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亮余波?”沈默身子剧烈一颤,夹在腿间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文志刚点了点头,那根一直没抽得出来的烟,总算让他点上了。
他吸了口,烟雾从鼻腔中喷出:“七峰山查出‘四号’之后,刑侦配合禁毒,对赵亮、余波的社会关系、生意往来做过摸排。这个叫高强的,这几年一直跟着赵亮混。我们也把他列为了调查对象,可他跟赵亮余波一样,也失踪了。”
文志刚边说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定睛一瞧。
屏幕上是张半身照,照片上的男子一头长发,脸型瘦削,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尺寸差得颇为夸张。
“这就是高强,”文志刚嘬了口烟,“二十几岁,劣迹斑斑。当时我们判断,他应该是跟着赵亮余波一起逃了。”
沈默思忖半晌,语气沉下来:“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了。”
文志刚“嗯”了声:“南郊公园跟七峰山关联上了,七峰山跟美兰村关联上了。现在美兰村现场又冒出了高强的活动轨迹,那是不是说明,赵亮、余波也在美兰村,他们和被你叫做‘苍蝇’的那个杀手是一伙的;而莫龙去美兰村,是想把他们一块收拾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证据还不够。”沈默用力捏了捏下巴,“一方面,赵亮此前被行拘过,他的dNA和指纹是入了库的,可卫主任团队从美兰村检出的生物信息里,没有他。另一方面……”
他看向文志刚:“从目前情况看,我更倾向于认为莫龙去美兰村,是找那群在‘夜兽’投毒的青年寻仇的。如果……”
话说到一半,沈默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会儿看向文志刚,一会儿又看向乔安石,眼睛不住眨动着。
“老沈,你这是咋了?”文志刚伸长脖子。
沈默没搭话,而是猛地将手伸进公文包,掏出手机,飞速划拉。
文志刚和乔安石不约而同凑过身来,盯着沈默。
好半天,沈默放下手机,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环视两人,将自己这部手机和文志刚那部并排摊在茶几上:“你们看看这两张照片。”
两部手机各映着张照片。
文志刚那部,是高强的半身照。
而沈默那张,画面有些昏暗,两名男子一前一后下车,头一个牛高马大,后一个瘦骨嶙峋,脑袋上半红半蓝,甚是惹眼。
“这不是投毒的那个‘葫芦娃’吗?”乔安石蹙眉。
沈默没接话,只静静观察两人的反应。
足足过了半分钟,乔安石忽地一拍大腿:“嘿,这个高强,怎么和‘葫芦娃’,长得这么像?”
“没错!”沈默声调拔高,将两部手机托在掌心,举至半高。
三颗脑袋挤成一团,额头挨着额头。
“你们看,两张照片里的人,虽然发型差出老远,但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这儿……”
他用手上那根烟在两张照片上各点了一下:“左眼比右眼大出一圈来,这个特征太明显了!”
文志刚、乔安石的呼吸重了起来。
“这两人,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就是高强!”文志刚将吸了一半的烟掷到地上,一脚碾碎。
“让我捋捋!”乔安石捏了捏鼻子,“假设在‘夜兽’投毒的人是高强;那么莫龙去美兰村寻仇的对象就是高强;因此,案发现场有高强的指纹,就说得通了。”
“不仅如此,”沈默从茶几上拾起打火机,将捏皱了的香烟点着,狠狠吸了口,“几乎可以说,赵亮余波贩毒案与美兰村案,一定程度上具备了并案条件。攻破莫龙,就离掌握赵亮、余波失踪的真相不远了,也离罗珊被绑架的真相不远了!”
三名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红耳热,摩拳擦掌。
“老沈,后头怎么干?”文志刚在大腿上重重一拍。
沈默唰地站起:“我现在就去提审莫龙。这些东西在手,看他的铁齿铜牙还能扛多久!”
