淑兰的泪意已消退,此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反倒多了一丝古怪,再开口时,嘴角也不经意勾起一抹浅笑: “自幼我被教导女子需得柔顺,又读荀子,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便知天有其道,人有其伦,礼数规范,始得方圆。如今听闻妹妹既是如此看待这里的人伦世俗,我倒有些好奇,莫非你们那边,就没有你所不满的所谓‘不对等权力关系’?” 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听在宁玉耳中,就像一锤一锤砸在心头钉尖,准确无误。 怎么可能没有?! 宁玉心里已经忍不住要咆哮,但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声音出来。 捕捉到宁玉的欲言又止,淑兰微微偏了下脑袋,先以戏谑口吻带了句“没有吗”,才再继续: “莫非你真以为这里的女子从小到大就都是一个模子?小时如何,长大便也那样?今日我也不讲别人,只同你说一说她。” 自打来了这个世界,直接同淑兰讨论原主的次数算不得多,但宁玉也留意到,只要每次以“她”字带出原主,淑兰的态度都是特别严肃认真。是以再度听到这个字时,她也是下意识先提了一口气。 就听淑兰接道: “该是说过,她刚来这家不过八岁,那会儿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欢脱孩童,后来大了,越发闺秀恬淡,可你真当她就没有脾气?” 一个停顿后,淑兰抬手向上一指,做恍悟状: “是了,我却有个发现,此前同你提到她的出身,你似乎只以为她家这个‘侯爵’不过一般军侯?” 说到这,淑兰又再停顿,只这次更加刻意,因为她还看着宁玉抬了下眉毛。 即便知道对方如此表现必然代表后续有反转,可宁玉心里却还忍不住嘀咕: 开国元勋、世袭罔替的侯爵,我虽是现代人,可也知道这些身份的指代,并且你都反复强调她家比封疆大吏更厉害,那又如何?她是女儿,古代爵位没有传给女儿的吧?再说,如今她是离家千里住在亲戚家,总强调她的家族出身有用吗? 察觉宁玉眼中一闪而过的些许不耐,淑兰更知自己说中要点,笑意又深一分,道: “我想你们那里也该知道‘福荫后世’的意思。” 还真别说,一听这四个字,宁玉确有些许逆反心理。 适才所骂“狗屁”一段,看似批驳封建古代对女性的压迫剥削,可若换个角度往深层看,同样也是一种对阶层不公的怨怼。 而阶层不公,从来都与朝代无关,现代人里各种各样的“二代”,资源代际传递,何尝不是“福荫后世”的另一种既得利益体现? 真就是,前因一换,其果大不同。 这边淑兰也未做出催促宁玉回答的举动,反倒一边欣赏宁玉的沉默,一边继续说下去: “如今住的这个上官家,从亲缘论,老夫人除了是她的姨祖母,还身负一品诰封。外命妇中,此已为最高等级,便是朝堂上的大人们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尊其一声‘老夫人’,不敢有半分轻慢。此等尊贵之人,若我告诉你,论祖制,你以为的这个小小军侯女儿,‘她’的位次在所有场合都将高于一品诰命——你刚才骂‘世道’的那些话,还说得出来吗?” 假如,现代时的宁玉还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此时也就被当下的淑兰从气势上碾压过去了,哑口无言之余甚至有可能被对方说服。 事实却是,现代时的宁玉已经在职场打滚多年,且本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不属于什么高端圈层,故而对阶层遭遇会有更清晰的感受,适才骂出那些话来,不可否认也是受到现代思维的某些潜意识驱使。 也正因其现代人背景,当听完淑兰说出那一大段话后,便也很快发现对方的行为属于偷换概念。 但她没有直接反驳,因为单就解释“偷换概念”这四个字,一时就找不到对应的词句,直接用上,倒怕越扯越远。是以结束沉默,抿嘴无奈一笑,道: “姐姐方才说这些时,听着好生骄傲。” 淑兰一愣。 宁玉继续道: “诚然,妹妹起初只知她身份尊贵,但听姐姐比照后,也才明白,原本以为的,相比她在这个世道里受到的尊崇,何其不值一提,其‘尊贵’、位次之高,属实令我这个后来人开了眼界。” 淑兰眼底一动,但还等着。 宁玉也没停顿很久: “妹妹妄自猜测一下,姐姐是否想告诉我,这个世道里,有‘她’的位置、有上官老夫人的位置、有姐姐的位置,有女性受到推崇,可以有高位,便是男子见了也得弯腰。” 淑兰听到这里,隐约感觉到什么,眉头一皱,正欲开口。 宁玉却再接道: “可是姐姐,您是否想过,若是没有位置的呢?那些丫鬟、婆子,那些被休了的女子,又或因为使娘家蒙羞而遭到厌弃连家都回不了的女子——她们在这个世道里,位置在哪?” 淑兰感觉嘴里塞满了话,可两片嘴唇却紧紧粘着,竟开不了口,心头也是一阵狂跳,就连掩在袖里的双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而宁玉却像越说越自如那般,眼睛已经看向远方,顿了顿,才再慢悠悠吐出另一句: “又或者,不分男女呢?” 第759章 世道裂缝.2 窗外忽地掠过一声鸟鸣,清脆明亮,却有绵长余韵。 淑兰的右手已从袖里探出,看似摸在完全变冷的汤盅上,但宁玉却能看出,自己的话打到她了,因为她那上下摩挲汤盅外壁的举动,根本不属于像淑兰这种闺秀会无端做的动作,此时出现,无疑就是内心不知所措的肢体投射。 但宁玉也完全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这场对话,本就属于姐妹闲叙中话赶话聊起来的,不存在辩论、争执,便也不需要有一个你死我活的最后胜利者——她甚至有种感觉,淑兰会很爽快地承认自己被驳倒。 然而,转瞬之间,却有一个悲观的念头在宁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自己冷静理智又如何,驳倒了淑兰又如何,说到底,之于这个世界,自己才是“外来的闯入者”。 一个现代魂,来到一个封建的古代世界,能用现代思维追问、批判、看穿漏洞,使得对话另一方哑口无言,又如何?交流结束后,转过身去,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到底改变不了什么。 更何况,自己替代的这个人物既不是神,亦不具备“金手指”、“系统空间”等外挂赋能,大刀阔斧断水劈山的大爽文桥段,压根儿不可能出现。 反观淑兰,她口中的“礼数规范”、“家族颜面”、“福荫后世”等等,不仅不是编造的,还是当前世界的既定规则,是真实存在的,从这个角度看,真正应该感到苍白无力的,反而是宁玉的言论。 无有声息间,念头落定,宁玉再朝淑兰一侧偏脸,却与对方撞了视线。 不知何时,淑兰已然恢复端庄坐姿,摸着汤盅的手也已重新掩入袖内,只此刻投来的目光里,却是多了些许分辨不出的情绪。 就见她迎着自己的目光,浅浅一笑,道:“你们那里,没有主仆之分?” “我们那里——” 本要堂堂正正宣说“早都没有这种东西了”,却不知为何,一个下意识的停顿打断了宁玉后面的话,再开口时,声音变小,话变少,只剩“没有”二字。 可这犹豫间说出的两个字,足以让某种变化暴露在淑兰面前。 果然,淑兰敏锐地捕捉到宁玉语气的细微不同,脑袋瓜一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有吗?” “比照这里,没有。但人与人之间,日常生活中,的确还存在着类似的关系。” 对话进行到现在,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阴阳怪气,更没有绝对的攻守,相反的,双方一直在对话中互换位置,且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把握着切换点: 一旦发现一点点“进攻”机会,就不会略过。 假如真要分个高下胜负,在宁玉说出“存在类似关系”时,无疑就是淑兰的进攻时机,但,她不仅没有开口,就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回正脸,默默等着。 而宁玉也没有为了赢而想着胡编隐瞒,这不是认输,这是正面复杂。归根结底,古代的“主仆”和现代的“雇佣”,某些层面是可以对等的。 “好比说,这里商号东家跟掌柜的关系,又或掌柜和伙计的关系,换在我们那,就是老板跟员工的关系——” 淑兰却在这时忽然抬起手,目露好奇:“老板?员工?什么意思?” 被打断讲述的宁玉,目光一滞,不自觉瘪了下嘴,心里暗叹:躲过“偷换概念”,没想到“老板”和“员工”在这也是新词。 又再一想,自己给出的这个古今对照,细究起来也称不得严谨——且不说现代雇佣关系的复杂,就古今社会在对待阶层这一点上的不同,跟淑兰这个古代人一时半会儿就没法说清,只得一边组织语言一边道: “老板……大约就是这里的‘东家’。员工则是拿工钱干活的人,好比这里的伙计、小厮、丫鬟,但又跟这里不太一样,譬如,员工可以辞工不干,日常老板也不能随意打骂员工。” 淑兰轻轻点了点头,道: “若没记错,之前你曾说过,你们那里的女子,可与男子平等竞争,有入学、考学的机会,更可依照个人喜好做自己喜欢的事,自己买房自己住,可对?” “是。” 淑兰却在此时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末了才以凝视的状态盯着宁玉,开口时,面上又现郑重神色: “适才你说那剥夺自由之类的话,便就是因为这个?” 不得不说,淑兰这句反问,是用另一种形式高明且准确地“击中”了宁玉。 首先,列举的事项确实都是宁玉告诉她的。 要知道,最初的淑兰,在接受宁玉是“替代者”这个现实后,表现出来的可是“希望宁玉像讲故事那样说说自己的世界”。 就目前情形来看,宁玉也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当故事听”那么简单。 淑兰这个姑娘,是真的把她说过的话都听进去了,不仅记得,并且有在思考,又或者,叫“参照比对”更符合。 而此刻重提这些内容的用意,她不是淑兰,不好妄断,但就刚刚给出的问句来看,不像质问或反驳,更像为了确认——确认两个世界的差距表现,确认能让宁玉愤而骂人的“不公”,到底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一如宁玉作为“穿越者”来到陌生世界会收集信息,淑兰作为“本地土着”,对一个莫名其妙空降的“外乡人”,当然也可以保持好奇——更别提这“外乡人”还如精怪化形般拥有着一个她原本熟悉的人的身体。 但,相比此时的宁玉是老灵魂借由年轻躯壳重新活一次,当前的淑兰可才十六岁,用现代话说,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岁,可经由此番交流下,淑兰表现出来的沉稳、理智,恰恰印证了前头宁玉的感受——古代女子的心理,远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 可以说,某些时刻,淑兰远胜于她。 第760章 世道裂缝.3 许是刚刚的对话让两方都感觉出沉重,当又一声鸟鸣响起,不管宁玉还是淑兰,都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 察觉对方做了跟自己差不多的举动后,两人也是再次将目光落回对方脸上,相视一笑。 这场对话,起于偶然,虽未得出所谓的“结论”,但此时两人心中却都像有个地方在隐隐发热,像被烙下点什么。 宁玉将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汤盅,看着里边还剩大半,可这会儿心口又觉有点闷,便只喃喃说句“可惜了”,朝外喊了海棠。 就听外间应了一声,紧接着门帘被掀起,走进来的海棠拐入西屋,见两位小姐都只静静坐着,便快步走至桌边,却在收到自家小姐面前那盅时,轻声问了句: “小姐,怎剩这么多?可是不合口味?” 原还有些出神的宁玉闻言一眨眼,定了定神,复又看了那盅一眼,却是摇摇头: “是我没什么胃口,辜负了祖母心意。” 海棠“哦”了一声,像要说些什么,却又没讲,只把两个汤盅端起,不想才刚走出两步,就听身后淑兰又在叫她名字,赶忙站定回转。 淑兰却又跟来一句:“且在那等等。” 海棠便又老实站在原地等着。 宁玉不明所以,看向淑兰,却见这人已经弯腰凑近自己耳畔,小声道: “我看东西倒还干净,剩了可惜,让她拿去跟小翠悄悄分了也不糟蹋。” 此前宁玉还未遇过类似情形,毕竟这种操作放在现代,等同让人吃自己剩饭,是侮辱人的,但此刻淑兰又说得极实诚,没有半点施舍可怜的意思,如此又再一想,突然想到另外一事,便先点头示意,待淑兰回座,才再对着海棠吩咐: “方才我也只是舀出来吃了,盅里那些也还干净,你拿去同小翠分了,不必声张。” 垂首的海棠听完眨了眨眼,未有多说,只行礼道谢,转身出了屋去。 这边海棠一走,宁玉却是主动看向淑兰,道: “姐姐方才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事。” “想起什么?” 宁玉道:“之前我与婉儿外出去盛源记那次,路上听海棠讲那盛源记来历,提到了宫膳。” “宫膳?”淑兰面露疑惑,“怎么好好的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宁玉道:“还不是因为姐姐刚刚说的,让把剩下的白玉羹交给海棠她俩分了去,这才想起来的。” 淑兰还是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你这小脑瓜,下次再要说点什么,能否先给我一个提示,这次可真是没头没尾了,赏底下人一口羹的事,怎么就扯到宫膳上边去了,我都听糊涂了。” 宁玉眼珠子一滚,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原话我现在也想不完全了,意思倒还记得,总之那天海棠跟我说的是,盛源记的东家,连宫里的御膳都能弄到,还说什么……” 看出宁玉是真的在努力回想,淑兰也没有催,但也在就着宁玉已经讲的话琢磨。 只能说真是默契,不一会儿,两个姑娘几乎同时给出反应。 宁玉一拍手,叫声:“对了!” 淑兰也正好恍悟叹道:“我知道了。” 继同时动作之后,两人又同时一愣,随后在对视中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淑兰边笑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宁玉十分现代地笑到趴在桌上,还捶了两下桌面,却在听到淑兰这句话时抬起眼来:“啊?姐姐知道啊。” . 原来,对于当日海棠说的话,宁玉所做的理解还是有偏差。 盛源记可以弄到宫膳不假,但并非宁玉以为的什么残羹剩碟都行,恰恰相反,进到盛源记的,能被安排唱价的,都是完好的、没有动过的,最主要的,那些东西都不是汤汤水水,而是不容易坏、能够较长时间储存的点心果品。 . 听到淑兰的解释,宁玉也终于明白。 “我说呢,那天海棠讲的时候,我就在想,宫膳吃些外头见不着的不稀奇,但把宫里头吃剩下的再弄到外头去叫卖,且不说是否犯法,听着就——” 本想说的是“怪恶心的”,却是忍下,改口说成“不太合理。” 淑兰却是认真点了点头:“你能想到犯法这点,倒是难得。” “怎么?当真犯法了?” 淑兰敛起笑意,颇为郑重地看向宁玉道: “我大致可以猜到你为何突然从赏出白玉羹想到宫膳,我只想告诉你,寻常人家,主家吃的东西,若有剩的,只要不过分脏污难堪,分给身边下人,是很正常的事,你不必有负担。 至于宫膳,严格说来,盛源记这样做,莫说犯法,但凡宫里较起真来,那是死路一条。” 宁玉嘴唇微张,又再紧紧闭起。 淑兰见宁玉这个反应,眼神染起一丝暖意,道: “你不是还跟我说,那天婉儿在店里还将一个人错认是我。” 宁玉眼睛一亮:“对呀,但姐姐不是说并非同一日?” 这件事,早在淑兰第一次同宁玉说家族成员时就提到过,只是当时淑兰并未细说,宁玉又因刚刚认识对方,也不敢贸然追问,于是搁置,这会儿再提,宁玉莫名就有了追问的勇气,便道: “那时也才认得姐姐,不敢鲁莽,如今妹妹斗胆细问,姐姐到底何时去的那家店?又是为何去的?” 淑兰鼻头一皱,“哼”了一声,不忘戏谑一句:“这会儿胆子倒大。” 宁玉见状起身,来到淑兰旁边,作势非要跟她挤在一起坐。 淑兰也不能真的把人搡开,但圈椅再大,挤坐两个人也不像话,索性她也主动站起,转身走到床那,自己先坐下,再拍了拍身侧位置: “你倒淘气,来这里坐。” 等到宁玉真的坐下,淑兰倒还主动把人往身边带,并道:“我也是疯了,竟敢同你讲这些。” 听出弦外之音,宁玉忙挪动屁股紧紧挨着淑兰,还主动把耳朵往淑兰嘴边送: “姐姐小声说,我静静听,也没别个在,放心。” 第761章 宫膳.1 诚如那天海棠所讲,盛源记能弄到宫里点心果品,越是完好越值钱,甚至会定下日子唱价售卖。 但也正如淑兰方才说的,这事说到底涉及天家,都清楚不能过分明目张胆,唱价听着似是公开,实则知情范围也被严格限制。 宁玉一拍手掌,恍悟道: “难怪,海棠说这活动还不是有钱就能参加,还得什么有名帖的才能去,我还好奇,得是什么天仙丹药才要如此神秘。” 淑兰抬手摁下宁玉手掌,道:“你先别高兴,这事真的不能张扬。” 宁玉猛猛点头:“我懂我懂。” . 区分人与人,方式方法很多,吃食也是其中一样。 宫里膳食,平日供给的都是些什么人,大伙心知肚明,食材千挑万选不说,能入得了上头法眼的,当然也不能是街边路货,自有其精巧独特。 要不说越少见越稀罕,也不是人人都在宫里当差,更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赏赐,就宫膳一样,就有多少是“久闻其名而不得见”。 但,再是私密的需求,只要时间一长,也会因为各种机缘浮出水面,如此一来,既有了需求,便也会有那解决需求的。 诚然,“盛源记”便是解决这一样需求的。 . 淑兰可说是用最简洁的语言,点破了“盛源记”背后的商业逻辑,之于同时代的人、又或年纪更小的人,这种关联兴许需要琢磨一阵,但恰好现在这个宁玉不需要这个过程,几乎一听就明白了。 的确,放在现代,即便国宴菜都可以让外人复刻甚至二创改良,但在封建古代,别说复刻了,连成品都未必能够见到,更别提精进。 “天家独有”就是一处绝对不能碰触的逆鳞,这也是为何淑兰在讲这些时还一直强调不能张扬。 “明白了,用我们那边的话说,这家老板无疑是在刀尖跳舞,是谓‘富贵险中求’。” “刀尖跳舞”淑兰一时没有明白,但“富贵险中求”她听懂了,遂道: “好你个丫头,不过,你只说对一半。” 宁玉小脑瓜一偏:“嗯?才一半?” “姑且不算日常餐食,就宫内宴席,不说酒水肉菜,单只果品糕点这些,每次数量就都高达数十上百,真能当场吃掉的总归还是少数,绝大部分最终都是分发赏赐下去,这便有了流通的空间。” 听着淑兰的讲述,宁玉想到以往在宫廷影视剧里看到的一些镜头画面——宽大且长的宴会桌上,各种各样的盘碗碟里盛放着五花八门的菜肴,丰盛诱人,不觉叹道: “可以想象,那么多的东西,就算每个人都放开肚皮吃,也不可能都吃完。” “不准确。”淑兰淡淡道,“酒肉倒也罢了,却就宴席上的果品糕点,更多只是‘看盘’,摆着好看,并不为着吃。” “啊?”宁玉讶异,“不是说预备很多?怎叫不为着吃?设宴不就是为着请客吃饭?” 淑兰定睛看向宁玉,语气却是严肃: “你这话也就同我说,到了别人面前,可千万不能这样讲,否则,被耻笑的可不止你一人。” 宁玉心里嘀咕,面上却还点头表示明白。 淑兰接道:“便是祖母这种人家,每至设宴,也有规矩要守,何况天家,”说着一停,再道,“我说的这些东西,上得席面,自然都是可以食用的,然礼制所限,赴宴者都不能大快朵颐,举杯敬贺、浅尝辄止方为得体。” 已经猜到这个原因的宁玉,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想却被淑兰捕到,“啪”地打了一下宁玉手面,不客气道: “还想不想听我说了?竟做鬼脸!” “听听听!”宁玉连声道歉,又主动抱住淑兰撒娇道,“妹妹错了,妹妹错了。不过,姐姐可否单以宫里宴席为例,妹妹怕说的多了,记不过来。” 淑兰却在听到这里时“噗嗤”一笑,继而语带戏谑道: “我本来就只打算说这一样,便是这一样,我都还得仔细着说,生怕说偏了说杂了,把你闹晕过去,不想你竟还自己来要求。你且别狂,单就宫宴一项,我若说尽,能到明天天亮,可即便说全,你也未必能记住多少。” 宁玉动作一滞,突然不知要如何反应了。 淑兰这话听着像在笑话她自不量力,话不好听,但很实在。 且不说当前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具体可以对照参考的朝代,而自己也不是历史专业出身,有限的古代知识也大多受文学作品及影视剧影响,而后世对前人的戏剧塑造,也是越来越多掺杂了各种各样自以为是的抽象添加,看着像那么回事,实际经不起推敲琢磨。 这边被抱住的淑兰见宁玉突然不动了,佯装挣扎地动了动身体。 宁玉虽还把人抱着,却是松了手劲,嘴上也在喃喃道: “姐姐说得在理,我就这一个脑袋,着实不该狂妄自大。” 淑兰又心疼又好笑道:“好了,快些坐好来,你再这样抱我,我不难受,你难受。” 宁玉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人,但还是挽住淑兰一侧手臂,紧紧挨着人。 淑兰无奈笑笑,也不再提,只开始讲起: “方才所说‘看盘’,实为两类:一则造型繁复、工艺耗时的;二则备膳菜品。此两类只看不吃,却是赏赐首选,且基本全数赏出。” “第一样我能理解,这‘备膳’又是什么东西?” “备膳既为备而不用,确保丰盛,桌上已有的菜品,多备一些,以防不时之需。” “所以备膳类也会上桌?” “自然不会一个地方放好几盘一模一样的,都是分散各处,况且御厨也会用不同的器皿盛放,以此区分哪些是备膳的。” “往外赏赐的就这两类?” “自然不止。宫宴餐食,从预备初期便已分好赏赐类别,此区分不以食物本身,更多是以天子习惯为主,即,天子喜欢的、日常吃的,外人根本没有机会见到。” 第762章 宫膳.2 宁玉心里虽觉理解,却还忍不住开口: “天子爱吃的东西,席间官员宾客总是可以品尝的吧?” 淑兰点头:“那是自然,但也不会特别点出这是天子爱物,且不做备膳,更不会出现在赏赐品中。” “懂了。” 淑兰继续道:“除去以上三类,其余那些,便视现场情况而定。” “这又怎么说?” “备宴之前,御厨房已有详细清单,分‘看盘’、‘菜品’、‘点心’、‘瓜果’四种;待到摆盘,又以天子口味再分,以盛放器皿为识;宴席开始后,赏赐亦同步开始。” 宁玉以为自己听错,讶异地重复一遍:“宴席开始就分东西?” 淑兰一笑: “莫急。此赏赐并非你以为的那样,哪里可能真的开始分,岂不闹笑话?” 宁玉嘴一撅:“我想也是。可这不也是姐姐您说的。” 话一出口,却又立刻捏住自己一边耳朵:“错了错了,妹妹又多嘴了。” 淑兰“哼”了一声,也还继续: “你道宴席开场,便只歌舞畅谈?以为分赏之事,都是天子现场指谁给谁?前头要做的功夫多了,都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忙着,譬如分赏名单,便要提前奏请天子允准,开席之后,司膳方能应对。” 从开头听到这里,宁玉已经感觉有点绕,便让淑兰等等,称让自己消化消化。 淑兰捂嘴逗道:“如何?可还能记?” 宁玉呢喃两句“可以的”,但停顿之下还是选择及时请教: “姐姐前边才说了三大类,现在又出来一个‘四种’,听着有点混乱。” “那是你没听细。”淑兰笑着摇头,“后边的‘四种’,是指御厨备宴,纯粹从食物本身分类;而前边所说‘三类’,指的两种‘一定会赏’和一种‘绝对不赏’,这里其实还有第四类,便是那个‘视现场而定’。” 宁玉“哦”了一声,却是有些空洞,因为感觉自己好像还没绕出来。 淑兰却是看戏那般,只抿嘴憋笑,静静看着,至到宁玉重新看向自己,才挑了眉问说“可有不懂”。 “有。还请姐姐细说那个‘视现场而定’。” . 一场宴席,从开席到结束,不过几个时辰,所有准备却是提前数日甚至数十日就开始了,这边君臣宴毕离席,其他人的活还没干完。 每当设宴,司膳局最忙,而司膳局里最紧张的当属各个文书,尤其负责全程记录席间天子动向那个。 既要记下天子动了哪道菜、吃了多少,还不能光明正大站在边上写。又因为这份记录关乎赏赐物品的变动,错不得半点,故整场宴席下来,那个位置的文书不是累个半死就是吓个半死。 . “也就是说,只要天子动过,便就自动归入‘不赏赐’行列?” “对。” “所以那一道菜以后就会永久列为天子喜欢的?” “这倒未必。” 宁玉疑惑了:“刚才问说是否归入‘不赏赐’行列,姐姐不才说对?” 淑兰一顿,随即莞尔: “夸你机灵,你却在这纠缠。只要是人,哪里会一直吃同样的东西,也是偶尔尝一下这个吃一点那个。所谓‘不赏赐’,不过是单指该场宴席,要到归属天子喜欢,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作数的。” 不等宁玉反应,淑兰已经接下去:“不过,似此等情形,也有另外解法。” 正努力捋着线头的宁玉立刻道:“姐姐快说。” “按说天子动过的菜品不能赏赐,但一般情况下,天子多半采取当面赐食,就地分与某位大臣,而接了赏赐的官员会在离席叩接后当场回座食用。” “必须当场吃完?小菜浅碟还好说,糕点呢?莫非臣子就得有多少吃多少?” 虽知又是自己发散思维,但宁玉脑子里就是忍不住浮现那种明明吃不下、却还硬塞都要咽下去的难堪画面,不觉皱了眉,并认真讨教,且不讳言对于官员勉强食用的质疑。 淑兰听罢却是念了声佛,道: “也不知你这个小脑瓜里到底藏着多少我不懂的,偏就想到这种,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说完抬手刮了下宁玉脸颊,才再接道: “天子亲赐,是荣宠,当场食用,是遵从,没人会感觉勉强、更不会觉得难堪。再者,宴席上的大菜,且不说天子基本不会主动去碰,真要当场赏赐,接的人也绝对不会少。又或换个说法,假如哪天真的将某个大菜单独赏给场中某位大臣,别说接了,那人当时就该吓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宁玉就能很顺利地听下来,且很快琢磨出点东西来。 . 现代有句很出名的旁白词:高端食材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方式。 虽然不知道把它放在这里做类比是否准确,但这句话的确就在淑兰说话的当下忽地跳入宁玉的脑海。 古代帝王心术,在宁玉看来,越是说得天花乱坠高段位,有时候可能还真比不过一个“无招胜有招”。 好比当下淑兰说的这个例子,在那样一个君臣和乐的场合下,偏偏被赏一个吃不下的大菜。吃,吃不下;不吃,违抗君命、辜负君意;左右都是死。 直截了当,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所以这才是淑兰说“当场吓死”的根源吧。 同样的,也是想到这里,宁玉才又突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前边关于两个世界的自由和权益差别的碰撞对话也才结束没多久,本以为能聊会儿美食解压解馋,谁曾想说着说着,又被一本《厚黑学》迎面拍在脸上。 即便知道对方不是刻意为之,但宁玉就是有种感觉: 何淑兰绝对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但,一旦通过这个锚点了解这个世界,像今天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严肃话题,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主动规避,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只要在这生活,就躲不了信息关,即便很多在眼下看着都没什么用。 第763章 宫膳.3 这边眼看宁玉不说话,淑兰也静静等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什么想问的?” 宁玉回看淑兰,抿了抿嘴,道: “就算盛源记的货物来源确系宫中,能到唱价,场面总不能太过寒酸,物品种类及数量该是不少才对。但是,依着姐姐所讲,宴席上的赏赐名单都要事先得到天子批示允准,不就意味着预备时能相对准确的预估数量?若是这样,盛源记的东西从何而来?” 淑兰闻言,眼中有丝惊异一闪而过,却只掩口一笑,道: “你这丫头,时而似稚儿那般不谙世事,时而却又慧如智者,真真古怪,我却越发看不懂了。” 宁玉抬眼,分明有话到了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淑兰也看出来了,眉尾一挑,却是回答起宁玉的问题: “你这么想也是合理,实则却不可能完全如此。须知除去天子许可的定项,宴席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变动。你当知晓,名单上或许已经写清楚赏赐某某多少多少东西,可真到开席,圣上若忽然想要尝个什么,又获可巧动的正是某样已在赏赐之列的,你道如何?” 宁玉眼睛一眯,倒也咂摸出味来。 再是提前批了清单,宴会开始后,东西都现成摆着,皇帝自己要吃什么,谁敢随便置喙?可依照淑兰所说,天子这一筷子下去,就算吃的是某样原本要往外赏的,那东西也是立马就不能用了。 想到这,宁玉也是忍不住“啧”出声来,心说怪不得都讲“规矩”是柄双刃剑,所谓封建社会的天规礼法,说到底,还是皇帝这个“天”最大。 像是知道宁玉琢磨出来了,淑兰一旁笑问:“可是知道了?” 宁玉摇头叹道: “不怕姐姐笑话,越听得多,妹妹越觉脑子不够用,实是佩服姐姐,这般繁琐纷杂的礼数规条,您竟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淑兰并不理会宁玉的恭维,只偏了下脑袋,盯着身边人戏谑道: “之前也不知道是谁,还曾在我面前吹嘘。” 宁玉皱着鼻头摇晃淑兰手臂:“妹妹错了,姐姐快些解惑吧。” 淑兰摁住自己手臂:“好了好了,我讲我讲。” . 天子最大,就算天子当场推翻此前由他本人允准的名单也不奇怪——这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少。 但相比名册改动,每回赏赐物的实际变更,可就多了。 倒也不是故意这么干,毕竟团席聚餐,要的就是一个和乐。 天子一高兴,多尝了几样,司膳局就只能默默裁走几样; 又或天子大手一挥,可能那些备膳的甜品果子就都被赐与来的那些官员,现场吃了; 又或天子忽然瞧着哪位臣子,就想单独赏点什么让其带回,便会叫来内侍,指着东西吩咐。若那位正好在名单里,且要的东西又正好备膳预留了,那倒简单。可若没有,御厨那边就要立刻去备,且要赶在席毕之前装盒,以便让人带回。 . 事实证明,宁玉在现代积攒的所谓“见地”,来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远远不够用”,待的时间越久,“认知被清零”、“所知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就越强烈。 毕竟,现在这个宁玉是带着“现代”的东西来的,脑子里的“现代知识”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不断干扰她理解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 虽然不能绝对否定现代知识的作用,但就今天这几个话题内容对话下来,有过那么一瞬,她甚至恨不得自己是以胎儿的状态完全重生,那样的话,至少可以如同一张白纸,可以更容易地理解、消化并融入这里。 希望是美好的,但事实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个人希冀而轻易改变。 . 再次陷入沉默的宁玉,看上去像在认真听,可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经嗅见空气中的焦糊味,像是某种因超负荷运转而出现过热的机械所散发出来的。 “又想什么了?怎么不说话?” “咱们到院里走走可好,觉着有点闷。” 虽然已经可以看清眼前的淑兰,但宁玉并不知道当下自己看过去的目光,又复呆滞,像极了先前眼睛还没好的时候。 淑兰似有所感,便道: “罢了,且先到这吧,也不是什么要紧到现在就得知道的,不过赶巧说起,几时要听,再说不迟。” 眼看又有一个话题中断——像这样无法彻底在某件事上得到结论的“半途而废”,之于宁玉,总不太舒服,但当下“觉得闷”,也非矫情。 她能感觉得到身体里的疲累感在快速爬升,而无视这种“闷堵”的后果,前些天她就已经体会过。 那天也是在听淑兰讲解某些规则,也跟刚才这样听到后面出现大脑过载的感觉,到最后是一口气上不来,险险憋死。 谁都不希望自己是病恹恹的,但原主身体底子差,这一点也不是宁玉能选择的,继上次之后,她也更加留心,一旦察觉类似症状,便立刻停止。 淑兰于是朝外喊了小翠和海棠,待两名丫鬟进来,这才牵了宁玉站起,等走出屋外,瞧着日光正盛,却是不放心地看着宁玉道: “我瞧这日头倒猛,不若回去,你这眼睛——” 宁玉却是坚决摇头: “总这么闷在屋里也不行,你我不觉有什么,但院里还有这么些人呢,总没见着我,岂不奇怪。” 淑兰反应倒是淡淡的: “这有什么,未出阁的姑娘待在房里不见人,方为正经。” 宁玉哭笑不得,轻叹一声: “我倒希望可以不正经些。” 话音落,被淑兰牵着的那只手传来明显的握力,随后宁玉的耳朵也被揪住。 就听淑兰佯装厉害道: “再是这样胡说,我便把你锁回屋里去。” 房前廊下,宁玉和淑兰就站在那里,位于二人斜后方的海棠和小翠,虽未听清两位小姐说什么,但见兰小姐又像日常打闹那般揪了玉小姐的耳朵在说话,脸上也都跟着挂了笑容。 第764章 规则.1 许是知晓了自家小姐眼睛恢复,海棠明显变得轻松,又等了等,却是大着胆子开口问道: “两位小姐,站着说话太累,可要搬椅子出来坐?” 宁玉闻言,先看看淑兰,才再回头对着海棠道: “适才在屋里坐了那么久,出来就是想要走一走,等回来了再说。” 海棠小声“哦”了一句,没有再提。 宁玉却已扯着淑兰的袖子,道: “姐姐之前不还在说这边的灶台小炉,好不容易能看见了,倒要劳烦姐姐当一回向导,仔细同妹妹讲讲这个地方?” 淑兰一听,眨眨眼,脸上浮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手上则已牵住人,直接顺着廊下往西走。 宁玉和淑兰的房间位于后院北侧的同一台基之上,此时往西走,经过淑兰房前,下两级步阶后,便是一处三向通路。 往左顺着廊道去的小院垂花门,往前则是进入西跨院范围,而往右的一段两人小道,尽头则是一扇小门,和那天宁玉自己走时看见的一样,那门此时依旧锁着。 待至两人走下步阶,宁玉便就站定,一指那门,问说通向哪里。 淑兰道:“若没记错,这门后头还有几间房,还有一个出去的小门,那门也该是锁着的。” 宁玉误以为门后居然还有一个小院,诧异之余竟有些雀跃,便问可否进去一看。 淑兰“咦”了一声,却还先回头去看两人的丫鬟,见小翠和海棠仍旧乖乖离了有两三步远,方才小声回问宁玉: “你不是说自己逛过,怎还不知有这个地方?” 宁玉第一次发现这个小门,正是为上官云泽挨了老夫人一棍的同一天,挨打那事自是隐去不讲,只说初来乍到时无意间看见的,彼时也是锁着的,又碍于自己的来历,怕讲不清楚,故没有直接向海棠打听。 淑兰听罢意味深长地朝宁玉浅浅一笑,才再牵着人继续向前,并在走动中说了起来: “东南院这块地,也是后来才纳进来的,听我母亲说过,这里原想留作一个大的花园,外祖父也都想好了,哪里挖池堆山、哪里盖亭、连廊怎么走,甚至图都自己画了,却是请来相地的那位先生,看了这里,又再看了家里其他地方后,表示不妥。” 宁玉却是先问:“姐姐说这块地,‘也’是后来才纳进来的?” 淑兰点头道:“是啊,怎么?” “不都是这个家里的地方吗?怎么还有先后?除了这里,还有哪里是后来的?” 淑兰被问得一愣,甚至停下脚步,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噗嗤”一笑后却先转头,对着跟随的两名丫鬟道: “你们且别跟着了,先去那边院里把桌椅茶水都备上,我俩自己绕一下就回去坐。” 小翠看了看周围,这会儿西跨院也没其他丫鬟在,院中却是支起架子又挂又晒的放着好些东西,连地面都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便道: “我俩留一个在这边伺候吧,总不能两位小姐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淑兰嫌弃道: “你这丫头,而今惯会顶嘴,却是越发大胆了,待明儿回了母亲,你只家去。” 小翠嘴一扁,道: “小姐,您怎么老想着把我们支开呀,您二位说话,我跟海棠都已经离得这么远了,听不见的。” 一旁的海棠,虽知小翠说的大实话,却也抬手扯了扯身边人袖子。 宁玉听了也是莫名想笑,遂也伸出手去轻轻拉了下淑兰,小声道: “姐姐您也太明显了,就由着她俩跟着吧。” 淑兰想了想,先一指海棠,道:“海棠留下,”又指小翠,“你去摆桌摆茶水。” 小翠一听,先是看了眼海棠,才再回看自家小姐,却是撅了嘴“哼”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声“小翠知道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这边海棠在小翠离开后对上淑兰的眼神,却是下意识摆手道: “两位小姐放心,海棠离远些,听不见,听不见。” 眼看原本就离了两三米的人又再往后大退一步,宁玉越看越好笑,却也挨着淑兰,小声道: “姐姐是要说什么私密,怎的忽然这般计较?” 淑兰乜斜来一眼,压声“哼”道:“不识好人心,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若是刚来,我同你讲这家的事光明正大,可这都住好几年了,小翠倒也罢了,海棠可是清楚得很,这要听见,你就不怕她起疑?住六七年的人,已经知道的事,怎又突然重新打听。” 还真提醒宁玉了,想到那晚海棠陪着逛这小院,自己也是因为问了些本就该知道的问题而几乎露马脚,现在想来,当晚之所以能够混过去,也不知道是该感谢海棠心大还是感谢自己运气好。 “是是是,还是姐姐细心,现在姐姐可以讲了。” 别看如今上官家这片宅子几乎占了一条街,实际却是慢慢扩建而成,也就是说,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点点买下来的,至今日规模,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年左右。 这信息再次与宁玉的认知有了出入。 她能理解房屋扩建,也能理解收购左邻右舍,她甚至可以理解因为上官家不是什么飞扬跋扈的蛮横人,收购需要一定的时间,可让她诧异的也正是这个时间。 不是三年,十年,而是足足三十年,这个时长,就上官家可见的富贵,要花这么长时间来达成土地并购,于宁玉而言是不可思议的。 “三十年?!”宁玉一脸诧异地确认这个时间。 淑兰反倒好奇宁玉的惊异:“三十年怎么了?” “妹妹只是觉得,这家地方是大,但要花上三十年来达成,是否太久了点?” 淑兰却是闭了下眼睛,像思索了一下,才再睁开,看着宁玉道: “莫非在你们那边,这么大的地方能轻易得到?” 宁玉嘴微张,却没有声音。 果然,但凡有过一次比较,此后同样的问题只会反复出现。 第765章 规则.2 祖宅在此,财富上又允许,进行扩建,是谓人之常情。 