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刚偏西，96号院的屋檐下还飘着烤红薯的甜香。林愁正帮林可儿剥花生，就听见隔壁95号院“哇”的一声嚎啕，撕心裂肺的，跟天塌了似的。
“哥，谁哭啊？”林可儿手里的花生掉在兜里，仰着小脸问。
林愁停下手里的活儿，侧耳听了听，是秦淮茹的声音。
“贾家的事儿。”他淡淡应了一声，没起身。
院里王大妈、李婶几个居家的妇女，早就撂下手里的针线活，踮着小脚往95号院跑。这年头，谁家听见哭声都得过去探探，毕竟人命关天。以前再有过节，这时候也不能站在旁边看热闹。
95号院的中院已经围了半圈人。秦淮茹瘫坐在青石板地上，鬓角的头发散了，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抽一抽的。棒梗抱着她的胳膊，哭得小脸通红，连“妈”都喊不利索了。送信的张卫国站在旁边，搓着手，脸涨得跟熟虾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跟个木桩似的。
“哎呀，这是咋说的啊……”王大妈赶紧上前，蹲下来拽秦淮茹的胳膊，“他嫂子，快起来，地上凉，冰着骨头。人既然送医院了，咱赶紧过去看看，哭坏了身子，俩孩子咋办啊？”
“就是啊，哭解决不了事儿。”旁边李婶也跟着劝，“先去医院，看看啥情况。真有啥好歹，也得商量着来啊。”
不说“好歹”还好，一提这俩字，秦淮茹哭得更凶了，拍着大腿嚎：“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她坐在地上，浑身冰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年的日子，跟走马灯似的。
当初嫁进贾家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进了福窝。公公是轧钢厂的老工人，每月有定额工资，家里有工伤抚恤，虽说是农村户口，可在城里住着，比乡下刨食强百倍。谁知道刚嫁过来没半年，公公有天在车间出了事故，人说没就没了。
那时候娘家村子里闹大锅饭，户户吃集体食堂，顿顿见白面，她因为嫁出来了，户口迁走了，一口都没捞着。她那时候还暗自庆幸，说好在城里有公公的抚恤，怎么也比乡下强。
可没等她庆幸多久，婆婆贾张氏就彻底撒了泼。没了丈夫压着，老太太天天好吃懒做，吃了睡睡了吃，顿顿要吃够数的窝头，稍不顺心就骂她“丧门星”“克夫”。大冬天的，冰碴子水，一盆碗都归她洗，那时候棒梗还在肚子里，怀到八个月都没歇过一天。
后来粮食定量一降再降，五口人就指着那点粗粮票，婆婆还顿顿要吃干的，棒梗饿得半夜哭，她只能偷偷喝稀粥填肚子。厚着脸皮跟街坊借，跟傻柱张口，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闲话，她自己都数不清。
好不容易熬到年前，婆婆被人举报投机倒把，遣返回乡了。家里少了张最能吃的嘴，也少了个天天骂人的，她还偷偷松了口气。虽然贾东旭肺不好，干不了重活，可好歹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阵子贾东旭就像转了性似的，天天往家拿好吃的，烧鸡、烧鸭、白面馒头，有时候还能打二两散酒。她问钱哪儿来的，他就瞪眼睛说“爷们儿挣钱你别管”。她虽然心里犯嘀咕，可看着棒梗吃得满嘴油，自己也能吃上口热乎白面，也就没多问。
她还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呢？
就一声货架塌了，她的天，就跟着塌了。
以后咋办？
婆婆要是回来，还不得撕了她？骂她丧门星，克死儿子。
两个孩子还小，大的才七岁，小的还在学走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工作没进项，还欠着院里街坊的零碎钱，以后怎么活？
越想越绝望，哭得直抽抽，差点背过气去。
“快掐人中！别晕过去！”王大妈赶紧伸手掐她人中，又给她顺着后背气，“我的傻妹子，你可不能倒！你倒了俩孩子咋办？听婶的，先去医院，啊？人还在抢救呢，说不定还有救！”
李婶也跟着帮腔，转头瞪了一眼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张卫国：“小伙子，你还愣着干啥？回去吧回去吧，这儿不用你了。跟你们领导说，我们家属马上就到。”