他一手摁住一人的肩膀:“老文,老乔,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文志刚、乔安石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就在沈默驱车往赶往莫龙羁押地的同时,百公里外的醴州市天元县梁河乡,那幢“有仙则名”的半山居外,徐昌盛正站在上山的必经路口,往山脚打望。
一大早,省委办公厅的一通电话,把他原本计划好的,陪岭南云泽药业集团董事局主席潘嘉诚拜会省委常委、醴州市委书记易列洪的安排打乱了。
沈国华和韩尚平这两位老同事,要来梁河乡探望他。
这则消息,并没让他感到欣慰,反平添出不少烦恼。
原因无他,只因周何言昨晚,将莫龙被抓的事告诉他了。
周何言的意思,是希望徐昌盛想法将莫龙营救出来。
他嘴上宽慰周何言,心里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意识到,情况发展到今天这步,他和周何言,想双双全身而退,已然没有可能。
若要在两人之中牺牲一个,毫无疑问,这个被弃掉的“卒子”,只能是周何言。
两人虽说有父子之实,但生死存亡关头,哪顾得上人伦私情?
这些年,他刻意对外隐瞒与周何言的父子关系,构筑起一道“防火墙”,利用这只“白手套”捞钱的同时,又让所有蛛丝马迹止步于周何言。
而他这些年到手的二十多亿资金,绝大多数已通过复杂渠道转往海外,变成了离岸信托、股票、房产,甚至加密货币,由他的亲生女儿徐华华和说得一口流利中文的美籍准女婿Steven代为打理。
徐昌盛原本的筹谋,是在美兰湖生态饮用水基地项目正式落地后,就移居新西兰。谁料省委忽然秘密调查他和“醴州帮”来,如意算盘登时落了空。
但即便如此,他也并不觉慌张。
莫龙对周何言无比要紧,可对徐昌盛来说却简直无足轻重。
毕竟,“乐活水”的生意,徐昌盛半点没沾。
不仅没沾,他甚至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放任着周何言恣意妄为。
因此,莫龙被抓,无非意味着周何言的末日将近,却并不代表着他徐昌盛会跟着倒霉。
尤其,在黄敏被周何言除掉后,这条线索更加牵连不到他头上了。
舍弃周何言固然可惜,总好过“满门抄斩”。
抱着这份心思,徐昌盛愈发重视沈国华、韩尚平此行。
他要借这次机会,更为彻底地跟周何言切割。
一阵山风吹过,裹挟着初秋的凉意。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喷嚏声。
回过头,一名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以手捂鼻,蹙眉朝他呢喃:“爸,天凉,回院子等吧。”
这女子,正是他移民新西兰的女儿,徐华华。
徐华华此次是被徐昌盛召回国的。
目的,是等云泽集团那笔投资从美兰湖转到天元湖,就由准女婿Steven幕后操盘的投资机构进场,把周何言顶出去。
“不行。”徐昌盛摇了摇头,“尚平叔叔和国华叔叔,都是爸爸多年的老朋友。他们都是在职副部级干部,专程来看我,我怎能不‘郊迎’三十里?”
徐华华撇了撇嘴:“你们这些搞政治的,最懂的就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刀’。面上把人捧上天,背地里恨不得人家死。”
“慎言。”徐昌盛瞪了她一眼,转回头看向山下。
“您爱等就自个儿等吧,我先回了。”徐华华耸耸肩,往回走。
走出三五步,她侧过半张脸,丢下一句:“我可学不来您那套,前脚把人老婆撞死,后脚还能跟人称兄道弟。”
“你……不许胡说!”徐昌盛猛转过身,脸色铁青。
徐华华不接话,翻了个白眼,朝半山居走去。
徐昌盛喘着粗气,半天没缓过劲。
忽地,远处一声清脆的喇叭鸣响,刺破山间空气。
他往山脚一瞧,三辆黑色轿车,排成逶迤的阵列,向这头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