要知道,当年的上官彦夫妇,长子与次子皆初入仕途,但多年来挣得的财富已然足够让他家跻身“富商”行列,而只要有钱,不管何种朝代何种时候,确实可以更为“无往不利”,要不怎么会出现“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说法。 然而,秉持“守礼有矩”的夫妇俩,不仅从未想过一夕达成“扩建祖宅”这事,甚至前前后后花了三十来年。 从时间看,速度奇慢,但在夫妇俩看来,有些事情,比起速度,他们更看重口碑,时间虽长,却能换得一个“安心”。 遵照齐国律法,田宅买卖的过程可以概括为六个步骤:询查、议价、订约、问官、纳税、换契。 宁玉问:“其余几条尚能理解,‘问官’及‘换契’是指——” “前三条,指的‘买家、牙人及卖家’三方;后三条则再加入官府,合共四方。所谓‘问官’,是将三方写好的‘白契’送呈官府,缴清税金后,白契会被盖上官府红印并附官册凭证,‘白契’至此变‘红’,是谓‘换契’。而后买家择选吉日,带着‘红契’与卖家及牙人一同再回土地现场,办完交割收地的仪式,整个买卖才算完结。” 稍微停顿后,淑兰再道: “外祖父外祖母从未向四邻隐瞒过想扩建的念头,但也从未逼迫过他们,如今街北半壁皆归上官氏,其中对方主动卖的占少数,更多还是通过交换收进来的。” 淑兰的解释娓娓道来,却把宁玉听出一种“大气不敢喘”的感觉—— 她不仅理解了为何整体时间会拉长这么久,更是咀嚼出另一层含义,老夫人及故去的老太爷所追求的“安心”,其实是在达成自我目的同时还给自己挣了好名声,所谓“既得地利,又赚人和”便是这样了吧。 正想着,就见淑兰抬手在半空一挥,接道: “按照我母亲的说法,东南院这一块几乎是最后才收进来的。” 宁玉点头,道: “如此说来,祖母这处宅院,真金白银买的倒属少数,那——可否多问一句,姐姐话里所说‘交换’,可是拿着别处的房子与其对调?” 淑兰微微偏了下脑袋,想了想,道: “这倒没有细问,但据我所知,似此类交换,不说咱家,日常听过的,除了你说的这种,亦有以物易之。” 宁玉一听忍不住吐了下舌头:“以物易之?拿东西换土地?” 淑兰微微一笑: “你倒稀奇这个,岂不知《诗经》有云,抱布贸丝,前人既有此举,土地房屋亦为物件,如何不能易之?” . “诗经”二字一出,宁玉就知道自己再次“知识匮乏”。 现代义务教育普及里,与《诗经》相关的内容,最为人熟知的一些诗句,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类似这些,算是口口相传、深入人心,但《诗经》又岂止这么几首,只不过更多的探究却就在于个人喜好了。 很显然,淑兰所提的这一处,就在宁玉的知识范围外。 但比之此处的引申宁玉没听过,让她颇感震动的,其实是淑兰的一个反应——当她说出土地为物时,那种自然流露,就好像在说米饭是用来吃的那么轻松简单。 这个反应本身却是让宁玉的现代思维再次“奔跑”起来: 封建社会里,土地无疑是最重要、最稳定的生产资料及财富,一位高门小姐可以很自然地将“土地”视为可交易物,是其出身阶级、所受的教育及时代经济所共同影响的结果。 阶层及生活环境赋予她视野,使得日常有机会听到关于产业的讨论;家庭的宽裕使得她可以客观冷静地看待财富,具备资产概念;而教育则是能力的培养,把耳濡目染的见闻感受转化成更加具体的把控及操作意识。 . “让姐姐见笑了,却是不知到底何种东西可以与土地进行抵换?” 宁玉这一问,好奇有之,请教亦有之。 淑兰却是眉尾一挑,看向宁玉道:“不若你来答我,换作是你,会想以何来换?” 宁玉一笑:“姐姐这是考我?” “适才你既说出土地互换,何以对易物之说感到惊奇,我却不信你没有想到别的,你莫谦虚,也别掩挡,直爽说来一听。” 老实说,除了字画财宝,宁玉心里还真有一个念头——社会关系交换,起初还有过一瞬觉得这又是现代思维,但再一想,“卖官鬻爵”可不是现代词,和“以物易物”一样,不都是一种等价交换吗? 于是道:“确有些杂念,说出来,还请姐姐不要笑话。” “你说。”淑兰笑道。 “除以别地房产土地对调,还有古玩、字画、珠宝这些可以等同金银进行交换,又或——”宁玉先拿眼睛盯着淑兰,语带试探道,“又或,对方有求于这边?” “真真小瞧你了。” 淑兰说出这句时,目光之专注,表情之冷淡,差点就让宁玉以为这人下一秒就要翻脸生气那般。 毕竟,前边才说的老太爷和老夫人何等重视风评口碑,自己最后给出的这个选项,真要应了,无形中就像贬低了他们。 可眨眼之间,宁玉又将自己的担心推翻——自己之所以担心得罪对方,也是因为在那个瞬间,她很单纯地把人想简单了。 就不说上官家,但凡有些成就的,哪个是纯粹的待人友善、敦亲睦邻,倒不如说把“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这句话运用得当更准确。 果然,淑兰在无表情看了一会儿宁玉后,也才再道: “不错,你说的这些,的确都是世人会用来做交换。前边几样,的确是除了金银之外,最常被用来视物品大小做抵换,倒是最后一样,有,却要十分小心谨慎。” 第766章 规则.3 宁玉很清楚,不是自己多聪明,她只不过是把现代逻辑套用在这个问题上。 关于土地置换,宁玉给出的几个答案,放在现代社会都是普遍现象,尤其最后一项,更是人情社会里不可避免的——达成另一方要求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是一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做法,属于彼此心照不宣,并且没谁会在台面上说。 因此,当淑兰给出认可时,宁玉果断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不再继续。 说话间姐妹俩也已从回廊走出,进到跨院院中,宁玉便借由手指西墙边几间相连的平顶房来岔开话去。 淑兰却先多瞧了宁玉一眼,才再顺着所指看过去,道: “这便是了,从左至右,最左边的便是这院小灶,相邻放的柴火,其他两间以前放的杂物,如今不知。” 宁玉点点头“哦”了一声,却是原地转动脑袋,观察起周围来,当目光重新落在刚才走过的回廊,看见回廊中段的那个门洞,那天跟上官云泽在廊下面对面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遂指了那门洞,再次提问。 淑兰一看,道:“若没记错,里头原是过道房,还留了一扇通往外边的门,后面封起来了。” 乍听是道后门倒没什么,却是“封起来”三个字,莫名勾起宁玉一些奇怪的联想,进而追问道: “前头姐姐不才说咱俩房间后头也有一道出去的门,而今这里又有,最初这院里到底留了几个后门。” 淑兰道:“那我还说了,这块地方一开始还想着就当做一个大花园,你可记得?” 宁玉点头. . 当年将东南角的地块收入囊中后,上官彦便想着这个位置地方算不得大,留作完整的花园倒还相宜,为此亲自画图,不想相地先生却对此提出异议。 老先生先请上官彦示出宅院全图,言说“老爷请看”,随后将手往图上一点,道: “此为西北乾位,乃贵府祖屋之所在,屋前又有天然活水大池,借折廊缓升,屋踞高处,可谓‘明堂聚水’之佳格,同宅之内,既有一水,再于其他地方挖池造山,并非绝对不能,然水多可能“气散”,山多可能“气滞”,山水布局不当可能破坏原有气场,需极其谨慎,免成风水大忌。” 上官彦便请指教。 老先生慢悠悠道:“请容老朽细说与老爷。” 说着再次点落西北祖屋,但这次手指却是随着话语的展开缓慢地在图上滑动起来: “水者,为财为气,宅地有活水,意指此地自带水脉,且相位又佳,此乃百无其一之难寻,贵府西北势高,又有活水可往东南,本为上选,然东南单造花园,却不相宜。” 话到此处,老先生的手指已经停住,上官彦视线随止,就见所指为全图之东南角,此时仍是一片空白。 上官彦遂道: “适才与老先生前往看过,之所以想将东南留做花园,皆因角落那坑为天然余存,实是花园池之首选。” 老先生稍只一顿,才再接道: “老爷思虑符合常理,东南巽位,本就喜水,有此坑地,也是造化,然老爷是否留意过,那坑深浅倒也罢了,形却不佳,虽有飘带之状,然锐角过多。 有道‘天门开,地户闭’,地户却得有拦有关方不致气泄。恕老朽直言,贵府西北地高,又有活水,天门势成,所向东南,原是为的‘福荫子孙’,然西北气场极厚,至东南却已微薄,且东南势低,本就易聚杂气,若只做闲时游玩的花园,阳气稀薄,草木难压,而那坑又还位于东南之东南角,形又不佳,再是蓄水为池,非但难有助益,反成湿煞汇聚之所,长此以往,恐蚀势伤人,忙活到来一场空。” 此番请的这位相地先生,与上官家已是世交,这么些年来,这宅子的每次扩建修造,都要请他来看,便是现而今祖屋那个园子的建造,老先生也给出过重要的意见。 但此前再是如何,老先生也从未说出像“一场空”这样的重话,今日如此开口,上官彦便知绝非玩笑,当下却有一瞬生出“早知不买此处”的想法。 老先生却是猜中上官彦心思,平静道: “看势看全,比之东南势微,却还不及东南缺角来得厉害,老爷买下此处,却是利大于弊。” 上官彦眼底一动,忙问如何能解。 老先生道: “巽为风,风需流动,做为花园,看似地阔利于风动,然非时时有人,恐成阴风。老朽倒是觉得,花园可建,只不过再在其中加一单独小院,外间廊亭花木照旧,院中住人,晨起夜眠,炊烟灯火,人动风动,风动气流,再者,院子有墙、有门窗、有屋舍,此为‘实’,实能压虚,一如正压邪。” 上官彦受了点拨,恍悟大赞,当即言道: “多谢先生指教,这便命人修改图纸。” 老先生却是抬手一挡,反问道:“老朽多问一句,不知建成之后,老爷准备让谁人来住?” 这个问题上官彦当下还真没有想到,却是一愣,但再一想,却像想到什么那样,十分有把握的回道: “自是家中男丁择一住下。” 就像预先料到这个答案那般,只见老先生淡淡一笑,却是摇头说了声“不可”。 上官彦疑惑道:“先生不是说东南势阴气薄,需阳气来助,男子为阳,有何不可?还请先生指教。” “老朽先给一结语,东南院只能女子住,至于为何,且等老朽来解,老爷稍安勿躁。” 上官彦自然不敢急切,便只将老先生让入座上,命人撤去图纸后改奉热茶,两厢坐稳,这才请老先生分解详细。 就听老先生道: “此角势微不假、易聚阴亦真,女为阴,男为阳,若照此理,老爷欲以阳人镇此地,听来倒也天经地义,然阴阳之道,贵在相济,而非相克。须知东南巽位,非西北之乾阳,乃本属阴而非阴气重。” 第767章 规则.4 一如早先府医治疗时所用的中医针灸,此时的宁玉再次遭遇“知识盲区”——风水。 作为普通现代人,宁玉承认风水的玄妙及各种无法解释的巧合,但就个人而言,她从未对其产生痴迷及依赖,在她看来,中国风水更像是古人总结的生活经验,本质就是提醒并强调人与环境的和谐。 但淑兰此时的讲述又不像普通的回忆,那些听上去很像风水术语的词汇,她也流畅运用,是以忍不住问道: “按说这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为何姐姐说起来就像自己当面听见他们对话那般?” 淑兰闻言,偏过脸来,却先定定看了一眼宁玉,才再正色道: “莫非你们那边并无讲究?须知在我们这里,对此可是十分计较,如今我说的虽只皮毛,却也是打小父母会讲、先生要提、亲朋友好闲叙谈及时都不敢随意胡诌的。” 如此三两句话,倒让宁玉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 宁玉虽不懂风水,却也知道此为前人智慧,绝非“传统技艺”、“民俗文化”可以简单概括,而现代社会里,绝大多数人也称不上“懂”风水,但风水也从未缺席过人们的日常,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只被当做具备神秘力量的“佐料”,或出现在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里,或在形形色色的花边新闻里留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背影。 这就与淑兰当前所说形成鲜明对比——之于这个世界,“风水”是台面上的、是必须严肃对待的,更重要的,是会被认真传承下去的。 如此再回看此刻侃侃而谈的淑兰,又有另外的东西在宁玉脑海中浮现——淑兰的家庭背景,尤其是她那位任职礼部的父亲,一时间不由得再次从社会环境、家庭氛围、父母影响等方面,想到“熏陶”的作用力,不觉暗叹: 谁说古代人很悠闲的,真正读书上进的,从小那脑袋瓜里就要填进去多少知识门类。 . 这边宁玉陷入沉思的同时,淑兰却也不急。 看似淑兰是在为宁玉解惑,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在回忆。 她虽不住这家,但自打认识了住进这里的宁玉后,却也断断续续陪着她在这个小院里度过不少时光,很多事,眼前这个新的“宁玉妹妹”不知道,却是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抹不去的影像。 如此又等了一会儿,却是先看见小翠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跨院里。 顺着回廊往前走的小翠,也在发现自家小姐正瞧向自己时小跑着过去。 至到这人离得近了,淑兰却是敏锐地捕捉到小翠非常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宁玉。 自打宁玉的眼睛出问题后,不仅外祖母这边严格控制知情范围,就连无意中获悉实情的淑兰,也得一并管住身边人——自然就是跟着她一同在这院里住着的丫鬟小翠。 小翠心直口快看着一副憨直模样,实则是个极聪明的,也不用自家小姐多加叮嘱,她便知晓几时该“装聋作哑”,如今宁玉眼睛恢复,早于海棠看出端倪的她也真就一声不吭,甚至没有想过试图去跟自家小姐打探确认。 之于淑兰,小翠陪侍在侧这么多年,她又岂会不了解,因此,不管这人日常如何“大胆顶嘴”,她再怎么嫌弃恼怒,内心却是踏实的。 但此刻小翠这个几乎一闪而过的扫视,却让淑兰脑中莫名跳出一个念头,遂抢在小翠之前率先开口: “谁来了?” . 却原来方才小翠被小姐指使着回到后院布摆桌椅,正在桌边跟桃红一边搭话一边摆放糕点,就听到身后垂花门的方向似有隐隐笑声传来。 自打前些日子重新陪着自家小姐住回东南院,小翠便发现,院里伺候的丫鬟似乎换过一拨,瞧着却比以前又更自在,日常只要不闹太大动静,偶尔在前院自己嬉笑打闹也是有的,随着待的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能跟着玩到一块儿,故而此时乍听笑声,也不甚在意。 不想再抬眼时,却见面朝垂花门的桃红已经停了手里的活,还朝她使了个眼色。 小翠立时领会,原地转身,这一看,原是这院里的三四个丫鬟正把一个捧着东西的姑娘簇拥在前头,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刚刚穿过垂花门,进到后院来。 小翠不是这家丫鬟,并未声张。 桃红则不然,小翠这边才刚转过身,她已绕至桌前并主动迎上前去,将那群人拦在庭院中段。 桃红个头不高,但在东南院丫鬟里的威慑力也不是假的,那几名陪着一道进来的院里丫鬟,在看见桃红走来时便已纷纷站定并收住表情。 为首的陌生姑娘瞧着还算知道礼数,不仅跟着众人收止步伐,还笑着先行了礼,并道声“桃红姐姐好”。 桃红一看是个生面孔,便将目光移转到离那姑娘最近的杏儿脸上。 杏儿立刻开口:“桃红姐姐,这是大少奶奶屋里的小依姐姐。” 桃红听罢表情依旧,却也点头回礼,同样称声“小依姑娘”。 小依仍是笑道: “我们姑娘昨日才进门,往后也就都一家人了,想着婚宴事杂,恐有礼数不周的地方,今日特地遣我来给各院姑娘公子送个礼,聊补心意。” 桃红仍是平静道: “既是大少奶奶的心意,桃红原不该拦,也是巧了,老夫人送来羹汤,小姐们吃完说了会儿话,才刚称乏各自回屋歇息,还嘱咐我们不要搅扰。” 说着特地侧开身子,指向屋前桌椅道: “你看,我们连收拾桌子都得特别小心,生怕吵着屋里两位小姐休息。” 一群人被拦下的地方,距离桌椅其实不算特别远,但要到完全看清桌上的茶碟盘盏里都盛的什么还是有困难的。 小依也不鲁莽,自知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身份上她也还是下人,又还是到别的小姐院里,人家指出来给看,她也没有真就走近去校验真假的资格。 第768章 礼物.1 听完来龙去脉,宁玉姑且不去考虑对方此举的用意,单就桃红的做法——不仅设身处地考虑到自家小姐的感受,还毫无破绽地回绝一次原本没有拒绝理由的探视,就这一样,便值得大大的夸赞! 淑兰的反应则更直接,开口就是三个字:“做得好。” 小翠当然知道这句夸的是谁,便还接道: “桃红姐姐亲自送着那个叫小依的丫鬟出去,我则过来跟两位小姐说说。” 淑兰点头应声“知道了”,又再转过脸来询问宁玉:“现在回去?” 宁玉想了想,继续询问小翠,道:“是否瞧见送的什么来?” 小翠边比划边道:“装在两个一模一样的匣盒里,约莫这么大——” 宁玉眼见小翠像是划拉了一张现代A4纸的尺寸,不觉在心里嘀咕: 除去书本典籍,这种盒子在古代应该不算小了,初次见面,送的什么要拿这个来装。 小翠那边仍接着说道: “两个扁匣叠着放,又盖得严实,瞧不见里头东西。见桃红姐姐接过,我便也上前去帮,想着既然说了两位小姐都在休息,不好直接回房,这会儿就只把东西暂时放在那张桌上,先来禀知两位小姐。” 听到这,宁玉和淑兰却是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即不再停留,拔腿往回走。 彼时桃红已将小依送出,又独自回来后院,瞧着两个盒子都在桌上,小翠却没了踪影,猜是去向小姐们通报,便还等在桌旁。 果然很快就见两位小姐的身影出现在西跨院的转角口,遂垂首而立等着小姐们过来。 不过,宁玉在远远瞧见已经站在桌边的桃红后,却是轻轻扯了下淑兰的袖子。 淑兰会意,默契地没有往桌子去,而是同宁玉一道,拾阶而上,重新走上房屋前廊,随后直接回进宁玉的房间,连房前都未有停留半分。 海棠和小翠见状,也是快速递换了眼神,小翠跟着小姐们进屋,而走在外侧的海棠则从屋前台阶重新回到院中,来至桃红身边。 桃红意识到另外方向有人过来,微微抬眼,见是海棠,眼底毫无波澜,甚至没有移动视线寻找小姐们所在,而是安静地将桌上的盒子捧起,平稳递出。 海棠接下,转身离去。 二人连对话都没有。 . 转眼间,屋里又只剩下宁玉和淑兰,面前摆的,正是被并排放置的那两个盒子。 盒子,可谓是宁玉来了这个世界后在日常里见得最多的一样东西——小到玉佩,大到典籍,轻如绢帕,重如金银,装的是五花八门,真就适配万物,称其使用率最高的包装物毫不为过。 不说这里,就是在现代,宁玉也不是没有见过稀奇古怪的盒子,可眼前放的这两个,却还是激起她的好奇心。 完全没有雕刻纹饰的盒子,扁扁的,目测高度也就三四公分,木料油性十足,稍稍靠近能嗅见一种木香,气味不呛鼻,甚至有点好闻,乍看是纯黑的木材,但借由自然光却能看出实际带着不规则木纹。 淑兰显然也察觉了气味,只见她伸手在自己面前那个盒子上摩挲了个来回,而后抬手闻向自己的指腹,却在停顿后,声音略显迟疑: “这个香气……” 宁玉见状,也跟着在盒面上来回抹了几下,也不知是否摩擦的缘故,当手拿开后,她甚至觉得味道又浓了些,遂抬眼去看淑兰: “我闻着这味道倒是好的,也不呛鼻。” 淑兰移转视线,先是看了下宁玉,才再转回盒子。 看着对方满眼疑惑,宁玉不觉误会,便也主动解释道: “不怕姐姐笑话,瞧着我能闻出些东西,但这具体香气来自何物,却是说不了太多太细。” 淑兰并未回应,又再静默一会儿,才缓缓吐出话来:“这味道何止是好,只怕……” 但话没说完,她已经转头朝外,喊道: “小翠,去我房里,把昨天单独放在枕边的那包东西拿来。” 宁玉不明所以,直到看见小翠拿进来的“那包东西”被小心放到她和淑兰面前,而淑兰在解开包在外边那层锦帕时,动作中的小心也让宁玉又添一份好奇。 锦帕完全摊开,露出里边的东西,竟是一叠书册,一共四本。 四本册子叠着也就堪堪比一个盒子高出一点,因为书皮都是空白的,在宁玉看来就跟用牛皮纸做外封的草稿本没什么两样,但淑兰这格外谨慎的拿取态度还是让她明白,这绝对不会是普通书册,弄不好还会是什么“秘籍”。 而淑兰从拆锦帕时就再没主动理会周围人,兀自拿出第三本翻开后,宁玉更是观察到对方做了个咬唇的动作。 这个动作,在宁玉的理解里,多半是在紧张、期待的情况下为了克制自身失态才会做出,莫非淑兰手里这几本真是香气秘籍? 但淑兰没有开口,宁玉也知道要压制自己的好奇,于是只偷偷观察,但淑兰却也没有再过多翻动手里那本册子,不一会儿便又合上,放下,这回却是直视宁玉,道: “我的这位表嫂,看来真是了不得啊。” “什么意思?” 宁玉闻言,看了看盒子,又再看了看淑兰。 淑兰却是先拿手又在盒面摸了一把,且这回看得出还使了劲,末了又把指腹伸到宁玉鼻子底下,并道: “这是沉香,且是顶格的黑油。” 不说现代炒作,沉香自古贵重已经是周知的事实。 但比之淑兰,作为普通的现代人,宁玉在这方面的知识又再次出现匮乏,对于名贵木材香料,她只停留在“知其名而不知其贵在何处”上,毕竟,有些东西的“贵”,就算是到了信息渠道多样的现代,之于普通百姓,也只能停留在“听说”上。 所以,当淑兰把手伸来,还一脸正色说出答案后,宁玉也想做出反馈,可在那一瞬间,真就除了一个“东西很贵”的念头外,再给不出任何别的反应。 第769章 礼物.2 却说小依从东南院离开后,再没去往别处,直接返回自家小姐身边。 林莹也未待在房中,人就站在院里等着,见小依回来,开门见山就问: “还是没有见到?” 小依轻轻回了一个“是”。 “东西谁接过去的?” 小依答:“那边院里一个叫桃红的丫鬟。” 林莹目露疑惑:“丫鬟?什么丫鬟就敢接我的东西?” 小依答:“说是那边院里的管事丫头。” “管事丫头?”林莹琢磨了这几个字,语气略显不屑,“这家怎么回事?管事就管事,丫头就丫头,怎的混为一谈?” 小依答: “说那院里拢共两个大丫鬟,一个跟着那位贴身伺候,另外一个就是这名叫桃红的,日常料理院内大小杂活,形同管事,可说到底那也就是一个小院,领的钱穿的衣裳自然不能跟沈妈妈那种真的管事人相提并论,不过是小丫头们私底下这么叫罢了。” 小依全程垂首答话,并不知道自家小姐已经拿眼盯了自己许久。 林莹则在听完做出上述回答后才将视线抽离,看向远处缓缓道: “天下丹青名手,其母位列当中,若非早亡,有此家学,她也早都声名远播了。” 小依心觉这话没头没尾似有说不出的古怪,却不敢妄议,只安静听着。 这边林莹已再接道: “这份礼物,我也是用了心的,倒是希望她懂得。” 听到这,小依抿了抿嘴,微微抬眼,见小姐已经侧过身去看向他处,也才小声说道: “小姐,恕小依斗胆,内里物件却还另说,只小依觉着,您这次用的盒子,会否太贵重了些?” . 东南院中,宁玉正对淑兰说道: “说来惭愧,这‘黑油沉香’,听姐姐说得郑重,虽知该是稀罕之物,但妹妹属实没有这方面的见识,还请姐姐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淑兰也不多说,只将刚才拿在手里的那本册子重新翻至某一页,才再小心放到盒子边上,并招呼宁玉来看。 宁玉立刻走上前去,打眼一瞧,看见翻开的册页上写满了字——娟秀的小楷,竖写,从右至左: 沉香者,海之南为冠,海南之中,又以黑油为尊。然黄褐多见而纯黑者千百难得其一。天光之下,其色浓墨透紫,质如老玉含油,纹理如鹧鸪胸羽,深浅相间,甚是可爱。嗅之,初有凉意透脑,如冬日饮泉,继而又似啖糖,新甜不腻。以手摩挲,香气愈浓,指尖所触,三日不去,置于室,则其味持久,非寻常沉檀可比,实为天香也! 宁玉安静看着,没有说话,实则大脑再一次飞快转动。 就这一页内容所传递的字面意思,凭借色、纹、味这几样,倒也不难看出淑兰何以能够短时间内就斩钉截铁论断盒子的材质。 但评判标准有了,宁玉却还觉着有些地方说不通,于是发问: “敢问姐姐,您这四本册子是……” 淑兰闻言,却是伸出手去,将剩下三本最上边那一册也拿过来,当着宁玉的面翻开扉页,才再让看。 视线移转,宁玉最先注意到的,是这一册的右下书角有明显褶皱,像放的时候没摆正、造成书角挤压,随着淑兰用两根指头将书角的褶皱展平,宁玉也才发现,原来右下角还写了字:集香录。 其实,在看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宁玉心里就有了新的念头。 要说名字听着像《本草纲目》这类考据典籍,但就字迹来说,印刷和手写的区别,她还是分辨得出的。 但要说这是私人记录,感觉上又有种过于严谨的规整,再者,能写此详尽感受,必得有实物上手,真要是这么珍贵的沉香,也不该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获取的吧? 可要说是抄本,猜测底本得是宫廷内册不夸张吧?现代社会都多的是不能带离馆藏地的,何况封建君主时代,什么人这么大能耐,可以把天家的东西誊抄一份还拿出来给人的? 如此快速想了一圈,宁玉还是选择开口: “不知姐姐是否可以告知,这集香录是……” “这是此番回家,母亲给的。” 宁玉嘴唇一动,问题已经出口:“是否哪里的抄本?” 淑兰一边继续拿手指在那褶皱上轻轻摩挲摁压着,一边回答道: “这几册《集香录》并非什么抄本,却是我母亲多年的记录。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外祖母爱花爱香,家里又有条件种花弄香,是以我母亲从小就得以跟在外祖母身边摆弄花草,自然也就颇有心得,如此写写记记,不觉多年,倒也攒下此录。” 再怎么预设,淑兰这个回答还是超出了宁玉的意料,愕然的她不觉低下头去,再次看向手中书册。 “图文解析”的记录方式确实称不得稀奇,但随着手中书页缓慢翻动,宁玉内心油然而生的敬佩之情却愈发浓烈。 如果要严格遵循分类学划分来评定,《集香录》的确称不上最严谨的工具书。 因为它除了记录花花草草,也写有各类可以用作香料制作的物品——譬如沉香和树胶,从分类学来说,沉香和树胶本就不是一个门类。 但若将其记录的每一样都独立拿出来看,则这是真正用心的私人记录,其详尽程度远超字面上的“图文并茂”。 单说其中所记的花草,相关的图样,不仅有无花状态,更是明确画出开花过程里每一阶段的变化;而文字上的阐述,则细致到产地、源头、种植条件、开花时节、制香手法、香味描述等等等等。 此刻入眼的种种,岂是一个“震撼”可以描述当下宁玉的感受! 淑兰留意到宁玉的沉默,也看出对方此刻的专注全在书上,便也静静陪在一旁。 只不过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处书角褶皱时,一想到是昨天搬抬婆子们都把书抬到小院门外了、差这几步路不肯送进来、扔门口让丫鬟一点点搬才导致的,不觉恨得咬牙。 第770章 礼物.3 像《集香录》这样的记录手册,再是过目不忘,也不会有人敢轻易打包票可以在短时间内全数记下,更何况看书这事在于心定,而只要是正常人,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受到情绪干扰—— 就像当下,宁玉的内心正被某种“发现宝藏”的激动情绪所团团包围,是以没过多久便就察觉书册上的字开始在自己眼中出现悬浮于纸的视觉效果,当即果断选择中止阅读,至此合上册子,站直身体、仰起头、闭着眼,经过数次缓慢的吐纳之后,才再回正脸、睁开眼,看向淑兰道: “说来惭愧,在我们那边,沉香亦是贵物其一,然我所见沉香品级不过寻常,根本比不得姑母名录收记的这些,可就适才所阅‘沉香’相关,却有一疑问,需得讨教。” 见宁玉说得认真,淑兰示意坐下再讲。 宁玉便就落座,而后一边看淑兰收拾书册,一边组织语言,缓缓道: “我虽不曾见过好的,但据过往所见,沉香料的尺寸似乎都不大,大小能至一掌的,在我们那里已属惊人,而眼前这两个盒子,长宽可是不小,方才我也看了,不像木料拼接,能取整木制此两盒,那块料子,岂不价值连城?” 这边宁玉慢吞吞把话说完,已将四本书册重新包好的淑兰也未立刻回应,只先唤来小翠和海棠,命小翠将书册放回原位,又让海棠拿水来洗手。 待到洗了手的水盆被端走,热茶重新上桌后,把手擦干后的淑兰才再闻了一下自己的指腹,并且又像前头那样,将手指头伸到宁玉面前,示意她闻。 清水洗手,还用帕子擦过,但那虽说变淡却还能闻见的香味,还是引得宁玉心底一动。 淑兰明显就在等着捕捉身边人的眼神变化,立时接道: “莫要以为这便淡了,且再等上一会儿,这香味会复现浓烈的。” 说罢也不理会宁玉的错愕表情,只看着自己指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前边说过的一句话:“这位表嫂,真真了不得。” 宁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自是追问香气之说。 淑兰抬眼看来,翻出掌心,对着宁玉点了点自己的指腹,道: “寻常花香,不过飘在外头,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淡,手就算摸着,沾了水,也就剩下潮气,布帕一擦,日头一晒,便也都没有了。 黑油则不然,其贵不仅在于稀少,更在于其香入骨,所谓三日不散,绝非虚名。方才我也不过摩挲两下,清水洗了,布也擦了,其味尚在,确是黑油没错了。” 宁玉疑惑:“但姐姐说的是这味道还会复现?还能浓烈?” 淑兰闻言却是浅浅一笑: “那我们便等上一等,再看如何,若又是我对,这两个盒子如何收下,却要斟酌斟酌。” 宁玉必须承认,当前淑兰的一些反应,某一瞬间在她看来就像是在卖关子,可要说是故弄玄虚,她自己也摸了盒子也洗了手,闻着香味也确实还在,至于斟酌收下盒子,这一点她也好像能够理解,毕竟,正如刚才她提问的那样,真要是这么可遇不可求的材料,就已经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了,真有人上赶着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却是也该多几个心眼想想后边会不会有问题,如此一想,淑兰的慎重又是合理的。 纠结中,宁玉再次定格在盒子上的目光却是一滞,随后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淑兰奇道。 宁玉哭笑不得道:“我的好姐姐,瞧瞧我们这两个笨蛋,说这半天,倒把最主要的忘了。” 淑兰不明所以,又问一声“怎么了”。 宁玉扶额:“盒子是装东西的,咱俩光顾研究盒子,都还没瞧瞧里头放的什么。” 若非宁玉指出,淑兰还真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间姐妹俩倒先互相“笑话”一通,才再各自伸手去把面前的盒子打开。 两个套盖盒,取开盖子,盒里是否放了东西倒也一目了然——两个盒里放的东西都是薄薄的,也都用了锦帕额外包裹严实,使得未能一眼瞧见内里具体。 可比之这个,在打开盒子后,淑兰的关注重点又再次回到盒子本身。 这边宁玉正伸手探向盒内,却见淑兰根本没有理会里边的东西,反倒是翻动着盒盖来回看,末了“哦”了一声,而后直接将盖子翻转放在桌上,指着对宁玉道: “东西且另说,但这两个盒子,咱们倒是可以安心收下了。” 这种高高拿起、吊了半天胃口突然就揭晓一个寻常答案的结果,的确让宁玉略感异样,不由得眉尾一挑: “适才姐姐还那般煞有介事,这会儿怎么又……?” 淑兰却没半分恼怒之意,反倒指着盒子认真说道: “我也不知你对木材了解如何,但你细看这个木纹,会是一回事吗?” 被这么一点,宁玉也才将已经放至一旁的那个盖子重新拿过来细瞧。 沉香的味道依旧可以闻见,但就木料纹路而言,里外可谓天差地别,忽然想到什么的宁玉“呀”地一声,道: “我知道了,原是我们被唬住,看着这么大的尺寸,却原来只是用普通木头打了盒子,只在外间贴了沉香片?” 淑兰却是若有所思,先是轻轻碰了下盒盖内侧,嘟囔一声“对也不对”,缓了缓才再道: “方才你说盒子过大我便该反应过来的,怪我,只被黑油这个发现震住,却是忘了,古往今来,真正好的沉香,即便是天家,日常使用都极其讲究,更别提还拿整料挖空制盒。” 又再一停,才再接道: “不过,打盒子用的木头可也不是便宜货,木纹细腻,木味不甜不烈刚刚好,怎么看也得是有些年头的老柏木了。至于外层,贴片是黑油不假,但即便不说材质,就这一手取片薄而不断、拼贴还瞧不出接缝的技艺,这位师傅就不可能是一般匠人。” 第771章 礼物.4 新婚小院之中,正自想着什么的林莹,在听到小依的话后回过头来。 小依对此未有防备,投出的目光被准确擭住,垂眸之际,小姐的声音也已响起: “盒子贵重?是我送的东西不配,还是她不配?” 原该和合大喜的新婚夜,谁曾想闹了事故,且是无法怪罪别人的那种,身为新妇,林莹自是一肚子愤懑委屈。 未出阁时,开心了可以高声叫喊,不高兴了可以拿屋里东西撒气,甚至可以对着下人发火,然今时不同往日,既为人妇,便知不能再任性妄为,不考虑自己,也要念及娘家名声,再是不满,当下也得摁住情绪,就算只是维持面上的端庄贤淑,也不能在刚过门时就让夫家抓到挑理的机会。 而身为这家大少奶奶,吩咐下人办事、稳坐屋中听回禀,本是天经地义,此时却又因为某些不可说的缘由,不得不选择躲到屋外、还是走到远离新房的另外半边院里听消息——若非心知肚明有些事不能放在台面上,这样窝囊的做法断然不会是她堂堂相府千金的风格。 大抵也是低落情绪真的累积到了一定程度,说完上一句,林莹连眼神都多了几分讥讽与不耐,随即再道: “你也不是没见过好的,不过两个稍微好点的,你倒上心留意。” 小依随侍小姐多年,也是立刻听出小姐口气不善,旋即道歉: “小依多嘴失言,是小依错了。” . “如此说来,这两个盒子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了。” 淑兰答: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单求不易,成双更难,真要流于市井,这两个盒子只怕也非寻常富商人家可以一见。话说回来,这次她若真要给的是黑油盒子,她送得出手,咱们还不一定好接。” 宁玉点头表示明白。 说话间二人的手也都不约而同伸向各自面前的盒中物。 该说不说,两个盒子一模一样,打开后,居然连里边物品的包装也都一模一样——铺帕为底,四个帕角互为交叠,将物品覆于其中。 自打知道盒子的价值,是以宁玉连拿取的动作都下意识变慢,就连掀动包物锦帕都小心起来,因此,当淑兰已经在边上发出“咦”的一声时,她也才刚刚把最后一个帕角揭开。 一幅绣品静静躺在盒中。 四围留白,只当中约莫一掌大小的区域绣有内容——折枝海棠上立着一只翠鸟,还有一只正自半空飞来。 淑兰盒中也是一幅绣品,只不过等宁玉偏过脸看去时,发现对方虽将绣品捧在手里,眼睛却还看向盒里,那一声“咦”,很显然就是因为盒里的东西。 宁玉又顺着视线过去,却原来绣品拿开后,盒底还留有一道细长的凹槽,槽里放的是一束扇坠流苏。 淑兰于是腾出一只手,将那流苏也拿了起来,而后一手绣品一手流苏,左右看了两眼,却是微微一笑: “这礼物倒也有些巧思。” 宁玉见状,也顾不得凑前去看淑兰那幅什么样,却还回头来看自己盒里的。 果不其然,当她把绣品拿起后,盒底也以同样方式放了一束流苏,只此一眼,宁玉脑中便有一念闪过,紧接着也是自然而然学着淑兰那样将绣品与流苏同时捧起,认真看了起来。 在深赭丝线中加入褐、青几色,绣出枝干的斑驳,使人一看就知横斜而出的并非新芽嫩枝。枝头海棠朵朵,则是以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采用细腻针法,生动展现花瓣的由深向浅渐变色,就连那嫩黄的花蕊都仿佛闪动着温润色泽。 而绣面那两只翠鸟,无疑才是整个绣面的重点。 先说立于枝头那只,背羽以孔雀蓝为主,交织湖绿、宝石蓝于其间,光线流转中,色泽活泛如展动绸缎,看似侧身静立,那浅浅露出的一抹赭红鸟腹,却是巧妙地与翠羽形成冷暖对比。 再说那只空中的,因朝枝头这只飞来,腹部掩而不见,又因“双翅后张、尾羽微翘”的姿态,使得此处的蓝绿背羽显得尤其集中,但绣娘在此处却以眼破局,借由在赭色眼睛中以一丝白线挑出神采,立时就使鸟儿活了起来。 不得不说,就宁玉手里这幅绣品,即便是她这种门外汉,也看得出这幅绣品的绣娘功力了得——巴掌大的画面,愣是绣出高清镜头的效果。 也正因感受到绣品的精致,宁玉也在一瞬明白了淑兰口中所说的“巧思”。 画面色彩之鲜艳,虽乍看之下也跳不出“红蓝绿”那几样主色,实则论及深浅,单单花瓣的粉色便不下十种,而绣品中所有使用到的色彩丝线,也都出现在那束流苏中。 稍加端详便不难发现,流苏中各色丝线的占比,几乎等同这个颜色在画面中的占比,并且这流苏也非随意束成——初始排列时就已遵照颜色深浅为序。 因为亲眼见到丝线之细,一束小小的流苏,单看或觉无感,却因它与绣品同时出现,其制作之用心费神,实令人感觉心惊。 诚然,赞叹已不足以表达当下宁玉的心情,以致都分不出精神去好奇淑兰的。 放下流苏后,宁玉便重新将绣品小心翼翼铺回盒中,而后用指腹一点点在绣面上摩挲着,感受着绣面的浮凸凹陷,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有那么几个瞬间,她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就在触摸一只活生生的翠鸟,就好像下一秒立于枝头的它会回过头来,好奇地打量她这个人类,而后羽翅一振,扑簌飞去。 比之宁玉,即便淑兰自己的女红针线算不得出挑优异,至少也是日常一项,故在看见送的绣品时,其心底反应根本不及一开始误认黑油沉香盒那么激动。 当然,她也发现了绣品与流苏的关联,但她口中的巧思,却也不单指流苏这一样,本欲交流,却在发现身旁人正全神贯注感受绣品时,选择安静等着。 第772章 礼物.5 为了上官云泽娶亲而专程扩建的小院,推倒了西侧夹道的围墙,将西侧那处小院合并过来。 完工后分东西两院,地方比原先大了一倍不止,伺候人手自然跟着翻番,加之老夫人有言在先,称以前尚可由着云泽任性不要人伺候,如今成家,规制礼数皆要遵循,转眼就又给拨来十个丫头,算上跟着林莹从娘家过来的,如今云泽这个“承晖院”里,单单丫鬟就达二十六人之多。 考虑到新妇初来乍到,作为婆母的赵氏倒也提前跟儿媳进行了商讨,对于林莹带来的八个丫鬟,小依小童这两个贴身伺候的,日常就住主屋的东侧耳房,方便照料主家需求;其他六人也是就近安排——为了关照新妇的饮食习惯,留两个在西院小厨房;两个在东院正房前听差跑腿;剩下两个便就负责日常查检收拾院里往来的物品。 故而这会儿林莹从西院往回走时,路上遇上行礼的丫鬟便都是眼生的,因知这些都是夫家人,当下心中再是烦闷,表情总还保持温和,小依则是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半点不敢言声。 林莹当然知道小依就跟在自己后头走着,她也没回头,可看似安静朝前走着的人,心里的念头却是越来越多。 自昨夜交谈,到适才送礼回来在西院的主仆对答,林莹也说不出来具体,就是觉着越看小依越古怪,冒出来的无法名状的情绪也越多,就好像这人一夜间变得难以捉摸那般。 毕竟是陪伴林莹一块儿长大的丫鬟,小依的为人处世、办事能力,林莹不仅看在眼里,也是信得过的,若是讲究刚才提及盒子的那几句话,平心而论,也算实在—— 毕竟这种沉香贴片的匣盒,就贴工一项便极其考验功力,稍不留神就出不了像样的,更何况还是一对。 话说回来,此次林莹嫁人,连同那两个盒子在内的礼物,几乎都是林莹的四哥林夏所备。 相爷林海,生四子一女,独四子林夏没有走仕途,常年醉心于好物收集的人,没少走南闯北,不敢说赏析水平多么超众,至少分辨的能力还是远胜大多数。 这次胞妹嫁人,作为兄长,别的忙可能帮不上,备礼这事林夏可谓义不容辞。 要说林夏安排的东西,多了不说,那也足够新婚燕尔头两三月往外送,且预备的物品并非一次性送完,而是在一段时间内确保妹妹在需要时有东西能往外给,这也就意味着他只负责准备,却左右不了东西的后续分配,因此,礼品尺度的把握更能体现备礼人的能力。 不怪当初相爷在看到礼品清单时,口头责怪儿子“过奢”,转头便就悄悄跟自家夫人夸奖起来。 作为相府千金,林莹打小跟在爹娘身边,那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像刚才送出去的两份礼物,实则制作团扇所用。 