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后厨,蒸汽裹着萝卜炖肉的咸香,扑得人脸上潮乎乎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大师傅掂着黑铁大勺翻菜,“哗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滋滋响得刺耳。傻柱蹲在墙角菜筐边,手里攥着刮皮刀,一下一下刮土豆,动作有点慢——左手刚拆石膏没多久,还使不上大力气,腕子总有点歪,削出来的土豆坑坑洼洼的。
旁边两个洗菜的女工凑在水池边,脑袋顶着脑袋唠嗑,声音压得低,却顺着蒸汽飘进傻柱耳朵里,字字清晰:
“哎,就是他,95号院那个傻柱。听说了吗?昨天跟亲妹妹抢粮本,就为给院儿里那个寡妇。”
“真的假的?至于吗?年轻轻的啥样的找不着。”
“咋不至于,听说他们院易大爷都帮着拉偏架呢,一家子都靠那傻子养呢。以前还说易大爷仁义,我看啊,猫腻大着呢……”
“咔嚓”一声脆响。
傻柱手里的刮皮刀歪了,狠狠削掉一大块土豆肉,连带着指头上的皮都蹭破了点。他“腾”地站起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刚要张嘴骂,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又把他按回地上。
是刘兰。
刘兰管后厨食材清点,刚调过来没俩月,二十一岁,比傻柱大两岁,看着却老成得多。蓝布工作帽扣得严实,碎头发都掖进去,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胳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账本,利利索索的。她男人是个出名的赌鬼,天天不着家,家里公婆加俩孩子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全厂都知道她不好惹——泼辣,通透,啥人情世故都看得明明白白。
“吵啥?生怕全厂听不见啊?”刘兰压低声音,往那俩女工那边努努嘴,“人嘴两张皮,人家爱说啥说啥,你凑上去嚷嚷,不是越描越黑?”
“他们胡说八道!”傻柱嗓门还压不住,瓮声瓮气的,“我就是看她家孤儿寡母可怜,帮衬点粮食,咋就说那么难听?”
“帮衬?”刘兰嗤笑一声,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压得更低,“傻兄弟,姐劝你一句。这院里的烂事儿,沾不得。贾家那就是个无底洞,你今天给十斤粮,明天就得要二十斤,后天就得要药钱,你填不满。再说了,你名声坏了,以后咋找对象?媒婆给你说亲,人一打听,说你跟寡妇扯不清,谁乐意跟你?”
她是真心劝。这傻柱子人实在,后厨谁有重活他都主动搭把手,不偷懒,不耍滑,跟她早死的弟弟性子像。她不想看他年纪轻轻栽进烂泥坑里,到时候拔都拔不出来。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傻柱梗着脖子犟,可心里也有点打鼓。
名声这玩意儿,他以前浑不在意,觉得能当饭吃?可现在岁数也不小了,前阵子媒婆刚提了个邻街的姑娘,还没见面呢。这要是传过去,确实不好听。
“身正?”刘兰摇摇头,指尖点了点账本,“这闲话传出去,谁管你正不正?昨天你跟你妹妹吵那一架,全院都看着呢。你抢粮本要给秦淮茹,不是一个人看见了吧?人嘴一传,能给你传成活都活寡妇家去。你信不信?”
傻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昨天他确实是抢了,还跟雨水吵得挺凶,摔了凳子,全院都出来看热闹。
他越想越气,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冒出许大茂那张欠揍的脸。
昨天院里吵的时候,就许大茂挤在人群最前边,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挤眉弄眼的。肯定是这小子!嘴欠,闲着没事儿到处嚼舌根!
“我找他去!”
傻柱“啪”地扔下刮皮刀,解下围裙就往外冲。
“哎!你回来!愣头青!”刘兰喊都没喊住,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傻柱气冲冲的,直奔宣传科。他前几天听说许大茂借调宣传科,帮忙写春节的宣传板报,肯定是他闲着没事儿,到处散播闲话添油加醋。
宣传科的门敞着,粉笔灰味儿飘出来。许大茂正站在大黑板前,手里攥着彩色粉笔,跟俩干事抄标语呢,“欢度春节”四个大字写得花花绿绿的,地上扔了一堆粉笔头。
“许大茂!”傻柱冲进去,指着他鼻子,“是不是你到处传我闲话?”
许大茂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是他,“啪”地把粉笔头扔回粉笔盒:“何雨柱你有病吧?我传你啥闲话了?”
