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头短,可晌午的阳光却足,金晃晃地铺在96号院的青砖地上,暖得人骨头都发酥。林愁搬了把竹摇椅放在墙根晒得到的地方,上面铺着前阵子猎来的狼皮,毛乎乎的,风一吹都不觉得冷。他半躺在上面,晃悠悠的,手里攥着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黑,剥开皮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得满院都是。
旁边的矮脚炉上架着个旧铝饭盒,里面埋着板栗、花生,还有两个橘子,是前阵子从黑市淘来的,少见得很,皮都有点皱了,烤热了却甜得很。林可儿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小木棍扒拉,时不时抬头看哥哥,眼睛亮晶晶的。
“哥,橘子好了没呀?”
“再焖会儿,急啥。”林愁笑了笑,把红薯剥了皮,递过去一半。
小姑娘接过来,咬一大口,甜得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跟小松鼠似的。
院里的鸡笼在墙角,几只老母鸡咯咯地叫,每天能捡俩鸡蛋,够妹妹蒸鸡蛋羹。墙根的菜畦里种着大蒜、羊角葱,绿油油的,掐个叶就能当调料,看着不起眼,却是过日子的底气。这些都是摆给外人看的——半大孩子带妹妹过日子,喂鸡种菜,普普通通,没人会多想。
没人知道,这只是表面功夫。
林愁靠在摇椅上,晃悠悠的,阳光晒得脸上暖乎乎的,脑子里却在盘算晚上的事儿。
昨天踩了点,规矩都摸清楚了。阎掌柜的地下钱庄,明着是赌局,暗着兑钱放贷,是城西黑市的资金窝子。想在黑市扎深根,绕不开这地方。
直接上门谈合作?人家凭啥信你个半大孩子?
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肥羊上门,没有不宰的道理。宰过一次,熟了,就好说话了。
“哥!橘子冒热气了!”
林可儿一声喊,把林愁的思绪拉回来。他俯身扒拉了两下铝饭盒,橘子皮烤得微微发黑,冒着热气,拿出来剥皮,一瓣一瓣递给妹妹。甜酸的味儿混着热气,扑得人鼻尖发痒。
“慢点儿吃,别烫着。”
“嗯!”
小姑娘吃得满脸橘子汁,笑得眼睛都弯了。
林愁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拼来拼去,不就是为了让这小丫头能踏踏实实吃口甜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受别人欺负。
他靠回摇椅,晃悠悠的,没一会儿就有点犯困。冬日暖阳最是养人,狼皮暖乎乎的,风轻轻吹,跟摇篮似的。没多大功夫,林可儿也爬上来,靠在他身边,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林愁放慢了摇椅的幅度,轻轻的,怕惊着她。
白天就这么慢悠悠的过,吃了睡,睡了吃,跟个闲人似的。院里人看见,都只当这孩子年纪小,贪玩儿,日子过得滋润。
没人知道,他夜里还有别的营生。
等到天彻底黑透,院里都安静了,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大半。林愁给妹妹掖好被角,在枕头底下压了块糖,才起身穿上黑棉袄,又找了块黑布,裹在头上蒙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揣上钱,悄悄开门出去了。
夜里的胡同冷得刺骨,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林愁裹紧衣服,专挑墙根走,脚步很轻,没入夜色里。
左拐右拐绕了七八个弯,才到那座破院子门口。跟上次一样,三长两短敲了门。
看门的壮汉开了条缝,扫了他一眼,见是蒙脸的,也没多问——来这儿的人,十个有八个蒙脸,不是厂里的干部就是铺子里的掌柜,都怕碰见熟人,丢不起那人。
“进来吧。”
壮汉侧侧身,放他进去。
院里比上次还热闹,棉门帘掀开一条缝,闹哄哄的声音就涌出来,骰子声、吆喝声、骂娘声混在一起,烟味儿、汗味儿、铜臭味儿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两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光昏黄的,照着一张张亢奋的脸,眼睛都红通通的,跟饿狼似的。
三进的四合院,前院骰子比大小,中院牌九炸金花,后院是兑钱放贷的地方,各司其职。门口都有人守着,规矩大得很。
林愁没往里面去,就在前院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坐下。桌上铺着破帆布,磨得发亮,沾着油渍和不知道什么的污渍。旁边坐了俩工人打扮的,攥着毛票,眼睛死死盯着中间掷骰子的碗,大气都不敢喘。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坐庄的汉子光着半边膀子,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蛇,手里摇着骰盅,“哗啦哗啦”晃得震天响,猛地往桌上一扣。
“开!四五六,大!”