绣片和流苏是林莹准备的,起初却也没想到要用什么来装,可巧就在四哥给的单子里看到那样一对盒子——尺寸不大不小,甚至盒底就有流苏槽。 真就量身定做都未必能这样合适,喜得林莹当时就追着四哥盒子哪来的,怎能这般合适。 林夏笑笑,只说妹妹合用就好,盒子也是拿得出手的,配得上你的东西。 林莹自是开心的,当时便亲手把礼物收装妥当,并命小依仔细收好,她记得彼时小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什么,怎的今天倒是忽然提起盒子贵重? 换了以前,林莹或不理会,或佯装生气把人“收拾”一通,可这会儿听了,却是莫名觉着其中夹杂了别的意味。 人一旦对某人某事产生质疑,再细微的变化都能引起更大的涟漪。猜忌一旦出现,没问题都听出问题来。 . 东南院中,瞧着宁玉回缓心神,淑兰方才把自己那一幅铺展给她看。 同样虬枝飞斜,枝头开的却是玉兰,或含苞待放,或初绽花意,但比之宁玉那幅有两只翠鸟,这幅却只单一白头翁,立于一朵刚刚绽放的玉兰旁边。 绣工同样精绝,不仅借由色彩搭配及精湛的针法表现质感,将一只歇停白头翁的轻松表现得活灵活现,就连花儿们也都活了过来,微风拂面,花瓣轻颤而香四散,鸟儿为香所引,回眸而观。 刚才已经经历一次绣艺震撼的宁玉,此时再度“无言以对”,良久之后,唯剩一声充满感慨的“哇”。 不想淑兰却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引得宁玉抬头看去,问说“怎么了”。 淑兰道:“你竟这般诧异,好在我事先把人支开,否则又露马脚。” 宁玉表情一滞,旋即却又灵光一闪,双手一拍,激动地“哎呀”一声,就差从座位上跳起来。 要不说有时就是缺一个“点”。 淑兰一句话,让宁玉猛然想起一事。 早前宁玉就借由海棠身上的香囊了解到原主一个习惯:私底下会给丫鬟们做绣花图样。 虽说海棠已经明确说过,老夫人心疼,为免原主劳累,并不让她动针线,但看过成品香囊的宁玉,即便知道那不是原主所绣,但从图案的立意与巧思,已经隐隐觉得原主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并不是只会扁平地进行绘画创作。 直到前几天,宁玉又在闲谈中伺机收回以前原主给到海棠和桃红的两张绣样——当时想的就是等眼睛好了,要仔细观摩学习一番。 如今视力恢复,又正好有人送来绣品,礼物巧合与否姑且不去想,何不趁此机会,拿了那两张绣样来,正好一并向淑兰讨教原主这方面的信息。 事不宜迟,宁玉旋即简明扼要地将此前收回绣样的事说与淑兰,又再喊来海棠。 海棠进来后,也是立刻去到书画间,将绣样匣子取来放到两位小姐面前,放下匣子时,视线便也很自然地扫过放在盒中的两幅绣品,却也不自觉赞叹了一句: “绣得真好啊。” 第773章 礼物.6 原主以前提供给海棠和桃红的两张绣样,此刻就在宁玉手中,稍只一眼,已觉认知又被刷新。 她还记得,那天刚从桃红手里接过绣样时,因为看不见,只能凭借手去触摸感受,当时就觉得与其说是纸,还不如说更像现代的软塑料片——因其回弹度还挺好的。 此时细看,却才发现是真的纸质,却是经过好几层粘合才形成的硬挺,而此前宁玉也想过,既然要用作刺绣底稿,画得仔细自是应当,却没想到,真正的绣样,乍看之下竟是色彩全无、仅余线条的白描画。 而真正让宁玉感到惊讶的,比之看上去似乎平平无奇的线稿,那些对图案的标注,却是密密麻麻,一如建筑测绘,又像某些机械零件详析手稿。 除去图案,纸面空白处,不仅明细列出所需的全部颜色并以数字代之,更在图案各个位置给出清晰的标注,从用什么颜色、什么线、什么针法,就连哪里需要留白,哪里要叠色,如何藏针都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说桃红的绣样只有一副图倒还好些,海棠的香囊宁玉是见过成品的,那可是前后两片图案各异的,一张绣样两幅图,也不是什么大尺寸,饶是这样,标注内容也是整整齐齐,完全没有杂乱之感。 如果说,刚刚看淑兰带来的《集香录》时只觉字迹娟秀纸面整洁,那此刻手上的绣样,却才真正让宁玉感受到“蝇头小楷”的魅力。 此前她就已经知道原主绘画了得,但彼时她还一度想着,只要不是吟诗作赋,单就写字作画,自己勉强糊弄几回或无不可。 说起来,书法绘画的确是宁玉在现代时的业余爱好,对于绘画的难易,她也明白不同人会有不同的理解,但此时面对眼前这两张绣样,她都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害怕了—— 就这两张小小的绣样,即便现在放着让她照着画,她都不敢拍胸脯说什么保证拿下。 很多事,都是看别人做的时候惊叹到哇哇叫,到自己动手,也才知道有多难。 “白描”看着就只勾线,其实却是一门硬功夫。 色彩或可掩饰线条不足,渲染也能弥补造型缺陷,唯独白描,不施色彩,线条乃唯一表现手段,以线勾象“一笔到位”,无以藏拙,下笔见水平。 若以人代之,则白描为骨,色彩其肉——此等需得“肌肉记忆”带出的精确,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就。 . 已经在一旁托腮等了半天的淑兰,瞧着宁玉只看不说话,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弄点响动,等这人偏过脸来,才把嘴一撅: “你把海棠支走,看这半天倒是看出什么来了?” 宁玉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淑兰越发奇了,甚至起身走到宁玉这一侧,也跟着看了那绣样,才再道: “我却不知她还给下人做这些,能得着的,那也得是喜欢得紧的了。” 宁玉反问:“此话怎讲?” 淑兰眉尾一挑,却是回问:“你是否没有做过这个?” 宁玉心说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可正经这种东西确实头一回见,便也老实回应。 “那便不奇怪了。”淑兰说着,边往自己座位走边道,“你是不知,别看东西不大,做起来可是费神。” 落座之后,便还抬手朝窗外一指,接道: “非晴天大亮不做,日头太盛不做,晚间点灯不做,天气好时,每日也以一个时辰为限,再是多了,眼睛也都受不了。” 淑兰口中的“三不做”,在宁玉听来,只“晚间点灯”这一项最好理解,于是又再请教“日头太盛”为何不做。 淑兰道: “你既明白夜间不做是怕熬坏眼睛,便该知晓日光过强同样百害而无一利,可是忘了你刚出这房门时,海棠还在那担心你晃了眼睛,便是这个道理。再者,此两样不做,也都因着怕看不清细部,画坏了。” 说着示意宁玉给她一幅,接过来后指着道: “以它为例,你看这叶缘,外人看不过一条细线,于我们而言,莫说画错画偏,一笔一口气,可不敢想着画了一半停一停再接上。” 宁玉听着却是“咦”了一声: “姐姐说夜间亮光不够怕画不好细部却还说得过去,大白天的,又哪来的看不清?” 淑兰却是伸手一指宁玉手里的,道:“你且看你手里那张,是何纸色?” “白色啊。”宁玉说着还亮出来示意。 淑兰抿嘴一笑: “这会儿外头日光正好,你就拿了它走到门边,不用掀帘,不用出去,看了再同我说。” 宁玉虽有疑惑,也还乖乖去到门帘前,并且立刻就明白了淑兰的用意—— 手里的绣样,只不过稍微捧起来,纸上便出现了反光效果,人都还在门里已经这样,要真是坐在窗边甚至院子里,哪还受得了。 见宁玉嘟着嘴走回来,淑兰捂嘴笑问“可明白了”。 宁玉轻轻“哼”了一声,却是扬了扬手里的绣样问说这是用的什么纸。 这确实是宁玉另一个疑问。 绣样用纸是多纸粘合已是事实,但古代并没有“双面胶”,就已知可考据的粘合剂也多是取于天然,就算粘合剂本身能够细腻到不存在任何颗粒物,在粘合干燥的过程中,纸张本身也很容易出现翘卷、起皱,若施加外力予以压平,又极易因为施力不均而造成纸面破裂,就算纸面完好,时间一长,也难保它会重新卷曲回去。 可早在此前还要靠手摸的时候,宁玉就感受到这纸不仅比平常那些光滑,平整性也非常好,就算稍稍往中间弯折,只要松开,又会立刻回弹。 而刚刚看见实物后,第一个想到更是现代的“高光照片纸”,但眼睛看到的事实却又在告诉她,绣样纸的光滑纯粹来自纸张本身。 本身光滑的纸张也肯定存在,但经过粘合、干燥、久置后还能如此的,宁玉一时之间的确想不到如何办到。 第774章 礼物.7 面对宁玉的好奇,淑兰却先取笑一番,才再拿了那张绣样,边往书画间走边示意宁玉跟上。 进到画室,淑兰也不急,只把手上绣样放到桌上,而后在卷缸里找了找,抽出一卷也放到桌上,又再去墙边书橱,十分随意地抽出一本书来,最后才在临窗书案上将此三物并排放好。 宁玉瞧着新鲜,走近桌旁,隐约有些猜测,却还等着。 就见淑兰指了绣样道: “此纸有名,谓之‘桑素’,桑梓的桑,素净的素。造纸技法为前人所传,而后稍作改良,如今已为绣样专用,其中亦有两分,一则常用,一则久存。” 宁玉眉头一蹙:“常用?久存?” 淑兰伸出手来,把宁玉拿在手里的那张绣样也接了过去,看了看,后又将其与另外那张放于一处,才再道: “她画的绣样,我说必得喜欢得紧的才舍得给,原因有二,一是画得好且用心,二来便是为的这纸,你可知就你拿的这两张,若无外力毁损,放个千年不蛀不坏并非难事。” 闻听此言,宁玉只觉一口气提起来直达咽喉,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千年是什么概念,现代所能找见的古代纸质物品里,论及带有明确书写内容的,莫过于闻名于世的陆机《平复帖》——不仅字迹清晰完整,更在于其出处可查,明明白白的一千七百多年历史,珍贵自不必言。 而现在淑兰告诉她,眼前这两张乍看只觉材质特别的纸,居然也能保存那么久? 这一想,话也随之脱口:“千年?这——”忽又一个闪念,紧接着道,“姐姐不说有两样?若此为久存,常用的又是什么?二者差别在哪儿?” 淑兰抬手在宁玉鼻头一点,笑道:“莫急,且听我细说。” 宁玉皱了皱鼻,轻哼一声。 只见淑兰将案上那本书册拿起,摸着外侧封皮将书递来,还一边道: “绣纸与这书衣一样,所用皆为桑纸,但书衣不过两层裱合,既护了内页,又不至过于厚重。” 宁玉接了书,也学着摩挲一下,点头回应。 淑兰又道: “常用的绣纸,与此书衣制法相类,差别在于绣纸的厚度却再薄些,只需一次砑光,不过不洇墨、不涩笔罢了,以其制粉本拓图,三五回足矣,倒不算可惜。” “砑光是什么?怎么写?” 虽知打断不好,宁玉还是不自觉问出声来,随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淑兰只是低低一笑,便就伸出一指在桌上滑动起来。 宁玉看出对方写出一个“砑”字,刚想回应,却见这人又再手握成拳,并就着桌面轻轻滚了下拳头。 没有说话,却是一下子解释了两个疑问,明白过来的宁玉连声喜道:“明白了。” 淑兰也才点头“嗯”了一声,而后接道: “可久存者,需得取用更薄的桑纸,裱合层数更可达五层,且砑而加粉,外层再另外刷浆,方为上品。至于留存千年之说,也不算虚言,我国朔方景州,有人家以搜罗约契而闻名,曾有见过的,称其藏品中有那三四百年的,仍墨色如新,好似刚刚写上那般,用的便是此等绣纸。” 淑兰的语速已明显放缓,但在宁玉听来,那些字句仍需一点点琢磨消化,是以等到那边都讲完了,她才若有所思说道: “如此说来,这般珍贵的纸,日常也得仔细地用,看来还是就着绣纸的大小来作画的。” 淑兰一愣,像是没听明白,旋即却又捂嘴笑出声来,并连说几个“你啊”。 宁玉疑道: “莫非不是?这般贵重的纸,自然不能浪费,敢用的、能用的,也得是那有把握的,况且,能耐好的画者,也能自如掌控画作大小,就着纸张作画,不很正常吗?” 淑兰看着眼前人煞有介事说得认真,心觉又多几分可爱,走上前来捧住宁玉的脸,笑道: “天老爷,你这小脑瓜,真真大不同。” 说完却又松手,转身去把案上的画轴也打开来,并叫宁玉上前。 宁玉走近,见是一横幅水墨画,便抬眼去看身边人。 淑兰遂伸手分别点在画作的上方及两侧,问:“可有见着什么?” 画的是江心孤帆、远山斜阳,淑兰所指的三个地方,皆空无一物,宁玉遂摇头。 淑兰道: “若没记错,你曾说过,在那边的你也会写写画画,似乎家学亦有此项。” 宁玉点头,她确实从小跟着姥爷学习书画,姥爷并非名门大家,也未着书立传,不过是喜好书画的一名普通退休职工,可一个人若能将一种兴趣爱好坚持上六七十年,再怎么着也不会差,而宁玉在书画方面的见识便也是这么来的。 淑兰于是笑道:“那你便该知晓何为天地留白。” 宁玉听了,眼睛看着画,心头却是一动,随后便就开始说道: “着墨有实,留白以虚,实处有景,虚处则可想象。一如这画,山势虽陡,总有云雾之所;乘舟独钓,亦为江水流处。然画中云雾、江水皆被隐去,却丝毫不影响画势的延伸——姐姐点的这几处,虽无半点着墨,观者仍可从中感到日光暖、水悠然。” 淑兰没想到自己提的那一句,却有“抛砖引玉”的奇效,听罢宁玉所说,一时也是激动得拍手连赞了三个“好”。 这边宁玉说完便不自觉陷入怔愣,而激动的淑兰并未察觉,却是自顾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等到宁玉回过神来,也只听到最后几句: “……再是如何,纸就是拿来用的,裁剪便是。意在笔先,这才是会的人,将就纸张的,反而外行。” 听到这里,宁玉又还问了一句:“裁剪?如此珍贵的纸,买来时能有多大?” 淑兰听罢,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将两张绣样同时拿起,翻来覆去又再看了看,喃喃说了“三层徽金”四个字后才再接道: “原纸半尺高两尺长,此两张为同纸裁出。” 第775章 礼物.8 宁玉听罢,还先在心里比划了一下纸张的大小,才再反问: “三层徽金是指的纸张层数?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怎知是同张所裁?” 淑兰也不忙答,只将两张绣样同时递出。 宁玉伸手接过,学着淑兰那样翻来覆去地看,却也只能看见一面画图加标识,另一面完全空白,便又看向淑兰。 淑兰则在宁玉看过来时,平抬双手,反转掌心朝上。 宁玉见了,下意识也跟着做了,却就发现这样做完,正好翻出手里两张绣样的空白背面,心底一动,随即放下一张,只把留在手上的那张凑近眼前,打算仔细来瞧。 却听淑兰“噗嗤”一笑,紧接着便伸手搭住宁玉的肩膀,不让她真的把眼鼻都凑到纸上去,又再伴随一声“可别把人笑死了”,宁玉手里的绣样也被抽走。 只见淑兰将纸平托在手,背面朝上,而后微微动了动手掌,方才说出一句:“你来看。” 顺着淑兰所指的位置,宁玉这回还真看见了东西——白色的纸面上,多了一个梅花的图案,也就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难掩心底激动的宁玉立刻去把另外那张重新拿起,依样画葫芦——有了先例,这次倒也轻而易举看到了同样一朵白梅,伸手在那位置摩挲,却无想象中的浮凸感,不由得赞叹着“好厉害”并再次发问: “这是怎么做到的?” 淑兰放下自己拿的那张,笑道: “他家的三层暗花倒还易见,若是那五层的,只怕我还得再找一会儿。” 宁玉“咦”了一声,人也已经粘靠过去紧挨着淑兰道: “他家?哪家?好姐姐,您倒说全些,莫要吊着妹妹的胃口才好。” 中原地界,在纸张制作上叫得出名号的,不过几家。 单论绣纸,则要数邻国——梁国徽城金氏为其翘楚。 金氏造纸,迄今已传至第六代,除世代技艺积累,论及初始,也都知道他家实是借助了地利。 取料制纸的桑树,真正好的得是高山野桑,而徽城西南的停云山,因其山中桑林而为人熟知,又称“半云桑山”。 “史册有载,徽之西南,有山停云,高四千余尺,山间云雾缭绕,潮而不泞,自山腰以上,野桑丛生,其皮韧长,所出桑纸,堪为上品。” 原就暗叹山名优美的宁玉,听了淑兰这句补叙,直接慨叹出声: “高山野林,可真天赐地利了。” 淑兰点头: “嗯,正因如此,他家的桑纸,历来为人所追捧,绣纸此项,更是供不应求,三层尚需提前留定,五层者,却已难见于民间。” “五层为何不见?工艺太难?还是工艺失传?” 之于现代社会,不知有多少传统手艺因为没有传人而遗散于历史长河之中,有些勉强存留些许痕迹可予追溯,却不知还有多少是消失得悄无声息,以致于后世无人知晓前人曾有过某项技艺。 这也是为什么宁玉在听到淑兰说“难见于民间”时,下意识就先想到是“失传”的原因。 淑兰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捂嘴一笑,反问道: “你可是忘了,我才说的,他家迄今已是六代造纸,何来失传一说,五层的工艺或许更加繁复,但民间难见的主要原因却是在于‘天家专用’。” 最后四字一出,宁玉便也理解了,这在封建朝代背景下的确是最强理由,无法反驳,遂“哦”了一声,道: “所以姐姐才一口断定这是三层徽金?” 淑兰却是目露笑意看过来,道: “你怎还自己绕进去了。‘徽金’是他家的号,他家的绣纸,在外边就叫‘徽金桑素’,有此两字,方为他家正品。” 宁玉自觉尴尬,却还回嘴: “我还以为姐姐是因为如今五层已经看不到了,所以才……” 淑兰笑着摇摇头:“非也,他家的暗花,三层的和五层的却有分别。” “哦?”宁玉来了兴致,彻底放下手上的绣样,就这么抱住淑兰手臂追问起来,“三层如此,五层的怎么说?是更小吗?还是别的什么图案?” 淑兰一笑:“姑娘家这样讲话成何体统?” “哎呀,现在屋里就你我二人,又没长辈在,偏就讲究这个?”宁玉非但不松手,还拉着人往墙边的贵妃榻走去,并一边催促,“好姐姐,快别卖关子了。” 淑兰倒也乖乖让带着坐下,还任由宁玉粘着,只无奈道: “好好好,姑且由着你。” 三层纸的暗花正如宁玉所见,是一朵白色梅花,五层依旧用的梅花,不同之处在于,五层的暗花只以线条勾出梅花的轮廓,却是空心的。 宁玉听着,顿了顿,反问道:“那不就是三层阴刻与五层阳刻的差别?” 这倒把淑兰说得一愣,她也是思考一下才再回道: “严格说来并不准确,首先阴刻是雕走图案留下背景,阳刻反之,但你也不弄篆刻,一时以阳刻指代空心花,也算神似了。” 其实,当淑兰说“空心花”时,图案的样式就已出现在宁玉脑海中,至于阴阳刻的问法,不过是她把闪念间的理解说出来罢了,也没真要辩个对错,是以听到淑兰的解释后,也是诚心点头表示明白。 但紧接着就又抛出新的问题: “姐姐不是说徽城位于梁国,邻国的事,甚至还涉及那边的宫廷,姐姐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淑兰好奇道: “徽金桑素闻名于世也非一年半载,我所讲的这些,换了别个也能告诉你,有何奇怪?” 说罢一顿,眼睛一眯,抬手掐在宁玉脸颊处,道: “你这小脑瓜又有什么古怪念头?” 宁玉忙忙挣脱,又拿手捂住两侧脸颊,委屈道: “姑父在礼部,姐姐知道得多倒也合理,但事关他国,山长水远,东西可以买,但人家宫里的事,也不是出个门就能打听的,何况姐姐还天天在妹妹面前耳提面命‘天家森严’,如今这样,岂不矛盾?” 第776章 礼物.9 宁玉的质疑,合情合理,淑兰起先也被问得一愣,好在反应过来,却先嫌弃:“就说你这小脑瓜了不得,险险被你问住。” 如此又再扑闹两回,两个姑娘才又粘坐一块儿好好说起话来。 却说梁国金氏,六代造纸,迄今也已一百多近两百年,他家也非第一次造纸就声名鹊起,同样历经多年打磨积攒,始得今日地位,所出纸品,自然不止“绣纸”一项。 自上上代起,停云山的桑林已尽归金氏名下,得此天时地利,加上子孙争气,金家造纸越发精进。 如今五层绣纸禁用于民间,天家包揽虽是主因,更重要的一点,却在于梁国皇帝要求金氏以此工艺为基础,生发多样。 “生发多样?什么意思?”宁玉问。 淑兰取笑道:“莫非连这几个字都不会写?还能不知道意思?” 宁玉瘪瘪嘴,本不想承认,但再一想,汉字博大精深,多的是一字多音,让淑兰取笑,好过以后在别人面前出洋相,于是“哼哼”两声。 淑兰无奈笑笑,抓起宁玉的手,真就耐心地把几个字都写出来了。 确定是哪几个字后,意思倒是不难琢磨,宁玉遂接道:“然后呢?生发了几种?” 金氏不敢违拗上命,陆续添了新品,如今御用纸笺、宫廷文书书画、经书纸品,连带公文用纸都由五层桑素衍生而来。 金氏的五层绣纸,一经问世便惊艳天下,早早归于“奢侈”行列,非一般人家可以消受使用,后得天子钦点,更是一夕成为“御用专品”,加上后续生发要求,更是直接给这门技艺套了一圈禁制,意味着从此以后,此法再难外用,最多也就纸张实物尚能为外界所偶尔瞥见。 宁玉越听疑惑越多,索性中断淑兰,提出问题: “妹妹斗胆,在那边因接触书画,得以对文房用品稍多留心,因而粗浅了解过造纸相关,知道造纸不是上树摘桃,提个篮子就行,并非把东西备好备齐一鼓作气就能完成的,单就备料一项,便不是三五日可得,更遑论出品了。 再者,姐姐方才也说了,金家的用料都来自山上的桑树,梁国皇帝管得住金家人,难不成还能把整座山都搬进皇宫看管起来?没记错的话,造纸似乎也要看天行事,木料可以运、可以藏,天时气候怎么管? 还有一样,梁国皇帝单单限制了五层的技法使用,可姐姐不是说金家不止这一种,那又如何确保金家师傅不会在做其他纸张中捎带制作别的?” 一连串的反问,再次让淑兰感到意外,但这回显然还是没能难住她,只是稍一愣神,这人又拿手点了下宁玉的额头,道: “同你说话,当真越辩越有。” 趁着宁玉嘟嘴摩挲额头的功夫,淑兰却是收敛笑意,认真回看过来,道: “你只记得山上的树料好,可是忘了我说那座山的桑林如今尽归金家名下?” “记得啊,金家不就因着这个优势,才——” 宁玉倒是爽快接话,但话刚出口,却又主动停下,脑中亦觉有什么一闪而过,旋即瞧向淑兰,话锋一转,改道: “不对吧……那可是一座山,不是随随便便一棵树,又或哪里的一间房,山里头的林木,他金家凭什么说拿就拿,足够资格把那种地方称作‘自家的’,只怕也就那么一位吧?” 淑兰却在宁玉话音落处笑出声来。 《诗经》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正如宁玉质疑那般,梁国境内,山亦为王土,便不可能为谁家私有,山中林木亦为同理,然众人皆认停云山的桑林归于金家,这背后若无天家默许,再是家大业大,老小上百口人,于君王眼中不过蝼蚁,摧毁金家六代基业,不过弹指之间。 淑兰的解释,印证了宁玉的猜测,但她却没有半分猜中答案的激动,反之却是点头一叹,心说封建社会里,皇权的影子当真无处不在。 淑兰接道: “至于你说的‘捎带制作’,却是犯了‘辞义不严’。我虽不知造纸内里,亦知一物一方,造一样纸时顺手做几张其它的?调药配方如何能够一样?须知越是金氏此种一业数代、以家学相承的人家,越恐自毁门楣,断然不会在赖以生存的事上造次儿戏。 再有,你既明白君王之说,更该知道,梁国皇帝提出要求,要的从来不是‘管束’,而是‘无人敢’的敬畏。 堂堂一国之君,开了金口,允许民间承认桑林是金氏所有,那皇帝不许再在民间出现的东西,金氏只要敢做,都不用到买卖,就已经不是‘一旦被人告发’,而是‘一定会被人告发’,一族灭门、技艺失传,比之皇命被无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感受到聊天再次悄然转至沉重,宁玉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淑兰从旁见了,也是轻叹一声,道: “似刚才这种话,寻常闺阁里可不兴说,一则不敢,二则也觉不该,许是和你相处久了,如今我竟也越发大胆,只是你也该明白,今日我也算是破例,且说的还是他梁国,但说句掏心窝的,这个世道,遵循‘王命至高无上’的,又何止他梁国。” 说着,淑兰还特意停顿了一下,才再接道: “你问我如何知道这么详细,说来还真要提及我那任职礼部的爹爹。 徽金纸品价高不假,但早年间还是可以经由民间或像外祖母家的马队这种前往采买贩回。自打梁国皇帝下令禁售五层桑素,三层的也越发难买,到后面甚至要提前大半年预先落定。直到前几年,两国礼部定下对等通商协议,限制采买的物品里,三层徽金便名列其中,一年一例,一例十五张。 你可知,即便是外祖母这样身份的人,也得依照年例获取,且今年买纸,便要舍去另外一样。” 第777章 礼物.10 在听到“限定份额”四个字时,宁玉就已不自觉联想起现代社会的“饥饿营销”,以及“限时限量”、“量身定做”等五花八门的促销话术,这些手段,无一不在针对人的心理。 或挑起占有欲、攀比心;或利用品牌效应及从众心理,引发消费者对社交需求乃至圈层认同的焦虑,产生“如果不拥有就会如何如何”的被排挤担忧——东西品牌越多人讨论、价格越贵、入门门槛越高,则这一点越明显。 而在宁玉看来,眼前“徽金纸品”这个例子,在“名气”及“门槛”部分已属顶级,于是未有免俗地问出了“价格”这一项。 淑兰听罢,认真想了想,道: “以前小,并不打听这些,但最近几年外祖母倒是每年都会把份例用在这个上边,我还真就问过,好像……好像是五两一张。” 五两一张,一年可以买十五张,那一共就是七十五两。 这边宁玉算出总价的同时,却才意识到另一件事——两个月的时间,这个世界的物价水平于她而言仍是一个问号。 优渥的物质生活、人物因“闺阁女儿”这个身份而活动受限,又再赶上这段时间的视力问题,虽然宁玉已经竭尽所能在吸纳各种信息,却唯独“钱”这事,到了今天,才因为一张绣纸而最终被她关注到。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浅显易懂,淑兰前边一切的阐述里也都明确传达了“东西很贵”,可当价签“七十五两”摆在眼前,宁玉对此却真的没有具象概念,有点像推开一扇门,想着门后边的景象,结果门真的开了,门后空的,什么都没有。 宁玉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她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先表演一个“哇”的表情。 察觉身边人好像在走神,淑兰抬手碰了碰: “怎么了?” 宁玉这才重新眨眨眼,将视线转回淑兰脸上,认真道: “七十五两——不,五两一张纸,很贵吗?” 话刚出口宁玉就后悔了,明摆的朝廷垄断,都已经不是贵不贵的问题,“稀缺”的东西能不值钱吗? 结果淑兰却是十分正经地回道: “这不清楚,那次我和母亲过来,去了祖母屋里,可巧礼部派人来知会当年的份例安排,当时记得祖母问了句‘还是五两一张’,礼部那人称是,随后还取了账册让祖母当场校验确认。” 就凭淑兰的神情,宁玉能肯定这人没说谎。再一想,自己这个不知物价的现代宁玉,弄不好反倒在这一点上误打误撞契合了原主身份。 原主跟淑兰,两人的阶级明摆就是那种不用操心米粮用度的主儿,她找淑兰问钱多钱少,还不如问四季都有哪些花开能说得详细。 打定主意回头要好好找海棠了解清楚这里的物价水平后,宁玉转而问道: “适才姐姐提的,说今年买了纸就要舍去另一样,这是何意?十五张不是每户的购买定额吗?” 第778章 皇权.1 淑兰听了,再度露出疑惑的表情,并在短暂的停顿后正色道: “你这话问的,可谓差矣,我知你不懂,也能猜到你的意思,却是不能这样问,若被别个听了,真要耻笑于你。” 说着伸出手来,做扳指数数状: “首先,两国对等通贸的品类,绝非一成不变,而是一次协商,便要定下未来三年的物品单子,细至每年几样,每样多少,会在几时发运;再者,能让两国列为互通物品的,又怎会是寻常易得之物? 于卖出方,需得他处难寻或具备当地特色;于买入方,则必得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如此方称得上“国与国”交易。至到物品抵达,以我国为例,每样东西的年例份额不同之余,有资格购买的人数也不尽相同。 我知你要问,小小一张绣纸,与我说的这些有何干系,比之其它,纸品岂非更加日常?再是贵的,也还不到需要严苛限制的程度。 若你真这样想,那便大错特错。 一如适才所讲,国与国交易,东西自然是以国用为首要。梁国的限量纸品,即便此时就出现在你我手边并被用于闺阁,实则这纸最主要的用途却是使节公函、礼祭文书、典籍誊录。 看着每年自梁运来多达五百张,实则齐国境内真能以十五份例购买的人家,却是每年限于十户之内,据我所知,这两年间,得朝廷允准购买桑素纸的人家,已减至每年五户。” 诚然,淑兰再次准确“命中”宁玉的想法,当“国与国”三个字在淑兰口中出现时,宁玉也进一步认清自己的思维方式与这个世界的差距—— 她确实认为“一张纸”有必要吗? 却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谁促成的购买渠道。 以现代人思维来看,物品价格由市场需求决定。但在这里,即便只是一张纸,没有朝廷允许,就算富可敌国也只能望洋兴叹,皇权的许可才是最值钱的。 而思路一旦转换,宁玉也很快捋顺所谓的取舍,但还是说出来求证: “物品多样,而拥有购买资格的人与具体物品的购买份额也是各不相同,那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即,国内购买者之间能够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 按淑兰说的,纸品每年都有,可见这东西是真的受欢迎——称之齐国皇家的刚需应该也不为过,加之每年开放购买的人数从十户到这两年缩减砍半,且份额未变,意味着皇家自留的数量又再增加,因而外界能分到的又再减少,存在于民间的购买链条,其需求度自然也就随之上涨。 目前宁玉虽不知道其它东西都有些什么,但毋庸置疑,只要是能拥有其中一样购买权的,必然非富即贵,真要打听其它物品都有些什么只怕也不难,如此一来,人有不同,物有不同,信息能够交流,实物更可以,因此,淑兰说的舍去,在实际操作时未必真就是“舍去”。 第779章 皇权.2 淑兰听罢,没有肯定也没否定,只看着宁玉道: “知你想多问,我也确实答应过知无不言,但,事出得有因,即便要说些什么与你,也得有其缘起。今日讲的,实则有些多了,好在并无旁人,方才说的,你只听着便是。” 这段话本身合情合理,但在这个时候,却让宁玉听出“阻止”的意味。 当涉及上层敏感信息,即便私底下也不能过多谈论——这道理放诸古今都适用,然而刚才那个问题,在宁玉看来并不属于这个禁忌范畴,一时心里不甘,嘴快接道: “姐姐说的没错,今日凑巧因绣礼而论纸,又及纸的由来,再从纸张途径提到了邻国,如此循序,姐姐说的仔细,妹妹我也听得明白,不过——” 宁玉说着故意做个停顿,并特地当着淑兰的面闭上眼、深吸气,咬咬嘴唇,做完一番“下决心”的表情小动作之后,才接下去: “此前姐姐已不止一次明确警示需得慎言,尤其事涉朝廷的,妹妹对此谨记在心。想着既是在朝廷允准下合法购得的物品,后续于亲朋好友间互换所需,不过人情往来的正常行径,应是不与法令相干,遂有此问。 恕妹妹直言,这问题不过是与不是,姐姐却让妹妹觉得您不想再说下去。” 宁玉的反应,明显出乎淑兰的意料。 而淑兰的回应,同样比宁玉预设的来得干脆。 只见淑兰眉头一蹙,摇摇头,而后竟轻哼出声,并且回瞪过来——没错,是瞪视,甚至语气中还似有一丝失望: “才想夸你脑子灵光,却在这里钻了牛角。” 宁玉本欲再辩,却因一个闪念而意识到了什么。 适才自己表达质疑的那些话里,看着有理有据夯实提问的正确性,说到底却更像自己在强迫淑兰承认自己“问得对”。 这么一想,宁玉心头那点“不服”忽然就都散了。 说来宁玉也的确在与人相处上积累了一些心得,在其他人面前她还得演一演符合原主出身的千金模样,唯独跟淑兰一道时,她却明白得直截了当,越坦诚越好。 淑兰接受了宁玉真实来历这一点固然重要,更难得的是,这人本来就性格直爽,全无以往认知里封建闺阁的胆小懦弱,亦非扭捏作态之人,思想上也不是陈腐守旧之辈,属于无论多么新奇特例的事物,她都会积极尝试去接纳,这种女孩子,便是放入正史,那也是能有一席之地的。 也正因有前边这些条件打底,时间即便不长,两人的默契也已超出预期。 而今二人相处真就亲如姐妹,宁玉是在探索中融入,淑兰则甘当“信息库”,宁玉是不懂就问、认为不对就说、探讨时也会积极发表个人意见——即便为此争执大吵也不会把话憋在心里,主打一个“有嘴”。 时间一长,其实淑兰也不是没有感受,就如刚才她对宁玉说的:同你说话,越辩越有。 第780章 皇权.3 一时想定,宁玉便也正色道:“妹妹所想有不妥不对处,还请姐姐指教。” 淑兰的神情略缓,却还未有着急回答,仍以审视目光又看了看眼前人,方才开口: “自打你来,日常行事,难免爽利有余而思虑不周,每每想着许是与你那边多有不同,因而不适,且看你也无坏心,我便多说一些。提点算不上,正如最初跟你讲的,实则我亦有私心,但凡你好好的,莫坏了她的名声,想要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 今日我讲的这些,凡涉法令,皆有公开文书官函可查,当然,其中更多的是向我爹爹讨问的内容。只你须知,朝廷法度、规矩礼数,非家中有人为官做宰便能妄议。即便是父女,爹爹能告知女儿的,亦得是他能说的,同理于你我,能讲给你的,我也得有所斟酌,非关信任与否,这就是规矩。” 宁玉并不知道自己在听见最后两句时,眼神一暗,更不知道这转瞬即逝的变化已经被盯着她的淑兰捕到了。 说起来,早都知晓现在的宁玉已非原来那个妹妹的淑兰,心底始终还是悬着一丝防范,但人非草木,随着相处时间增加,她不仅发现现在的宁玉有其可爱之处,更是逐渐与之形成默契。 毫无预兆的失明,无疑对宁玉造成很大的精神冲击,全程陪伴在侧的淑兰,不敢说作用巨大,至少她的存在,切实地起到了分散精神的作用,使得宁玉在最初全无光感的那段日子里,因为旁边有人陪着笑闹而没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对于宁玉的遭遇,淑兰不敢说感同身受,却也可以想象那种慌张无助——皆因幼年的淑兰曾在某次起夜时,因小翠晚来那么一小会儿而为周围漆黑所唬,虽仅此一次,也足够让她一直记到现在,是以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对上宁玉那无神的双眼时,她就总会不由自主地又多几分心疼。 而此刻所捕到的眼神,却也让她再度想到先前那无神的眼眸,原本打算再严肃一会儿的人,终是柔软下来,表情不显,却是抬手“噗”地一下打了身边人手面。 宁玉自是不知淑兰的心理变化,但落在手面的那一下,却也让她回过神来,于是抬眼。 淑兰便就迎着宁玉的目光,特意重重“哼”出一声,才再继续道: “你以为的人情往来、互换所需,听着合乎情理,但你可曾细想,所谓‘合法购得’,同样也得经由朝廷点头。 两国通贸货物,最准确的实数从来都只掌握在内廷及六部相关官员手中,莫说寻常百姓,即便是外祖母这样得到允准的人家,也只能老实遵照礼部下发的货引,在指定的日子,凭单结算。 而被允准购买的人家,也不会永久不变。每年十二月底,各家就要完成下一年的上书请买,经内廷筛选,入选的人家会收到礼部通传,而后就要先交一笔定金。” 第781章 皇权.4 就在宁玉以为话题终止在最后两句规矩之说时,却没想到淑兰又继续说了起来,而听完新讲的这段,她也很快咀嚼出话中所带的信息,显然要比前边讲的那些又更深一个层次。 不说别的,“筛选加定金”的操作,宁玉一听就懂,甚至可说并不陌生——之于现代,这不就和欧美某些大牌子的“挑客加配货”机制如出一辙吗?往难听了说,跟“我花我的钱买东西还要看你脸色”不都一个道理? 然而,现代社会里,姑且不论管用与否,只要感觉不公不爽,普通人至少还能骂上几句宣泄一番,过过嘴瘾。 可在眼下这封建帝制的世界,皇权就是独一无二的“神”,不仅制定游戏规则,更是拥有不容挑战的至高权威。 很显然,在这个世界,会随时被“神”剥夺权益的已经不单单是平头百姓,即便是像身负一品诰命的老夫人这种,都要乖乖听话,按着规矩来。 心中感慨,嘴上的问题却接地气: “竟还有定金一说,却不知这个定金要付多少?” 话虽出口,但一见淑兰投来古怪眼神,宁玉也学乖了,主动接道: “是妹妹多嘴了。” 淑兰闻言,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意,先是戏谑一句:“倒是知道以退为进了。”才再接道,“买的东西值多少,定金就交多少。” 宁玉心底其实预设了一个答案——百分之五十,这已经是她大着胆往多了猜,但淑兰给的答案,明显与“定金”之说相悖,于是不解追问: “姐姐说的这种,不是足额付清?怎算定金?” 淑兰眼底闪过一丝好奇,看着宁玉回道:“自然得是足额清偿才算定金,有什么不对?”说着一顿,视线一动,再问,“你以为多少才算定金?” 宁玉眉头一蹙,她感觉自己像是明白了,但一时又组织不出词句,咬了半天嘴唇才挤出来一句: “原以为先付一半已是多的了。” 淑兰听罢,表情一滞,随即却又捂嘴闷闷笑了起来,末了止住笑声,方才对着不明所以的宁玉道: “你说的这种,我们这里也有,寻常用的‘定钱’称之。” 像“定金”、“定银”、“定钱”这三个词,在宁玉看来,都可以用来表达“预付款”,可真的在淑兰口中听到这种说法后,她疑惑了,随即伸出手来,在自己掌中分别写了“定”和“订”两字,并在确认淑兰看清后才问道: “敢问姐姐,您说的,是哪一个定?” 淑兰的视线停在宁玉手心,顿了顿,伸出一指,就着宁玉的手心,一边写出“定”字边道: “适才说法,这里只用这个字,另外那个,却不用在这里。” 停手之后,才再抬眼看向宁玉道:“你们那边用另外的订?辞义不同吧?” 这么一打岔,宁玉又忽然有点混淆了,索性问道: “敢问这边定金与定钱之说,差别何在?” 第782章 皇权.5 淑兰在进一步解释前就已想好了宁玉必然会追根究底,是以在听到最新的提问后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平静回道: “你说的先付一半,我们这以‘定钱’称之。至于我说的‘定金’,则是先钱后货,不过也有例外,像通贸、大宗买卖,定金一词确实也能当定钱用。” 说到这,淑兰忽地把手一抬,看着宁玉道: “莫急,我知你想问,即可解为‘定钱’,又合上了‘与外通贸’,为何非要同你说是‘足额清偿’。” 宁玉确实正要开口,一看对方预判了自己的行动,便只点头回应。 淑兰把手放下,继续道: “定金一词,日常多见于纸面,且是正式文书契约居多,但在我说的这件事上,这个词只能指代‘先钱后货’里的‘钱’。 原因很简单,这是朝廷给的年例,又是提前知会,又让各家自己挑想要的,东西还不是随随便便有钱就能买得到的,说是天家恩赏、沾了天子的光都不为过。即便最终也得各家自己掏钱,谁又敢说自己是同朝廷做交易?” 宁玉抓到了一个词,跟着提问:“提前知会?” 淑兰道: “爹爹说,每年十二月中旬,凡任职六部、官居五品以上者,皆可往礼部询查来年与梁国通贸的货物名录。” 宁玉脱口再问:“六部官员?那得多少人啊?” 淑兰闷声一笑,道:“还得五品以上呢。” “那也不少吧?” 淑兰稍一停顿,答道:“具体人数我确实不知,想来百余人总该是有的。” 宁玉又问:“姐姐刚才不是说,十二月底各家就要完成请买?” “是呀。从中旬到月底,瞧着还有十来天,实则询查的第二天就会有人往上递送请求了。”淑兰说着眼眉一挑,“据我所知,祖母每年就都会早早把文书呈上去。” 宁玉眼珠子一滚,跟着做出恍悟的表情,并还故意压下声音道: “我知道了!必是姑父提前给透的消息。” 岂料话音刚落,手臂就挨了一下,紧接着就听淑兰轻喝一句“快别胡说”。 这下是真打,宁玉吃疼,捂着手臂正要撒娇耍赖,结果又被淑兰抢断。 就见这人正色道: “我爹虽在礼部,却不管对应事务,说是允准询查,实则有资格的各部各人,也要依照礼部的名册顺序前往,并且每人只有一次看名录的机会。似刚才这话,在我面前说便说了,万不能再别处讲去。” 见淑兰又复严肃模样,宁玉不敢戏谑,抿嘴点头之余,却还凑得更近,继续发问: “姐姐容我再多问一句。依姐姐所说,获准打听者百余,听着人数确实不少,然物品稀缺,有意向者且拿得出钱者,必不在少数,况且,不说远的,只说祖母她老人家,若真的论及资格,老人家似乎就不在其列,但姐姐又说咱家每年都会买纸,并且还是礼部派人亲自来知会,这——岂不矛盾?” 第783章 皇权.6 淑兰倒还由着宁玉把话讲完,才再慢悠悠冒出来一句: “不说‘就问一句’?讲这么多,该听哪句?” 宁玉一愣,听出淑兰口气回缓,却也坐直身体,冲对方“哼”了一声: “姐姐一时高兴一时严肃的,可是戏耍妹妹?” 淑兰摇摇头,笑着伸手点了下宁玉脸颊,叹道: “你啊,说你聪明,你偏爱钻牛角,说你仔细,却是听一句漏一句。” 