“哎哎，好。”张卫国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挤出人群就走。
这趟差事可给他留下阴影了。以后领导再给啥“立功机会”，他都得先掂量掂量。
“他婶子，能走不？能走咱赶紧动身。”王大妈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我刚才让我家丫头去胡同口喊板车张爷了，多给五分钱，让他跑快点，直接送市二医院。”
“王婶，这……这多不好意思，总麻烦您。”秦淮茹抹着眼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啥不好意思的，一个院儿住着的。”王大妈叹了口气，“谁还没个踩泥坑的时候。”
正说着，板车张爷拉着车到院门口了，木板车擦得干干净净，铺了个打补丁的旧棉垫，怕硌着人。
“来，扶着嫂子坐上去。棒梗也上来，坐你妈旁边，扶稳了。”王大妈招呼着，又从兜里摸出一块五毛钱，塞到张爷手里，“张爷，麻烦您跑快点，稳当点。这是车钱，多的给您买碗茶喝。”
本来拉一趟城里医院是一块钱，多给五毛，就是让他卖点力气。
“哎，放心吧！保证稳当！”张爷把钱揣进怀里，等她们娘俩坐好，拉起车把，脚步加快，颠颠地往医院去了。
几个大妈跟着送到门口，看着板车走远了，才转身回院。
回到中院，几个人凑在一块儿，都叹了口气。
“你说这事儿闹的，好好的大活人，说砸就砸了。”李婶摇着头，“以后这娘仨可咋整啊。贾张氏还在乡下呢，这要是回来，还不得闹翻天。”
“谁说不是呢。”王大妈皱着眉，盘算了一下，“依我看啊，咱们院里也别光看着。晚上大伙凑凑，有钱的出点钱，有粮的出点粮票，我回去蒸点窝头，熬点小米粥，送医院去。大人孩子的，总不能饿着肚子熬着。真有啥事儿，也得有力气办啊。”
“行，我看行。”旁边阎埠贵家的点点头，“我家还有半袋棒子面，我回去盛两碗。再拿俩咸鸡蛋，给棒梗补补。”
“我出两毛钱。”
“我出一斤粗粮票。”
“我家有棵白菜，也抱过去。”
三三两两的，都应声。
以前跟贾家再有过节，那都是邻里口角，你一句我一句的事儿。真到了人命关天的时候，谁也不会真的落井下石。一个院儿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太绝情了也不好。再说，易中海还在医院盯着呢，他是院里的管事大爷，这点面子总得给。
“就是有一样啊，”王大妈又补了句，“咱们就是凑个心意，别攀比。有多少出多少，没有的就出点力，晚上谁跟我跑一趟医院？”
“我跟你去。”李婶接话，“我家那口子下班早，让他看孩子就行。”
“行。”王大妈点点头，“那就这么定。我回去就和面蒸窝头，再熬点小米粥，暖乎的。到了那儿，也别多说啥，就把东西放下，看看情况就回来。别给人添乱，人家心里正乱呢。”
众人都应了，纷纷散了回家准备。
墙头上，林愁蹲了半天，看着院里人散干净了，才轻轻跳下来。
林可儿仰着小脸，手里还攥着半颗花生：“哥，他们要给贾家送吃的吗？”
“嗯。”林愁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脑袋，“咱们也拿两斤小米，十块钱，给送过去。”
“啊？”林可儿有点不解，小嘴撅起来，“他们以前还说哥哥坏话呢。”
“一码归一码。”林愁淡淡说。
口角是口角，人命是人命。
再说，这点东西，换个院里的公道名声，值。
他转身进屋，拿了个粗布小口袋，装了两斤小米，又摸出十块钱崭新的毛票，揣在兜里。
贾家是彻底败了，易中海也快自身难保了。
可这院里的日子，还得过。
人情世故该做的，还得做。
夕阳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得老槐树的枝桠哗哗响，跟低声哭似的。
一场横祸，把贾家本就不结实的天，彻底砸塌了。
以后的日子，有她们熬的。
而这，还只是开始。
顺着贾东旭这条线往下查，特种钢失窃、废钢盗卖的事儿，早晚会翻出来。到那时候，易中海、龙老太太，还有藏在后面的那位周老，一个都跑不掉。
林愁站在屋檐下，看着95号院的方向，嘴角没什么表情。
慢慢来。
账，得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