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进山的头三天,林愁就锁了修理铺的门,门板上贴了张“家中有事,暂停营业”的白纸。收拾了两大包东西,一袋二十斤的白面,半扇腌好的猪肉,还有一沓全国粮票和五十块钱,牵着林可儿的小手,往大姑林建兰家去。
大姑家在西城纺织厂家属院,小平房两间,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姑父李守义在厂子里当会计,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稳当,两个表弟表妹都上了小学,个个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不缺营养。
听见敲门声,林建兰赶紧迎出来,一看见林愁扛着的面和肉,赶紧接过来,嘴里嗔怪:“你这孩子,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都有。”
“大姑,麻烦您点儿事。”林愁牵着妹妹进屋,把林可儿往前推了推,“我过几天要跟着队伍进山打猎,得小一个月才能回来,可儿没人照顾,想放您这儿住些日子。”
他把那五十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放桌上,“这是可儿的生活费,您拿着,别亏着孩子。”
“你这孩子!跟姑还来这套!”林建兰赶紧把钱往回推,“姑还能差你妹妹一口饭吃?赶紧收起来!进山打猎多危险啊,你才多大,非去遭那罪?”
“没事,姑,都是官方组织的,安全得很,还给钱给票。”林愁把钱又推回去,“您拿着,不然我就找别家了。”
林建兰知道侄儿脾气,说一不二,叹了口气,把钱收了抽屉里:“行,姑先给你拿着。可儿放我这儿你放心,顿顿给她熬粥喝,亏不着。”
正说着呢,外屋门又响了,进来个女人,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头发枯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细胳膊细腿,肚子却鼓鼓的,脸蛋蜡黄,眼神怯生生的。
正是小姑林建梅。
“姐……”林建梅看见屋里的林愁,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手攥着衣角,“我……我来问问,家里粮不够了,能不能借我十斤棒子面?等收了秋就还你。”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林建兰看见妹妹这模样,鼻子一酸,赶紧拉她坐下:“你看你瘦的!石头呢?他又不管家里了?”
不提还好,一提林建梅眼泪就下来了,抹着眼泪说:
“他……他这个月工资又跟人喝酒耍钱造完了,说他两句还跟我吵。家里老人年纪大了,丫丫又长身体,队里的代粮越来越少,花生壳磨的面都快领不上了……”
旁边的小姑娘丫丫低着头,抠着衣角,不敢说话,肚子鼓鼓的,是严重营养不良的浮肿。
林愁坐在一边,没说话。
这事儿他门儿清。
当年爹娘走后,他手里有两个轧钢厂后勤的正式工名额,本来是给大姑小姑两人的,转城市户口,带家属,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好事。
大姑林建兰性子烈,有主见,不顾公婆说闲话,自己接了名额,姑父李守义也懂事理,俩人好好上班,把两个孩子都转了城市户口,日子越过越稳当,时不时还能贴补乡下的公婆。
小姑林建梅却软性子,架不住公婆哭天抢地、丈夫软磨硬泡,说“石头是家里独苗,得有个城市工作撑门面”,哭着把名额让给了小叔子李石头。
结果李石头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拿着工作介绍信进了轧钢厂后勤,活不好好干,天天跟人混吃混喝、耍钱赌牌,每个月工资造得精光,从来不想着往乡下家里寄半分,更别说照顾姐侄。
林建梅自己还是农村户口,孩子也跟着她,大锅饭散了之后,队里粮食减产,分的那点口粮根本不够吃,老人孩子都跟着遭罪。
“你啊你!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林建兰气得指着妹妹,“名额多金贵?你偏要让给那个混子!现在好了,他在城里吃香喝辣,你们娘仨在乡下喝西北风!”
林建梅低着头哭,不说话。
她也后悔,可世界上没卖后悔药的。
哭了半天,她抬眼偷偷瞟了瞟林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好意思开口。
她知道侄儿有本事,有钱有路子,可当初是自己选的路,哪还有脸再求人家?
林建兰也看着林愁,眼神里带着点央求,可也不好直说。
当初两个名额,侄儿已经全拿出来了,是妹妹自己选错了。现在再让侄儿帮衬,她这个当姑的,也拉不下这个脸。
憋了半天,林建兰才旁敲侧击地说:“愁娃,你这次进山……打的猎物多不多?要是……要是有多余的,到时候能不能……给你小姑捎点?不用多,够孩子补补身子就行。”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林愁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路是自己选的,福是自己享的,罪也得自己受。
当年他拿出两个名额,已经是仁至义尽。小姑自己把机会让给了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叔子,没道理让他来兜底。
但看着旁边那个细胳膊细腿、肚子鼓鼓的小姑娘,他也没硬下心肠。
都是林家的骨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
“行。”林愁点点头,语气平淡,“到时候猎物多了,我让人捎二十斤肉过去,给孩子补补。别的,我也管不了。”
“哎!哎!好!”林建梅赶紧抹眼泪,连连点头,“谢谢你啊愁娃!谢谢你……”
二十斤肉,在这年头,够一家子熬小半个冬天了。
林建兰也松了口气,心里感激,又有点愧疚。
她知道侄儿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换旁人,当初名额被糟蹋成那样,早就断了来往,哪还会管你死活。
坐了没多大会儿,林建梅就赶紧拉着孩子走了,怕待久了给姐姐添麻烦,也怕惹林愁烦。
走的时候,林建兰偷偷给妹妹塞了五斤玉米面,塞在布袋子底下,让她藏好。
看着妹妹瘦骨伶仃的背影,林建兰叹了口气,回头跟林愁说:“愁娃,姑替你小姑谢谢你了。她就是性子软,被婆家拿捏得死死的。”
“没事,姑。”林愁摇摇头,“就这一次。以后怎么样,看她自己吧。”
路都是自己走的,谁也替不了。
当天傍晚,林愁就回了自己的小院。
插好院门,反锁上屋门,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十亩地的空间里,晚风习习,庄稼的清香混着肉香。储藏区的武器架上,毛瑟c96擦得锃亮,还有两把改造过的栓动步枪,码得整整齐齐。
他这次进山,明着用统一发的制式枪,暗地里把自己的枪也藏在空间里,以防万一。
林愁坐在工作台前,拿出铜弹头、弹壳,开始加工子弹。
指尖翻飞,熟练地把弹头磨出十字刻痕,改装成达姆弹。这种子弹打进身体就是碗口大的伤,打猎的话,再大的野兽也一枪撂倒,防身更是好用。
他手法极快,一枚接一枚,弹壳落在工作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旁边已经码了两盒子弹,全是改装好的达姆弹,足够这次进山用的。
改装完子弹,他又把两把步枪仔细拆解、擦拭、上油,每一个零件都保养得恰到好处。
枪是猎人的命根子,进山老林,枪出了问题,就是要命的事儿。
收拾完枪械,他又清点了一遍进山要带的东西:厚棉袄、登山绳、打火石、盐巴、伤药、干粮,还有一张折叠好的日军藏宝图,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放好。
这次跟着大部队围猎,在外围打打普通猎物,浑水摸鱼出货。等混熟了,找个机会单独往长白山深处走,找找那张图上标的军需物资点。
真要是找到了,那才是真正的大鱼。
林愁把藏宝图贴身放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洒了一地银白。
再过三天,就是进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