这回轮到宁玉偏过脸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身边人,才再开口:“遗漏?” 淑兰眨眨眼,笑意仍在: “我说官员能前往询查名录,你指出祖母非是官员无有资格,那你前头顺着我的话说了好几次送呈文书,你怎不说那也是一处错漏?” 宁玉一听,几乎跳起来:“姐姐不都说了我是顺着您——” 再次自行中断发言的宁玉,抿着嘴、盯着人,脑子里则重新将前言后语又捋了一遍。 按照淑兰的说法,就朝廷给的查询资格,老夫人肯定排不上号,但淑兰却也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地说了,这家是可以自己往上递“请买文书”的。真要这样,这事本身就矛盾,宁玉不知,淑兰却是绝对清楚。 况且,淑兰也说了,各家文书都是经由内廷筛选、且入选者还是礼部亲自通传,那不就意味着对于朝廷而言,这事不可能存在暗箱操作? 加之淑兰在说她亲眼见到的那次时,礼部来人还当面示现账册,若联系上“定金”的说法,不就符合了事先看账给钱的操作? 经过一番思索,又先打好腹稿,宁玉也才谨慎说出自己的猜想: “莫非是借由官员之口将名录内容散与各家?” 淑兰依然还是先看了一眼宁玉,才再慢悠悠说起来: “两国通商往来,最多也就让百姓知道有这么回事,至于协议内容,自没必要像通缉盗贼的海捕文书那样张榜天下。 既是两国协定,从备货到运输及与对方交易的货资,皆是国资国力,东西收归国用是为正理,但朝廷还是决定让出部分允许臣子购买,这本身就是一份恩赏。 而这些物品的稀缺原就不在于价格昂贵,却是东西本身就非市井常见、不是给钱就能有的,可说是因为有了两国的协议,使得更多人更容易得到以往费九牛二虎之力都未必能顺利买到的东西。 更何况这个来源的物品,无论买到后如何用、用在哪儿,只需一提,就都知道这是天家恩赏,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受天家信赖的表现——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淑兰说得不紧不慢,看似没有半句是在回应宁玉的问题,但宁玉却也从中听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套用现代思维,直白通俗来说,就好比你有某位古早大神的真迹,知道的人自然也会议论你,或感慨你有钱,或暗羡你有门路——没说出口的才更真实,门路本身,就是阶层、地位、被信任的证明。 第784章 皇权.7 若此刻是原主和淑兰对话,同辈姐妹的交流,绝对不会有障碍。 怎奈宁玉已非本尊,对于淑兰所说种种,很多时候都还只能以现代思维切入并借助现代事例进行类比,于她而言这无疑是最便捷的方法。 但宁玉也从淑兰的角度换位思考,意识到对方未必能明白自己的理解过程,比起向淑兰解释各种新造、舶来的近现代词汇及事例,由自己增加提问并从新的回答里交叠印证理解的对错似乎要来得容易些。 当然,起初宁玉也曾为这样平添曲折的笨办法感到无奈,但很快她也自适应了—— 自己拥有的从来都只有原主的皮囊,“演”得再久再像,骨子里也永远成为不了、或者说回不去曾经的那个“宁玉”,说得再无情一点,往后岁月,最终还是现在的她来过。 印证的方法虽笨,何尝不是融入当前世界的另一条“求知”路径? 譬如今天,从一大早到现在,对话进行了好几段,谈论的主题也不相同,得到的信息也是东一点西一样,但很多新的内容正是基于“交叉验证”的前提,从一到二又及三这样一路问出来的。 而就在刚刚的某个瞬间,说不上来为何,但宁玉就是莫名感到内心浮现某种信心,就像有什么在为她鼓劲,告诉她即便目前看着支线繁多、暂时看不到“由点及面”的成效,但这本来就需要时间,急不来。 一时间的想法确实很多,但只要整理出头绪,宁玉倒也能够很快从思索的状态抽离。当再次对上淑兰的目光,却也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对她的解释做出反馈,于是诚恳道: “有感于姐姐详解,始知天家规矩,当真毫厘之差、谬之千里,若非有姐姐陪伴在旁,妹妹我真是处处纰漏。” 宁玉这话说得诚恳,淑兰听了,却先轻叹一声,才再道: “却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揽,你虽偶欠考虑,做得已是好的,换了别个,未必胜过,况且这些规矩也非本朝新立,中原数千年礼仪,我说的这些不过皮毛,只是我们女儿家日常居于闺阁,并不外道,如此少提罢了。待有合适机会,自会再说别的与你。” 还没听见“中原礼仪”这句时,宁玉心里已经想要收束话题,但听完这句,心头一动。 以“齐”“梁”这样的国名,宁玉便就觉着“梁国”不会是现实历史里的外域异族,但原主戍边的父亲先前在边境抗敌负伤也是事实。 既为邻国,若真的是与梁国起的纷争,适才提到贸易往来,淑兰不会不讲,但若不是与梁纷争,则与齐相邻的还有哪些? 心念一转,话已出口: “中原……说起来,我这院里,那个叫小莲的丫鬟就是梁国人,我曾问过,她说自己是逃难来的齐国,当时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不敢多问,今日赶巧提起,敢问姐姐,齐国和梁国,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第785章 皇权.8 淑兰听罢,先跟宁玉确认小莲就是她认为的那个小丫头,又问今年几岁。 宁玉补充道:“小莲今年十二,说是两年多前进的府里。” 淑兰点头:“若是这样,那她该是遇上流寇了。” 一听就知又有故事,宁玉眼睛一亮,再次凑近。 这回淑兰倒不理会旁边有个人贴靠过来,仍自继续讲着: “彼时梁国边地已历几年天时不佳,颗粒无收,虽是如此,那里的百姓也还挣扎活着,谁想没等熬过民困,又遇流寇匪患猖獗,不少边地村镇一夜空城,能逃出命的,基本都会设法前往腹地与畿辅。想来小莲丫头就是这样来的我大齐。” 宁玉想了想,问道:“又是姑父说与姐姐的?” 淑兰看着宁玉那几乎都要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做派,一时又嫌弃又好笑,终是“哼”出一声,继续道: “这个却不完全,我爹的确也讲了一些,主要还是五年前我朝天子颁发诏令‘以粮相济’,家里这位小舅母,她在江南的娘家也在当时的商民助赈中捐了米粮,还因此得了户部匾,也是一宗荣耀。” 赈灾救急,就算是真实历史,这类事件也不算少,但意识到淑兰口中说的乃是国与国的互助,倒让宁玉又多琢磨了一下。 “姐姐的意思是,梁国天灾,咱们这边还帮忙赈济米粮?” 淑兰“嗯”了一声,却是反问:“赈济友邻,此为外交仁政,有何问题?” 宁玉慌忙摇头解释: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是姐姐刚刚说的话里,有些词句,妹妹乍听有些迷糊,需多琢磨琢磨。” 淑兰闷笑一声,道: “只怕不是听不懂,是觉着堂堂一国,怎还需要他国来助吧?” 见自己的托辞被戳穿,宁玉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去,只是手还紧紧挽住淑兰,并不松脱,不想下一秒就听淑兰幽幽一叹,道: “罢了,既然说到这里,有些话也绕不开去,索性说与你听。” 任谁听到这样的话,第一个反应基本都会是“果然瞒了我什么”——宁玉就是这样,且她的动作也再次快于思考,立时就已重新转过脸来,看着淑兰,道: “妹妹怎觉着姐姐像是要说什么很沉重的事?” 淑兰动动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反问道: “方才是谁问的,齐国和梁国,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宁玉一愣,那边则继续讲起。 “中原辽阔,本只一国,前朝倾覆,一时间不仅前朝藩王旧臣各自为王,外族蛮夷亦试图趁机侵占,经数年争斗分合,始成而今的齐梁两国并立。梁国于版图之东、占的旧都,齐国则于版图之西,纳了几乎前朝所有远藩领地。不觉又将一个百年过去。” 谁能想到呢,这个世界、以“国”为框架的背景,居然会在今天这样的对话里被带了出来。感觉到心脏又有“砰砰”大跳的先兆,宁玉赶忙坐直腰身,并尽量多地做起了深呼吸。 第786章 皇权.9 此刻的淑兰并无嬉笑神情,当宁玉重将目光投于她的脸上时,发现对方的视线已然远望,竟是符合那种边回忆边讲述的模样。 “虽说如今两国各为其主,但齐梁民俗礼教,实出同源,写一样的字、说一样的话,学子读的书、识得的道理,也都来自同样的先贤,两国民众站于一处,也是分不出你我。 且齐国初代天子就已立下天规,外邦夷族慎之,而中原民众不分,迄今几代,两国均未禁止过彼此人事往来。” . 今天真正涉及梁国的话题,是从绣纸开始。 就徽金纸品这种行销天下的东西,在现代就是老牌名品,用的人还多,谁来了都能介绍上两句的确正常。 但具体到产品的“销售禁令”和“后续开发”,前者可以公之于众,后者却是涉及企业生产安排,纵然算不上机密,也是内部信息,而今却为他国所熟知——放在现代,高低也能算作商业窃密了吧? 不过,类似涉及文化逻辑的质疑,在淑兰点破“齐梁同源”后,以同文化惯性思维反向推导的话,倒也是可以得到合理答案的。 但,“同根同源,分治百年”这一点,却是再次带出宁玉在历史认知上的又一次碰撞。 . 纵使自身并非专业研究学者,在现代接受过的多年教育及接触过的各类书籍资讯,早都给宁玉塑造了一个认知: 同一族群里,但凡超过一个统治政权,彼此间是很难长期维持和平稳定状态的。 而就真实历史而言,且不论外族侵扰,只要是叫得出名号的多权共存的时期,就找不出真正意义上的“和平共处”——纵然没有成规模的战争,边地摩擦也不会间断,台面上如此,桌底下的刀光剑影更不用说。 直到全面战争爆发,看似“胜者为王败者寇”,实则“大鱼吃小鱼”——背地里看不见的侵蚀与吞并都不知进行多久了。 要不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呢? . “姐姐,两国分治百年,当真全无摩擦?” 宁玉的直白发问,再次引来淑兰沉默的注视。 好一会儿,才听淑兰淡淡回道:“莫非你还盼着打起来?” 宁玉摇头:“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和平”,和她认知里的“历史规律”对不上。 隐去后半段回答,一是没想好要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二则,当前世界的确无法与真实历史一对一匹配,能说得通的只能是:这个世界是哪一位的笔下乌托邦——完美无缺、把一切美好向往无限巨大化的理想天堂。 也正因是在现代思维审视下,短短两个月里,那些不符合“乌托邦”的“缺陷”,又是那么符合宁玉认知里封建社会形态该有的模样。 她感到某种矛盾的拉扯。想跳脱对现代思维的依赖,中立地看待,却又越来越觉得这里比看过的文字记载还要接近真实。 第787章 绣娘.1 淑兰一句轻飘飘的“想什么呢”,打断了宁玉的思绪。 宁玉摇头,刚想委婉两句,却听淑兰已经接下去道: “今早从睁开眼到现在,要紧不要紧的,不觉也跟你说得多了些,偏生你还是个爱琢磨的,如今也该歇歇,若再说下去,你这小脑瓜可该疼了。” 淑兰这话说得实在,虽只一个上午,却是迄今宁玉接受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次,且提及内容亦非琐碎日常,的确该歇停下来消化一番,是以宁玉说了声“好”,人却仍旧紧紧抱住淑兰手臂,就这样贴靠不放。 淑兰无奈笑笑,也就随她了。 结果还没一会儿,宁玉忽又想到什么,身体没动,声音已经出来: “姐姐,送来的那两幅绣面,该是做扇子用的吧?” 淑兰疑惑地“嗯”了一声。 宁玉又道:“我看那绣面,跟咱们拿的扇子也差不多大,连流苏都配了来,岂不就是做扇子用的?” 淑兰闷笑一声,接道:“莫非就只想到这个?” 这下轮到宁玉一顿,坐直身子看向淑兰,反问道:“除了扇子,还有其它?” 淑兰摇摇头,笑着在书画间里看了看,随后挑了挑眉,喃喃说了句什么,只不过宁玉没有听清,随后便就抬手,直指前方,道: “你那房里,床前摆的什么?” 宁玉一愣,一时竟就反应不来淑兰所指。 淑兰见状,也不勉强,直接给出答案: “她送来的绣片,的确可以用来制扇,可除了扇子,还能用来做砚屏摆件,又或纯粹这么欣赏,都是好的。” “砚屏?”宁玉喃喃着看向槅门,心里琢磨着这个“屏”应该就是屏风吧,自己那架子床前头确实用了折屏挡着。 估摸淑兰也是真怕宁玉又要费劲去想,赶忙扯了扯这人袖子,转头把小翠喊了进来,让她去把自己房里的砚屏取来。 真到看见东西,宁玉也才反应过来,说的就是现代叫做“桌屏”的案上摆件。 淑兰这件,是之前她重新在小院住下时,老夫人新送来的,当时东西多,宁玉就只扫过一眼,也没看仔细,这会儿瞧真了,发现屏芯居然还是玉雕的,暗叹之余却也说道: “原来还能做桌屏。” 淑兰反问:“你叫它什么?” 宁玉道:“桌屏,桌子上的屏风。” 淑兰闻言偏了下脑袋,又再看了看眼前的东西,却也释然地笑道: “这个叫法倒是直白。确实可以这么说。” 这边宁玉已经转头,让站在外间的小翠把桌上两个盒子拿进来,适才并没有盖上盖,拿的时候小翠自然也看见了里边的绣片,于是捧进来放下时随口带了句: “原来刚才送的是这东西,绣得真好。” 想起海棠看见时也夸了同样的话,宁玉下意识就问: “这种绣工,在你们看来,是什么水平?” 小翠并未料到这是同她说话,放了东西就垂首退开。 淑兰从旁看了,“噗嗤”一笑,把话接了过去。 第788章 绣娘.2 这边淑兰已经拉住宁玉,指了小翠道: “我家的丫头,数她不善针线,好在母亲不强求,倒让她得着好。” 小翠这会儿也才反应过来,赶忙先向宁玉道歉,随后却是撅嘴朝自家小姐道: “小姐只拿这个说我,小姐自己的针线又好到哪去?以后找姑爷,只怕得先把这项说在前边。” 淑兰一听,眼睛一瞪,捋着袖子就骂: “好啊,都敢玩笑本小姐了,反了反了,必得拿住打一顿。” 小翠也知不妙,边往外跑边求饶:“小姐饶命,小翠错了。” 话音落,人也真的跑了出去。 淑兰本只为的吓唬吓唬,哪里真就追打出去,一早收住脚步的她,见小翠跑了,便也回头把宁玉拉回身边,小声道: “你啊。” 宁玉茫然回问怎么了。 等把人再次牵着坐回榻上,淑兰才道: “莫非这些日子你都没同海棠讲过刺绣?” 宁玉先是点头,却又摇头,才道: “适才不是同姐姐讲了,正因说过,也才会把给了那两人的绣样又拿回来。” “就没说起‘你’的针线功夫?” 说到“你”字时,淑兰还特意把手指轻轻点在宁玉胸前——毋庸置疑,这个“你”,只能是原主。 “好像真的没有说过具体,不过当日已防着海棠要问,提前耍赖说了不想做,记得当时海棠说的是——”到这宁玉还特地停下来回想当天对话,才再道,“说的是祖母心疼,不会让做的。” 说完又急急再补充道: “当日先是瞧见海棠的香囊,后才听闻绣样是她画的,彼时妹妹就有些担心,若提书画,好歹也还糊弄一二,只这针线……实不相瞒,在那边也就能做些基础缝补,像刺绣女红这般细致活计,当真做不来半分。” 淑兰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轻轻“哦”了一声: “倒是误打误撞又让你混过一回。” 宁玉被这么一看,当即反指自己问道:“莫非她的针线当真了得?” “是。” 异常干脆的回答,使得宁玉脑中一下跑过各种念头,真就怕什么来什么,一时脸上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就差翻白眼了。 被成功逗笑的淑兰并未继续“看戏”看笑话,而是反过来安抚: “若你来得更早些,倒还要担心,如今也不用怕,海棠不是说了,祖母心疼你,怕你累着,再不让你拿针线,这确实是真的。” 本就抱持侥幸心理的宁玉,听完并未因为得偿所愿而高兴,反倒再次被激起好奇心: “不知以前的她……” 明显预判了宁玉想法的淑兰,一见这人欲言又止,却也直接: “都知女儿家琴棋书画,女红亦是其一,若家里长辈要求,则女红不说精通,那也得是拿得出手才行,至于她——” 说话间淑兰已将视线投往窗下书案,那两张绣样此刻仍旧安静躺在桌上。 “你可知,真正好的绣样,那都得是出自绣坊阿母的手艺。” 第789章 绣娘.3 这边宁玉正要询问阿母是什么人时,淑兰已经接下去道: “方才你不是问说送来的东西绣工如何?” 宁玉点头。 淑兰道:“那幅白头鸟却还算好,倒是你拿的那幅海棠双翠,看着颇有几分像锦意坊二当家所出。” “二当家?”宁玉莞尔,“听着竟有些江湖气。” 淑兰伸出手指,点住宁玉嘴角,道: “小姑娘家家,却还知道江湖气。” “当家”这个词,现代社会确实少用,只在影视古装剧里常听,只这会儿宁玉也不想跟淑兰辩解这个,便就带开话头: “锦意坊又是哪里?” 京城之中,大小绣坊若干,叫得上名号的,以“锦意坊”最为出挑。 “锦意坊”里连同杂役一起算,拢共不过三十人,日常干活也是“绣棚之中摆绣架,绣架边上坐绣娘”,与一般绣坊无二,但同行和来往久的客人,却是知晓“锦意坊”实力的。 宁玉有些讶异:“二三十名绣娘还不算多吗?” “看来你当真不识女红。”淑兰眉尾一挑,接道,“若论人数,京城里其他的绣坊,有的是比‘锦意坊’多上几十号人的,然绣坊从不以人数多寡论优胜,‘锦意坊’的绣活名声在外,找上门的,都是奔着手艺去的。” 宁玉的诧异,的确来自对人数规模的不同理解,但她也赞同淑兰后段所讲——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只不过想到几十个人在一块儿飞针走线的场景,还是不觉暗暗咋舌。 淑兰则继续说道: “再者,绣坊规矩向来分明,名头越响,分工越细,绣坊之中,也非人人都能拿针,若是寻常客单,就只交由‘红案’和‘散工’去做。” 说到这,淑兰一停,看着宁玉笑道: “看你模样,必是有话想问,若有不懂,倒是不用憋着。” 诚然,“刺绣”是宁玉另一个知识盲区,自然认真听讲,但边听边琢磨的习惯确实让她产生了疑问,只还不好中途打断,便就忍着。 好在淑兰善解人意,这么一点,宁玉也才顺势开口: “能否请姐姐以‘锦意坊’为例,具体说说拿针的和不拿针的,阿母又是谁?二当家又是谁?” 能被称为“阿母”的,默认为绣坊里最高辈分所在,没有之一。 但,比之掌柜、老板娘,绣坊的“阿母”却是稀缺的——这个称谓已不是单纯对于年长者的尊称,而是对她们技艺的敬畏。 放眼京城大大小小几十绣坊,也就排场最大的“千色坊”和“停云阁”,以及“锦意坊”,这三家各有一位“阿母”。 宁玉眼睛倏地一亮,换了别的时候,有些内容听了也就听了,偏生刚刚才聊过的话题里就有同样的,是以脱口而出: “停云阁?难道……” 淑兰眼睛一弯,一副“我就知道”的了然模样,却也点了点头,道: “京城最大的两家绣坊,千色和停云,停云阁的东家就是梁国人。” 第790章 绣娘.4 京城一众绣坊,将近七十人的“千色坊”毋庸置疑是最大一家,“停云阁”人数略少,但也有五十几号人。 先说那“千色坊”,其为前朝绣坊,因时局动荡而一度沉寂,后至新政稳固方重整旗鼓。 坊中分工为行业最全,不仅有阿母坐镇,亦有专事绣稿的“丹青”和管理绣棚的“执针”,而俗称“红案”的熟手亦有数十,即便只是她家熟手底下的“散工”,手艺同样不弱。 而“千色坊”最为人称道的,还在于“学徒”培养。 她家的学徒,不问出身,也不必是稚子小儿,只要想学,寻常妇人来了也收也教。 学徒三年,管吃住、无工钱,经“阿母”或“执针”考核通过可出师,出师即自由,可选择留下,亦能自行谋生。 分明只是从淑兰口中平淡说出的一段背景介绍,至学徒那段,却是听得宁玉眼底微热,一时心绪激荡。 不问出身——即便是在现代社会,也不是谁都敢拍着胸脯这么讲,虽今日才刚听说这样一个绣坊,但在宁玉心目中,就凭这四个字,足见“千色坊”当家人的胸襟和格局,当真无愧为“行业龙头”。 默默观察身边人的淑兰,也在短暂的停顿后说道: “适才说的绣坊二当家,通常说的便是‘执针’。” “执针?”宁玉边问边下意识比划手指。 淑兰一顿,却是起身,走到书案边,示意宁玉磨墨,自己则去取了新纸铺开,墨成提笔,在纸上端正写下: 阿母、丹青、执针、红案、散工、学徒。 果然有些东西就得写出来。 淑兰还在写着,宁玉已在脑中将各个职位对应入刚才听见的内容里,关系连接一下清晰起来,激动之余,都等不及淑兰停笔,问题已经出口: “依着姐姐所说,所谓‘阿母’,当是绣坊中无论资历抑或技艺皆最上乘者,应为大当家,可若执针是二当家,丹青是——三当家?” 已经放下笔的淑兰,听到最后,闷声一笑,道: “你也是有趣,怎的听着一样就自己往里绕呢?” 这下宁玉更好奇了,越发积极催着淑兰快讲。 淑兰先是笑着摇了摇头,方才捞起袖子,悬空指着纸上的字,慢悠悠道: “此绣坊分工,乃依照技艺顺次排序,却非每家都如此,毕竟阿母并非家家能有,而丹青一职,则可为阿母或执针兼之,所谓‘二当家’,实是指代寻常绣坊里,东家之下,绣坊第一人。” “咦?”宁玉一咬唇,眼底一动,看向淑兰道,“适才姐姐提的京城里只三家有阿母,如此说来,这三家里的‘二当家’,指的便是阿母?”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淑兰竟是捂着嘴,哈哈笑了起来。 宁玉诚心请教,见淑兰这么笑,却不觉得羞臊,只惦记着快点让对方解释,便就贴靠过去,挽住淑兰胳膊,催促道: “好姐姐,快些说吧,说完再笑不迟。” 第791章 绣娘.5 绣坊之中,以学徒最低,一级一级往上,能到‘执针’,已是胜过千百人。 平日里,管理绣棚、分发丝线、检视针脚、纠正手法,几乎日常绣活中可能遇上的问题,一位‘执针’就都能解决。 “当得‘执针’,也就在行里留了名,受行规保护,绣坊需得优待,更不能随意打骂辞退。因而才有东家之下,绣坊第一人的‘二当家’名头。” 宁玉轻轻点头,又问: “即便‘丹青’可为另外两位兼任,‘阿母’如此稀少,地位更该尊崇,但‘执针’都在东家之下了,阿母又怎么说?” 绣坊中人,以其分内职事得名,熟手更有“红案”这样的俗称,唯独“阿母”,无关分工,仅仅就是一个尊称,但当人们在介绍或了解一个绣坊时,只要有“阿母”在,必会先于东家被提及。 “都以为是东家给钱、东家养着,实则绣坊这种地方,再大的排场、再多的绣工,都不及一位阿母的分量。” 宁玉可以感觉到淑兰的解释里满满的对“阿母”的推崇敬畏,她也可以理解手艺人名声在外被当成“活招牌”这种事,但淑兰还没解答自己的问题,于是继续追问: “方才姐姐说那幅海棠双翠看着像锦意坊二当家的作品,何以猜测是她家执针所为?” “绣有专精,若条件允许,绣坊亦会对自家绣棚进行细分,花鸟、人物、山水、纹画、礼服,皆能自成一棚,每棚又再设独立执针领带。” 淑兰说着,转看宁玉,道: “细分绣棚,需要地方、人力,稍小的绣坊自然无力支撑,城中也就那两家大的可以办到,锦意坊虽未这般细化,但她家的花鸟绣,尤其她家执针亲制的作品,却是三家阿母都公认的一流。” 淑兰的讲解,一度让宁玉产生“没有章法、跳着讲”的感觉,因此还有意识地自我提醒不要被带跑偏,可听到这,却才反应过来对方侧重的应该是关联度,是以发问: “话说,城中绣坊若干,阿母却只三位,最大的两家能有倒也合理,却是这锦意坊,听着无论资历或规模,最多只属行业中层,何以……” 淑兰却在这时有个明显停顿,感觉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 宁玉等了等,便打算催。 却见淑兰面露迟疑:“今日说了这么多,你当真吃得消?” 宁玉知道这并非托辞,而是淑兰真情实感心疼她。 实话实说,要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毛笔,作为一个用惯便捷书写工具、甚至于有录音笔、手机、电脑打字等辅助记录工具的现代人,宁玉巴不得时刻拉着淑兰,边听边记。 毕竟,从宅院里的人际关系,到社会上涉及的各种职业门类,即便淑兰有相关的讯息可以提供,她的口述考验的也不单只听力,遇上宁玉不熟悉的范畴,就意味着她要一边消化一边记忆,这对脑力无疑是种考验。 第792章 绣娘.6 真不是淑兰故意吊胃口,实是前次宁玉听到一半突然喘不上来气的模样犹在眼前,而今天聊的内容又比前次更多更杂,是以她不想冒险,而她也相信宁玉可以明白自己的心意,便只以一句反问作为劝阻。 对于淑兰的用心良苦,宁玉当然理解,即便今早的交谈内容都还有后续可挖,但她也清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便也接下好意。人虽坐着,却是挺直腰身,举高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在用力长吁一口气后,再次挽住淑兰的手臂,并把头倚在对方肩上,末了才道: “姐姐辛苦了。妹妹我也辛苦了。” 淑兰闻言,闷笑一声,却是默默将视线转至窗外。 窗外仍旧阳光明媚,安静的东南院,偶有鸟鸣在空中掠过。 适才为了“躲”小姐拳头而“跑”出去的小翠,实则转头就又跟海棠一道候在房门外。 门虽然开着,但竹帘是放下的,隔着瞧前厅都费劲,更不用提看进书画间去,而两个丫鬟自然也不会探头探脑,就还乖乖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小翠忽然脚下挪步,靠近海棠,小声道: “适才你可瞧见那绣片了?” 海棠一时还没听懂,见小翠凭空比划了一下盒子的大小,还朝小姐房里指了指,也才反应过来,但只是看着小翠,疑惑地皱了下眉头,却没开口。 小翠误以为海棠没看到,便还煞有介事地描述了她看见的那幅海棠双翠,并道: “我说怎么用那么大的盒子装,原是这个东西,绣得真好啊。” 海棠这才小声“哦”了一句。 小翠显然是真的被吸引住了,一边回想还一边露出羡慕的表情: “你是不知,我们府里,就数我针线活最差,好在夫人和小姐宽容,并不强求,倒是我自己,时常羡慕绣活好的,能自己做做小荷包,拿着玩,不知多好。” 海棠自然不是第一回跟小翠打交道,就不说以前两位小姐常来常往,而她就一直陪着淑兰小姐,彼此也是老熟人了,更何况还共同经历过书院那次风波。 时至今日,每每想起,海棠总还感到后怕又庆幸,怕的是当时她是亲眼见到小翠头破血流昏死模样的人,庆幸的是,小姑娘养回来后还能这么活蹦乱跳。 许是这样,后来海棠就总不自觉把小翠当自家妹妹看待,言辞举止上,也是下意识让着她点,否则就此刻这种背地里提及小姐们的事,换了其他人,别说接茬了,估计海棠第一时间就打断并走人。 那头小翠还在羡慕地咂吧嘴,海棠已经捂着嘴闷笑起来。 小翠眼睛一瞪,倒是伸手在海棠手臂轻轻一戳:“笑什么?” 海棠抬起眼,笑眯眯看着这个稍稍高自己一点儿的姑娘,道: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若不嫌弃,等哪天得空,我给你做一个玩。” 小翠的嘴一下圈圆,拉着海棠的手就差蹦起来:“真的?” 第793章 绣娘.7 小翠这么高兴,也是有原因的。 她从不否认自己的针线活差,可这不代表她不懂看,再怎么说府里老爷好歹也是四品京官,而且就夫人娘家的家底,即便她小翠只是个跟在小姐身边的丫鬟,那也是跟着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所以,海棠带在身上的那个香囊,小翠虽只看过一回,却就记住了。 最初还只是羡慕海棠手巧,可当得知香囊绣样还是傅家小姐给画的,忍不住就想要去嘀咕自家小姐几句。 自家这位小姐,打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脑子特别好使。 可谁能想到呢,就是这样一个聪明人儿,出口成章,提笔龙飞凤舞,偏就“拈”不动一根绣花针——单看她那对着绣行事务都能侃侃而谈的模样,谁能相信至今未能单独完成哪怕最简单的绣片。 当其时小翠嘟囔小姐不争气的表情,淑兰看到了,却因不明就里及有旁事打岔,便也没有继续深究。 此时一听海棠要给自己做香袋,小翠也很自然又想到那天的情形,又再想到刚刚才在屋里打趣小姐说的话,忍不住小嘴一嘟,脱口而出: “可惜我家小姐也是不拿针线的,要不然我至少还能像你这样,也跟我家小姐讨个绣样。” 海棠听罢,倒先一恍神,而后便就想到才刚被小姐收回去的绣样,又再想到刚刚才看见的绣片,不觉拉住小翠的袖子,作势把人往身边一带,小声道: “适才是谁来送的礼物?” 彼时是桃红上前去拦了人说话,留在桌边的小翠自然也就没能听到具体的对话,只知盒子是其中一个姑娘捧着来的。 “那姑娘看着面生,但陪着她走进来的几个姑娘都是咱们院里的,看着倒是跟她有说有笑,我也没往跟前去,也不知说的什么,你要打听,去问桃红才更清楚。” 海棠却只点点头,没有再说。 倒是小翠,惦记香袋的事,反过来牵住海棠,面带羞涩道: “海棠,能不能先说说你要做个什么样的?” 海棠抿嘴一笑,反问想要个什么样的。 “不好让你费神,简单的就好——哦!对了!” 小翠边想边说,忽地一顿,却是扭头看向小姐屋里,而后转向海棠快速说了声“去去就来”,眨眼人已跑向隔壁淑兰的房间,随后那抹粉红的身影又快速从屋里闪出来,急急跑回海棠身边时,还先大喘了两口气。 海棠越发觉得好笑,正想打趣,就见小翠已经摊开握拳的右手,露出攥在手心的一个小小布包。 不过一撮鸟食那么丁点儿大的米色小包,露出来的一瞬,一股明显的香气窜进海棠鼻中,香气中有隐隐甜味。 海棠虽然好奇,也没有贸然上手去碰,只是问了“这是什么”并拿眼睛去看小翠。 就见小翠露齿一笑: “这是前些天我们夫人赏的,只说是西域奇香,还怪好闻的,可惜我也没那好看的香袋,就都藏着。” 第794章 秋日午后.1 这边对话还没来得及继续,屋里已经传来宁玉的声音,正叫着海棠。 海棠不敢耽搁,直接掀帘进屋,小翠也忙将小包掖入腰间,随行而去。 却原来是宁玉看了眼外头,便道早上原是说的要在外头喝茶谈天,末了还是待在屋里讲了一上午,索性中午就把饭桌设在院里。 淑兰站到窗边,看了看天,却也应下。 是以这会儿叫海棠进来,便是说的这事。 . 上官家日常不用集中一处吃饭,都由厨房做了分别送,外加老夫人的私灶添补,菜式一向丰盛。 每天天刚亮,厨房便会派人将今日三餐的安排都提前通知各房各院,等主家睡醒,听知后,只要有不想吃的,便可交待下去减除或改换。 如今海棠仍旧是在晨间梳洗时就主动说明今日份菜单,宁玉都只听着,然后说句“知道了”——并未真的行使过所谓的换菜权利。 . 听完小姐吩咐,海棠自是爽快应承,并道: “倒也巧了,今天午间东厨做的是酒香白鱼,这菜得煨着吃,适才桃红也刚刚来问几时上炉,正想来问小姐。既然这会儿小姐说了把午饭桌子摆到外头,不若让桃红把炭火小炉也搬到边上来,一旁煨鱼,等鱼吃着了,又正好接着咕嘟饭后甜汤。” 这边海棠慢慢说着,宁玉听着,脑海里也自然而然跟着出现一个场景: 晴天大亮,没有耀眼阳光直射的午后,安静的小院里,围桌吃饭的人有说有笑,旁边的炭火小炉,微微红光,炉子还有咕嘟作响的小锅。 何其美好的画面。 淑兰则已从旁接了海棠的话道:“既是这样,今日咱们便在院里玩他一日。” 宁玉眼睛一亮,看着淑兰道:“姐姐有何安排?怎么个玩法?” 淑兰看着宁玉一挑眉,转对海棠道:“让人去趟东厨,取些芋子回来,一会儿烤了吃。” 宁玉虽然能听出说的应该是芋头,但还想更确定些,便要张口,却是小翠无意间占先说了话。 就听小翠一拍掌,对着自家小姐欢快道: “小姐,让我跟着去吧,以往在家烤芋,可不都是我挑的好。” 淑兰伸手“噗”地拍了一下小翠手臂,嫌弃道: “你倒脸皮厚,外祖母这边的大师傅,岂是你这小丫头能比的。” 小翠捂着被拍的地方,撅嘴道: “夫人都夸我会挑,小姐每回也多吃。” 淑兰一咬唇,正欲再说,宁玉已经接下话来,对海棠吩咐道: “去安排吧,把小翠也带上。” 小翠听罢高高翘起嘴角,朝着宁玉行礼道谢,临出门前还不忘跟自家小姐笑了笑。 淑兰摇摇头,却是追着背影让她规矩点儿。 海棠带了小翠出去后,屋里就又剩下宁玉和淑兰。 宁玉便又向淑兰请教方才说的可是芋头。 淑兰略感新奇地反问:“当然是啊,怎么这么问?” 宁玉道:“我们那边都叫芋头,突然听姐姐叫的芋子,一时好奇罢了。” 第795章 秋日午后.2 却说安排小翠去往东厨后,返身回来的海棠便就叫上桃红,并把其余丫鬟也都招呼过来,一群人开始在庭院里布摆。 因为眼睛的问题,宁玉已经有段日子没见着小院里这十来个丫鬟,此时单单听着屋外那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已能想见当前院子里的情形,心中难免感慨。 不多时,桃红便就进来请两位小姐移步一观。 宁玉于是跟着淑兰一道迈出房门,至到看见院里完全铺开的场面时,她也才意识到,淑兰口中的“玩”,竟然不是认知里闺阁小姐优雅的午后茶叙。 东南院地方确实不大,后院的花草,也都有序种在回廊及墙根边的花台里,为的就是更大程度空出开阔的区域。 庭院当中,一桌两椅,桌上碗碟勺筷也都摆好。 院子东北角多了个尺寸稍大的红泥风炉,炉底垫了块大石板——石板的尺寸虽不算惊人,但也绝非一个丫鬟就能轻松搬抬。 宁玉的视线过去时,炉上放的是个柿形陶器,而蹲在炉边扇火的丫鬟正仰头跟人说话——与之对话的那个也是刚刚走来,手里的笸箩还装满东西,稍一打量,看出应是炭块。 宁玉遂指着风炉那边问桃红:“要这么多炭?” 桃红抬眼看了下,垂眸答道: “平日起炉,至多两斤便够,因说烤芋,这回便多领了些来。” 一个“领”字已经在宁玉嘴边,却是咽回,转而闷声“哦”了一下,等把桃红支开,才又问向身旁人: “姐姐,家里的竹炭,是怎么个领法?” 适应了宁玉的好奇属性,淑兰回答起来也直接: “炭为日常必须,各屋都要用,尤以秋冬两季更甚。只说你这,秋为六十,冬则八十,两季算来百余斤炭,若都拿回来,纵有地方,总不太像,只就集中库里放着,待到用时,再让人去取。” 就宁玉所见,笸箩里的炭是被整齐码成梯形塔状,端在手中行走还不会散落,有丫鬟小心仔细的缘故,更得是炭块大小相对一致才能办到,不禁由此想到,像上官这种人家,的确有条件追求品质,可连小小炭块的尺寸形状都如此在意,便也可以想见对其它物什的严选程度,叹服之余,也是忍不住感慨出声: “好讲究啊。” 淑兰从旁闷笑,待宁玉看去,才道: “就这么端些炭块你就觉着讲究了?” 宁玉嘴巴微张,却没想好要怎么描述适才心路,遂转道: “炭块虽小,燃完便也没了,就这样都要保持大小尺寸一致,还不够讲究?” 淑兰以帕掩口,眼带笑意看着宁玉,轻声说道: “都是竹炭,主家和下人用的却还有分。以你我为例,日常送到你我屋里的竹炭,需得满足几个条件:长四到六寸,型直而少疤,粗细不过女子手指,声脆而不闷。” 说罢,对着宁玉震惊的脸庞,抬起手,轻轻点在宁玉鼻头,玩味笑道: “这才是讲究。” 第796章 秋日午后.3 淑兰口齿清楚,每个字都讲得明明白白,却愣是把宁玉听得晕乎乎,以致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现代梗: 分明每个字都认得,怎么连起来就读不明白了。 这突然的思维卡壳,在小翠和同去东厨的丫鬟四儿回来时得以打断。 两名丫鬟各提一篮,到了宁玉她俩面前,小翠便就将手里小篮托高,示意道: “小姐,表小姐,这里头的芋子,大师傅都给刷了泥,说直接煨烤就行。” 说罢还不忘得意地晃晃脑袋,嘟囔一句“倒是帮我们省事了”。 已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宁玉,上前一看,两个篮子里都是小芋头,鸡蛋般,数量倒也可观,下意识扳了扳手指头,说道: “这下可够咱们院里十几号人吃上两顿了。” 同样凑近来看的淑兰,看上去比宁玉瞧得还仔细,末了却是指挥小翠把她那一篮直接提到风炉边上放着,而后才对四儿道: “你这一篮交与桃红,就说我让做的芋糜。” 四儿应承完却还多问了一句:“表小姐,也是现在做吗?” 淑兰点头:“对,现在就拿去。”随即又把刚刚转身的四儿叫住,想了想,却只补了一句,“你把东西给她,让她安排做起来后过来见我,有别的要叮嘱她。” 四儿一走,宁玉也问出了疑问:“芋糜是什么?” 淑兰“咦”了一声,挑眉道: “又是你不知道的?煨烤蒸煮的芋头,研磨成糜,不知道吗?” 都这么解释了,宁玉要是还听不出来可就怪了,因而接道: “原是这个,在我们那边叫芋泥,泥土的泥。” 与此同时,宁玉便也明白了淑兰的用意,当即开口叹道:“还是姐姐周到,这样一来,一物两吃,不至单调。” 淑兰听了,却复认真表情回道: “事实上,叫‘芋粥’或‘芋羹’或更准确,只不过想着糜者粥也,我便这么说了。” 虽然此刻不似刚才那样可以在纸上写,但联想之下,宁玉也能知道粥和羹所指,便也没有再问。 而桃红也比预想来得更快,感觉上是放下那一篮小芋头就直接过来。 淑兰问:“咱们这边可有鹅油?” 桃红摇头。 淑兰想了想,仍对桃红道: “你亲自去一趟内园,便是没见着祖母,找着沈妈妈也好,让她给咱们盛点鹅油,问的话就照直说做芋羹用的。” 说着还让先把刚送去的芋子处理了再去不迟。 桃红回应:“适才来时已让四儿和小莲先行在那削皮。” 安静听着两方对话的宁玉,心生好奇。 在现代,“鹅油”属于某些地区美食的必有材料之一,对于喜欢捣鼓吃食的宁玉而言,这俩字不陌生。 而眼下这个家里,“鹅油”居然不是随便取用的,就凭这一点,任谁听了第一反应都会是个问号——这小院虽只能做简单蒸煮,却也从未听过缺少必要调料,结果“鹅油”成了取用需得告知长辈的“异数”。 第797章 秋日午后.4 对于宁玉的疑问,淑兰也很直接: “烤吃芋子,总是粗食,也不能真个多吃,适才我见取来的芋子有多,便也想到再做一道芋羹,拌上鹅油,咱们吃着,既不粘手,还能搭配茶饮,正合这个时间。” 现代制作芋泥,也会加油,但大多添加的黄油或植物油,为的是增加芋泥润滑,防止口感干涩噎人。 宁玉遂就以此反问,所用鹅油是否也是为的这个缘故? 淑兰想了想,却是牵起宁玉,反身往屋里走。 书画间案头,写着绣坊分工的那张纸还铺在原处,笔墨也未收拾,淑兰牵着宁玉径直来到桌旁,提笔蘸墨,又将笔递与宁玉,道: “且将你说的两样写下。” 宁玉眉尾一挑,心里暗笑:我的笨办法倒先让她用上了,手上也是爽快写下“黄油”及“植物油”五个字。 淑兰看着字,嘴上说着“这两样我却头一回听说,竟不知何物”,末了抬眼来看宁玉,接着道: “既然你那芋泥里也添油,想必道理共通。在我们这,寻常用的猪油,虽然也香,难免浊些,入口厚重,多吃两口便也腻了。鹅油不同,清透不腥,拌入芋羹,入口而化,又不抢芋香。 再者,我们女儿家,吃进嘴里的,却不能贪图一时香甜,也都养人才是,猪油吃着的确更香,却易生痰,鹅油性温,润肤泽发,盛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芋羹,挖一勺鹅油放上去,待鹅油化入羹中,如此再拌,配以一盏清茶,最宜午后解乏了。” 适才宁玉动笔写字时,心里已经在想要怎么跟对方解释“黄油”和“植物油”,没想到淑兰并未就此追问,反倒先向她解释这个世界里鹅油的吃法。 因此便就有了新的问题: “不知鹅油除去拌食,还有哪些用处?” 淑兰听罢眼睛一亮,语气多了几分雀跃,道: “且说吃的,除去拌食,但凡煎、炒、煮,样样都可用,日常做酥皮点心也要它,蒸馒头都要放一点。至到具体都是哪些菜肴,一时半会儿还真跟你说不完。你只需知道,这小东西,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比山珍海味还离不了,用处可多了。 这会儿还未真正转冷,等到了冬天,咱们每晚睡前润泽手脚的香芷膏,里头就兑了鹅油,这东西除了各家自己做的,每年入冬前,城里的药铺、香粉铺也都会提前备些摆卖,甚是畅销。” 交流中带出的信息,再次刷新了宁玉某种层面上的认知。 从个人角度出发,现代时的宁玉也用猪油炒菜,甚至可以说是猪油的忠实用户。这里面有父母的影响,加之猪油确实很香,因此平时她也有自己炼猪油的习惯。 而她对于鹅油的了解,则是以美食菜品角度切入居多,至少在她的生活层面里,“鹅油”就不像“猪油”那样普及。 然则从淑兰口中可以得知,这个世界里,“鹅油”才是受推崇的那个。 第798章 秋日午后.5 说话间,外头已经传来桃红的声音。 宁玉和淑兰复又走了出去,见到桃红站在门口,手中捧盘。 淑兰首先发问:“可见着祖母了?” 桃红答:“见着老夫人了,这是老夫人吩咐给打的鹅油,还给了一罐茶。”说着便将捧盘微微朝两位小姐面前送了送。 捧盘之中,一个红泥瓦罐,一节竹筒,另有两把银勺。 