一阵叹气声混着几声欢呼,钱票子推来推去,乱哄哄的。
林愁看了两把,也跟着押。
一毛两毛的下,故意押错的多,押对的少。偶尔赢个块八毛的,就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往前凑凑,跟个第一次来的生瓜蛋子似的。
玩了没半个时辰,就输了快五块钱。
旁边俩工人都偷偷瞟他,眼神里带着点“这小子人傻钱多”的意思。
林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点钱,就是鱼饵。
他故意穿得厚实,看着就像家里有点底子的半大孩子,不懂事儿,偷跑出来玩的。这种肥羊,是赌局最喜欢的。
玩到后半夜,前院的人少了大半,有的输光了走了,有的转去中院玩牌九了。林愁也跟着挪到中院,找了个桌子玩比大小。
牌九他没碰——太容易露手艺。比大小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出错。
他微微垂着眼,看似盯着牌,实则感知力铺开,周围人的牌面、手里的点数,清清楚楚映在脑子里,跟x光扫过似的。该下多少,该输该赢,门儿清。
一晚上下来,赢少输多,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共输了二十二块三毛钱。
不多不少,正好是个新手刚上瘾、输了点钱又不甘心的数。
旁边坐了个留小胡子的,是局里的“托儿”,专盯肥羊的。观察了林愁一晚上,见他输了钱也不恼,就是皱着眉盯着牌,时不时咬咬牙,一副还想捞回来的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跟旁边的壮汉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小子,是个肥羊,可以养养。
林愁眼角余光瞥见了,心里嗤笑一声。
鱼,上钩了。
眼看天快蒙蒙亮了,东方泛起点鱼肚白,局里也开始散场了。输光的骂骂咧咧往外走,赢了的揣着钱,低头裹紧衣服匆匆溜。
林愁也站起身,装作有点不甘心的样子,又看了眼牌桌,才磨磨蹭蹭往外走。
刚到门口,刚才那小胡子就凑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压着声音笑呵呵的:“兄弟,看着面生啊?头回来?”
“嗯。”林愁含糊应了一声,裹了裹头巾,就要走。
“别着急啊兄弟。”小胡子赶紧拦着,“我看兄弟手气不太顺?嗨,这玩意儿都有输有赢。今儿输点,明儿说不定就赢回来了。我看兄弟也是敞亮人,以后常来玩?有啥事儿招呼一声,在这儿,哥罩着你。”
话说得热络,跟认识多少年的兄弟似的。
林愁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有点愣:“行……以后再来。”
“哎,这就对了!”小胡子拍着他肩膀,“明儿晚上还来不?我给你留个好位置,咱哥俩一块儿玩,保准你赢回来。”
“再说吧。”
林愁没答应也没拒绝,低着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更冷了,黎明前的那阵寒,冻得人骨头都疼。林愁裹紧衣服,快步往回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小胡子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先跟你套近乎,让你赢两天,钓着你的瘾,等你陷深了,再一把宰干净。到时候输光了,他们再借给你钱,利滚利,最后逼你卖房子卖地,家破人亡。
老套路了。
可他林愁,可不是真肥羊。
他要的,就是他们主动凑上来。
等熟了,能搭上阎掌柜的线,能在这地下钱庄有一席之地,以后兑钱、放贷、走货,都方便。饥荒一来,钱票毛得快,光有粮不行,还得有灵活的钱路。
易中海、龙老太太那点闲话,都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棋盘,才刚落子。
走到96号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愁左右瞅了瞅没人,轻轻推开门,又轻轻插上。
屋里还暖乎乎的,林可儿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估计梦见啥好吃的了。
林愁摘掉头巾,拍了拍身上的雪,靠在炕沿上歇了会儿。
一晚上没睡,却一点都不困。
他看着妹妹的小脸,心里踏实。
慢慢来。
日子还长,棋一步一步下。
总有一天,这四九城的黑市,得有他林愁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