“装啥装!”傻柱往前凑了半步,拳头都攥紧了,“昨天院里吵架,你在旁边阴阳怪气的,转头就到处说我抢粮本养寡妇?我告诉你,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你放屁!”许大茂也急了,梗着脖子往前迎,“我天不亮就来宣传科了,大门都没出一步!这么多同事都在这儿,我啥时候出去传闲话了?你自己干出那丢人的事儿,还赖别人说?”
“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本来就是……”
俩人眼看着就要揪到一块儿,宣传科的老干事赶紧过来拦在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许确实一早就来了,我们仨一块儿写板报,写了一上午了,连水都没喝几口,哪有空传闲话啊。何师傅,你是不是听岔了?”
旁边俩干事也跟着点头:“是啊,我们一直都在一块儿,没见他出去。早上主任还来检查了,能作证。”
傻柱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跟调色盘似的。
不是许大茂?
那是谁?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就冒出林愁那张吊儿郎当的笑脸。
昨天趴在96号院墙头上,转着小石子,一嗓子“拉帮套”,喊得全院都清清楚楚。
对!肯定是这小子!
嘴那么损,喊完了还不得满胡同散播?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泄了气,肩膀都塌下来半截。
林愁不在轧钢厂上班,他找不着人说理。再说那小子邪性得很,鬼点子多,手还黑。贾东旭那肺伤,他私下里琢磨八百回了——当初他们欺负林可儿,转头贾东旭就在厕所被人闷棍打了,伤了肺,哪有那么巧的?还有自己手被打断,明摆着是张保国那老东西找人干的,那张保国跟林愁虽说是俩院儿的,可谁知道有没有勾连?
关键是没凭没据。
找上去?人家一句“你有证据吗”,就能把他噎回来。真动起手?上次四个人堵他,手都打断了,到现在都没好利索。张保国家五服内亲戚一大堆,都是乡下种地的,下手狠着呢。林愁那小子更邪性,神出鬼没的,真要阴他一下,他都没处躲。
傻柱越想越憋屈。
以前他是啥?四合院战神!天不怕地不怕,院里院外谁不给几分面子?打老人揍小孩,从来没输过。
现在倒好。
老人不敢惹——张保国那老东西,下手阴,亲戚多,自己手都折了,没处说理。
小孩不敢惹——林愁那小崽子,鬼点子多,嘴还损,你找他麻烦,指不定背后怎么阴你。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得背着“拉帮套”的闲话名声。
这叫啥事儿啊!
他蔫头耷脑地从宣传科出来,沿着墙根往回走。路过机修车间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易中海蹲在墙角的料堆边,背对着人,手里攥着根卷了边的烟,脚边扔着个废了的齿轮工件。周围的工人各干各的,机床“哐当哐当”响,人人都离他远远的,跟没这个人似的。
傻柱心里一动,迈步进去了。
“大爷。”他蹲在易中海旁边,闷声喊了一句。
易中海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慢慢转回去,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闷闷地:“你咋来了?后厨活儿干完了?”
“嗨,啥活儿啊,干不下去。”傻柱也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大爷,您这……也都听说了?”
易中海苦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烟灰飘在油污的地面上,很快就落定:“能没听说吗?全厂都传遍了。我这名声啊,算是彻底臭了。说我拉皮条,说我护着姘头,说我欺负没爹没妈的小姑娘……啥难听说啥。”
他干了一辈子钳工,好面子,爱端着“仁义大爷”的架子,临老了临这么一出,心里堵得慌,跟塞了块废铁似的。
“我就纳闷了,不就是帮衬邻里吗?咋就传出这么多龌龊事儿?”易中海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我图啥啊我?”
傻柱张了张嘴,想说“您确实事事偏着贾家”,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啥啊,自己不也一门心思帮着秦家吗。五十步笑百步,没意思。
俩人蹲在墙根,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的,裹着两个人,跟俩灰堆似的。
机床的哐当声、砂轮的滋滋声、工人的吆喝声,混着机油味儿、铁锈味儿,扑面而来。周围人来人往,没人过来打招呼,没人过来递烟,都绕着他俩走,跟躲着啥晦气东西似的。
过了半天,易中海才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跟砂纸磨似的:“先熬着吧。等这阵儿风头过了,大家忘了,就好了。”
傻柱没说话,狠狠吸了口烟,烟呛得嗓子生疼,差点咳出来。
熬?
这风头,能熬过去吗?
他心里没底。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卷着地上的铁屑,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俩人蹲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跟被全世界落下了似的。
这日子,咋就突然过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