宁玉瞧着新奇,便让桃红把东西放到院里桌上,自己则反过来挽着淑兰走入庭院,来到桌前,坐下后方才细细看起刚拿来的两样东西。 在宁玉的理解里,瓦罐装鹅油,竹筒装茶。 可等真的揭开瓦罐的盖子,才发现罐里是茶,而竹筒里的才是鹅油。 鼓型瓦罐不过拳头大小,而那节竹筒,粗如现代黑皮甘蔗,立起来也不过比瓦罐高出少许,揭去封口的红绸后,可以看见里头的鹅油八分满,雪白细腻到有那么一瞬让宁玉都误以为是看见了冰激凌。 而就在宁玉仔细端详的同时,桃红也在边上继续解释道: “老夫人说了,这是今年春天做的鹅油,养到现在刚好。茶是五岭道的高山茶,合适搭配芋羹。” 淑兰听罢欢喜地一拍手: “哎呀,才刚想着少说了一样,还得是祖母她老人家想得周到,都考虑齐全了。” 宁玉却是偏过脸来正经看着淑兰,小声问道:“五岭道是哪几个字?” 淑兰则在听清问题后微微一愣,而后“哈”地笑出一声。 可巧这时海棠也才从小厨房帮忙回来,刚刚走到两位小姐跟前,就被点了名。 只见淑兰指挥着海棠和小翠,道: “再叫上两人,把你们小姐画室的书案也搬出来,连带刚才我们写的纸笔墨砚都原样放好放到这院里来,今天高兴,少不得要写点什么了。” 宁玉自是理解淑兰用意,感激之余,瞧着又是好几个姑娘呼啦啦往房间去,一时也是想笑又不敢笑的。 倒是淑兰,主动凑近来,点着宁玉的鼻头,压声道: “就当庆祝有人重见光明,今天好好闹一闹。” 宁玉听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充盈心头,不觉开口接道: “妹妹谢过姐姐,有劳姐姐了。” 淑兰皱皱鼻头,笑着“哼”来一声。 一时两人就都不约而同托腮看着书案被搬到边上,而宁玉也是看着后头拿着纸笔走出来的海棠,喃喃道: “毛笔书写虽见功力,铺纸磨墨总是费时,真要写点什么,却还没法写快。” 淑兰一旁听了,好奇地投来视线:“你是有什么要急着写?怎还在意快慢?” 宁玉的视线依旧看着那些来回忙活的丫鬟,却是下意识将钢笔描述了出来。 淑兰听得异常认真,末了才再接道: “你说的,我怎么听着很像账房先生的竹笔?” 忽然提起现代书写工具,其实是宁玉在无意识中表达出某种惯性依赖,而随着淑兰的回答响起,她的视线也是“嗖”地一下停在对方脸上。 第799章 秋日午后.6 淑兰虽不能完全理解“钢笔”的构造原理,但听见也是用墨水写字,便也提到竹笔。 而当宁玉从淑兰口中听知竹笔的形态后,便就从椅子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刚刚写字的那支毛笔,摩挲着笔杆,看着淑兰道: “照姐姐的说法,竹笔就是用这个部位做的?” 淑兰眨眨眼,也跟着走来,从宁玉手里把笔拿过去,又再想了想,摇头道:“非也。” 宁玉等着对方接下去,便就好奇看着。 却见淑兰放下毛笔,像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半晌才指着笔杆道: “咱们用的笔,这个地方使的是中空的竹管,但账房先生用的竹笔,我看过几回,却是实心的竹节,只不过将前头削得极尖。” 说着还就着毛笔比划了个长度,也不看宁玉,更像自言自语道: “若没记错,约莫也就一半长。” 宁玉从旁看着淑兰的动作,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却是觉得跟一般钢笔的长短相类,越发欣然,便问咱们屋里为何从没见过备有竹笔。 淑兰一听这句,却是抬起眼来,起初还只定定看着宁玉,末了垂眸闷笑几声,才再开口: “用什么写字,的确无有天规铁律强制,但千百年来,使毛笔书写,不单只习惯,更因其起笔收势,提顿撇捺,显笔意且见筋骨,始有‘观其书而知其人’之说。 今日也是你讲,我才提起竹笔。 竹笔惯常为书吏账房所使,确也有人称其‘难登大雅之堂’。于我而言,我却是觉着,并非竹笔不好,其易携好带不假,但其笔画粗细无分、锋骨不明,多用于抄录写记那些不常示现于外的。更有不利者,便是其笔过利,唯质地粗糙厚韧的纸张方能承其刮划,换作其它,动辄写破,实在不便。” 淑兰的解释,宁玉也算听明白了。 对方确实没有明确嫌弃过竹笔,但是可以承受竹笔的纸质,又是一听就不像日常书画会用的,如此一来,看似便捷的竹笔,反倒因为时代背景而被牢牢局限在特定的场合内。 因此,宁玉看着淑兰,认真回说“明白了”,但下一秒还是将头偏过去,倚住淑兰,撒娇道: “妹妹明白竹笔有所限制,只从前也未曾见识过,不知姐姐可否命人取来一观?” 话音落,淑兰却是眼睛微眯,一脸了然道: “当真只为一观?我看你是想要留起一支,恐怕日常还会拿来书写。” 宁玉小心思被戳破,索性不装,揽着淑兰的手臂摇晃道: “好姐姐,别个不知,你却是知晓妹妹难处,多的是不知不懂。我们那边有句俗话,叫‘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要时刻拿着毛笔来写,难免慢了,如今知道有这般好物,姐姐就心疼心疼妹妹嘛——” 淑兰抬手“噗”地打了下宁玉手面道: “倒也不是不行,只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竹笔可没你想的那般好用,真个写起,你才知道好赖。” 第800章 台面上.1 这回淑兰应承下来,却没有像百宝箱那般,立刻实现宁玉的愿望。 宁玉对此倒也有自己的理解。 古时不比现代,依照淑兰的说法,当前家里用着竹笔的是账房先生,意味着不等搬出双方地位高低,单就“男女大防”这一条,足以为“借来一观”这件想来轻描淡写的事增加额外的难度。 而淑兰也确实没有跟宁玉多做解释,只是牵了人,复又回到座位上各自坐好。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温而不烈,只让庭院各处像被罩在薄薄的金雾之中,偶尔有风过,耳畔飘过断断续续的枝叶婆娑。 看火的丫鬟正在仔细拨着炉炭,风炉上的陶壶已被一个陶钵取代,钵里盛的,正是那道“酒香白鱼”,汤底稍一加热,便有香气飘出,透着甜味的酒香,无色无形,散于四下。 坐在桌前的宁玉和淑兰,谁都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两人的身影连同桌椅一道被拢作一处,自成一幅剪影。 其他忙活的丫鬟,每有从小姐们边上走过的,甚至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好似怕搅扰了当前的宁静。 . 却说内园之中,自淑兰带着小翠把两盅“白玉羹”拿回去,老夫人便没再离开屋子,至到后边听知东南院去取芋子,及桃红来问鹅油,便也让沈氏给搭配个茶带去。 等到桃红捧了东西离开后,老夫人才问沈氏: “你给搭的是哪种茶?” “回老夫人,老奴给搭的是今春头一拨的五岭茶,放到现在,正好开罐,所以刚才便给盛了一罐。” 老夫人点头“嗯”了一声,随即摇了一下手里的小扇,叹道: “淑兰这丫头虽然有时也是气人,却也多亏了有她从旁陪着,每日鼓捣点这个鼓捣点那个,玉丫头没了时间胡思乱想,倒也是好的。” 沈氏垂眸道: “说的是,适才老奴过去传话,就见兰小姐陪着玉小姐在院里,有说有笑,确实开怀许多。” 老夫人仍是缓缓点头,接道: “虽说目前只能勉强有些光感,但比之最初,无疑已是好消息,这会儿搬桌抬凳坐到院里,弄一弄动静,也是好的。” “是,今天日光不强,只在院里坐坐,倒也无碍。” 一阵沉默之后,老夫人停了手里扇子,转向沈氏: “是不是说孙媳刚刚派人去东南院了?” 沈氏答:“是的,老夫人。大少奶奶只派了陪嫁丫鬟里那个叫小依的,说是两个盒子,应该是两位小姐一人一份。”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但目光里已明显染上一丝说不出的情绪,稍许才又重新摇动扇子,开了口,只语气却是带了冷意: “她家用来打点的礼物可真够多的。” 稍稍停顿后,再道: “昨天才刚嫁进门,今天就着急往东南院送礼,若再算上之前她家先期派管家来送过一次,看来有些事她家确实没打算遮掩。” 老夫人这回语气平缓,却把沈氏听得心头直跳。 第801章 台面上.2 短暂停顿后,老夫人又问: “孙媳派过去的人,东南院是哪个出来接待的?” 沈氏即答: “是桃红出面接了东西,并未让其见到小姐们。” 老夫人闻言眼底一动: “毕竟是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心气儿高倒也不奇怪,可惜着急了些,眼里有活,心里没数。” 最后这八个字,算不得“判词”,但做为家族大长辈,老夫人以此来说一个刚刚过门的孙媳妇,怎么听都算是“重话”了。 而作为此刻唯一陪在老夫人身旁的沈氏,更是知晓这种时候自己只能保持沉默,是以垂首静立,却就听到老夫人紧接着便叫了自己名字。 “阿荷,秋宴给各房的东西都齐备了吧?” 沈氏即答: “回老夫人,都齐备了。府里就都遵照往年,秋宴当天来领。大老爷、大姑奶奶、二老爷、二姑奶奶那边各房各院的,则已安排好人手,明后两日分别送去。” 一声轻轻的“嗯”传来,沈氏这边也隐约感觉余光能瞥见老夫人又重新摇起扇子,便将头稍稍回正。 果然老夫人声音又至: “咱家这些下人,不少都是跟了好多年的,这两天你再辛苦一下,瞧瞧都有些什么,趁着秋节赏下去吧。” “是,老夫人,老奴稍后整理好单子再呈来给您过目。” “之前盘库,我这边好像有半匹单丝花绫,这回取出来,单赏给桃红丫头,至于其他该给的份例也还照旧。” 后面这段话,确实让沈氏感到些许意外,一瞬恍神,竟也忘了应答。 “阿荷?” 沈氏心底虽隐约猜到什么,但还努力压住好奇心,只就一时走神向主家请罪,却听老夫人接了句“抬头说话”。 等到沈氏真的抬起眼来,便就撞进老夫人审视的目光,不觉嘴唇一动,话已出口: “老夫人,恕老奴斗胆,老夫人赏东西,是那丫头的造化,只是这单丝花绫,虽则半匹,比之其他人该得的份例,总归太过。” 好歹也是多年相伴的主仆,这次回话,沈氏也没有刻意回避主家目光,却在话音落处,分明看出座上人眼底泛起显见的笑意。 “你啊,现在倒是常与我拐弯抹角。”老夫人语气和缓,却是将视线从沈氏面上移开才再接道,“你自是清楚我为何单独赏她,东西再好,终究不过死物,须得给了人、有了用,才是好的。” 沈氏重新垂眸,暗暗吸了一口气后,再度接话: “这丫头的确实在,看着也是可以栽培的,老夫人赏识,何不赏她银两——” “哎!”老夫人却在这时予以打断,“你是怕她拿了东西招眼惹祸?” 沈氏想要否认,话却说不出口,只得顺着主家点了头。 老夫人饶有兴致地又朝沈氏投来一眼,随后看向远处,缓缓道: “既然给了她这个,便是知道她能懂得这东西不是给她做衣裳招摇的,至于该怎么处置,她若不懂,便是我走了眼。” 第802章 台面上.3 话题既已带到秋宴,便也避不开另一件事。 就听沈氏主动提起: “老夫人,如今云泽少爷婚事已毕,秋节既是玉小姐生辰,笄礼这事,傅家二老爷那边,咱们何时前去知会?” 老夫人的目光仍落于远处,也还轻轻摇动小扇,如此又再静默了一会儿,方才停了扇,转过脸来,看着人道: “前次你说她那二叔现居何职?” 沈氏答:“现如今傅家二老爷任职兵部武库司,挂员外郎的衔。” 老夫人喃喃复述了“武库司”三个字,末了若有所思道: “之前似乎并非这个,莫非换了差事?” 沈氏又答: “前些天老奴不是依着您的吩咐挑了个休沐的日子过去吗?却是傅家二太太出来照应,言说不巧,那日正好临时有公务,早早把她家老爷叫了去,又说日常倒是空闲,没想到休沐反倒派了差事。” 老夫人轻轻点头,道: “官家事咱们也不懂,特地打听也不像,她家二叔看着就不是个混日子的人,却是他那媳妇,好在日常也不怎么往来,竟是个爱说话的。” 随着主家的声音,沈氏脑中也将当日情形默默过了一遍,对于这个评断,自然没有异议。 在短暂停顿后,老夫人继续接道: “玉丫头的笄礼,本该由她父亲定日子,但山长水远,书信里也难详说,如今镇远侯没来,但她的兄长傅陵来了,按说也可以跟他商量,但我看傅陵一时半会儿公务缠身,恐怕也难专门来说这事,可若就这么拖着也不好……” 思索着说出来的话,没有讲完。 沈氏一旁默默听到这里,却也小心翼翼开了口: “依着古礼,姑娘笄礼,或年初开春,或生辰当日,若需提前延后,多半也是三五日内,且不说玉小姐的生辰可巧与秋节撞了日子,今年又正好赶上云泽少爷娶妻,提前也已不行,老奴斗胆,不若就把玉小姐的笄礼照着生辰往后顺延三日。” 垂眸答话的沈氏,说话间隐隐感觉得到主家注视的目光,待到话音落,便就听见老夫人声音传来: “去把官历和通书取来。” 钦天监督印的官家历书,每年一册,内容简明扼要。 比之官历,民间通书通常是在官历的基础上进行增补,为百姓日常使用,一季一本,四本一套,除宜忌事项,还会在具体的日子上给出各种指引建议。 而民间通书目前尚无统一版本,都是书商们各显神通,甚至有的为增加贩卖噱头而冠以奇人异士的名头。 但像上官氏这种人家,自然不会因为哪位术士名头就被唬住,至少这么多年来,每年送到老夫人案头的通书,就都为固定霞光寺所出。 老夫人也总把官历和通书一处放着,就在偏厅书案上,想看随时就能拿到,这会儿看着沈氏端来的盘中除了书册还有笔墨,却是挥手让沈氏把笔墨撤开,随后径直拿起通书第三册翻动起来。 第803章 台面上.4 霞光寺的通书,全无街面书商为增加噱头而添加的那些花里胡哨,封皮就只写着当年岁次并“通书”二字,就连“霞光寺”字样都要翻开扉页才得见。 这套通书,属于每年老夫人翻动最多的书册,今年第三册“秋”本,早在拿到的第一时间,老夫人就将整个八月的相宜忌讳都以笔做过标注。 当下便也再次翻到八月十八这一页,“宜冠笄”三字清晰映入眼帘的同时,老夫人的视线却倏地被另外字样擭住。 本就陪着站在老夫人身侧的沈氏,目光原是随着主家的手势在翻动的书页上划过,而后竟还神差鬼使地顺着主家停下的手又多看了那么一眼——老夫人的手指,当时正好停在书页某处,指尖所向,“冲牛”二字,一时间让沈氏不自觉“呀”出声来。 . 似礼祭这类日子,非择选不能擅定。 越是重要或大型的祭祀,来人只会越多,参与者里有与当日生肖对冲也是在所难免。 最直接的解决办法自然就是相关人士不要出席,又或实在不能缺席的,届时将其座次远离主祭区域,再是如何,总还有办法。 但若冲撞日子的人,本身就是当天的主角呢? . 沈氏无意间弄出的响动,变相将老夫人凝滞的思绪拉回。 只见老夫人偏转过脸去瞧向沈氏。 沈氏自是赶忙垂首认错。 老夫人并未责备,却倒反问她怎么看。 沈氏定了定神,小声回道:“老夫人,要不再往后看看?” 老夫人没有言声,只先将视线回归通书,倒还真的继续翻动。 这回沈氏可不敢再跟着看,只保持垂首站立。 不多时,翻动声消失,老夫人声音再起:“你在官历上也看一看。” 沈氏不敢多言,赶紧双手将官历捧起。 官历开本比之通书明显阔大,尤其此刻这本。 每年十月前,钦天监便要完成次年官历的编订并送呈天子批核,随之颁行天下并向所有在册官员发放——除京城官员需自行到钦天监领取,再是边陲小镇,当地官员最迟也能在十二月前拿到次年官历。 老夫人手里这本,便是每年长子上官荣固定送来的——三品以上官员,每年可额外多得一本。 这批直接发到官员手上的官历,蓝绫为封,扉页钤印,内页行格疏朗,内容再是简要,纸张再是轻薄,一年集于一册,也有相当的厚度,加上阔大的开本,明显就不是让人如一般书册那般卷持在手的。 再有,沈氏很清楚,老夫人说是让她看,她也不能真的就自顾自地看起来,因而便将打开的官历摆到通书上方,并小心翻至八月,在得到进一步示意后,才继续循着日期找到八月十八这天,以指点出。 官历为五日一页,八月十八的纸面宜忌十分简洁:宜 冠笄、会友;忌 安葬、开市。却无通书那般明细指出当天冲煞。 而老夫人的目光也已掠过,又再往后看去。 第804章 台面上.5 老夫人的视线很快就从沈氏指的十八号一路滑到这一页的最后二十号,不仅再未看见“宜冠笄”之类的字眼,甚至二十号当天的“宜”项还是空白的,反倒“忌”项写了五样:出行、会友、嫁娶、安葬、交易。 官历讲求的是正天下历法,不存在强制要求百姓须在某一天做这做那,是以条目极简,只标注日期、干支、宜忌,而不写具体每日冲煞、吉凶等术数详解,也正因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百科全书”,故即便日相不佳,也只会留白不写。 民间通书则不然,因其以官历为基础进行增补,是以像二十号这种日子,到了通书上会有更直观的表达:诸事不宜。 沈氏抬眼,等着主家指示,以便翻至下一页,却就瞧见老夫人已将视线收回,并自顾继续翻动通书,便不言声。 稍许,就听翻书中夹杂着老夫人的声音传来: “十四、廿三是月忌,这种日子,老辈是不动大事的;卯日又逢月破,如此十六、廿八也是不能挑的;今年又是早立秋,秋分前日是四离,有些人连门都不会出——” 伴随翻书动作休止,一个短暂的停顿后,就见老夫人已是直接将通书合上,并将手覆在书上,如此微阖双目静默片刻后,未有睁眼,声音再起: “都说我是最疼她的,这种日子,原该早点定了才对,怪我。” 沈氏却在这时大胆接道: “老奴斗胆妄言,这事实则怨不得任何人。玉小姐既为侯府女儿,她的笄礼就该侯爷来定,奈何侯爷远在千里外,进京时间亦非其能自行决定,未有先行与您书信约定也在情理之中。 话分两说,且不说侯爷事先并未正式托付老夫人您择选日期,即便是有,老夫人您未有提前择日,那也不是您的错。毕竟侯爷信中只道小侯爷会代其进京,却也没有讲明几时来到,您欲与小侯爷当面商议,亦属人之常情。 况且您也说了,小侯爷即为边将,此番进京也非归省还家,便是来了,亦不能随性而为,军务在身、俗事避让的道理,我等妇人亦是懂的,侯爷和小侯爷又怎会不知,自不会有微词,还请老夫人宽心。” 沈氏跟在老夫人身边实在太久了,久到虽未言明,但老夫人早都将其视为姐妹,自然也不意外这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似稍显啰嗦的一番言辞,老夫人却是听得出来,沈氏从中替她提前拆解了容易招致别人质疑的可能,属于用道理安抚,比浮于表面的好听话实在多了。 已经重新睁开眼睛的老夫人,却先从倚坐中坐直腰身。 沈氏自是习惯性地上前来做搀扶的动作,却就感觉自己扶着老夫人的手被搭住,抬眸看时,见老夫人正看向自己,便道: “是老奴多嘴了。” 老夫人却在沈氏手面轻轻拍了两下: “都这么多年了,会否同你计较,难道还分辨不出?” 第805章 台面上.6 这边老夫人说完便就示意自己要起身,沈氏忙继续搀扶着。 老夫人一边迈步往里一边道: “按说九月也能有合适的日子,只傅陵这次进京,也不知能待多久,这件事,却是越早了越好,八月十八日相合宜,便有冲煞,想法解一解就是了。” 回进东阁,老夫人却在拔步床外率先停了脚步,吩咐关门。 待等沈氏关好内门重新回转身来,一眼就见站在原地的老夫人已将左手往旁伸出,其手里握的那支金簪,无疑是刚刚才从头上拔下来的。 沈氏眼底一动,赶紧上前,也不说话,只径直双手探前,恭敬接下那支金簪,随后却就越过老夫人先行踏入拔步床的小回廊,在放着镜匣的那个小柜前蹲了下去。 从接下金簪到打开镜匣底柜柜门,沈氏这一系列举动,不难看出已是多年来主仆间的默契。 这边柜门一开,沈氏便就两手握住金簪头尾,一个“拔”的动作下,簪首脱出,露出簪杆前段尖刺的部分,紧接着手持簪杆探入柜内,等到再见手部动作,却是柜内底板被沈氏托在手上取了出来。 至到底板被小心倚到一侧,才听老夫人再度开口: “把里边的匣子都取出来吧。” 这样一句听着再寻常不过的主家指令,沈氏听罢,内心莫名大跳,一时顾不上回应,却是罕见地抬眼回看。 然而,老夫人是边走边吩咐,话说完时,人也已经迈入小回廊,去到与镜匣小柜相对的另一侧桌前坐了下来。 . 老夫人屋里这张拔步床,为三进之工,不仅有小回廊,更有左右设座摆柜的小前厅,最后才是卧榻床位,这样一张床,挪到任何一处,完全可以称之为“独立一房”。 外人叹其豪华精工之余,却不清楚这床在交付之后,又再经过另一段改造——夹层暗格、暗锁机关,这番工程,当年正是在老太爷上官彦和老夫人的主持下进行的。 多年后的今天,沈氏也在老夫人的授意下获知了几处,适才以簪开锁的暗格便是其一。 . 沈氏不敢再言,不多时便将柜内物件如数摆到老夫人手边桌上——大不过一掌、高不过一寸、完全没有纹饰雕刻的匣盒,寻常木纹木色,一共十五个。 见主家未有给出下一步指示,沈氏便只退于旁侧。 不一会儿,老夫人声音响起: “这都是些普通盒子,没有机关门道,里头的东西倒还值点钱,你都打开来看看吧。” 若是普通丫鬟,主家交待,照做就是。 沈氏不然。 她既已经知晓这处暗格,又还知道怎么开,即便从未真正看过暗格里都放的什么,但稍只一想也能想到,这种人家、这种存放方式,怎么可能只是主家口中的“值点钱”这么简单。 若再算上这么多年,凭借她对老夫人的了解,会往这种大小的盒子里放的那几样东西,就没有普通的。 正因了解,更不敢造次。 第806章 台面上.7 只见沈氏垂首躬身,清晰答道: “老奴遵命,这就为老夫人打开盒子。” 原还视线朝下的老夫人,听到这句时,抬眼看着沈氏走到桌前,先将摞放的盒子平铺摆齐,再利落地一一打开并将盒盖有序放好,而后也未有进一步“看”的动作,却是重新退回原先位置站定,目不斜视。 老夫人伸出手去,看似随意地拿起其中一个,反手递向沈氏,待沈氏小心接下,才缓缓说道: “玉丫头属牛,子丑六合,把这只玉鼠交给她,到时让她用红绳系在衣带上,别露出来让人瞧见便可。” 沈氏不敢往盒里多打一眼的举动,老夫人也悄悄看在眼底,却未对此表示,只在沈氏应下后,才又接道: “纲常礼数有论,这样的物件也不能随意拿来过咱家香火,送去时你多说一声,目力许可的话,辛苦一下,系绳要她亲自编。” 沈氏答:“老奴明白,老奴现在就去。” “慢。”抬手间,老夫人声音再起,“明日送去不迟。” 沈氏便又应了声“是”。 “阿荷啊,我前头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垂首的沈氏下意识眉头一蹙,她自然听得懂老夫人所指,却也在深吸一口气后,稍稍挺直腰板,回道: “老奴记得,只这都主家物件,老奴不过一名下人,岂敢僭越探看。” 却听闷笑之后,老夫人再道: “我猜你就是误会了什么,你我都有了年岁不假,却不糊涂,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还没到那种时候,反倒是你,近来越发多思多想,莫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你以为我这是在行托付之事?” 老夫人说得风轻云淡,可话入沈氏耳中,却是唬得她猛一抬头,直视而去,可真到撞上老夫人的笑脸时,却未显露半分窘迫,反而郑重道: “老夫人春秋正盛,不舍说此不吉利的,都怪老奴愚钝,惹您不快。” 随着爽朗笑声发出,老夫人挥着手连说两个“行了”,随后手指轻轻在桌上叩了三下,道: “手里这个小心收起来,明早再送去,顺便把日子也告诉那孩子,跟她说,接下来几天,要把这东西贴身放着,等绳子编好,怎么系,系在哪儿,她自己定,便是挂在脖子藏在衣内也行,就是别让人瞧见就好。” 许是老夫人方才的主动说破,使得沈氏心头的淤堵有所减轻,再看向手中盒子时,目光却也坚定了许多。 须知打开盒子时沈氏再怎么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飘,十几个盒子里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地在她眼中过了一遍。 此刻捧在手里的这件,近在眼前,更是瞧了个一清二楚,拇指大小的玉雕小鼠,蜷身缩爪,圆滚滚一团,玉质冰透,一眼望穿,而玉色却如枇杷初熟,且是由内沁出,恰好在玉鼠的脑后背脊为颜色最浓。 看定之后,一事浮现,沈氏不觉问道: “恕老奴多嘴,此物莫不是寒山十二其一?” 第807章 台面上.8 中原之西南,有一处野地,被赋名“寒山”,其地为原始密林,终日难见天日,却因有玉脉蕴藏黄翡而闻名于世。 “寒山”名之由来已不可考,口口相传下沿袭至今,但凡提及“寒山黄翡”,便都知晓所指何处何物。 然其地山陡林密,坡滑谷深,脚下无路,又难辨方向,若无熟手引领,人马再多亦是有去无回,加之玉脉的缘故,此地的控制权亦为周边部族势力所心心念念,持续抢夺造成的死伤不计其数,想要活着把石料带出去的,少不得经历九死一生,故山林间无人掩收的骸骨随处可见。 就是这般残酷血腥的历史背景下,该地产出的玉石却异常“干净”。 传说最初是因有中原帝王从该地购得璞玉,运回京城打磨后,发现玉料透如冰晶,不仅无棉絮、无石纹,色泽亦非浮于表面的俗艳,皆自中心往外沁染,光照下更如有了生命般呈云雾蒸腾之状。 那批璞玉一共三块,其一色浓如蜜,为顶级“帝黄”,另外两块颜色稍淡,看似不均的色块竟神似山水图案,亦为意外之喜。 中原帝王大喜,此后每年固定前来采买,此地的产出也从未让人失望,经能工巧匠的精心雕凿,经年累月间,存世的“寒山黄翡”玉雕早已有价无市。 远的不说,前朝帝王便因某些心照不宣的缘由将“寒山黄翡”列为皇家独有,街面上就算可以见到真的,那也得是经由宫廷赏赐这类正规渠道流出的边角料——玉料大小自是无法与天家比拟,但即便只有指盖大小,也是千金难求。 而沈氏口中所提“寒山十二”,便是前朝高官得的一批小料,请玉石匠人精雕成十二件生肖把件——传说最大的一件也不足两指。 关于这批小料是几时、因何赏予的哪位高官,早已无从问询,但“寒山十二”名声犹在,最大原因便是当今齐国天子还曾张榜遍寻。 . 对于沈氏的疑问,老夫人没有回避,直接点头予以证实。 得知此刻捧在自己手上的这件玉鼠来头如此之大,饶是沈氏脑中也不由自主闪过某个令她不安的念头,一时间嘴唇微张,有话就在嘴边,却硬是不敢出声。 好在数十载光阴并非虚度,很快沈氏便压下惊愕——毕竟适才扫过的那一遍,桌上其他盒里再无别的“寒山黄翡”,以上官氏之富贵,多年来自民间搜罗个别散件,并非不可能。 老夫人在证实玉鼠来历后便安静看着沈氏,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但见这人在短暂愣神后便很快恢复镇定,并无别话,一时眼底又再闪过另外的情绪,却见伴随着将眼一闭一睁,老夫人的眼底复又平静如水,只对着沈氏说道: “这些盒里的东西,除了刚才这件,还有两样是我自娘家带来,其余皆是嫁来这家才置办的,你先仔细看好,稍后我有吩咐。” 第808章 新婚.1 与此同时,“承晖院”中,刚刚喝下一碗米油的上官云泽,心里想着要下床走动,但真到挪坐到床沿,未等站起,一阵眩晕使得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回想昨夜至今闹的这番混乱,不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却在这时就听有声响靠近,抬头一看,却是林莹往这边走来,下意识垂落眼眸回避对视。 林莹分明已经看到上官云泽这个举动,却只当没见,一边走近一边开口: “夫君可觉好些?” 夫君二字落入云泽耳中,引得些许恍神,竟未有答。 林莹也不理会,自顾走到旁边衣架,取了一件氅衣,再重新走来,边作势往云泽肩头披去,边道: “糜粥寡淡,夫君且辛苦担待,等过了这几日,再行食补。” 云泽看似没有躲避林莹披衣的动作,实则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是完全绷紧的,说得严重些,竟是有点“如临大敌”那般。 而林莹也未有因为对方没有预想中给出排斥举动而高兴,正常地将氅衣披好后,便就返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后,窸窸窣窣地从里边拿着什么。 云泽自然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一看林莹开的是陪嫁过来的橱柜,便也将视线重新错开。 昨日娶妻新婚,忙了一天,纵然是揭盖头喝合卺酒那会儿,云泽也未有仔细看过这间曾经只单独属于他自己的房间,到最后在前厅昏厥前一刻,他也只记得屋里满目皆红,昏迷一宿,至到醒来,还没正经说上多少话,又因为呕逆吐脏了喜被,此刻床上虽也铺的全新被褥,色泽倒也不再鲜红,目光所至,脑中回想着昨日的种种,却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在床褥上摩挲了许久。 已经关了衣柜重新回转身来的林莹,早都发现坐在床沿的那个人的模样明显就是在想事,却也没有想要打断,便就想要悄悄出去。 可这么一个大活人,手里又明显抱着什么东西,看似动作轻,实则也是从云泽面前过,如何可能没发现。 意识到对方手里抱的像是被褥之类的东西,云泽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 果然,林莹闻声停下脚步,但也只是微微侧身,并偏过脸来看着床边人,竟是等着云泽发问的模样。 云泽倒也没料到对方这个反应,又再清了清嗓子,方才开口: “昨夜辛苦了。” 林莹眼神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未有多余表情,只平静回道: “此番为夫君旧伤所致,也非故意,却是谨遵医嘱,好好调养才是正经。” 这话明显有点答非所问,云泽听出来了,却也有自己一番理解,便只将目光盯着林莹手里的东西。 林莹察觉,倒也大大方方转过身来正对云泽,将抱着的被褥露出,道: “这几日夫君只安心静养,我就歇在旁边榻上,可及时照看。” 云泽闻言,也不知脸上是什么地方抽动了一下,放在被褥上的手掌甚至微微收成拳头。 第809章 新婚.2 看云泽嘴唇微动,却无声出,林莹也未再言,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往外。 原还坐着的云泽,目光跟着林莹的背影穿出落地罩,见其朝旁稍转,便也跟着站了起来,未有大步跟上,只朝前迈出两步后伸了下脖子,男人个高,而落地罩又镂空通透,一下就将外间情形看个大半。 卧房外本只是个过道小厅,此时北墙一侧已摆多一张榻,而林莹正往那榻上仔细铺着刚才抱出去的被褥。 云泽略一回想,这次女方的陪嫁里,好似真的有一张素面榻,再多看两眼木料,忽地侧过脸,看向刚刚林莹打开的衣柜,零星的发现倒也连接起来——躺榻和衣柜是一套的,都是紫檀木。 伴随这个发现,云泽却是正正经经地开始重新打量四周。 “承晖院”此番扩建,增加的是外部院落的整体占地,婚房因直接用了云泽的个人房间,此次也就未在构造上进行任何改动。 话虽如此,稍只扫的第一圈,目之所及,云泽便已发现,原本的家私都在,甚至连位置都没有变过,但睡床周围,无疑多了些别的物件——最大一件无疑就是靠墙的顶箱立柜,且立柜边上还有四个衣箱,因同为紫檀木,若非细看,或还误会是立柜过大。 多出来的东西,说多也不算明显,但从适才跟林莹的对话到此刻看对方那般自在地忙活,云泽心里却是不自觉升腾出古怪情绪,竟有种自己反倒不像这屋主人的感觉。 这边云泽以为自己没有弄出动静,外间人应该察觉不到,却不知林莹其实早在一开始就感觉到来自身后的打量目光,只她心里一度希冀云泽会主动出来说话,便还刻意放慢了手下动作。 但被褥轻薄,也没有多少能摆弄的,见后边人全无响动,一时情绪复杂,也不再装,复直起腰身,一转身,果然隔着落地罩看见云泽站在那儿,只不过脸却偏去看着别处,便直接开口: “夫君还有何事?” 林莹这个举动,的确打了云泽一个措手不及,回正脸时,还下意识垂低视线,再次回避对视。 当前阳光正好,林莹也不瞎,对于男人的回应忽地生出一丝像嫌弃又像失望的情绪,忍不住嘴角一勾,重新说道: “躺了一晚,也未正经沐浴清洗,不若让下人烧水,夫君去整理一番?” 云泽闻言,眉头一动,倒是说了话: “入夜寒凉,你睡这里总是不像,还是你来睡床,我到西院书楼里休息也一样。” 若说适才林莹只是一瞬嫌弃,听完这句,却是直接把脸一板,正色道: “夫君此言差矣,虽大夫交待,调养期间,荤腥、房事皆不可,但你我新婚伊始便分房各住,莫说传到长辈耳中,只怕在这院里传开也是不好的,我的丫鬟自不碎嘴,只家里原有的这些老人,我未与她们熟识,少不得由此以为我这少奶奶犯了什么忌讳。” 第810章 新婚.3 此番云泽事出突然,后续的救治和诊治,祖母及爹妈全程在场,医嘱药单也都亲自过目,至到调养禁忌,除了饮食,涉及夫妻的私密,府医自然也不可能单独跟新妇交待,却也当着长辈们的面说出——只不过用辞隐晦。 身为过来人,老夫人和上官杰夫妇又怎会听不出个中意思,自当充耳不闻,不使年轻人窘迫。 而此时此刻,云泽却未料到林莹竟如此直白,诧异中不自觉将视线定在对方脸上。 . 时至今日,云泽已不再追论自己这桩婚事是“命运使然”抑或“个人强求”,但他也不否认,对于林莹这位妻子,自己确实从一开始就疏于关注。 当年,对于这位三天两头主动登门的相府千金,云泽并无好感——即便每次林莹都是以探望长辈为由,且来了也只规矩地陪着祖母吃茶说话,未有其它逾矩越礼的行径。 说起来,云泽最初的排斥里的确掺杂有反感长辈撮合的原因,加之在他看来,就算过门做客,偶尔遇上一两回闲叙客套倒也罢了,三不五时就要被找去陪着坐上一天,时间长了也是不胜其烦。 再者,且不说男女有别,即便长辈在,言行举止也得特别留心,更何况两人岁数有差、性情各异、见地不同,能聊的内容极其有限。 于是,想着姑娘间说话方便,也为了自己借机脱身,云泽还曾主动找堂亲表妹前来。 但,与林莹年岁相仿的,自己以堂兄表哥的身份相请,一回两回已是极限,即便央了祖母开口,让人家来的次数也不能过于频繁;而那也都是些闺阁女儿,并非个个都像林莹这般性子,可以不管不顾跑别人家串门。 是以此法亦不长久。 让云泽感到意外的,是林莹真就不在意他明显的回避,不仅继续我行我素,甚至来得更频繁。 可于情于理,云泽都没道理、也没资格对人家小姑娘下逐客令,以致于后来情况被迫反转——分明是自己的家,云泽却为了躲避林莹开始以各种借口躲出去,甚至到最后,他是以去周边城镇走动为由“逃”了很长一段日子。 冥冥之中,也就是那些天他不在城里,两家长辈就这样拍板定了亲。 . 当回忆来到“被定亲”那事,有些本被云泽自行掩起的记忆便又不自觉浮现,说当下思绪不受影响肯定是假话—— 就连林莹都已瞧出云泽眼底的情绪波动,但她不动声色,仍平静说道: “夫君若无别事,我便交待下人为您备沐浴香汤。” 说完也不等云泽再言可否,径直转身走向房门,叫了小依进来。 从刚才就被吩咐着等在外头的小依,听到小姐喊,却只掀帘推门、迈过门槛便就站住,垂首听命后便又反身而去,待再回来复命,却仍觉着房中气氛未有明显回缓—— 前厅之中,小姐已取了书本坐在那看,姑爷貌似仍在里间,无有声响。 第811章 区分.1 云泽在里间听闻外边通报的声音,却也安静地踱步出来,自然也就看见那个安静坐着看书的人,却也没有停顿,自顾掀帘走了出去。 小依便还看向自家小姐,才发现小姐的目光早都跟着姑爷飘了出去,刚要请示,就听上座人道: “还不快去,莫非还要我亲自去伺候?” 小依不敢再耽搁,应声转身,等她急急跟出屋来,发现姑爷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 主屋西侧有间独立的石砖房,自来是云泽的自用浴室。 此番改造,为缩减传水时间,还特地在院内厨房和浴室之间增辟一条夹道——只通浴室侧门、且不与其他路道连通,确保水送到时,仍能热气腾腾。 从主屋到浴室,相距不过十几步,在朝浴室走去时,云泽就已瞧见门口有个丫鬟背对着蹲在地上,再走近些,才看出正在刷墙根。 下人干活,本也寻常,云泽便还自顾朝前,没等迈进门去,蹲着干活的丫鬟意识到旁边来人,转头来看,一见是少爷,自是赶紧起身叫人。 云泽原只随意地瞥一眼“嗯”一声以作回应,却又旋即将往门里迈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对着眼前这个已经垂首站立的丫鬟道: “秋荷?” 秋荷是云泽院里的丫鬟,才十二岁,个头都还不及云泽胸口,之前就只负责主屋的打扫整理。 认出人的瞬间,云泽本只有点好奇怎么她在这里干活,可随着视线在秋荷四周梭巡一圈下来,他的脸色却是一下变了。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正是赶上来的小依。 小依原还以为就是姑爷跟下人说话,谁知刚开口叫声“姑爷”,迎接她的却是姑爷冰冷的眼神。 然而云泽也未跟小依说什么,但接下来的一幕,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却见云泽转过头,伸手一把将秋荷手里的刷子夺了下来,随即扬手就往旁一抛,看似随手一扔,但刷子飞出去的距离,任谁看了都能感觉这是生气了。 一个是主,一个是仆,见者最先想到的通常都是下人肯定做了错事。 若此等情形发生在相府,小依就会上前帮着呵斥下人,但她是跟着小姐嫁过来的,初来乍到,她还拎得清自己的斤两,便只默默站着,甚至都不敢抬眼。 秋荷则不同,她待在少爷这边伺候,知晓少爷待下人一向和善。莫说平日她也不犯错,即便偶尔有其他丫鬟做得不好,也没见少爷真的挂脸喝骂。 说起来,秋荷正经进府也才三个月,学的那些规矩,在刷子被夺过去的瞬间,便如潮水般一下都涌了出来,像现在这种状况,教导妈妈也曾说过,无论真相如何,身为下人,就得先认错,于是,秋荷条件反射“啪”地一跪: “秋荷做得不好,请——” 更想不到的事出现了。 这边秋荷甚至都想好了接下来要挨巴掌,却没想到一眨眼自己已被少爷拉着一侧手臂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 第812章 区分.2 秋荷的身形之于云泽,虽不至于挂件那么夸张,但此刻一侧手臂被攥住的秋荷,随着云泽大步迈开,二者完全不协调的步频,走起来后,秋荷也被迫呈现一种被半拖半拽的狼狈状态。 已经被吓懵了的小丫头,连哭都不敢,一路上嘴唇嗫喏,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说的什么。 同样被唬住的还有小依,本以为刚才眼前这丫鬟跪倒后姑爷会进行一番训诫,不想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已完全脱出她的预料,见姑爷不进浴室,反倒拽着人走向西院,虽不敢高喊,却也不敢不跟从,于是急急尾随。 男人走得很快,却也好像早就料到小依会跟上来那般,眼见西院小厨房近在咫尺,却是向后偏了下脸,冷冷说了一句: “让厨房里的人都出来门口站着。” 小依心头一紧,却还快速回应并跑起来越过男人先进了厨房。 转眼就见门里陆续出来另外几人,已经通过小依的转达知道是主家过来,因而一个个从走出来到一字排开,都很规矩地低着头。 “把头都抬起来。” 随着一排人抬起头来,云泽快速扫过一遍,发现七个人里就有三张生面孔,而这个过程里,他也有意观察每个人对于被他攥住手臂的秋荷的反应。 本来就是院里丫鬟的四个,无一例外都是目露诧异并将视线集中在秋荷身上,有一个甚至还看了云泽一眼——只不过在撞上云泽回看的目光,又忙不迭低下头去。 另外三个自不必说,都是陪嫁进来的林家人,这三个,别说看向云泽了,甚至都没正经看秋荷,几乎是在瞧见眼前情状的第一时间便选择重新垂眸。 至到此刻,云泽也从终于松开秋荷,却未完全放手,而是顺势将秋荷的左手抬高,看着眼前这些人,口气冷道: “她才来不久,很多都还不懂,若用石灰水刷墙,便得用那长柄的刷子,否则手就会像她这样。” 显然,所有人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顺着云泽的话看向秋荷的手,才发现手背皮肤已经明显见红,不说那三个新来的,四个老人就都纷纷露出心疼的神色。 “燕儿。” 燕儿响声回应,正犹豫着是否上前,见少爷已经将秋荷的手往她这边送,哪还不明白,赶忙过去把人挽住。 就听少爷继续道:“带她先去冲水。” 燕儿也是大丫鬟了,自然知道石灰水上手会怎么样,看得出这也还刚弄上不算久,不敢耽搁,说了声“是”就忙忙领了人去往水井边。 “春梅,你去祖母那边要五行草,尽量挑嫩叶,尽量多些。” 春梅就是刚才反看云泽那个,和燕儿岁数一样也在这家很久,应承下来后拔腿就走。 “听雪,你去准备一盆醋,用深盘,尽量盛满,这边不够就去东厨要。” “听雪明白。” 这个说完未等转身,已被叫住:“手怎么回事?” “早间搬柴火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第813章 区分.3 七个人里,四个老人,除了刚刚被派活的三个,还剩一个叫小英的,见其他三个都各自有活,她也没有干等着,却就主动迈前半步,低头道: “少爷,小英去准备杵臼。” 