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林愁裹着洗得发白的棉猴,帽檐压得低低的,从城西黑市的胡同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全国粮票,指节都捏得发白。
才半个月工夫,黑市的棒子面就从一毛二涨到一毛八了,就这还抢破头。乡下上来卖粮的农民越来越少,一个个捂着布袋子跟做贼似的,见人多了扭头就走。全国粮票更是涨得邪乎,月初还一毛二一斤,现在都窜到一毛五了,就这还收不着。
刚才在黑市,他亲眼看见个老太太攥着十块钱,转了半天才买着二十斤棒子面,还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揣着布袋子踉踉跄跄走了。
林愁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只是开始。
五九年的冬天,只是开胃菜。等转过年来青黄不接,那才是真难。三年饥荒,最熬人的就是六零年、六一年。
他裹了裹衣领,加快脚步往回走。
得提前准备。
真等大家都反应过来抢粮,就晚了。
回到96号跨院,插上门闩,林愁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意识沉进空间里。
十亩地的麦子绿油油的,灵泉边上的果树挂着果,角落的空地上,小山似的堆着干透的橡子,圆滚滚的,深褐色硬壳,敲着梆梆响。
这是前阵子他进山的时候,连着几棵老橡树一起收进来的。本来是想着捡来喂鸡、磨成粉掺饲料,现在看来,正好派上大用场。
橡子这东西,去了涩味,磨成粉,能当粗粮吃,顶饿,耐放,还不扎眼。没人会把橡子当正经粮食查,可真到了断粮的时候,这东西就能救命。
林愁蹲下来,扒拉了扒橡子堆,干透了,分量轻,出粉率不算高,但架不住量多。这小山似的一堆,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全磨成粉,掺着棒子面,够他跟妹妹吃大半年。
再加空间里存的稻子、麦子、红薯干,撑过三年饥荒,绰绰有余。
第二天,他就托许大茂从乡下收了个旧药碾子。
青石凿的碾槽,配着木架,不大不小,正好放下耳房里。以前是乡下老中医磨药材用的,槽底磨得溜光,分量沉,磨出来的粉细。许大茂套着驴车拉过来的,连车带运费,一共才两块钱。
“小林,你要这干啥?磨药材啊?”许大茂帮着抬进耳房,好奇地问。
“瞎琢磨点东西。”林愁打了个哈哈,塞给他俩烤红薯,“麻烦许哥了。”
“客气啥。”许大茂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得烫嘴,“以后有事儿言语。”
送走许大茂,林愁又去了趟供销社,扛回来三个大号红塑料桶。五十斤装的,厚壁的,冻不裂,供销社里算紧俏货,凭票还得等,他多花了两毛钱才拿到手。
三个桶一字排开摆在耳房里,接满凉水。每个桶里倒二十斤干橡子,“哗啦哗啦”倒进去,沉在水底,圆滚滚的铺了一层。
泡上三天,天天换水,把涩味泡出去,就能磨了。
自打泡了橡子,林愁每天都得往中院跑两三趟,拎着水桶打水。
96号院不大,就住了三户人家:后院王大妈,老伴早走了,跟儿子过;前院李叔,夫妻俩带个孩子,在轧钢厂当工人;还有林愁兄妹俩住东跨院。中院一个水龙头,全院共用,每月查一次水表,三家平摊水费,每家三毛,多少年的规矩。
以前林愁家用水少,就做饭、洗衣服,一个月也用不了半吨,平摊三毛,大家都没意见。这阵子林愁天天拎着桶打水,一天两三趟,桶桶满,哗哗的水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王大妈最先不乐意了。
这天下午,她蹲在墙根择菜,见李叔下班回来,凑过去压低声音:“老李,你发现没?林家那小子,最近天天打水,哗哗的,这得用多少水啊?到时候平摊水费,咱不就亏了?”
李叔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点点头:“我也纳闷呢,天天泡啥呢?一大桶一大桶的。一个半大孩子,能用多少水?”
“就是呗。”王大妈撇撇嘴,“咱家家过日子,谁不是省着用?他可倒好,哗哗的。这月底查水表,指不定多钱呢。总不能咱替他掏吧?”
俩人嘀嘀咕咕半天,都觉得林愁不地道。
闲话没两天就飘进林愁耳朵里。
他听见了,也没争辩,也没找上门去说啥。
这天下午,他直接绕到街道水管组,找管水费的李大爷。
李大爷六十来岁,管这片儿的水费十几年了,正戴着老花镜抄表。
“大爷,交水费。”林愁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
李大爷抬头瞅了一眼,愣了:“小林啊?你家的?不对啊,你院儿这个月还没查呢,用不了这么多,一家三毛就够。”
“没事大爷,我知道。”林愁笑了笑,“我最近泡点东西,用水多。这两块是我家这个月的,多出来的就算贴补院里的,省得大家平摊吃亏。”
“这……”李大爷捏着两块钱,有点不知所措,“哪有这样的,小林,按规矩来就行。”
“没事,我用水多,该我多拿。”林愁摆摆手,“您拿着就行,省得街坊邻居有意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大爷捏着两块钱,看着小孩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懂事。
一般人家一个月水费三毛,他一下交两块,顶普通人家大半年的了。
这事儿没两天就在96号院传开了。
王大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李叔跟她说起这事儿,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湿衣服都滴着水。
“你说这事儿弄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咱还背地里说人家,你看人家孩子,年纪不大,办事儿敞亮。”
“可不是咋的。”李叔点点头,“人家烈士遗孤,国家给的抚恤,人家也不占那便宜。用水多就多掏钱,讲究。”
后来王大妈碰见林愁打水,特意笑着打招呼:“小林啊,打水啊?要是拎不动,跟大妈说,大妈帮你。”
“不用大妈,我行。”林愁笑着应一声,拎着水桶稳稳当当走了。
有人好奇,问他:“小林啊,天天泡啥好东西呢?费这么多水。”
林愁就打哈哈:“泡点橡子,磨碎了喂鸡。鸡吃了下蛋勤,我妹长身体,得补补。”
大家也都信了。
喂鸡嘛,正常。这年头家家都养鸡,都想让鸡多下蛋。
没人往心里去,更没人想到,这看起来不起眼的橡子,是林愁为即将到来的荒年,囤下的第一批代粮。
风卷着雪沫子飘过院墙,落在塑料桶的沿上。
林愁站在耳房里,伸手搅了搅桶里的橡子,水已经有点发褐,带着涩味。他拎着桶往外倒水,冰凉的水溅在手上,冻得指尖通红,他也不在乎。
三天,换三次水,就能把涩味去得差不多。
磨成粉,就是救命的粮。
他看着桶里圆滚滚的橡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囤粮这种事,就得悄悄来。
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外面粮价涨得再凶,闲话传得再多,跟他都没关系。
守好自己的家底,守好妹妹,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