云泽“嗯”了一声,小英也转身回进厨房,不多时便把东西抱在怀里,也快步去往水井方向。 至此,厨房外间,连同小依在内,留下的四个丫鬟就都是林家人了。 自刚才就自觉去跟丫鬟们站成一排的小依,在小英抱着杵臼的身影从厨房离开后,便也咬了咬唇,鼓足勇气正欲说点什么,结果一抬头,发现姑爷竟是留下一句“你们自去忙吧”便就转身往回走,下意识往旁转头,恰与同样愕然的小童撞了视线。 但这回却是小童率先反应过来,冲着小依着急挥手,又不敢出声,但面上表情无疑说的就是“快去快去”。 适才这一连串事情下来,小依心里本就惴惴不安,当下也确实有些恍神,见小童比划,猛地神情一凛,又忙忙追赶姑爷的脚步。 . 那边春梅赶到内园时,恰好在园门前遇上刚刚取完鹅油出来的桃红。 两人虽在不同院里伺候,但彼此也算前后脚来的这家,待的年头也差不多,再是如何,彼此的面容也是认得的,既然正面见到,自然是要打个招呼。 不过,春梅自知手上差事紧急,且规矩至上,各房各院的事切忌底下擅传私论,是以也不敢多说,末了也就简单对付两句便各自走开,却就因着这么一下,等春梅来到正房之前,却见房门已经关上。 实则那个时候,老夫人仍在前厅与沈氏说话,只是不想被打扰,是以吩咐沈氏把门关上,而家里又有一条铁律,别人另说,唯独老夫人的正房,一旦见着闭门,寻常下人丫鬟都不能擅自上前敲门说话。 此番虽只是前来取些鲜草嫩叶,但也要禀知老夫人才行,是以春梅不敢耽搁,左右看了看,瞧着远角廊下站了个丫鬟,便急急过去,问明红霞所在,随后朝着指明的方位快步而去。 老夫人的内园,沈氏是当之无愧的大管事,顺位下来便是大丫鬟红霞,这两人绝不会同时不在。 这个时间阳光正好,红霞正在园内做针线活,春梅赶到的时候,听闻是大少爷指明要的东西,便也暂时收针,一边领着春梅去往花园一边细问,得知是小丫头沾了石灰水的缘故,心中暗叹,面上却还如常,到了花园,也立刻知会园里丫鬟,顺着缘边小径,满满地掐了一笸箩的“五行草”,还细心地拿一大块细纱布覆在面上,一则路上不会飞扬,又说一会儿杵泥取汁能用。 春梅嘴上道谢,却还有些迟疑。 红霞看出,便轻轻推了推人,道: “去吧去吧,老夫人这边自有我去说,耽误不了。” 至此春梅心里大定,捧了笸箩又好好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又再急急往回赶去。 第814章 区分.4 原本只是大少爷自住的“承晖院”,如今正式迎来大少奶奶。 今早天蒙蒙亮,林莹便将院里所有丫鬟招至一处。 这是她第一次以大少奶奶的身份出现来与下人见面,期间除了将从娘家带来的几人介绍给众人,还跟夫家这边的丫鬟进行简略对谈。 上官家的这些丫鬟,只是身份低微,却也明白这就是大少奶奶开始着手参与小院的管理,因而规矩谦逊,有问必答,至于昨夜婚房的混乱,表面看就只林家人知道内情,实则她们或多或少也知一二,但既懂规矩,也就没有谁多嘴打听,只当无事发生。 整个过程时间很短,也没有所谓姑娘间互相招呼认识的环节,因而两家丫鬟只算“初见”,还是彼此名字和长相对不上的那种。 而作为林莹的贴身丫鬟之一、小童自昨夜就被留在厨房看火,到今早集合见面后才又被林莹唤来单独问话,而后却是嘱咐她先继续留在厨房。 . 却说老夫人今早过来新房,至府医看诊结束,才再一次嘱咐林莹这个孙媳,称在饮食上,仍可继续依照个人喜好,想吃不想吃、又或某些特别的口味、乃至加餐,无论院里小厨抑或府里东厨,只管交待便是。 虽说上官氏沾着权贵,但比之那些礼法森严的世家大族,在生活规条上却是宽松不少——最直观的便是这家除了年节大宴,平日并不强制同时、一处吃饭,厨房亦会遵照各房各院的要求烹饪制菜。 而今又得老夫人亲口言明,且是当着林莹的公婆面前这么讲,此后林莹即便真个延续自己在娘家时的习惯也没什么问题。 可林莹心里却很清楚,无论是老夫人的这些话、抑或是允许新妇往夫家厨房安排陪嫁来的人手,那都是长辈体贴刚过门的新妇、给个适应过渡的时间,作为新妇,她若当了真,那才是不晓事。 因此才有了林莹对小童暂留厨房的安排。 一则为的尽早适应夫家在餐食方面的行事章程及次序,二来也能从中了解自己夫君的饮食喜好——似此等个人习性,除了本人往外说,还要从周边打听。 小童明白小姐用意,自然也就不觉委屈,只打定主意安分地在厨房帮忙,谁想转头就碰上这么一桩事。 乍看之下,小童虽不认得姑爷所拽之人,但从服饰也能看出应是丫鬟,再看姑爷的气势,任谁见了第一个反应都是这丫头肯定犯错,结果姑爷的做法却又让她觉出一丝关怀。 要说小童心里没点什么想法,那必是假话,尤其当姑爷在点出“石灰水”后吩咐交待的那些东西,小童一听可就听出这是紧急应对沾染石灰水的手法,但也正因听出门道,不由得她要多想。 须知便是兄妹,过于明显的在意都容易引人侧目,何况还是男主人对小女仆表现出关心,——这种事,以前周遭虽不曾见,耳闻却也不少。 第815章 区分.5 对此犯嘀咕的,显然不止小童一个。 当下跟在云泽身后的小依也在心里生出同样的疑惑。 都是跟着小姐初来乍到,作为丫鬟,对姑爷的了解自然也不可能比小姐多,非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感觉姑爷不是那种苛待下人的。 但身为下人,比之旁个,对规矩、条令又是最敏感的,何止说话办事,即便日常行走坐卧,心里也都紧紧绷着弦,像她和小童这种贴身伺候主家的,更是恨不能睡觉都能睁着一只眼,就怕一不留神犯了错,是以从姑爷主动伸手攥住那名叫秋荷的丫鬟时,小依心底已隐隐升腾某种古怪的念头。 一路看下来,意识到姑爷的做法越发契合自己的猜想时,小依也忍不住皱了眉,好在姑爷比预想的提前撒开手,是以她也只是默默跟随。 结果姑爷前脚迈入浴室门,后脚就反身过来,将小依挡在了门外,并不让她伺候,见门外姑娘面露难色,却还平静开口: “一会儿等我离开,你再进来收拾不迟。” 意识到自己被挡,小依却也未感意外,便只垂首回应: “回姑爷话,换着的衣裳已提前备在架上,请姑爷安心沐浴,若有需要,还请摇铃,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云泽几不可闻叹出一口气,却还说句“知道了”便转身往里去。 小依则是掩上门后背门而立,约莫一炷香后,隐隐觉着内间水声歇止,便猜该有铃响,等了一会儿,摇铃并未响动,且屋里好似彻底没了声响那般,因而想去听门。 就在小依壮起胆子打算转身之时,可巧听得门扇一动,干脆回头,就见姑爷已然换了新衣并自己开了门。 门里门外两个人,角度和光线的不同使得小依完全看不见此时姑爷脸上的表情,却也快速低头侧站,让开路,随即便见姑爷的高齿屐从面前过。 . 与此同时,老夫人却也已经从红霞口中获知云泽派人来取“五行草”的事,却也略微一想,才再问红霞: “你说是哪个丫鬟沾了石灰水?” 红霞自是如实告知从春梅那里听得的消息。 “秋荷?”老夫人喃喃这个名字,转去看向沈氏,“这个名字我怎么记得听过,但人却想不起来。” 沈氏却是先悄悄冲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心里疑惑,但还是平静地先让红霞退了,等人离开,才再来问为何。 沈氏至此方才小心提醒道: “老夫人,前几日您不才去过承晖院,彼时少爷还未起,咱们去的时候,屋前就一个小丫头在那打扫,您还跟她说话来着。” 老夫人目光一滞,旋即想起当日情形,随着轻轻的一声“哦”,点了点头,却也因着记忆回溯,视线一转,复又看向沈氏并道: “这会儿也没有旁事,你去把东南院那两个守夜的找来,我有话问。” 沈氏应了声“是”,未等离开,就听老夫人又再补道:“小心勿要惊动别人。” 第816章 侵入.1 不多时,两名护院便在沈氏的领带下来到老夫人面前,正是最近这段日子被安排固定在东南院外守夜的周顺和陈武。 上官家行商起家,走帮时早都自带镖师,待遇优厚,主家亦非刻薄无道之辈,受雇这家的鲜少中途请辞,而镖师们即便休歇在京,也无养膘之说,主家仍会合理依照需求轮替安排各人充任护院、看守之职。 周顺和陈武这对师兄弟便是如此。 身为镖师的他们,近期随马队休歇在京,而“夜守东南院”的指令也是前些天刚刚接到的。 想着过往年关大节时府里也会加派人手——二人偶尔也参与老夫人内园的巡护,此番自是爽快应承。本以为就是一个宅中小院,却因老夫人叮嘱院里住的自己孙女,如此又格外留心。 那夜有贼人意图突入东南院之事,周顺和陈武天一亮便立刻向老夫人禀报,知悉二人着了黑手,是晚归的云泽拦阻了贼人,老夫人便在严令二人对此事噤声后即刻前往云泽所住承晖院,又因而获知云泽在拦阻过程中受伤。 事关宁玉,连带孙子受伤,即便将事摆上台面也无可厚非,然老夫人并未这么做,却也有她的顾虑。 一则宁玉是女子,且是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原就是天大的事;二则,云泽救人不假,但即便他跟宁玉是表兄妹,男女有别,且时间上又是深夜,哪个表哥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表妹住的地方?更何况距离云泽婚期也就十天,若在这种时候扯出这类闲话,造成的影响小不了。 因而老夫人一边派人继续暗中调查侵入之事,一边狠心对外瞒下云泽受伤的事,只悄悄关心他的伤势,却是连云泽的父母都未能知悉儿子受伤。 眼看伤口倒是很快恢复,不承想却在新婚夜借着酒性爆发,险些害了性命,如今云泽虽已醒转,大夫亦说后续应无大碍,但前因后果外加其它事项关联想起,老夫人的心里却难平复,这才有了亲自再问当晚细节的决定。 而这件事中,作为参与者其一,守夜的周顺和陈武,二人江湖走跳,知晓万不得已下刀剑拳脚定生死的道理,更清楚身手再好,亦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因而,巡护小院这种看似风吹叶落般轻易的事,二人从一开始就未敢慢待。 那晚,两人依旧待等天黑、至后宅各处关门落锁,才到东南院巡护外围。 起初一切如常,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正要沿东向北巡走的陈武——习武人的灵敏让他在侧身的瞬间便嗅见一抹若隐若现的香气。 “香气?”老夫人看向陈武。 陈武点头,冷静回应:“彼时嗅见的,绝非寻常花草。” . 都知上官老夫人本身喜好侍弄花草,莫说老太爷上官彦以前就常从域外他国帮着带回奇花异草,如今上官家占地半壁长街,多的是地方植种花木,一年四季,可谓香气不断。 第817章 侵入.2 按说宅院广阔,种花种草,走动起来闻见香气并不稀奇,但陈武之所以留意到,确是因着气味异常。 这边陈武已经接着说道: “老夫人,陈武虽是粗人,但也知有些气味绝不会平白掺杂在花木香中,那晚觉察异样,便是因着其中多了铁器的味道。” 不说老夫人,沈氏闻听之下也是立刻蹙眉。 就听老夫人反问:“还请细讲。” 陈武道:“咱们府里,居家所用杯盏碗碟,材质多为竹木或陶瓷,而铁器则多见于工具,譬如菜刀。” 几句话直截了当,且符合生活日常,老夫人点头示意。 陈武继续道: “然铁制易锈,比之其它,更需时常擦磨。以菜刀为例,日常点水磨刀,会带出一种潮气,稍不留神,又或离得远了,一般不会闻见,此为其一;即便将刀磨好,那潮气亦不易散,会留在磨刀人指尖,此为其二;常年与铁器相处者,身上亦会沾染其味,但凡嗅觉灵敏者,稍只近前,便能闻见,此为其三。” 这边陈武说毕,见老夫人未如先前那般有所反应,下意识偏过脸去看向旁侧的周顺。 周顺与之对了下眼,随后看向上座,拱手道: “老夫人,请恕在下莽撞。” 说罢人虽坐着,却是将右小腿往前伸出绷直,人也跟着低头弯腰,随后把手一伸,转眼间便从右靴筒外侧抽出一柄极小的匕首来。 . 依着规矩,莫说刀剑,便是随身短匕这类利器,也不被允许带入内宅、祠堂范围,但周、陈二人已非寻常门丁小厮,辈分又比寻常护院要高,因而老夫人默许他俩在府里行走时可配备不显眼的护身尖刺。 但带着和露出却是两码事,尤其到了主家面前,非必要不显露,故周顺未有遮掩,并还刻意放慢动作,为的就是避免误会,否则凭借他的身手,拿取也就眨眼的功夫。 . 老夫人倒也坦然看着,虽依旧未有言声,却在周顺捧着匕首从座位站起时,示意沈氏上前。 周顺一边将匕首横捧着递与沈氏接住,一边道: “斗胆请老夫人靠近嗅闻。” 此话一出,尚未回身的沈氏顿觉不妥,遂罕见地直视周顺,直言道: “还请周镖师言明其意。” 作为府里老人,沈氏的资历有目共睹,不仅在下人中甚有威望,便是像周顺陈武这些镖师,对她也格外敬重,故此刻听得此话,并未反感。 却是老夫人,在周顺回答前已先开口: “阿荷,先把东西给我。” 沈氏这回不仅看了周顺,还偏去看了陈武一眼,方才转过身去,将手中匕首捧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不看那匕首,而是先轻拍沈氏手臂,再转向周顺,微笑着抬手示意他坐,待周顺拱手行礼并重新落座后,也才看着人说道: “我想,两位看似绕了一大圈,实则是想告诉我老人家,来的不是普通蟊贼,也不是这次带武器,而是常年带武器。” 第818章 侵入.3 答案是肯定的。 即便同时存在不同香味,于嗅觉灵敏者,也能在它们交融的范围里分辨出多种并存。 似周顺和陈武这种常年习武的,五感之灵敏早已优于常人,气味之于他们,不单只嗅觉的不同,也有感受上的区分。 自然环境下香气的飘飞,应是随风弥散,浮空且游动的,若有凝滞——人走它停,人停它不散,再加之气味本身又明显来自完全不同的物种,那才称得上“异常”。 陈武便是在嗅见花香的同时还闻到铁锈腥气——且是静止在某个方向的,故而有所警觉。 依着安排,周、陈二人不会同时离开院门正前,彼时轮到陈武要顺着东边往北巡看,结果站定门前的周顺却就发现陈武在往相反方向走。 然而,没等周顺开口探问,他又眼看着距离自己走出去好几步的陈武突然一个转身。 入夜后,各院门前虽仍亮着灯笼,所照范围依旧有限,一瞬之间,周顺就只看见陈武那个猛然转身的动作,紧接着却就是他自己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往旁一闪! 无论人或动物,潜意识里都会对危险有天生的警觉,其中不乏那些反应敏锐到甚至快于自身思考的。 显然周顺便是后者。 回想起来,当时的他,仰赖的便是下意识的直觉,因此得以在毫厘间躲过来自背后的致命杀伤。 周顺清晰记得,就在自己闪身的刹那,眼见一抹寒光擦过自己的右臂,直奔返身扑来的陈武过去。 那边陈武本意是去查看异香来处,结果走没几步已经察觉身后不妥——但彼时他的身后,明面上应该就只有一个周顺,但那瞬间暴起且毫不掩饰的杀意真切到他来不及多想便就回头。 隐于暗处的对手,又使的暗器,且是深夜时分,如此现实条件,于当下赤手空拳的陈武而言,无疑有影响——但还不至于使其躲避不了那被周顺躲过并迎面冲他去的暗器。 习武人鲜少纯粹以拳脚见长,再是如何,刀枪棍棒总有涉猎,只要不慌,纵使手无寸铁,也能在极端时间里做出应对。 周顺躲得过,是直觉配合身体反应,但给予陈武看清暗器的时间,已经因为他回身的动作而消减大半,但武者的本能还是让他在最大限度内拧转腰身,几乎是“赌”了一个方向。 随着那抹寒光二度掠过陈武隐于更远处,陈武也未跑回门前,因为适才躲过暗器的周顺早在陈武动作的同时,就已奔向暗器发出的位置,是以陈武重新站直身形后也没犹豫,依旧转身继续朝适才异香来处飞身而去。 . 话音落,老夫人一声“两个人”已经响起。 话是看着陈武说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异常坚决,看似疑问,实则就是一个肯定的说法。 陈武点头应声“是”。 “适才所言,两位分边追击,那后来又是如何着的黑手?因何泽儿发现时两位是昏厥于一处?” 第819章 侵入.4 老夫人所提,实则也是周、陈二人作为亲历者的内心疑惑。 当周顺第一时间冲至暗器最合理来处时,却有一瞬愣神。 须知东南院虽嵌于小花园中,然既已想定要给女眷居住,修造时便也特别留心叮嘱,似院外的墙角弯道,皆不使存在视觉死角,尤其不与人藏身的空间。 再说围于院外的那座小花园,园中花木也为矮株,幼童行走期间亦能一目了然,视野可谓通透。 纵观之下,东南院四周,植株最高者,也就只有自西而来,穿过最后那道月亮门走向院前的那段竹径——小径两旁所种凤尾竹,也就将将高过一名成年男子,却也是时常修剪,不使遮天蔽日。 周顺跑到的地方,正是与院门同侧、朝南的外墙中段,而这个地方,于刚才站在院门前的二人,恰是余光视角。 之于普通百姓,通常忽略眼尾视角,但周、陈二人既为镖师,警惕性只会更高,以余光观察四周可谓一种不暴露自身意图的江湖经验。 就二人刚才站定门前,且不说四周视野开阔,便是有猫狗跑过也会被立刻察觉,而东南院整圈外墙,连漏窗都没有开过一扇,贼人若真的在此位置,别说藏身,都不用到后面发出暗器,多停一息都会被发现。 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发生,周顺也没有真的怔愣费时,却是抬脚一跺,原地跃起,可就在他伸出的手即将摸到墙瓦的刹那,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朝他兜头盖下。 周顺第一个反应就是贼人果然已经翻上墙头,是以在左手扳住墙瓦再度跃升的同时,抬高右手——已经提前握在手中的短匕,径直朝头顶黑乎乎的所在划去。 “彼时紧急,心想罩下的应是黑布之类,便就以匕划之,”周顺讲到这里却是一停,“不想却是划空,并非黑布。” 让周顺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话音刚落,上座的老夫人几乎瞬间接过话去,问了一句“可有什么气味”。 老夫人本就是盯着周顺说的这句,捕到对方眼神一变,却是轻轻一叹: “若是这样,周镖师该是自此便没了知觉。” 这下轮到周顺主动去和身旁陈武对眼神了,旋即又回过头来,起身朝老夫人拱手,求解道: “还请老夫人示下。” 老夫人却也不忙,仍是先看了看陈武,道:“陈镖师是否也与周镖师一样遭遇?” 陈武追往东去,未等绕出院门范围便就有黑衣人跳出来与其过招。 其人一身黑衣,连脸都蒙起,彼时陈武无法完全识别其身形,但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及刚猛的拳脚,眼看陈武就要擒住对方,不料身后一声响哨,出于下意识防范,陈武再度采取躲避暗器的身姿扭转腰身,但再一看,却就只记得面前忽地展开一张黑布。 陈武道:“老夫人,陈武确信看见的是一张黑布,很大一张,且得是两人对拉方能展平的那种。” 第820章 侵入.5 比之周顺好歹趁把匕首,彼时的陈武可真是赤手空拳,可当意识到对方是想要把他裹进布里,陈武却还是对自己的蛮力和身法有信心的,然而,那块黑布却是“呼”地一下猛然贴近,铺天盖地那般。 陈武和周顺,两人昏厥前最后记住的画面都是黑色的布,只不过一实一虚。 至此,整个过程讲述完毕。 老夫人的视线却是从陈武移回周顺,依旧抬手让其先坐,才再发问: “看见那黑色时,可还记得闻见什么气味?” 周顺又再认真想了想,郑重回应: “老夫人,确实不曾闻见气味,但您说的没错,在下的确没有此后的记忆,再到醒来,已是少爷将我等唤醒。” “周镖师那晚可曾受伤?” 周顺对此还真迟疑了一下。 若在平日,莫说磕碰,就是空手对打吃了对方拳脚,他都会毫不犹豫回答“不曾”,但此时老夫人的话里有话已十分明显,便也回道: “说来惭愧,当晚未与对方正面交手,确未受伤。” 老夫人听罢却是连连摆手:“此言差矣。手段如何,为的也是自护周全。”略微一停,再接,“不知镖师清洗当天衣物时,可有异常发现?” 答案呼之欲出,却是陈武先于周顺反应过来,且是激动得双手一合,“啪”地一响,声音也随着传出: “原来如此!” . 却说当晚周顺和陈武被唤醒后,便欲立刻前往内园报信。 云泽却说贼人虽退,但未至天亮,不能轻易离人,让二人继续看着,待等天明再行禀报不迟。 彼时距离天亮的确仍有时间,这边云泽交待完便行离去,周、陈二人也不敢擅离,遂继续守在门前,至到天亮,见院里有丫鬟开门出来,方才前往内园,向老夫人告罪。 彼时老夫人并未责难,只让他俩严守秘密便让回去休息。 从内园离开后的二人,却是越想越膈应。 昨夜之事,虽说结果是好的,但以他二人的身份而言,这便是一次失职,即便老夫人未行责难,二人仍自觉羞愧,同住一屋的两人,回屋后别说休息了,脸也没洗,衣服也没脱,就这么默契坐着,仔细回想昨夜经过。 转眼午间,厨房小厮前来送饭,摆桌时陈武发现那小厮一直在偷偷打量周顺,便就开口问说怎么了。 小厮壮着胆子隔空伸手,指了指周顺,道: “周师傅右肩上——可是被鸟儿落了什么?” 本就坐着的周顺听了这话,偏脸看向右肩的同时还下意识抬手,却被陈武开口止下拍打的动作,并走近来帮着瞧。 原是周顺的右侧肩背有好些灰白斑点,看着确实很像鸟粪——上官家这么大的地方,花草树木的,日常走动,难免遇上鸟粪溅落,陈武遂细心帮着再看头发及后背等周顺自己查看不了的地方,确定只有肩膀这里后,周顺不以为然“哦”了一声,走到外间将外衣脱去,打水泡上。 第821章 侵入.6 老夫人轻轻点头,道: “若猜得不错,周镖师的面部及脖颈,当晚过后,应有过三五日的刺挠痒症?” 习武人流血都不怕,区区痛痒自然不当回事,更没有平白拿出来讲的道理,是以当老夫人话音一落,周顺忽地站起并以带着诧异的口吻回应“正是”二字时,连陈武都忍不住面露疑惑看向他来。 周顺则已经再次朝老夫人拱手,诚恳道:“还请老夫人不吝指教。” 老夫人依旧不慌不忙,道:“不知是否方便先让老人家看看你的脖子?” 有了前边的对话,这个要求听来不算唐突。 就见周顺先请老夫人恕其无状,方才坦然地抬手解开领口上下两颗铜扣,而后稍稍迈前一步,侧身蹲下,拨开面向老夫人的那一侧衣领,露出脖颈来。 早在听周顺提及划不到的“黑布”时,老夫人内心已有猜测,一时便就说出周顺是在那之后失去知觉,随着后续衣服留痕的描述被提到,再到此刻看见脖子上显然还有微微的红印,终是坐实猜想。 诚然,短打衣的小立领,加了领扣之后,妥帖束住脖颈显利落的同时,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老夫人却是直言:“周镖师可是因着抓挠难看才换着高领?” 周顺略显羞愧地挠了挠脑袋,点点头。 老夫人便就示意周顺起身回座,在周顺坐着重新整理衣领时,转向沈氏,吩咐道: “让人去园子里摘些五行草,要最嫩的叶片,东厨那边你亲自去,取些绿豆,磨成细末,同大师傅说扑拍用的他便知晓,要够十天的量,你就在那盯着,好了取回。” 五行草和绿豆末,这两样东西一出口,莫说周顺和陈武,连沈氏都听懂了,但也没有多话,只说让红霞暂时进来替她伺候。 却见老夫人摇头并挥手让她快去,如此便也明白,遂快步退出屋外,自去办事。 这边等沈氏退走,陈武终是忍不住开口: “老夫人,陈武斗胆,敢问您这取来的东西,可是要给他的。” 顺着陈武的手指,老夫人看向表情愕然的周顺,正色道: “周镖师身康体健,区区痛痒于尔并无要紧,但此番痒症,请听老人家一回。” 已经整好衣领重新坐直身形的周顺也同样郑重:“老夫人但说无妨。” “当晚周镖师所见那布状黑物,应是一样毒粉。” 周顺和陈武异口同声惊愕反问:“毒粉?” 老夫人点头,道: “二位也在江湖走跳多年,当知蒙汗迷药,那晚贼人所用,应是外域一样叫‘乌藜’的药粉。”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就凭陈武微张的嘴巴和周顺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 蒙汗迷毒,不过一个统称,能起效作用的药物多种多样,寻常百姓兴许知之有限,却是那行走江湖的,因各种因由接触或听说,知道更多,即便有些未见实物,其名头也已足够响亮。 “乌藜”当属其一。 第822章 侵入.7 眼见周、陈二人再次互换眼神,老夫人道:“若有疑问,不妨直言。” 周顺遂道: “不瞒老夫人,我等所知‘乌藜’,多用于溶水,然此物用途实在上不得台面,且非我中原之物,本就难寻,再者,姑且不论其价之高,便是鬼市可以寻得,每有贩售,亦未能大量,然则当晚在下所见,头顶之物密如黑布,粉末扬撒,实难想象能至此状。” 老夫人听罢平静接道: “西域有一植株,根茎汁水丰富,旅人缺水,可以之救急,此根茎更有药用,现取并以火烤之法脱水,再捶打成泥,调以油脂,为伤创麻剂;亦可完全晒干并碾粉,以极微量溶水饮用,起安眠之效。 此植株与寻常荆棘一处生长,连样貌都极为相似,若不细辨,根本瞧不出分别。然物贵其用,其灵验也使人起心动念。 首先便是想将其私家栽培,然其生长环境非人力可成,各种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但也是在尝试过程中,原有效用启发了某些人,由此生造出如今的迷药功用。 至到几时来的中原,因何被冠以‘乌藜’之名,而今已不可考,老人家我碰巧知道的这些,不过是老辈口口相传而来,谁能想到,如今中原的‘乌藜’,最初也不过是西域旱地一株无名的荆棘。” 话音止,老夫人目光也已落在虚空的远端。 . 作为镖师,本质是“护镖游走”,而非“稳固守宅”,因而早年间,周顺和陈武这对同门师兄弟,江湖上的历练、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那也是经历了不少的。 如今想来,十几年前的周顺和陈武,两人初到京城就遇到上官家为自家马队招揽镖师,真就那么刚好。 富商大户招募护院,从来不缺来源,无论街市壮丁、返乡的兵卒,至到江湖能人,只要待遇优厚,有的是人。更别提是上官氏这种人家,上赶着自荐的比主动找的要多得多。 周顺和陈武对自己的身手自然有信心,却也因为这份自信,使得他们没有想过轻易屈居,尤其是当有些主家让他们感到“不舒服”时。 或许也正因当时的两人是初来乍到,即便有所耳闻,对于上官家却还没有多真切的感受,听知这个消息,便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从众而来。 当日连同周顺、陈武在内,十名候选人被同时领进一处花厅,落座后有丫鬟奉上热茶,并有一头发花白的妇人前来招待。 周、陈二人以往也投过镖局、当过商队镖师,当时还想着京城大户的管事妈妈果然不同,谈吐见识比之别处更佳,便也一边回应,一边想着不知会派什么人来试他们的身手——毕竟是找的镖师,功夫这种硬性条件无可避免。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就见另外一位妇人领了一名汉子走了进来,也是直到那时,堂中众人才知道,那位先期与他们攀谈的妇人,竟然就是现任当家人。 第823章 侵入.8 彼时上官家一概事务尚由老夫人亲自执掌操持,然日常着装注重利落,并未如想象中的贵妇那般环佩叮铛,于堂中招待众人时亦是和蔼亲善,是以周顺、陈武未有第一时间将其与当家人联系起来也情有可原。 而当日的人员择选结果亦出人意料——既无想象里严格的“武试”,所到十人悉数入选。 过程轻松,结果又好,于初至京城不久的周顺和陈武而言,找的差事是老本行,有钱有落脚点,可谓皆大欢喜,但想到事先被告知的今日为主家亲选,如今见此做法,心觉未免过于儿戏,一时也忍不住偷偷质疑此番聘人的用意,又再一想,看看再说,实在不行,辞了便是,因而摁下疑虑,日常也尽心办事,只还不忘悄悄观察,如此从人到事,对上官家的了解也随着时间延长而逐渐加深,尤其是这家老夫人。 年过半百的妇人,发已花白,虽年岁痕迹抹不去,但这位的言行举止丝毫不见老态,更没有世俗惯以用来形容女性的“怯懦”与“孱弱”,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智慧非常。看人点事,通常都是在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中解决,谁稳重、谁毛躁、谁适宜、谁不妥,不仅赏罚分明,且都明理摆桌,要的就是个心服口服。 既是镖师出身,周、陈二人自知商旅马队的每次出行都不是简单驮货护送,不说需求之繁杂琐碎,更怕遇上遇事要下人自己扛的主家,或能力强但刻薄待人的雇主,更别提那种无能又苛责的出钱人,而这也是二人过往颠沛经历的主因,或这或那,始终没能在一个地方长久待下去。 行走江湖多年,周顺和陈武确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审度情势。 自知投于上官家有运气成分,而今敬重老夫人是真,对其畏惧亦是事实,然畏而不退,其中确有被“慑服”的缘故。 马队行商,所涉本就繁杂琐碎,上官家马队,从人马钱粮的调度,到路线安排,老夫人都会过目拍板,还会主动预设各种可能发生的“变故”——别人或觉“杞人忧天”,之于周顺、陈武这类亲历过的,却知主家有此想法何其难得。 更何况上官家还不止马队,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当家人”写来三个字,做起来耗费心力之巨不言而喻,又再想到执掌这一切的甚至还只是位足不出户的妇人,如此“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更是令人心生敬畏。 承认对方的强大,不在于谁男谁女、谁高谁矮,可以是经一件事、一句话,乃至一个眼神,之于周、陈二人,自然无法如丫鬟那般近身相处,但老夫人处事的周全、远见及有效的掌控力,他俩却是更直观的感受者。 都说“明主难求”,而今既有了这份机缘,不说赴汤蹈火,至少二人自此打定主意安心留下,永效犬马之劳。 第824章 侵入.9 如今老夫人年逾古稀,业已退居幕后,而最初只为谋个临时落脚地的周顺和陈武,不觉也在这家待了十几年——即便只作为镖师,也算久的了。 而老夫人待他俩,也早都不像寻常主家那般生分,不仅待遇优厚,日常交办的事项也能看出对二人的信赖。 譬如为东南院守夜这事。 偌大上官家,日常只有老夫人所住内园,夜里会有护院在园中巡走,而这家女眷各自单住的小院,入夜皆关门落锁,即便遇着年关大节家里增派夜巡,莫说进院,从女眷院门外经过也已是上限。 就算周顺和陈武如今进出府里比别个频繁,规矩在上,同样无法越礼接近内宅,更不能无端打听府里少爷小姐,故初听老夫人命他二人夜守东南院,首先想到的也是一如往年“临近大节,防范为先”的护卫安排,又在被明确告知院里住的是老夫人的孙女时,便就想好巡防时要如何更好地避免冲撞。 最初几日的确平安无事转眼天亮,谁知无事则已,出事险酿大祸。 若就单人值守,双拳难敌四手却还一说,但两人守夜,对方也是两人,就这样还落了下风,回想起来,只觉羞愧难当。 尤其周顺,也不是他要自夸身手了得,但正常情况下,至少他也得像陈武那般,再怎么着也得跟对方过上几招,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意识,末了反倒是被少爷唤醒的,若再想到如果不是少爷晚归,院里小姐的遭遇哪里敢想。 因而即便今日从老夫人这里明确得知当晚自己是为毒粉所迷,他也不觉可以自我开脱,遂在稍微停顿后,朝向老夫人响声回道: “纵是贼人用的阴招,当晚周顺疏失有误亦是事实,老夫人未有半分责罚,周顺心底有愧。” 随着周顺的声音,老夫人将落于远端的目光收回,重新看向眼前人。 心说没记错的话,这两人也该三十七八了,这一想又不觉暗叹,这个年纪,比她的小儿子都还年轻好几岁,之于自己这个年过七十的老妇而言,无疑就是年轻人。 当下轻轻摇头: “当日事发,一时心急,却也未有细问两位是否受伤,到了今天才再探问,也是我的不周。” 眼见两人似要开口,直接抬手拦挡,继续接道: “据我所知,‘乌藜’为人另外生造的效用里,就有周镖师所遇这种。一旦对人扬撒,自会令人产生幻视,且其粉末沾着肌肤会致痛痒,而镖师脖颈的症状也说明了当晚粉末数量确实不多,适才交待去取的草药和豆粉,当为对症。至到衣服上的痕迹,因‘乌藜’本身会见光变色,灰则黑化,黑则泛白,至于其个中原理制作,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老夫人坦诚以告,并不扮演全知全能,但她所说出的内容,又确实是周顺和陈武前所未闻的,是以二人听罢,感佩之余也不由得有了新的琢磨。 第825章 侵入.10 就听陈武率先提出疑问: “老夫人,恕陈武斗胆,周顺是有迹可循,但我却是在被对方用黑布拌住之后才失的意识,若照您所说,莫非布上也撒了毒粉?” 老夫人转看陈武,淡淡道: “陈镖师是否想说,那么大一张布,如何能在拌住你的同时还确保使你吸入毒粉?” “是啊。”陈武坦然。 老夫人缓缓点了点头,道:“虽不想这么讲,但二位许是‘当局者迷’了。” 看着眼前两人再次互换眼神,老夫人却是微微一笑: “两位不如再回想一番当晚发现异常后各自都怎么做的?” 堂中再次陷入一阵沉默。 这回是周顺先给了反应,只见他猛地将右手攥成拳,但还知道克制,未有激动到朝着旁边案几捶落,但抬眼看向老夫人的眼神,却是多了凌厉: “老夫人,我二人真是险些酿下大祸!” 陈武原本还有一个朝周顺微微侧身意欲询问的姿势,却在与之对上视线后没有把话问出,末了眉头一拧,“啊”出声时,脸也已经回看向上座的老夫人。 而老夫人此时也已再次抬高手掌,不让继续,又自顾接道: “没记错的话,我那孙女在第二天白天就将两位请去问了话?” 周顺答: “是,孙小姐差丫鬟来喊,我二人遵照您的吩咐,完全没有提及前夜之事。” “可是说有个丫鬟提了猫?” 陈武接上: “是的老夫人,当时我二人只在门外站着,是个丫鬟站在门口代小姐传话,期间就是那个丫鬟自己说了一嘴,说那晚有猫踩着丫鬟睡的屋顶,还把人吵醒了。” 事关宁玉和淑兰把人叫去问话这段,其实周、陈二人也是第一时间就来向老夫人汇报,如今见主家再问,自然又再细想,生怕遗漏了什么。 老夫人却也在这时罕有地叹气出声,而后略微停顿,才道: “看来还是被他们翻了进去——” 适才经老夫人提点刚刚反应到什么的两人,听见这句时,再坐不住,不约而同从座位上起身,朝着上座人就跪了下去。 老夫人的话语无意间也被这两人的举动打断,却也不恼,只稍稍朝前倾身,扬手道: “起来起来,不至于此。” 就听周顺跪地拱手,看着老夫人道: “老夫人,我二人学艺不精,险酿大祸,您若不施以惩戒,我二人于心难安。” 却见老夫人依旧端坐,但手也轻轻一摆: “今日找你俩来,原就不是为的这些,我说无事便无事,勿要再在这上面纠缠,快些起来,莫非还要老人家我亲自来扶?” 二人听得最后一句,一时五味杂陈,却也没有再坚持,咬咬牙,前后站起。 老夫人也在二人起身后十分自然地朝座位一比划,这回连话都没有。 一切都是这么刚好,这边周、陈二人才刚收拾好情绪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就听闭合的屋门轻轻一动,随后被人自外推开,却是沈氏回来了。 第826章 侵入.11 豆粉盛在瓷罐里,新鲜采摘的五行草也已仔细装进布口袋中。 既已言明源头,老夫人也知无需赘述用法,是以只对眼前两人道: “两位夜间辛劳,白天自当歇息,今日受我老人家搅扰了,回去吧。” 周、陈二人也未再讲,接了东西,朝老夫人郑重道谢,而后转身离去。 沈氏不知前头屋里的交谈,这边才刚目送二人退走,便听老夫人开口叫她,赶紧回神,见老夫人已经倚靠椅背做闭目养神状,遂请里间休息。 老夫人却是把手一摆,道: “我记得海棠讲过,说前些日子玉丫头整理过屋里东西?” 沈氏点头回应:“是,老夫人,说是专门腾了个小柜,用去放体己私物。” “是不是还说写了册子?” “是,都重新归置过,说是仔细到连装东西的盒子都照着大小来放,还记在簿册上,钥匙就还是海棠管着。” 沈氏回答的时候,心底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主家想要讲什么,因而说完还悄悄抬了下眼,发现上座人仍是微阖双目,正自犹豫是否主动开口,便听老夫人再次说话。 “那对耳环,我还特地命人用金子打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同时给过去,偏就丢了那对红玉的,她的体己里,多的是比这贵重的,偏就丢的这个,目的可真够准的。” 沈氏心中一叹,开口接道: “您派去查检的婆子们也都说了,玉小姐那边一切如常,上了锁的她们不敢碰,但屋里屋外墙里墙外都是仔细看过的,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这边沈氏只敢偷偷暗叹,不想上座人已重重吁出一口气,而后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一叩: “结果咱们还没查出来个一二三,就又有人翻进去,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氏没忍住错愕,一时脱口而出:“他——们?” 老夫人没有回应。 她这会儿感觉非常不好,而这正是源于适才和周顺、陈武的对话,表面上是一位智慧的老者在最后胸有成竹地点拨了后辈的“当局者迷”,实则老者内心也已翻江倒海。 要知道,若非今日找来两人再行细问,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当晚翻进东南院的远不止两个人——只说周顺和陈武最先察觉异常的那个时间,就适才情景回溯,除去他俩,彼时院门那一块明摆着至少还藏了三个人。 夜色确实有助于隐匿行藏,但贼人在人数已经占优的前提下,还使暗器、用毒粉,这种不顾及人命的做法,怎么看就都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如果丢失的耳环也是同一批人拿走的,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为什么还折返? 换个角度想,就当是同一批人,就当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奔着对人不利来的,那便更加矛盾——已有如此身手,院里住的也都是小姑娘,拿了东西、隔了好几天才再返回,岂不多此一举? 而让老夫人真正不安的,是另一个角度。 不是同一批人。 第827章 侵入.12 当日老夫人听完镖师的禀报,前往云泽住处,而后也从云泽的角度得知了他与贼人遭遇的过程,期间也明确提到所遇三人确实分为两派,甚至云泽还是得到其中一人协助方才打退另外两人。 这些事,彼时沈氏不在房里,也是至到此时才头一回听知,一时也是眉头紧皱,却还不敢妄言。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才听老夫人幽幽再道: “阿荷,我这心里怎就这么不踏实呢?” 老夫人何许人,年轻时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如今忽然冒出这样的话语,却也引得沈氏心底同样泛起不安,但面上却还镇定,只凑近了小声道: “现如今世道好,日常街面上都还时不时拿住那手脚不干净的,这种人惯以游手好闲吃现成,改不了的,哪日实在穷了、饿昏头,便就想起撬门挖锁溜墙根,对着小门小户都恨不能走上几趟,拿得顺手,心就野了,便就想着去摸富贵人家,却不知高墙深院,又岂是他们随意来去的。 老奴斗胆,老奴倒是觉着当晚那些人不会与耳环相关,一则您也说了,去而复返不合理,况且就少爷自己所见,虽同为黑衣蒙面,其中尚有一方出手相帮。 依老奴看,必是来的蟊贼早被那帮忙的好汉盯住,至于为何在东南院,许就出在一个巧字上,您想,咱家地方是大,但即便隔着花园游廊,单就位置上看,东南侧离街面最近的地方,可不就是小姐那院,再者,东南院北侧的仆舍,边上可不就有下人走的角门,若真是从那溜进来,贼眼最利,比之仆舍,可不就只东南院最是抢眼。” 老夫人并未接话,她甚至都未向沈氏投去眼神,但她还是知道沈氏的心意,清楚这是为了安慰自己,但彼此掌握的信息有出入,当下她也不想多说,终究只是淡淡回道: “真就是你,劝起人来倒也恰当。” 既是相伴多年的主仆,有些话题该在什么时候收束,彼此也都心照不宣,是以沈氏这会儿再抬手来请老夫人转往内间休息,座上人也不再拒绝,于是慢慢起身,而后由着沈氏搀扶着,缓步往里走去,就听走动中老夫人还在交待厨房炖补事宜,沈氏也轻声应承着。 今天的天气属实很好,日光不烈,处处亮堂。 不知几时已重新掩上的屋门外,不远处,有几名看着身量尚小的丫头正在一名丫鬟带领下快步走过,一行人途径花匠身边时,领路的丫鬟明显在指挥身后的小丫头跟花匠打招呼。 有另外两名丫鬟恰在此时从更远的地方说说笑笑走来,看见花匠这边人多,赶了过来。 领人的丫鬟又再跟后来的两人说了话,就见小丫头们再次礼貌地向两名大丫鬟行礼。 其中一名大丫鬟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另外那个哈哈大笑出声,领人的也不敢再耽搁,便又说了什么,便还领了人继续往更远处走去。 第828章 小莲.1 昨天的上官家才刚热热闹闹操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今天宅子里便已恢复了寻常模样,庭院廊桥间,走动的丫鬟小厮、管事仆役,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活着。 天光仍亮,东南院中,宁玉也已不似一开始那样乖乖坐着等下人伺候,早在丫鬟小莲第二次往风炉里投入竹炭时,她就已忍不住从座位上起身,捋了袖子,走到炉旁瞧热闹。 小莲看似乖巧地稍稍往旁挪开了位置,其实心里却是很怕小姐也像她这样蹲下来,毕竟炉膛里的竹炭,谁都不知几时会爆开,不说真的伤到,就是稍微唬着小姐也是不好的,但她也不敢真的开口拦阻,是以趁小姐还在捞着裙摆准备下蹲时,便已快速拿着手里的小火铲将炉膛里的炭火又再往里侧拨了拨。 至于宁玉,因为知道炭火会爆开这个常识,她也从一开始就跟风炉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只是蹲下来后稍稍往炉膛口的方向伸出手去,感受到炉膛传出热意的同时,也很自然地嗅见了芋头的香气。 因是整个带皮丢在炭火里煨烤的小芋头,出香快,除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焦皮味,更明显的是芋头本身的粉糯香,细细一嗅,其中还带着一点点甜。 宁玉动了动鼻子,发出嗅闻的声音,而后感慨出声: “好香啊。” 离风炉更近的小莲,当然也闻得到小姐口中的香味,一时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这抹浅浅的笑意恰被宁玉捕到,却就顺势将注意力转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来。 说来今天是她第二回正经看见这个叫小莲的丫鬟。 头一次还是自己两个月前刚到这个世界时的那次夜间召集,彼时夜深,且是所有丫鬟都被她叫至一处,说是每个人的长相都在她眼里过了一遍,但关于小莲记得最清楚的,末了却只这人在自己院里年纪最小。 可小莲不像海棠和桃红,非是日常能在宁玉跟前走动的丫鬟,两个月时间听着不算长,奈何这期间发生的事不少,如此一来,却是名字记得,模样倒真的有些模糊了。 如今人就在眼前,倒也仔细打量起来。 小脸偏圆,小鼻子小嘴,眉毛也很浅,却是那双眼睛,想来那晚小姑娘一直垂眸答话,便也没有发现,这会儿离得近,定睛瞧真,宁玉就只想到“漂亮”二字。 回想起来,东南院里十几个丫鬟,那晚召集过后,或多或少都有些属于个人的记忆点留在宁玉脑海里,或身形、或声音、又或眉间有痣这类直观的面部特征,唯独小莲,无论年纪还是个头,在一群人里都是最小的。 正因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小莲脸上,宁玉便也立刻察觉身边这小姑娘因自己的目光而开始扇动睫毛,继而垂落视线躲避注视,不觉歪头一笑,叫了声“小莲”。 小丫头纯粹条件反射地闻声抬眼,还应了声“在”,结果撞上了宁玉的目光。 第829章 小莲.2 小莲并非齐国人——其故土梁国,可巧今早才刚出现在宁玉和淑兰的交谈里。 宁玉由此了解到“齐”“梁”两国的由来及目前的关系,也因而将小莲最初提及自己来历时所说的逃难、与淑兰口中的前几年梁国经历天灾人祸关联起来。 如此再看眼前小姑娘,不觉心疼其小小年纪就因战乱飘零异国他乡,原本想好从家乡及过往切入、凭此快速增进对小莲了解的话语,到了嘴边,终是咽下。 这边小莲见小姐又只笑盈盈看着自己,遂再次垂眸躲避,恰在这时,就听炉膛里传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小莲也未犹豫,第一时间主动往炉前挪了挪,竟是挡在宁玉前方,并再次拿着手里的火铲往炉膛里伸去。 视线忽然被挡,宁玉愣神之际,却就发现自己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微微向后拧转腰身,随后是铁器敲地的声响——原是小莲把手里的铲子往脚边一扣,紧接着却就见三两个小小的芋头分散一滚。 宁玉一看,乐得“哈”了一声,手也不自觉就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小芋头伸出手去,结果才刚碰到表皮,已经烫得“嘶”地一下又猛地将手缩回并快速捏到自己耳垂上。 还在认真拨弄炭火的小莲没反应过来身后发生了什么,宁玉也不想咋呼,便就捏着耳朵站起,结果一回身,见淑兰还好好坐在椅子上,只不过那笑眯眯看过来的表情,分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戏的模样。 宁玉见状,腮帮子一鼓,“哼”一声盯着淑兰往座位走,待等坐下,才伸出手去“噗”地打了下旁座人的手臂,也不说话。 淑兰作势捂住被“打”的位置,看着宁玉笑道: “你这人好没道理,贪嘴是你,挨烫是你,现在倒打起我来。” 适才宁玉趁着小翠在忙着往芋泥里拌鹅油,而海棠又离开去取东西的空档跑去瞧的风炉,等到海棠和桃红捧着什么重新回来时,宁玉也已重新落座,只不过刚刚放好盘子的两人在听见淑兰的话时,却也唬得赶紧凑近前来: “小姐烫着了?烫着哪儿了?” 宁玉赶紧挥着手连说“没事”,又再次朝淑兰伸出手去,这回却是直接挠她痒痒,还一边道: “让你乱说,让你吓唬小姑娘。” 淑兰起初不察,真被宁玉拧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坐着左右闪躲,伺机反击的同时,嘴上也不客气: “哪里乱说,什么小姑娘,你不是小姑娘?” 刚被唬得心跳快了半拍的海棠和桃红,转眼就见眼前两位小姐忽然又闹到一块儿,有些茫然,看着又觉好笑,末了还是桃红先回过神来,轻轻碰了碰海棠手臂。 海棠会意,走到两位小姐中间,用自己的身体做挡,一边劝着。 与此同时,桃红则来至风炉旁,一手拿起地上的笸箩,一手拿起火箸,把刚刚被小莲从炉膛里铲出来的芋仔一个个夹进笸箩里。 第830章 午后时光.1 来自两位小姐的笑闹,这则小插曲,让原本趋于安静的庭院,再次活泛起来。 那边桃红已经开始颠动笸箩,将粘附在芋仔表皮的炭渣尽可能掸落,与此同时,宁玉也因“棋差一着”终被淑兰“拿住”,无奈“败北”的她只得乖乖坐着,让淑兰帮着整理头发。 原本该是海棠的活,却因淑兰坚持亲自来,海棠不敢违拗,只得边上看着。 适才的打闹,宁玉的额发略见松散,淑兰拿着小木梳,一边仔细整理,一边叮嘱海棠以后梳发要多些留心额发,末了才看向眼前人,语带嫌弃道: “好在这会儿只是在自己院里,周围还没太多丫鬟看着,否则你这胡闹的名声可就出去了。” 宁玉才欲回嘴,可巧桃红在此时靠近——笸箩里的芋头已经换盛在一荷口大盘中,弥散的粉糯香,略一靠近便即刻吸引了宁玉的注意力,不觉眼睛跟着盘子走,脑袋也下意识跟着转,却是忘了淑兰还在调整发簪,结果扯着头发,“嘶”出声来。 本来没有在意桃红的淑兰,听着宁玉出声,误以为自己扎着人,唬得忙看,发现实情后当即两手一伸,扳住宁玉的脸庞,正色道: “这么一大盘,少不了你的,这么着急,倒是不怕真让簪子扎着。” 宁玉的目光却还忍不住往桌上瞟,也不管脸被抱住,撅着嘴都要用有些变调的声音犟道: “这么香,馋虫都勾出来了,我就不信姐姐闻了不馋?” 这份“非说不可”的坚决,一时竟使淑兰语塞,连带地站在边上的海棠、小翠、桃红也都纷纷低下头去,一看就都在憋笑。 淑兰一咬唇,瞪着宁玉重重“哼”了一声。 这边宁玉刚被放开,下一秒手面却就结结实实挨了淑兰一下,“啪”的脆响,惹得低头偷笑的丫鬟们条件反射仰脸看来。 却原来是宁玉正朝那盘芋头伸手,淑兰不仅打手拦下,话也干脆: “才刚教训,这就忘了?” 宁玉一愣,但也反应过来说的是刚才风炉边那一幕,于是撅撅嘴,喃喃说句“知道了”,便还老实坐好。 转眼海棠和小翠也已分别给各自小姐都剥好一颗芋仔,还细心地切成小块。 宁玉一看海棠拿了竹签往一块芋头上一扎一挑,眼见就送到她的眼前,看这意思就是小姐张嘴吃就行。 宁玉倒也乖乖吃了这第一块,可一边咀嚼的同时,却还伸手握住海棠的手腕,趁着对方愣神的瞬间,把她手里的竹签抽了过来——没想到东西一上手,光滑的手感就引起宁玉的注意,遂拿近了端详。 看着跟现代水果摊配送的竹签一般无二,仔细看来,却发现这支比圆珠笔笔芯粗不了多少的竹签,不仅额外打磨过,甚至都还不是规则的圆柱体,一头削尖,一头磨圆,且削尖的一端明显比另一端细小,不夸张地说,两根这样的竹签,真就可以当筷子用了。 第831章 午后时光.2 淑兰自然看见宁玉的举动,虽也跟着从小翠手里把竹签也拿过来瞧,却是没有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竟能让身边人这般认真端详,于是静静等着,直到宁玉重新抬头将视线转向她这边,方才开口: “这是想到什么?都入了神。” 宁玉晃了晃手里的竹签:“看它呢。” 淑兰眨眨眼,也学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 “我知道你在看它,不过一根签子,有什么好瞧的?” 略微一顿,却是朝向宁玉这一侧微微倾身,压声道,“难不成你那边没有?” 不过,话一出口,淑兰也意识到自己最后这句说得奇怪,遂又一笑,却还继续晃动手中竹签,道: “我知道了,你必是因它想到早间我同你讲的竹笔。” 宁玉眼睛一亮。 即便当前淑兰的猜测并不准确,但宁玉却是一听就立刻理解对方思路—— 眼下手里拿的这件东西,无论形状与材质,都与几个小时前彼此才刚讨论过的另一件物品雷同,再者,先前的探讨还只停留在口头,并不见实物,因而她现在这个观察的行为,在淑兰眼里理解成某种程度的“触类旁通”也不是不可能。 若以此为前提,淑兰做出此刻的猜测也就合理了。 淑兰自然不知道宁玉的想法,但在捕到宁玉眸光闪动的瞬间,却以为自己说中,当即颇为得意地接道: “早间同你说了那么多,未免杂乱,也怕你一时不好记,有的便只稍微带过,这会儿倒也巧了,既拿了这签子,不若多讲点竹笔的给你。” 宁玉可是求之不得,下意识就拽了屁股底下的椅子往淑兰边上移去。 逗得淑兰赶紧抢先一步,起身来把人摁在座位上,还不忘把宁玉手里的签子拿开,语气稍显严厉,道: “可是我对你太好,越发没有规矩了。” 这回倒是海棠从旁接道: “也是兰小姐您才说得,前儿我说小姐近来越发欢脱,倒是又有了小时的模样,结果挨好一顿捶。” 宁玉被淑兰摁着双肩,原已老实坐住,听得海棠这么一说,便就循声扭头,却是佯装严肃说道: “好大的胆子,都敢当着我的面编排我了。” 海棠自是站在宁玉边上,但见小姐发火,却就稍稍往淑兰身侧一挪。 宁玉一看,也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立时接道: “好呀,以为躲在姐姐后头我就不敢捶你了?” 淑兰却在这时伸出手来,朝着海棠的手臂作势一打,并道: “确实该打,想着你们小姐脾气好,还能由着你说,换了别个,早都打出去了。” 淑兰这一下,看似打了,实则没有一点力道,但海棠还是顺势回到宁玉这一侧,一边说着“小姐别生气,是海棠错了”,一边把双手伸出,道: “给你打,给你打。” 宁玉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人,忍着笑扭开脸: “哼,嘴都翘到天上去了,一看就不是诚心的,走开走开,不要你了。” 第832章 午后时光.3 海棠这个机灵鬼,当即应道:“小姐不要我伺候,却是要谁?” 宁玉闻言猛地回头,看着海棠被自己这不经意的一下唬得小脸一晃,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随即伸手扯住海棠的手臂,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随即看准对方手面就是一拍,“啪”的脆响之后,才再道: “好你个海棠,倒是以为少了你不行?” 许是当下气氛真个宽松,海棠也是大胆许多,虽乖乖让小姐抓着不动,却还回嘴: “海棠一个小小丫鬟,自是微不足道,只不过,小姐嘴上撵来赶去的,这手倒是抓着不放呢。” 这下不止宁玉,连淑兰都忍俊不禁。 却见淑兰一个转身,自行回到自己位置坐好,旋即换上一脸看戏的表情,还不忘示意小翠把那碟拌好的芋糜拿来,随着小勺一擓,当真边吃边看了。 宁玉虽被海棠的话激到,却未松手,反而将海棠的袖子揪得更紧,一边说着“今日必要狠狠打一顿才好”,一边已经转头喊着“桃红,拿棍子来”。 不过,桃红适才已经悄悄退开,去前院忙事,宁玉虽未找见桃红,却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将视线停到角落里、风炉边那个小身影上,遂脱口叫了一声“小莲你来”。 小莲既被安排负责看火,便半步不敢离开,适才将炉膛里的小芋头都挑出来后,她也只从蹲姿换坐到炉边矮凳上。 今日临时搬到院中的风炉,就置放在角落里,距离小姐们的座位不过三四步,这种情形下,小姐们说笑打闹响动稍微大些,就算不是专门关注,风炉前的人也能轻松听见、看到。 但这不代表小莲就能像淑兰那样边吃边“看戏”,是以她从刚刚就一直保持低头,要么看炉膛,要么看自己脚面,不觉也有点出神,而当自己的名字响起的一瞬,她一开始也只是条件反射地抬头,嘴里那个“在”字都还没来得及发出,眼前的情形却是看得她一愣—— 海棠站着,挡在自家小姐座位前,而坐着的小姐则从海棠身后探出头来,正笑眯眯看向她这边。 宁玉也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小莲还没回神,便又重复一句“小莲你来”。 这下,再是有些懵圈的小莲还是下意识起身,稍稍向前一步后低头回话: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结果却听小姐又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至此也才看清,原来海棠的手臂正被小姐抓着,而正看向她的小姐,此刻却是笑着在朝她眨眼,但接下来发出的指令,却又让她好一阵消化: “找根竹棍来。” 宁玉原只玩笑,却不想院里真有这东西,就和柴火、竹炭一道堆在西跨院小厨房隔壁。 而小姐给出的指令,小莲当然不敢回问原因,就只老实执行,不明就里的桃红在听到这命令后,虽也挑了一根让小莲拿回来,但她自己也跟着走回到后院来。 第833章 午后时光.4 宁玉是看着小莲走向西跨院的,却没想到小丫头回来时真就实诚地给她送来了一根竹棍。 乍看细细一根,可就在小莲伸手将东西递出来时,宁玉就已隐约觉着有点什么,等到那竹棍落入自己掌中,却是又多了一份意外惊喜。 竹棍比预想的要长、目测能有一米,直径倒细,也就食指一般,随着宁玉轻轻收掌,微微一握,比之“竹棍”,更快闪入她脑中的却是“手杖”二字。 和前头的竹签一样,这根手杖显然也是精心打磨过的,无论竹节抑或竹段,触及之处,光滑无比。 竹段上更有色泽深浅不一的斑痕交错层叠,这些斑痕,如水渍墨晕,看似大小形状皆无规则可言,但滚动棍身却就发现,自然光下,这些斑痕竟是泛出丝绸般光泽。 再是对竹子外行的宁玉,却是抬眼看向淑兰,脱口而出三个字: “湘妃竹?” 淑兰正把碟中最后一点芋羹喂进自己口中,对上宁玉的视线,却是一边继续咀嚼口中芋羹,一边眨巴了两下眼,全无半点意外地点了点头。 在宁玉看来,就好似已经开口说了句:“对啊,然后呢?” 适才那样“喊打喊杀”的本来就是为的吓唬海棠,这会儿“武器”真的到手了,宁玉却是半点儿没想起来“正事”,在看见淑兰这样平静的反应后,却是转过头去找小莲。 原是想着东西既然是她拿来的,问她就好,结果看见小莲身侧站着刚才没找见的桃红,再想桃红在院里的职责,却就晃了晃手中竹杖,对着桃红道: “这个平时做什么用的?” 因为好奇小姐的要求跟着小莲过来的桃红,没有一丝迟疑便平静回话: “小姐,这是咱们院里备着挑帘用的。” 桃红说的字音宁玉可以听出来,但具体是什么字,她也不敢确定自己猜的就对,是以特地拉长音复述了“挑帘”二字,说的时候还不忘向淑兰投去询问的目光。 已经将空碟交给小翠的淑兰,却仍不慌不忙,只轻轻抬起手,朝桃红和小莲做了退开的示意。 两名丫鬟会意,一个重新回到风炉旁,一个依然退走去往西跨院。 宁玉也没咋呼,只安静等着,看淑兰在小翠伺候下漱口、擦嘴,等小翠把漱净器皿都端走后,才把手杖往淑兰面前一探: “姐姐可以解惑了吧?” 早在开口前,宁玉心里其实就已有了些许感慨。 自己这个问题,且不说并未指名道姓请淑兰解答,即便不是桃红,小莲、海棠、甚至小翠,相信也都是可以回答得出来的。 但就因为淑兰一个小小的动作——甚至就只是抬手动了动手指头,桃红和小莲就都乖乖退开,且海棠也是连声都没出。 而淑兰分明也看到了自己的“求助”,却仍不紧不慢,再想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无论说话办事,“循序渐进”真就是淑兰的一大特点,可谓“礼不可废”。 第834章 午后时光.5 淑兰原说在院里设桌摆凳是为的“玩”,末了还是“寓教于乐”——早上的话题,在此刻得到延续。 这边淑兰已将竹杖接过,却未做任何端详,只拿手在上边摩挲着,眼睛却是直视宁玉,道: “你既知晓竹子名字,想必在你们那边也有其用处。” 宁玉点头,答道: “确实,从文房小件、折扇扇骨、茶器、香具,至到小件家私,皆有其用,但我们的湘妃竹早有‘一寸湘妃一寸金’的说法,也非随便就能有能用的。” 淑兰听罢,轻声复述了“一寸湘妃一寸金”这句,而后才微微抬手,向宁玉示意手里的竹杖,继续道: “像这样的竹杖,在这家里,挑帘、卷帘、挑窗、都用的它,不过照着所需在长短上有些区分。所谓挑帘,说的是门帘,即春夏的竹帘、秋季的风帘、冬天的毡帘,尤以秋冬用的多,因那时门帘厚重,人进人出,拿手去掀总是不像,故而用它,至于挑窗——” 到这,淑兰却是停住,眼神一动,转道:“这个你总知道吧?” 若说乍听桃红提时宁玉还有点迷糊,当下经由淑兰一讲,她却也迅速反应过来,又因说得细致,寥寥几句,画面感已是十足,再听反问,也是立刻回应: “姐姐这么说,妹妹便知道了。” 淑兰遂轻轻“嗯”了一声,拿手往桌上一指: “适才你拿着看的签子也是用的它。” 宁玉又被震住了。 湘妃竹确实因斑痕为天然形成而闻名,其不可复刻的稀缺性也使得它从原材料阶段就价格不菲,若斑痕独特、品相俱佳者,更是为爱好者所追捧。 就眼前拿在淑兰手中的这根竹杖,且不论直径尺寸,单说那光照下色泽如绸的花型斑痕,其色红而泛紫,放在现代市场,饶是宁玉这种外行,也敢说这般品相绝对上佳有余,再大胆点猜测,说是馆藏、高端私藏这种不与市面流通的层级都有可能。 但是! 在现代社会沾边“彰显财富”的物件,在当前世界、在眼前这个家里,却就只是一根挑帘的手杖、戳小吃的竹签,若再细究淑兰话里意思,这样的竹杖甚至还有不同尺寸可供实际择选,属于“随处可见”、“唾手可得”。 也就在这暗叹感慨中,另一个念头跳入宁玉脑海。 她也不再文绉绉过渡,脱口而出直接发问: “是以姐姐早间所提竹笔,便也是用的湘妃竹所制?” 似是没想到宁玉会这般直接跳转疑问方向,却见淑兰眉尾一挑,看着旁座人浅浅一笑,继而说道: “那倒不是。” 宁玉眼珠子一转,再问: “适才问及我们那边以湘妃竹所作物件里,妹妹就曾说到‘文房用具’,姐姐莫非忘了?都是拿来写字的,怎的竹笔就不能用它?” 淑兰又一抬眉,却是偏头一笑: “可见只知其一,岂不知此竹壁薄中空,做得笔杆,却做不得书写之笔。” 第835章 午后时光.6 意识到又有新知识要学,宁玉遂将身子坐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却见淑兰好似在找什么那样先往桌上看了看,又再转头在院里四周巡看,末了视线停在一个地方。 宁玉顺着淑兰的视线看去,发现瞧的是风炉所在,一时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炉,便也开口: “姐姐是在找什么?” 淑兰却没立刻回答,目光虽未移开,但明显是在思考着什么,好一会儿重新转看宁玉,却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原是想着让你听听响的。” “听响?”宁玉好奇,抬手一指淑兰手中的竹杖,“您说的它?” 淑兰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有否认: “日常女眷院里都只用的这种竹子,若有现成的竹笔,倒也不妨让你比对着看,可无缘无故去叨扰账房先生就为了拿人家那根竹笔来瞧,总是不像,但若就这么让你听竹子响,却也说明不了什么……” 这回没等淑兰说完,早已在边上听了半晌的海棠,却像自言自语那般忽然小声冒出来一句: “把这竿子劈开不就看到了?” 这无疑指的就是淑兰那句“壁薄中空”。 话糙理不糙,对宁玉和淑兰都是变相的提醒。 只不过二人听完的感受却大相径庭。 之于宁玉,乍听海棠语气轻巧地说出“劈开”二字时,心底却是一震。 . 今天之前,两个月的时间里,宁玉都还只是粗浅认为原主生活条件优渥最主要是因着上官氏足够富贵,所以家私、陈设、吃、穿、用度都是尽好的,这种家庭条件,到了现代社会,也远非寻常豪门可及。 但她也没有想到,一根竹杖,却是让她生出新的感受——单纯以家世背景来看待这个世界,好像又不准确了。 湘妃竹因神话传说得历代文人墨客推崇,又有奇斑为其不二特色,但也因常年砍伐,致使到了现代,真正的野生资源早已匮乏,是以达奢侈行列。 可在这里,在上官家,它不过寻常小工具,只要有用,下人也能张口就说“劈开”——并非下人大胆狂妄,而是湘妃竹在这里还达不到“珍稀”,还远不及它在现代社会受到的优待地位,因而仍要臣服在“物尽其用”的理念下。 诚然,可以在这种人家被使用,本身自然也是好东西,但许是当前世界的林木资源依旧丰沛,获取途径便捷多样,所以“湘妃竹”被摆在完全不同的位置,就算是一名普通丫鬟,“破坏”起来也是心安理得。 这个没有确切历史时期可代入的世界,看似和宁玉所熟知的现代社会以及真实历史朝代都有很多方面的重合,说一样的语言,用同样的文字,同样受资源配置和消费逻辑驱动,但细究起来,这两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起跑线上。 单就资源的分布归属、丰沛程度,至到天时地势,林林总总,都已非认知里的想当然。 第836章 午后时光.7 这边宁玉正跟自己的思绪交战,淑兰自是不知,但她也没有真的采纳海棠的建议,只是动了动手腕,挥了两下手中的竹杖,末了淡淡说句: “倒是提醒我了。” 说罢就势抬手,拿着竹杖往宁玉房间一指,对着海棠道: “早间送来的东西,也去拿出来。” 宁玉乍听有点反应不过来,海棠倒是一点就通,应声而去,转而就将那两个放绣片的盒子捧着重新走来。 宁玉一看,想到什么,这边海棠才刚把盒子放下,她已率先嗅闻起自己的手指来。 淑兰见了,也不觉得奇怪,却是自顾伸手去开盒子,一边还看向宁玉,笑道: “如何?我说味道还会在的吧?” 都不用淑兰提问,宁玉在分辨出指尖的香味时已经忍不住感慨出声: “太可怕了。” 那边淑兰已在指挥小翠把桌上盘碟再挪开一些,听得这句,一边轻放手中盒盖,一边转头看来: “可怕?怎就想到这个?” 宁玉这回却也不避人,只略微压下声音回道: “如此珍贵的沉香,即便只做盒面贴片,且不论工匠手艺,取用的料子也少不了,再者,姑母的手账里也写了,此物独南地为佳,这般珍贵,按说该是宫廷独有才对,如何能这般轻易流于民间?” 淑兰的手已经重新覆在盒中,但却未有动作,只等宁玉说完,却才抬手示意小翠和海棠退开,两名丫头会意,默默退离。 待两人退开数步,淑兰也才伸手在盒面摩挲一下,而后一边捻弄指腹,一边同宁玉继续说起来: “若说湘妃竹之于这里不过日常,黑油沉香却是真的稀罕,要不然我早先也不会那般诧异,不过,你说宫廷独有这倒不十分准确,有些东西,贵则贵,宫里却还不至于限制民用,不过各凭本事罢了。” “各凭本事”四个字,淑兰说得轻飘飘,宁玉却又多了些感触,只还接过话头说道: “姐姐的意思,妹妹明白,只不过再是如何,这么稀罕的东西,价格必然不低,他家总得真金白银买吧?” 这几句话,宁玉确是藏了些话在里头,但也不是她故弄玄虚,只是眼下虽然丫鬟们都离得有点远,总归是在开阔的室外说话,有些东西,不能似姐妹私下说话那般说得太直白。 果然,下一秒淑兰的手指已经伸过来,轻轻刮了一下宁玉的鼻头,笑道: “好刁钻的丫头,小脑瓜倒是转得快。” 宁玉皱皱鼻头,轻哼一声,仍笑眯眯看着,等着。 淑兰却是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只让宁玉看见地动了动手指,宁玉猜测必是稍后再议的意思,便就重重哼出一声,把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还主动一指盒里的绣片,问道: “姐姐让把它们拿出来,是打算说说怎么做扇子吗?” 这回淑兰也是直接,抬手“噗”地打了下宁玉手面,笑道: “是是是,都让你这小脑瓜,我都不用说了。” 第837章 午后时光.8 的确是要说扇子的事,但这回却也不是宁玉想的那样。 先是淑兰将包裹绣片的锦帕仔细铺在桌上,才把绣片放到锦帕上,然后叫宁玉看。 “你先仔细想想,就这图案,要个什么样的来配?” 宁玉看了一眼淑兰,再回来看那两幅绣片,心说这里应该是指扇形?又一转念,何苦自己琢磨,遂直接问。 淑兰果然回以奇怪的目光,旋即捂嘴笑道: “这还要问?自是说的扇形。” 宁玉被这么一笑,耳朵微红,但也还认真想了想,仕女图好歹也看过一些,团扇也算画面标配之一,便就回道: “除了圆扇,若做别的,是否太麻烦了些?” 淑兰却在这时有了明显的停顿,随后疑惑地看向宁玉,并将语速放慢,像在确认什么,道: “除了圆扇?你这是以方圆区分,还是——” 见宁玉同样目露不解,又再接道: “岂不知圆扇都有好几样,你这说的——” 宁玉本还有些怔愣,这下反应过来,赶忙补充道: “是妹妹不仔细,妹妹的意思是,扇形除了圆的,不还有六角、八角、海棠这些?就是不知做起来是否麻烦?” 没想到淑兰听完却无嬉笑表情,仍认真回应: “非也,团扇形制,分以圆、方、角、花;你所说的圆扇,乃是正圆,此外还有长圆;而方者,正方、长方、圆方;你说的六角、八角,归属角扇;海棠则在花形之中,此外还有梅花、葵花、芙蓉。” 宁玉哑然。 今天之前,“团扇”之于宁玉,更多的记忆点都在扇面,或材质或图案,至于扇子本身的形状,真就至到此时此刻,听淑兰这般娓娓道来,也才意识到自己的知识何其匮乏。 眼见身边人愣神,淑兰伸出手来,轻轻点了一下宁玉手面。 宁玉至此回神,却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嘴巴微张,半晌才冒出来一句: “妹妹受教了。” 结果宁玉话刚出口,却见淑兰已经当着她的面极快地朝旁边一瞟,待视线回正,确信宁玉接到自己暗示,才略微提高声量,道: “殊不知那些计较的,几时用哪一款,都是有讲究的。也就咱家不在意这些,不过拿着趁手、用着习惯,日常便就一直用。” 到这还特意停了停,却是一边伸手点了下宁玉鼻头,才再接道: “尤其是你,如今大了,越发连块帕子都不肯趁,也难怪海棠觉着你越活越回去了。” 宁玉心底还在琢磨淑兰这些话的意思,但身体却十分诚实地顺着淑兰的话,转向刚才海棠小翠退开的方向,而后把手一抬,朝着海棠一指: “海棠你过来。” 后院就这么大,摆了桌椅,放了炭炉,四周还有不能移动的石砌花台,海棠和小翠退得再远,终究还是在这个范围里,只要小姐们不压低声音,说的什么,她俩也能听见一多半。 更何况这会儿小姐是响声来叫,海棠自是应声而来。 第838章 午后时光.9 待等海棠靠近,宁玉又再一把揪住其袖子,并命亮出手心。 海棠有点茫然,但还是乖乖翻动手掌。 宁玉也不啰嗦,直接拿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三下海棠手心,末了才道: “险些忘了正事,却是取来的手杖太长不好拿,打这几下,倒是便宜你了。” 海棠至此也才反应过来小姐这是为的了结前头找棍子责打的“官司”,便也抿了抿嘴,再次承认自己的不是。 宁玉轻哼一声,重新看向淑兰说话,可左手却还扯住海棠一只袖子,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淑兰见了,心觉好笑,却还自顾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想好了要做哪个样式?” 宁玉此时却是一晃海棠的袖子,偏过脸去问道: “我的东西,自然都是你在料理,如今却要考一考你,日常我都用的哪样扇子?” 海棠也不笨,即便是半路被扯进对话里来,看着桌上的东西,再听小姐的问题,立时就懂了,便道: “小姐帕子都拿得少,扇子也不肯常带,便是有,也是挑那简单的,平日用得勤的,就只圆扇了。” 宁玉点了点头,却又“嗯”地一扬鼻音,看向海棠道: “怎么听着你又在说我怪话?” 海棠的左手没被抓着,闻言赶紧摆手,连说“海棠不敢”。 淑兰终于扬声解围,对着宁玉道: “快饶了她吧,再这么吓唬,怕是晚上要睡不着了。” 宁玉再次仰脸去看海棠,这才松手,海棠便还微微一礼,重新退开去和小翠站到一块。 这边宁玉则已转向淑兰: “圆扇固然百搭,只这两幅绣片都是极好的,何不换个扇形?” 淑兰倒像已经预料到宁玉会这么说,眉尾一挑,反问: “那你说说,想要什么样的?” 宁玉眼珠子一滚,回想刚刚淑兰说的那些,这一来却又发现,除了方、圆、多边这几样非常直观的她可以想象其形状,所说的四款花形扇,还真是不知长什么样,于是顺势请教: “姐姐适才说的花形扇,我们那边倒也见过一些类似的,却不知属于哪一种。” 淑兰眼底一亮,明显来了兴致,适才已经命人把画室书案抬了一张出来,一并拿出来的纸笔,这下可是起了作用。 就见淑兰先站起身,招呼宁玉跟她去到案前,提笔蘸墨后将笔递向宁玉: “与其比划,现画来看。” 宁玉也不矫情,接过笔来,就着前头写有字的那张纸,勾出一个五瓣花的轮廓后便就停笔,转看淑兰道: “就是这样的。” 淑兰看着,点点头,道:“此种可是海棠,亦能是芙蓉。” 宁玉遂追问:“两种都是同一造型?不能吧?” 淑兰却是笑笑,伸手把笔拿回,点墨之后,她也起笔,就在宁玉的“简笔画”边上,转眼便多了四个花形。 放下笔,淑兰先指前边两个,依次解道:“此为葵花,此为梅花。” 顿了顿,再指后边两个:“此为海棠,此为芙蓉。” 第839章 午后时光.10 诚然,若非此时画在纸上,单靠文字描述,宁玉一时竟觉不能,却也因着图案一目了然,她也第一时间发现问题,遂双手齐出,一个指自己画的,一个指淑兰画的梅花,问道: “妹妹画的五瓣轮廓,姐姐称之可为‘梅花’或‘芙蓉’,但这两种扇形,在姐姐笔下,却是明显不同,这是何解?” 淑兰也不着急解释,却是伸出一指,落在自己画的那个梅形的边缘,看着宁玉,反问: “你看这个地方,与你画的,差别在哪儿?” 宁玉即答:“姐姐画的,花瓣带尖,而妹妹这里却是平滑圆边。” 淑兰一边说着“正是这个”,一边收回手去,而后接道: “梅扇有二,一尖一圆,你画的这个,若制成扇,称之‘圆梅’或‘玉梅’,而我画的这个,俗称‘磬口梅’,为尖梅扇之正格。” 宁玉已经认真在听了,可惜听到句末,还是觉得拗口,便又主动拿起笔来,写下“尖”“圆”二字,示意给淑兰。 淑兰看罢点头,并接过笔去,又写“磬口”二字,也无多余表情,只继续道: “磬口梅,其扇形显着,花瓣带尖且深凹分明,扇面大、持柄长,执此扇者,多为文人、士大夫,闲居饮茶,兴致起时,于扇面直接题词书画也是常有的事,宫廷仪仗中,帝王后妃身后掌扇宫婢所持的,也多是此形,看似同为障尘蔽日,但此扇形早已脱出市井常见,非百姓日常所用。” 说到这里,淑兰还细心地停顿下来,看着宁玉,也不说话,就像在问“听懂了吗”。 宁玉还真是在好好消化,见淑兰这般,内心感激,便又低下头去,重新提笔,主动在淑兰的梅花图案底下写上“少见”二字。 淑兰一看,轻勾嘴角,才再指回宁玉画的那个图形,道: “你所画这种,多称‘玉梅’,寓意‘含蓄圆融’,其型精巧,至多比巴掌大些,小的还能把玩于掌中,为后妃、富贵女眷及闺秀所喜用。” 现代时的宁玉,比之可爱俏丽,从小更偏于简洁凌厉的风格,此时听得淑兰解说,也不知是突然感怀过往,还是某种逆反心理作祟,忽地开口: “莫非尖梅扇形就只能男子拿、宫廷用?似咱们这种女儿家,拿了又如何?” 淑兰闻言,盯着宁玉看了看,稍显无奈摇摇头,才再道: “若还是她,想必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你,当真古怪——” 说着一顿,想了想,才接着说: “磬口梅形确实大气,即便做小一些,看着总还太过峭拔,姑娘家裙裾翩翩,拿把那样的,总不太像。” 宁玉一下听到重点,一把挽住淑兰手臂的同时,声音都忍不住扬高两个调: “可以做得小些?” 淑兰这下真被唬了一跳,立时抬手朝着宁玉手面就是一打,还不忘作势把人搡开,并佯装怒道: “好好的又吓我,去!不同你讲了。” 第840章 午后时光.11 宁玉哪里肯放,立时就又粘住,只这回却识相地收小声量,且一脸“谄媚”晃着淑兰的手臂,连连求饶。 淑兰话说得厉害,可还不至于真个下死力把人推倒,一时便也由着宁玉缠着,稍只一会儿,却也受不了这般摇晃,狠心瞪了眼睛,“啐”了一口: “快些松开,再是这样,真生气了!” 见淑兰语气凌厉不少,宁玉也知自己过火,虽听话地放开淑兰,可也没有闲着,立刻走回放吃食的桌子,提了茶壶便给淑兰那个杯里添了茶,再把茶捧至淑兰跟前,继续央道: “好姐姐,妹妹错了,您且喝茶,莫要生气。” 淑兰本就瞪着看宁玉倒茶、捧茶,见其近前,也不接盏,反倒冷冷“哼”出一声。 宁玉不明所以,仍欲再近。 淑兰终是抬手一挡,道: “适才吃的芋羹,这会儿你倒给我冷茶,岂不坏事?” 宁玉一愣,转眼一想,立刻领会,可眼睛回看茶壶时,却又想到什么,忙就转头去找海棠,并朝其急道: “快煮了沸水端来,重新泡个热茶。” 海棠和小翠这两名丫鬟,虽然退至一旁,可一会儿功夫,早都把两位小姐打闹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小姐们说的什么她俩未能听得完全,但小姐们的肢体语言却是瞧得一清二楚,至到端茶这段,哪里还不明白这又是两位小姐间最常上演的“得罪”又“讨好”的路数,因而她俩也是早早就互换了眼神,想笑却不敢出声。 这会儿既听小姐叫,海棠更不敢迟,赶忙应声上前,提了陶壶就往小莲的风炉去。 倒是淑兰,并未因为宁玉这通张罗就示意饶过,甚至连椅子都不肯回去坐,仍站在书案前,只由着宁玉在边上小心翼翼扯着她的袖子。 宁玉轻轻拉了拉袖子:“好姐姐,别生气了。” 淑兰不语,但也没有收回袖子。 宁玉见了,就着拉袖子的手指,“得寸进尺”地多卷两下,又再扯多一段袖管——也就淑兰今天穿的阔袖才有余量让宁玉这么弄。 对于身边人这个小动作,淑兰又怎么可能没感觉,本已扭开的脸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袖子,重重“啧”道: “你再这样,可又再欠多我一件縠衫了。” 淑兰话里的“縠衫”二字,却是打开宁玉另一份记忆。 此番无端失明,至恢复到有大致光感之时,为防强光加剧损伤,宁玉听从府医建议,白天以布蒙眼,也因此第一次听知“縠”这种织物。 因其与“胡”字同音,她还一度以为是“胡族”的意思,后经淑兰解释,才知是一种织物。 奈何彼时目不能视,也无法再问具体,便就成了小小的线头留在心里,现在视力恢复,又话赶话将此物带出,自要问个明白。 于是,淑兰就看宁玉忽然松开她的袖子,去把笔拿起,蘸墨后递到她的面前,而后眼睛亮晶晶地看来,说道: “縠字怎么写?” 第841章 午后时光.12 也是跟眼前人相处了些时日,此刻淑兰一看宁玉这个模样,便也默契地领会对方意图。 只不过这次她接过笔后,却没有如前头那样落字纸上,而是反手就又把笔架在砚边,见宁玉对此目露不解,却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张除了字又多了几朵花形的纸上叩了两下,末了才再看着宁玉平静开口: “我知你心思,只恨不得一时便将所有不知的都知道了去。你却忘了,饶是天纵奇才,圣贤书也要一页一页读,没有一口吞下一座书阁的道理。” 稍稍一停,又看了看宁玉,却是主动伸出手去,把人牵着重新走回旁边椅子,先让宁玉坐了,她也才坐,而后不等宁玉有所表示,自顾接道: “自晨间到此刻,今日同你讲的事项,虽也是以话带话牵引提及,没有十件,也有七八,内容难免纷杂,若此刻让你回想,你是否还能一字不差原样说出?” 宁玉确实没有想到淑兰会以这种方式中断她的“求知欲”,几乎是半强制地让她进入“中场休息”,但给出的理由,当下还真是无法反驳。 诚然,自今早睡醒睁眼,无论饮食文化、刺绣技艺,又或人情往来、交际世故,轻松的、严肃的话题,不说一环扣一环,那也是一件接一件地成为两个闺阁女儿间的谈论内容。 依照适才淑兰所问,宁玉还真不一定能顺次回想,思路一捋,便也理解了淑兰的用意,与其继续“灌输”知识,倒不如先停一停,让大脑“喘口气”。 毕竟,这个世界于她,任何知识都是体系不全、零碎拼接,就像散落的珠子,如果没有线来串,迟早滚丢。 想定之下,宁玉看着淑兰郑重道:“妹妹受教。” 淑兰轻轻眨了下眼,便再点头: “之所以从竹杖说到制扇,一则那两幅绣品可做扇面,二来竹为扇材,也绕不过去,既已说到竹子,便也想着顺势将扇子的事解决。 选好形制,定了大小,便就要请人来制扇骨,而后才是咱们自己可以参与的绷面、贴沿,工有其序,说是一把扇子,也是错不得一点,如今你我连扇形都还未定,不宜再多掺杂别个,你可懂得?” 不说恍然大悟,但淑兰这几句话,却是把“万事有序”的意思很好地传达给了宁玉,是以宁玉诚恳回应: “妹妹明白姐姐苦心,姐姐定夺便好,妹妹没有异议。” 淑兰闻言又眨了下眼,只不过这次脸上多了一抹浅笑,仍是看着人说道: “倒也不必一下退去这么老远,我只是让你不要想起一出是一出,但这东西以后也是你用,总要你自己喜欢才好。” 说着一顿,手指书案方向,接道: “扇形也还是你自己来选,看你方才对尖梅那般留心,只我说句实心的,好是好,却是不符这两幅绣片,你若真的喜欢,这回也就一并做一把,留着有合适的扇面再贴也行。” 第842章 午后时光.13 既然淑兰都这么说了,宁玉便也定下心神,重新来看那两幅绣片。 早先还在屋里看时,直观感受是绣面精美,这会儿坐于室外,光线更足,绣线的光泽越发明显,又是更近地端详、摩挲,恍惚间甚至有那么一瞬,觉着画面像有了生气扑面而来,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向淑兰,再次感慨绣娘技艺: “这位绣娘,实在太厉害了。” 淑兰浅笑,道:“你看,果然记岔了,这两幅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宁玉一怔,不过几小时前才在房里谈论过的绣娘,这会儿脑中所记的内容真就有些模糊,不觉惭愧道: “姐姐说得极是,是妹妹贪心了。” 淑兰倒也没有趁机调侃,只是伸手指了那幅“海棠双翠”里那只自空中飞来的翠鸟,道: “这只翠鸟,可看出什么?” 宁玉一笑,这回倒没客气,直接指向鸟儿的眼睛,道:“必然是这个地方。” 说着还特地迎上淑兰的目光,继续道: “这只自半空飞来,原只见着背羽,然翠鸟背羽的颜色太过相近,以鸟目这抹白破局,不使呆板。” 淑兰眨眼,目露赞许:“倒是真的知道。” “姐姐因何说这个?” 淑兰收回手去,重新端坐,道: “早间我不是说过,这一幅像锦意坊二当家的手笔,原因就在这一针。” 所谓“点针”,看似不过垂直扎下极细一针,也就留下针尖大小一点,却是表现细微光斑的最佳手法。 真正老道的绣娘,飞针行云流水,属于另一种形式的“意随心动”,就算是简单的一针,出来的效果也是大不相同。 安静听完淑兰的讲解,淑兰又是连连点头,直叹“原来如此”。 “每样行当,个人手里总会留有‘看家本领’,锦意坊二当家这手‘点针’,便是拿手绝活,尤其用于绣眼,但凡飞禽走兽、凡人神佛,一针下去,神采就有了,这一点,行内公认。” 听到这里,宁玉忽然接道: “但姐姐早间似乎还提到了绣行‘阿母’,称之行业拔尖人物,莫非——” 又是预先猜到那般,淑兰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你又犯了过于钻研的毛病,只想着阿母拔尖,便以为其他人真就样样不如?便说跑跳行走,走得快的,或是脚程快,亦可以是擅于寻觅险要近道,而走得慢的,未必就不擅找路,亦可能是注重稳妥,深谙取舍。” 依旧还是平静的语气,但淑兰给出的这个比喻,确实出乎宁玉意料。 当下听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眼神一滞,回神之后,再一细想,这个说法也是合乎情理。 自己因为听知‘阿母’在行业内顶尖,便以为当得这个名号,必然全方位碾压,殊不知“看家本领”这四个字本就私家,不轻易显露,不代表真就不如人。 这么一想,忽然就又意识到自己果然钻了牛角尖,便就朝着淑兰笑笑,再次承认是自己浅薄了。 第843章 午后时光.14 这边宁玉又再多看了几眼绣片,想着搭配什么扇形比较合理,忽又想到什么,遂再度抛出疑问: “姐姐方才说,扇骨要请人来做?” 淑兰点头。 宁玉迟疑再问:“请人来……是说把人请进府里来?” 淑兰眨了眨眼,浅浅一笑。 也不知为何,宁玉忽然觉得对方好像在笑话自己这没见识的模样,把嘴一抿,正欲想词辩驳。 却见淑兰抬手掩口,眼带笑意,道: “你先把扇形定下来再说其他。再是这样你问我答的,一会儿天就黑了,到了又是讲一晚上,最后连正事都完不成。” 宁玉冲淑兰皱了皱鼻头,轻哼一声,便就比划着绣片,道: “这两幅绣片,鸟儿与花皆是主旨,用正圆扇形,瞧着最是稳妥,但想来总还少点什么,若用尖梅,也如姐姐所说气质不符,至于四瓣海棠,虽与绣片中的海棠花互为呼应,却又好像过于刻意……” 嘟嘟囔囔间,连宁玉自己都没留意竟是把思考过程都念叨了出来。 倒是把淑兰听得“噗嗤”笑出声来,等宁玉反应过来抬眼看时,她已起身去将画了图的纸抽起拿来。 重新来到宁玉身边的淑兰,也不坐,也不让宁玉起,只自己拿手将铺开的纸张托住,且是特意将其中一个花形捧到宁玉眼前,再道: “我倒是想好了,两幅都用芙蓉扇。” 适才看图,宁玉的关注点从一开始就停在梅花上,又与淑兰来回讨论,还真来不及多看其它几样,直到此刻淑兰直言说出自己的选择,宁玉也才将视线落在纸上那个芙蓉花形。 “芙蓉”也分五瓣,乍一看甚至和“玉梅”一样,可聊到现在,宁玉也知不会这么简单,便也伸手将纸接下。 淑兰自去回座,再看宁玉,见其看得认真,便也静静等着。果然很快就听宁玉提出疑问,倒也不出淑兰意料,正是提到图形与“玉梅”之分。 淑兰这次解惑却也直截了当: “二者虽皆五瓣,然一个缘边利落,一个缘边微波,再有,玉梅花瓣间的凹口明显,芙蓉较之更宽且浅,看着亦更舒展,一如花本身。” 有了明确的点拨,再看两个图形,宁玉也立刻领会了不同之处,遂点头道: “多谢姐姐教导,就听姐姐的,选做芙蓉的就好。” 淑兰至此再次点头,而后转头将海棠再次唤来,指点着桌上的绣片和宁玉手里的图纸,交待起来。 宁玉一旁听得仔细,见淑兰先是一指绣片,道: “将此两幅绣片小心装好,一并带去内园,先请老太太过目,再跟老太太说,我俩准备就此做两把芙蓉扇,另外再做一把尖梅留起,烦请老太太寻妥帖的扇匠进府来做。” 海棠安静听着,只在淑兰手指动时快速跟着移动一下视线便又重新垂眸,末了认真应了声“明白”,而后来到桌边,将两幅绣片重新入盒、盖好,最后将盒捧上,转身离去。 第844章 绣.1 海棠没有去很久,宁玉还在品尝她的芋羹时,人就回来了。 见海棠两手空空,宁玉嘴快,只不过在她问出“东西呢”三个字时,却也同时察觉来自身旁淑兰的视线,握勺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海棠如实回禀,称老夫人留下绣片,好让匠人比对尺寸。 合情合理的说法,宁玉便点头回声“知道了”,只是重新将注意力回到芋羹前,还是下意识偷瞄了一下淑兰。 结果就见淑兰果然也在看她,但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开口。 . 却原来,适才海棠去到内园,老夫人静静听完禀报,获悉物品由来并制扇的意愿后,微微动了动手指。 沈氏见状,立时会意,便让海棠上前来,将手中盒子放下。 海棠依旧低头上前,小心地将两个盒子轻轻放到桌上,又再后退两步,保持垂首的她,只借由响动猜测盒子被打开,但也不敢真的抬头来看,便就安静等着。 确是沈氏等海棠退开,才走上前来,当着老夫人的面,将两个盒子都打开来。 老夫人也只稍稍往盒里扫了两眼,便就转朝海棠说道: “事情我知道了,东西先放在这边,等明日匠人来瞧过,比着绣片定好扇骨尺寸,便再送回。” 海棠响声应承,告退而去。 等人退走,老夫人的目光也才重新回到桌上,却是一指,吩咐道: “阿荷,先把盖子拿近我看看。” 沈氏捧了其中一个盒盖,面朝上,站至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也没让再近,而是轻轻摇动手中小扇,片刻才再伸出手来,在盒盖上摩挲了两下,又再示意将盖翻转。 沈氏安静照办,将盖翻转,露出里子。 老夫人轻叹一声,摆了摆手,道:“去把红霞找来。” 早间大少爷院里差人来取“五行草”,因老夫人的上房房门紧闭,是红霞领人去摘的鲜草,至到后面跟老夫人回禀,整个上午她都在绣架前做活,这会儿忽见沈氏亲自来叫,忙将绣架盖好,随着来到上房。 等红霞行了礼,老夫人也不啰嗦,让人近前,并指着桌上绣片道: “你给看看,这两幅如何?” 红霞的绣活,莫说在府里顶好,即便今日去了外头,凭这门手艺过活也不成问题。 这不是红霞自夸,恰恰相反,正是她现在的主家——老夫人本人亲口夸赞过的。 红霞却从未因此自大,可只要主家吩咐,真要有些外边的绣品针线,她也确实可以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而一看桌上的绣片,红霞便也了然老夫人找她的缘故,便也没有多余举动,当即近前,手只悬在绣片上方,并未触碰,眼睛却是随着手掌的移动,短短几息,却也已将两幅绣片看了个完全。 也不用老夫人再开口,红霞便就再次后退一步,朝着老夫人低头回道: “老夫人,红霞大胆,‘海棠双翠’应是锦意坊所出,另一幅看似稍逊,想来也是位有年岁的绣娘。” 第845章 绣.2 老夫人安静听着,有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只面上仍神情如常,待等红霞话音落下,才再开口: “锦意坊乃大齐绣行里数一数二的存在,你可有看出此作出自哪位之手?” 红霞却在这里有个明显的静止,后才回道: “红霞大胆猜一个,多半是锦意坊二当家所出。” “何以见得?” 红霞继续垂首答话: “回老夫人,图中双翠,自空中飞来那只,鸟目一抹飞白,乃用的‘点针’手法,此绣作色泽纷繁,底布更是白色,这一针埋藏其中,又极微小,实则无法惹眼,然锦意坊二当家最为人称道的,便是简单的一针,提吊神采,使人过目难忘。” 老夫人听罢,并未就此回应,却还继续问道: “你既说得坚决,因何方才还用了个‘多半’?莫非还猜了别个?” 按说像红霞这种人,又在一个地方伺候多年,如此遣词造句,一听就属于典型的谨慎谦逊。 但老夫人的追问也非无端挑刺。 就听红霞再应:“不敢欺瞒老夫人,红霞确有疑惑。” “哦?怎么讲?” 听得反问,红霞又是一顿,才再开口接道: “仍是飞来那只,鸟翅上的骨眼,红霞拿不准。” 见红霞说完“拿不准”便没有再接,老夫人却是嘴角微勾,笑意溢出,直接让人近前来说。 表现鸟儿体态的绣法确实多样,然最见功力且成效明显的,却是翅脉上的“骨眼”,尤其是飞翔中的鸟儿,最是该用,借由翅缘的“骨眼”,可将鸟儿的“动”最大化,使之更加逼真。 一手“骨眼”,和“点针”一样,在绣行里属于必学必会,就跟穿衣吃饭那般寻常,根本不是什么不外传的秘法。 但世间万事万物往往就是这样,都是众所周知的道理,但只要“用心”,再普通的东西也能散发耀目光彩。 老夫人虽说掌家半生,但世俗里姑娘家的针线活她也是拿得出手的,因而红霞说的这些,她也可以听懂,故一边听红霞解释,一边顺着所指看向所谓“骨眼”的位置,然而,她却发现看见的那个地方,羽毛丝光如水、平滑如镜,竟是没有一丝波澜,不觉眸光一闪。 红霞此时边指边说,便也没有漏掉主家的注视,在撞上老夫人目光后快速垂眸,嘴上却未有停: “回老夫人,打‘骨眼’本身并非高深技法,看见别人做过一次就能会,可真要用好用对,却非三五载可成,若随意用了,不仅显不了功力,反倒容易弄巧成拙,毁了绣作,因此老师傅教时,会最先说起打‘骨眼’,但会留到最后教。” 绣行确实也收学徒,且再短也得三年,而三年之后才会正经从老师手里见到这门“功夫”——老夫人自然也知这层关系,明白红霞所言不虚,便仍点头,让其继续。 红霞却在这时小声问了一句: “老夫人,红霞斗胆,可否允准红霞一触?” 第846章 绣.3 红霞说是触碰,实则也就以食指指腹在她认为是“骨眼”的位置极快地一碰即离,随后便就转朝老夫人垂首说道: “回老夫人,红霞斗胆妄断,这幅绣作,应是锦意坊二当家所出,并由当家阿母最终定夺。” 对于红霞最后的评断,老夫人不置可否,只微笑着挥了挥手,道:“忙去吧。” 待等红霞退走,自始至终未有参与讨论的沈氏,听老夫人叫了她的名字,忙响声回应,却就听见主家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 虽说老夫人已将日常事务交由儿媳赵氏打理,但沈氏身为老夫人心腹,至今仍是府里毋庸置疑的第一管事。 十几岁进府、陪伴伺候大她没几岁的夫人,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沈氏在周围人眼中,早已是“无所不能”的全才。 沈氏为人处事周到已是不争的事实,但论及个人才能技艺,“女红”可说是其短板——并非全然不会,若以“能力”论,连沈氏自己都坦言此项偏弱。 之于老夫人,这样一个天天跟在自己身边的人,早已知根知底,因而也知沈氏在“女红”上的确稍逊,但也正是这个“短处”,使得老夫人在年轻时就已印证了沈氏一样难得的品质——不会妒贤嫉能。 须知上官氏如今的万贯家财,当初也是一点点打拼积攒的。 彼时哪有马队,住的房子也不过瓦舍两间,上官彦干粮一背,赶着车就出门送货,往往一去就大半月。 作为妻子,因知钱财来得不易,即便后来盘下一家小店,老夫人也是一人当十人用,独自照应,千方百计地节省,直到第一个儿子降生前,才找了第一个丫鬟——这便是沈氏。 当年沈氏也就十几岁,从第一天起就像陀螺一样,会不会、行不行、能不能都不管,整天埋头就是帮着自家夫人前前后后忙活,对于那个时期的上官彦夫妇,尤其是独自在京“守家”的老夫人,身边能有这样踏实的帮手,千金不换。 而于沈氏,人是这么历练起来的,能力也是这么培养出来的,她当然也知道身为女子,“女红”是傍身必备,但当年的自己也确实没有更多的机会能够在这件事上深耕,因此对这方面格外留心,只要有需要,也全心全意帮着寻人寻物,这也促使她与绣行多了往来。 . 譬如美食,懂得品尝的,未必亲自下厨——不擅女红不代表不懂,更何况沈氏不是真的不会,是以老夫人的提问,指向明确。 沈氏也是立刻领会主家意图,未有掖藏,坦然回道: “老夫人,京中几位绣坊阿母,如今连学徒出师都鲜少亲自测定,通常只在接了天家单子才会起针。” “莫非红霞看走眼?”老夫人语气依旧平静。 沈氏虽未参与谈论,但该看的,她也都不动声色观察过,当即回应: “羽间藏眼至到此种程度,确实只有阿母们才能办到。” 第847章 私藏.1 “你的意思是,这一幅有可能是借了某种时机请的锦意坊人做的?” 老夫人这句话依旧说得平静。 沈氏的回应也听不出情绪: “老夫人,阿荷不敢妄断,但林家毕竟不是一般人家,平日就都不知有多少人伺机攀附。此番林氏嫁女,似此类物件,想来也都有人上赶着主动送。即便真是林家开了口去请,这在绣行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况且,此等美差,还是绣坊的人得了好,该是巴不得多些人知道才对。” 话音落,上座的老夫人却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也仍牢牢锁在那幅“海棠双翠”上,半晌才再道: “你说的确也称得是个理由,可我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沈氏又再道: “老夫人,昨夜喜宴到了后段,留下的都是族里年轻些的公子,林管事说少奶奶备了些礼物,吩咐他分与各位少爷,许多人拿着当场就拆了看,他留心瞧了瞧,说那些礼物样式奇多,几无重复,一个口袋一样,倒是没有逾礼超过的,但瞧得出花了心思。” 老夫人不置可否,但视线从绣作上移开,挥手示意将东西重新盖起。 而当沈氏站至桌前收拾盒子时,老夫人却又忽然说了声“慢”。 “老夫人?”沈氏抬眼询问。 却见老夫人一指盒子,道:“你看看盒子。” 沈氏眼底一动,应声低头,她也不知为何,目光落下时,适才正扶着盒盖往下扣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在缘边摸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但近在咫尺,足够老夫人瞧见,遂再问:“看出什么了吗?” 这回沈氏的反应比想象中慢了,且答话时也罕见地带了迟疑: “老夫人,阿荷——” 上座语气却很坚决:“无妨,只说你看出来的。” “老夫人,这味道,闻着跟一样东西很像。” “哦?说说看。” 沈氏好似下了决心那般,抬眼看向上座,迎着老夫人的目光,缓缓说道: “这味道,和您收着的那块‘墨峰’,很像。” . 上官氏祖上确曾有过富贵,然而没落也是彻底的,到了上官彦这里,已经不能算“东山再起”,而是正儿八经的“白手起家”,几十年来挣得的巨额财富,不仅自家受益,也不忘拉扯族人,口碑名声在外。 囤积田产金银,几乎是所有发家致富者会做的事。 毕竟田产不仅能自足,亦可生租增财,典型的“钱生钱”;金银更不用说,最直观的“后路”、“底气”,真到万不得已,也不怕砸在手里。 而像字画、玉雕石刻这类兼具品味并财富属性的物件,太平年间也便默认成为各种人家的“私家珍藏”。 上官彦常年在外,也带回不少好东西,但论及存放保管,却不及自家媳妇细心。 “收藏”这事,老夫人还真就比丈夫多层心思。 哪些该变现周转,哪些能留给子孙,哪些要秘藏,她心里自有账本。 “墨峰”便是这样留下的。 第848章 私藏.2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主仆相伴多年,沈氏恪守本分始终如一的人品,是老夫人信任她的根本原因。 几十年间,就老夫人的体己私藏,不说“富可敌国”,随便拿几样出来也早都“罕见稀奇”,而这座“金山”的钥匙,则已经攥在沈氏手里很多很多年了。 东西都在库里,沈氏作为唯一掌握钥匙的,不敢辜负信赖的同时,心里也很清楚,主家没有样样讲透的必要,下人更是没有资格问,能锁在库里的,就没有不值钱的,自己的职责,在“管”不在“懂”。 作为“看守人”,只在因香气类似才谨慎提及主家某样珍藏,也是主家“藏而不说”及忠仆“管而不问”的直观体现。 . “墨峰”是块沉香,因其状立之如峰,故得此名。 其色乍看如墨,光照下却才显出是油泽均匀的黑中泛紫,初看杂乱的纹理,再看发现乃鸟羽纹路,稍稍扇风,便有明显的清甜气味扑面而来,其香悠长,若以指磋磨,纵使洗手擦拭,余香仍在。 沉香非传统意义上的木料,其形成条件非人力可以干预,所得“成品”,不仅大小有限,形状更是随型不定,就老夫人所藏这块巴掌大小的,在沉香中已属大极,更遑论这还是一块品相极佳的南海黑油。 老夫人自是清楚这物件的价值,是以从未对外示现。 适才看见盒子第一眼就产生的猜测,中途也曾一度迟疑,但也正是沈氏的提及,变相帮她印证了猜测。 只是,连沈氏自己都不知道,她居然是迄今为止整个上官家唯一清楚此物存在的人——连老夫人的儿孙都还无人知晓。 见自己说出“墨峰”后老夫人未有回应,便又主动说着“是老奴多嘴了”,一边已将盒盖扣好并再次将两个盒子如送来般叠放。 等她退至老夫人身侧站定,却就听见主家开了口: “阿荷,你去打听一下,这次帮着她家张罗这些礼物的是什么人。” 沈氏这回却是平静接话: “老夫人,林家四公子林夏,您应该记得吧?” 老夫人眼底一动,侧转脸去看向沈氏:“她那个同胞兄长?” “是的,林家四位公子,前头三位都走了仕途,只这位没有,倒不是顽劣,只是从小爱好古器旧物,大了时常四处去,如今在京里也混了些名堂。” 老夫人视线一动,旋即还是回到沈氏脸上: “除了这门亲事,咱们跟她家,该是没有别的交集才对。” 沈氏明知主家盯着她看,却仍垂眸,继续平静回话: “老夫人,老奴斗胆,大老爷家的景行孙少爷,前几天来时,曾转托一件礼物,让交给玉小姐的,不知您可还记得?” 明显的停顿后,老夫人声音再起: “你是指那天在我这屋里,原本要让海棠丫头转给玉儿的那块徽金翰墨?” “正是,老奴打听过,那块墨正是经由林家四公子帮忙寻的。” 第849章 私藏.3 老夫人稍作停顿,面色如常,却是反问: “东西你也拿来给我看过,就景行这次送的这块,瞧着也没什么奇特,倒是你,怎的想起来打听这个?” 沈氏垂眸答道: “老夫人,景行孙少爷自己说的,东西是去年冬天‘徽金翰墨’做的墨样,老奴斗胆,若是旁个,再好再贵的墨,咱家孙少爷拿出来都没什么奇怪,只是——” 停顿的这一下,沈氏却是抬起眼,主动看向上座: “只是这回却是‘徽金’的墨样,老夫人您不觉得奇怪吗?” 老夫人没有接话,只是迎着沈氏的目光回看过来。 终是沈氏主动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没再开口,只笔直站着。 半晌,才听老夫人特意“叹”出一声: “你是不是记混了,‘徽金’虽也制墨,但他家出名的从来都是纸,外间难买的也是他家的纸,若真如你所说,林家老四已经有些名堂,即便不借他家老子的名号,寻着机会弄点徽金的墨,也不是完全不能。” 这话有后半句,老夫人没说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沈氏听得懂。 沈氏果然立刻接上: “老夫人,齐梁两国通商往来多年友好,很多东西虽说稀少,稍微有些手段,也还是可以弄到的。如您所说,‘徽金’老号确以造纸闻名,单说他家的桑素纸,而今便是在他梁国民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采买,这几年在咱们两国的通商协议里,桑素的份额更是越来越少——” 一声清脆的手指叩击响,打断了沈氏的话,紧接着便是老夫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传入沈氏耳中的那声“阿荷”,却是语气冷硬。 冰冷的两个字,听得沈氏那交握在袖中的双手,不觉又加了一份气力。 上座的老夫人也没有看沈氏是否接话抑或其他反应,紧接着便再开口: “你该庆幸这会儿屋里没别人。” 这一句,语气虽不似叫名字时那般冷硬,却丝毫没有让沈氏恢复轻松,恰恰相反,话音落处,她只感觉久违的鸡皮疙瘩又在自己身上出现,紧张到连最基本的主动认错都忘了做。 一坐一站,主仆两个,一时间没谁主动开口。 老夫人重新将视线转向身前,看似目光停滞神游天外,实则思绪如潮,各种想法念头正如潮水般在脑中汹涌不绝。 她不否认适才沈氏的话的确起了提醒的作用,可正因如此,也才有了紧接着对沈氏所言进行严肃地打断,但当下她也只想做到这一步。 是以沈氏再听见老夫人的声音,说的是: “那日你来问我东西如何处置,我该是吩咐了照常送去就好,如今云泽这边的事也忙完了,你明日去送坠子时,就将墨样一并交给她便是。” 沈氏心跳仍剧,却还强压情绪上的震颤,开口回应: “是,老夫人。” “不用瞒,不用编,谁给的,是什么东西,都大大方方如实说与她知。” “是,老夫人。” 第850章 私藏.4 交待完这个,老夫人又道: “一会儿你派个人,去趟城西,请王竹作明天来一趟家里。” “是,老夫人。” 短短对话,这已是沈氏给出的第三句相同的回应,老夫人眼神一动,朝人扫去一眼,末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之后,将坐得笔直的身体往后靠坐,手中停了许久的小扇也重新扇动起来,又是短暂的静默后,才再接道: “我知你没有坏心,但你也该明白,有些话,不该从你嘴里出来。” 就这么两句,无疑是给了沈氏台阶,垂首许久的沈氏也在此刻仰脸抬眼,只那看向老夫人的双眼,却也微微泛红: “是老奴僭越,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未有回避,对视着继续说道: “你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相处,我是什么人,想来你也早都清楚,然世道如此,多的是无法依照个人喜恶改变的东西,难免就要有人受屈,今日可巧也没有旁人,否则你适才的言辞,便就惹事了。” 话音落,目光却没有立刻移走,而是又多在沈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再接道: “那孩子自打来了咱们家,不觉也好几年,可即便如今小娃娃成大姑娘,毕竟一直养在深闺,对外间险恶所知甚少,很多事情,做长辈的总是要提前多给想想。” 沈氏重新垂眸,但也领会了主家的意思,一时心里也有了打算,却也没有再多言语。 而老夫人在短暂停顿后,又再接道: “时令到了,太阳下山前不免闷热,吩咐给各房都送些冰去,只别贪凉,屋里放着透透凉意就是了。” 临近中秋,即便已无盛夏酷暑的炎热,户外有风不时吹拂或许还不明显,坐于室内的感受尤甚。 今日阳光不烈,但就这么暖暖照着,到了午后,体感上还是多了一丝燥热,老夫人这个安排,于当下合理且贴心。 一旁听命的沈氏既得了台阶,此刻也不复前头回应,只平稳答道: “老奴这就去安排。” 说罢便要转身,却又被叫住。 老夫人此时倒不像吩咐事,反倒是看着远处若有所思,嘴上道: “那两个丫头应该还在院里,这样吧,东南院的,你亲自去一趟,那两件东西,索性这会儿就送过去吧。” . 今日的东南院,从晨间到午后,宁玉和淑兰交流的信息密度无疑已是极高。 于宁玉而言,个人脑力活动也到了极限,是以从海棠去送绣样后,她便乖乖将所有关注力都放在食物上。 无论咕嘟的鱼肉还是后边的芋泥和煨烤的芋头,就连那杯清茶,真就每一样都搭配得当、恰到好处。 等沈氏领着抬冰的婆子来到时,摆在后院的那张桌子,两位小姐面前的杯盏茶盘,已是“吃得干干净净”的模样。 冰块还在前院转盘分装时,沈氏已先一步跨入后院,入眼的景象,是两位小姐背对垂花门,正牵着手站在一侧石台边上,看着正在讨论花草。 第851章 私藏.5 却说沈氏眼见宁玉是由淑兰牵着,倒也不觉什么,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淑兰作为明眼人,之于视力不佳的宁玉而言,顺理成章便是扮演了“牵引”的角色。 而在听见淑兰率先响声朝后叫了“沈妈妈”,宁玉也很快反应过来,先是垂落眼眸,做好回避视线交流的准备,才再顺着淑兰那一侧回转身体,也开口叫声“沈妈妈”。 沈氏资历再老,在主家人面前也知把握分寸,是以笑着向两位小姐问好的同时,倒也没有更主动靠近。 反倒是淑兰,在听说沈氏是奉命来给宁玉送东西时,却是做了个差点连宁玉都被骗过去的举动。 只见淑兰闻言就把两人牵在一块儿的手往高一抬,一边把手往沈氏眼前送,一边说道: “祖母给的东西,可得她自己来接,妈妈快直接放她手里,莫要被我看了,若是好的,保不齐一时没忍住,我可就要拿去藏起,再不给她了。” 淑兰这样临时起意的做法,确实让宁玉有过那么一瞬的恍神,好在反应还算快,当即一副“我来就我来”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就把淑兰的手甩开,才再重新朝沈氏笑声方向伸出手去,并道: “妈妈只把东西给我,我自会藏好,万不能被她瞧了去。” 淑兰在边上抿嘴一乐,随后还真就背开身子,甚至还往旁多走开去两步。 沈氏看着,被眼前这两人逗得当场笑出声来,但笑归笑,她还不忘伸手来将宁玉牵住,乐呵呵地一边搀着宁玉往屋里走,一边道: “两位小姐真真感情好。” 宁玉都已想好落座后要如何应对,却没想到沈氏这趟来,竟和前头来向她告知其兄长傅陵到京一样,并无过多停留,该转交的、该提的,也都言简意赅。 盛放在大铜盆里的冰块被抬进屋里不久,沈氏便起身告辞,还不让宁玉她们相送。 宁玉便让海棠替自己仔细送送沈氏,等两人出了屋去,她却立刻冲淑兰使了眼色。 淑兰当即会意,指着门口对小翠道: “你也门口守着去,我俩要说话。” 小翠遂出,临走前却还主动道: “虽说放了冰盆,但这会儿屋里却比外头还闷,两位小姐若屋里说话,门却是不关的好,小翠就在外头,看着不让别人靠近,两位小姐大可安心。” 小翠这一提,倒是出乎屋里两人所料,不由得互换了一下眼神。 就见淑兰先朝小翠一指,嫌弃了一句“就你机灵”,却也默认了她的要求。 宁玉则在小翠转身出门后,才对着淑兰竖起大拇指并道: “姐姐还说小翠一根筋,我瞧这姑娘的心思可是细得很呐。” 淑兰笑着摇摇头,却不搭茬,只让宁玉快说正事。 寻常的小木盒,打开后,露出里边的玉雕小鼠。 明显包了东西的锦帕,打开来,是块圆形墨锭,和“一口酥”差不多大小,厚度倒还比较可观,看着能有一二公分。 第852章 亲疏.1 宁玉手指着东西,视线却是看向淑兰,道:“姐姐可知沈妈妈适才同我说的什么?” “人已被我支开,你便不要卖关子了,要说要问,直言便是。” 宁玉遂指了玉鼠,道: “这一件,说是祖母给的,称本月十八,将我的生辰宴并笄礼一并办了。这个小玩意儿,说是要我随身带着。” 淑兰闻言眼睛一眨,却是伸过手来,就着盒子将玉鼠拿在手中,端详之下,抬眼回看,并道: “我大致可以猜得祖母用意。” 宁玉忙问为何。 淑兰却拿眼扫了那块墨锭,道:“不忙,先把这个也说了。” “妈妈说,这是别人送我的,至于那人——” 这里的停顿,原是宁玉脑中重新响起方才沈氏将墨锭交到她手上时说的话。 沈氏道:“这是景行孙少爷托转与玉小姐您的礼物,孙少爷说,知晓小姑姑喜好集墨,见这好的,便也想到,特送与小姑姑赏玩。” 因怕眼神露馅,故而在与沈氏交接物品的过程中,宁玉都巧妙地回避与对方有真正的视线接触,故而只听了话,却没有看见沈氏的表情。 但如今这个身体里的宁玉,其社会经历无疑要比原主这种深闺小姑娘要丰富——单凭那么些年的职场打滚,即便不看脸,以音辨意的感受也要复杂得多。 是以这会儿在向淑兰转述的同时,便也不自觉地同步想到刚才自己从沈氏的话里“听”到的“东西”。 那边淑兰见宁玉忽然停顿,跟着问了句“是谁送的”。 宁玉的思绪因这一问再次中断,却是接话回道: “沈妈妈说这是上官景行送我的。” 上官景行,这名字宁玉前几天才刚听过。 准确的说,是她那不可控的“顺风耳”,几天前又突然短暂生效,她也由此“听”到一小段多人对话——说话的人里就有上官景行。 因此,随着这会儿名字被重新提起,宁玉甚至还能想起这人说话的声音语调是怎么样的。 而在讲出人名时,宁玉也留心去看淑兰的表情。 见淑兰在听到名字后并无奇怪表现,反倒一脸了然“哦”一声并点了点头,宁玉的好奇心被勾起,遂直言: “上官景行送我东西,姐姐没什么想说的吗?” 淑兰闻言回看过来,目光一滞,随后才像想起什么露出恍悟神情,却还不忘先把手里的玉鼠放回桌上,才再看向宁玉,淡然笑道: “我猜你是误会了什么,只这次却是你多心了。” 宁玉也没再遵循此前一问一答的模式,转而直接说出自己的疑问: “虽说景行称我‘姑姑’,但他已不是稚子小儿,年纪比我还要大上几岁,这里不是最讲究‘老幼尊卑、男女有别’吗?他这样送礼与我,难道不会引人诟病,与人话柄?” 淑兰听罢,再次有了明显怔愣,这回连眼珠子都多滚了几圈,方才低下头去,竟是闷声笑了起来。 宁玉不觉好笑,便又催问。 第853章 亲疏.2 淑兰掩口抬眼,看着宁玉满眼笑意: “妹妹竟会想到这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宁玉道:“姐姐快别调笑妹妹了。” 淑兰反问:“关于景行,你已知道多少?” 宁玉没有隐瞒,将自己所知如实说出。 淑兰点头: “他与景渊这对双生子,相貌一样,若非熟悉,一时还真辨识不得,但兄弟二人性情却是截然不同,相处久了,便也知道了。” 说到这里,淑兰一顿,话锋一转: “说起来,她在这家住着,眼看也快七年,你来却还不足三月,事关她以前的生活,你可曾打听一些?” 后面几句话,无疑是重点。 诚然,宁玉穿越而来,“替代人生”迄今还不到三个月,可要说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单纯仰赖淑兰一人,也不准确。 毕竟淑兰还没出现时,宁玉就已有意识地以不同形式打听原主,不单只从海棠、桃红这种身边丫鬟口中,也包括老夫人及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沈氏,更在日常生活琐碎中留心收集。 但原主总归是个大活人,真要有心隐瞒,便是海棠这种贴身伺候的,大概率也会被蒙在鼓里,更何况是淑兰这种本就不是一个家里生活的人。 简而言之,淑兰之于宁玉,确有助益,但她给予的帮助,多是帮着了解当前世界并使宁玉可以更好地融入原主的生活环境,至于原主这个人——都不用到思维想法,就某些私密的个人习惯,即便同为女子,再是亲密,淑兰也有很多地方爱莫能助。 因为淑兰这个反问,宁玉的大脑再次飞速转动,虽然很快给出回应,开口之后,语速却是极慢,因为她在认真回想,力求完整表述自己所知的信息: 有每天起床后海棠的照料,包括依着天气情况准备的衣裙披风也会按照布料颜色搭配,发型相对简单,簪饰却是日日新; 又因饭毕散步,获知原主餐后几乎不会出去,更无饭后饮茶的习惯; 而沐浴闻见的清香则帮着了解原主喜欢的香味,并由此知道院子里种的都有哪些花草; …… 淑兰静静听着,表情如常,实则内心感受却一变再变,从想笑,到心疼。 之于淑兰,这些就是闺阁小姐的日常,琐碎到不值一提。 但她看得出宁玉是以异常认真的态度在讲述,甚至特地放慢语速,生怕漏掉一星半点。 由此她也才意识到,彼时自己识破这位“新”妹妹时,对方就明确说过的“不知前情”是到了怎样的程度,眼前这人,在自己到来前,真就纯粹靠着这一点点“毫无价值”的积累在适应。 然而,“知道”和“有感”是截然不同两回事。 相处至今,淑兰也是头一回感同身受宁玉的“无助”,以致于听着听着,竟生出不舍得再让眼前人继续说下去的念头,等到反应过来,她已换到宁玉身边,不仅主动跟人挤坐一张椅子,甚至把人揽在怀中。 第854章 莫非真是超能力.1 对于淑兰的这个举动,宁玉自然是没有预料的,但她过于专注在讲述上,以致于等到自己被淑兰抱住才反应过来,却还茫然地看了看那圈住自己的手臂,才再转过脸去,结果就看见淑兰眼底噙泪。 没等宁玉问出“怎么了”,淑兰已抬手掩在宁玉唇上,一句“我都明白”出口,泪珠随之滚落。 宁玉更茫然了,微微皱眉,还是问说“姐姐这是怎么了”。 淑兰不应,只松开手、站起身,快速回到旁边座位重新坐下,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等放下帕子,才再看向宁玉道: “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难为你了。” 被打断回忆状态的宁玉,确有一瞬转不过弯来,所以连淑兰重新回座这个过程她都只是茫然地拿眼看着。 刚才为了回忆两个半月来的点点滴滴,她不仅大脑转得快冒烟,就连胸口都不自觉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可当淑兰说出后面那句,宁玉只觉听见泉眼冒泡般的“咕嘟”一声,紧接着就是自己打了个激灵,胸中那口气也跟着重重呼出。 再看淑兰,宁玉竟觉淑兰的模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楚。 现代的宁玉是高度近视,所以当初一到这个世界,睁眼的瞬间她就区分出原主的视力正常与否,而此刻她和淑兰的座位,平时也这么坐,但即便是眼睛没出事前,这么坐着看淑兰,也从未有过现在这种连对方脸上毛细孔都能看清的效果。 宁玉快速眨动双眼,反复确认不是自己出现幻觉后,另一件事随之跳入她的脑海——失明后那不定时增强的听力。 无从把控的“顺风耳”,却不是故事套路里的那种“金手指”,因为起效时间完全不可控,但为数不多的几次生效,还真让她“听”到一些事——其中验证过的两三次,也是实打实发生了的。 也就不怪当下宁玉第一反应是莫非眼睛也有了某种程度的生理突变?又或像听力那般,眼睛也被赋予了“千里眼”属性? 当“千里眼”三个字一跳出来,宁玉的视线也下意识从淑兰脸上移开,看向那扇开着的房门——这一看,却又把她唬了一跳! 房门的确开着,但竹帘却是放下来的,当宁玉看过去时,眼中的竹帘居然有种“近在咫尺”的感觉—— 大小一致的竹条纵向排列,细密均匀,竹条间的那一道道缝隙,是横向绑缚的线绳打结所形成的间隔,上、中、下三道横板等距压在帘上,颜色比竹条更深。 让宁玉感觉慌张的,是座位到门的距离,再是如何也不可能看这么清——尤其现在是从室内往亮堂的室外看,背光前提下,她竟还看出中横板是三道板中色泽最深、光泽度最好的。 违背科学,但眼中的情形又这般真实。 而淑兰也已有所察觉。 当宁玉对着她快速眨眼时,她就感觉古怪,再看她把视线移开,便也跟着看向房门方向。 第855章 莫非真是超能力.2 跟着宁玉转移视线的淑兰,并未瞧出房门那边有什么异样,可当她再度回头,却发现宁玉仍死死盯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 随着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淑兰忽然站起,快步走近宁玉,手虽抬起,却不敢真的触碰眼前人—— 连淑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仅她朝着宁玉探出的那只手在抖,好不容易轻声叫出的那声“妹妹”,也是抖得厉害。 但此刻宁玉的静止,实是陷在对视力变化的自我消化中,真就短时间内处于真空状态那般,满心满眼只有门上的竹帘,自然也就没法对淑兰的靠近予以反馈。 宁玉并不知道自己就那么直勾勾盯着竹帘多久,只知末了是在深吸一口气后,伴随着缓缓吐气时才又眨了眨眼,也是到了这时,对四周的感知也才恢复。 接下来,本是无意识往旁一瞥,却没想到那时的淑兰已经站在她的身侧,突然的“大变活人”,实打实吓得宁玉一声尖叫,人也跟着从椅子上弹起。 从清晨到现在,宁玉所处的环境氛围都是平静和谐的,然而,此刻她的惊呼及肢体反应,远比想象的要强烈,以致于跳起来的瞬间,连带地把淑兰都吓得往后一撤步。 而屋里动静乍起,门上竹帘已被极快地自外掀起。 就见守在外头的海棠和小翠忙不迭冲进来,并快速朝各自小姐靠近。 无意中吓到人的,自己也被吓个半死——宁玉和淑兰不约而同露出的“惊魂未定”表情,也唬住了各自的丫鬟。 宁玉第一时间就被海棠扶住,而后海棠更是一边前后打量一边焦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小姐可是吓着了?” 说着又抬手轻抚小姐后背,好一通顺气加安慰。 淑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当宁玉不说话只冲淑兰快速眨眼时,淑兰已觉古怪,又见这人看向房门,以为有人来,结果不是,再看,发现这人已经眼神凝滞没了动静,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想到莫非是眼睛又出问题,如此才有了靠近但不敢碰的一段。 而宁玉这边的持续静默,在淑兰看来无疑就是佐证她的猜测,以致于淑兰都已经在打腹稿,想着要怎么安慰,谁想座位上的人刚有动静,随着而来的却是尖叫和弹起! 好不容易才在各自丫鬟安抚下各自回座的两人,再次对视,宁玉是愧疚地红着脸道歉,淑兰却面色凝重,只定定看着,未有言声。 海棠也忍不住和小翠投去眼神。 小翠弯下腰,对着自己小姐轻声道: “小姐,我和海棠去给您和玉小姐泡杯茶来。” 淑兰仍看着宁玉,只嘴上说了声“去吧”。 宁玉却是移开视线,先看向小翠微微一笑,才再转头抬眼,看着身边的海棠道: “不要煎茶,就白天祖母给的那茶,以我平日的法子就好,泡两杯烫一点的来。” 海棠低头应承,又朝淑兰一礼,后才和小翠一道,再次退走。 第856章 莫非真是超能力.3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淑兰的目光依旧停在宁玉脸上。 任谁被人牢牢盯着看,久了也会感到别扭,可宁玉嘴唇才刚一动,却见淑兰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这回是真的走到宁玉眼前才停下。 一坐一站,近到两人的小腿几乎都要贴上。 宁玉也因此仰头,看到居高临下的淑兰随之抬高右掌,就那样悬在她的脸上方,来回挥动好几下,而后,挥动虽止,手却未有收回,只响声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 宁玉苦笑。 要怎么说? 说这次视力恢复,已非单纯回到原有的正常水平,而是有了长足的“进步”,然后再说以现有参照来看,十步之内,所有物品之于她傅宁玉而言,犹在眼前? 就不说相信与否,即便淑兰敢听,宁玉自己都不敢讲。 倒是淑兰,见宁玉没有回应,但那闪动的眼神分明是在想着什么,当即追问: “适才眼神凝滞,叫之不应,却是何故?” 只这回不止语气,连眼神都明显变冷。 捕捉到淑兰的神态变化,宁玉也知不能再像平时那般撒娇糊弄,遂把仰高的脑袋重新回正,清了清嗓子,往旁抬手做个“请”的手势,道: “妹妹眼睛无碍,请姐姐回座,待妹妹仔细道来。” 淑兰并未回座,却是将一张差不多高的方凳挪过来,就这么坐在宁玉旁侧。 宁玉不再啰嗦,直言: “妹妹初次提起听力有异,姐姐可还记得是哪天?” . 关于听力,虽是宁玉主动告诉淑兰,却不是从一开始就讲——荒谬无实证,如何取信?但真到讲的那天,又好似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 那天晚饭后,宁玉先是无端听见有陌生男子在对话,虽辨出其中谈论的正是自己住的这个小院,苦于没有凭证,只得悄悄留心。 至当天夜里,睡到一半被吵醒的宁玉再次“听见”——这次不仅有男女人声,更有铁器敲击,如此再想晚饭后的异状,遂立刻求助淑兰。 那晚与宁玉同睡一床的淑兰,突然被拍醒后,反应却不太好——毕竟,不久前她也这样被宁玉叫醒过,可当时的宁玉却是魇症发作,留给淑兰的惊恐印记还在。 但这回宁玉却是冷静地提出要求。 当海棠和小翠遵照吩咐去到前院,看见的是丫鬟们已经从前院屋里出来,散在院中,正找着什么。 而等在屋里的宁玉和淑兰,随后接到的回禀则是: “有睡觉轻的听见屋顶似有人走动,遂叫起众人出来看,大伙找了一圈,一切如常,想来是有那夜猫野鼠跑过,明早再仔细洒扫驱赶一番。” 须知彼时的宁玉仍旧目不能视,这样的她,大半夜醒来,莫名其妙提出一个要求,结果这个要求却还立刻在其他人那里得到印证。 这已经不是用一句“巧合”可以堵住淑兰的,故当天夜里,宁玉也才不得不尽量简洁地将听力变化的事告诉给了淑兰。 第857章 莫非真是超能力.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书中缘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