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没有管躺在地上装死的贾东旭，而是抬手指向东跨院里堆成小山的烂木头和破砖头，嗓门拔高两度。
“半个小时。”李怀德盯着易中海，“这些破铜烂铁哪来的回哪去。这屋里的地，墙上的灰，窗户上的泥印子，给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少一块砖没搬干净，你明天就不用去车间上班了，直接去卫生队报道！”
易中海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咬得直鼓。他这辈子在九十五号院受人敬重，连走路都是背着手迈八字步。今天倒好，当着全院老少的面，要低头干这粗鄙活计。
他不干也得干。
“李处长放心，这就搬。”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头冲着旁边还在发愣的一大妈低吼：“还不去拿扫帚！”
贾张氏本想借着腿软溜回屋，刚挪了两步，就被李怀德一道凌厉的视线钉在原地。
“还有你，贾张氏！那破桌子不是你们家的吗？搬走！”
贾张氏肥胖的身躯抖了三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拽那破旧的桌子。
旁边，秦淮茹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用力架住痛得直冒冷汗的贾东旭。贾东旭那条断腿根本不敢沾地，只能靠一条好腿在青石板上单脚起跳。两口子就这么一蹦一拐，像两只斗败了的瘸腿鹌鹑，狼狈不堪地往院门外蹭，去找黄包车上医院。
看热闹的街坊见李怀德动了真火，赶紧缩着脖子散开，各自回屋，谁也不敢触霉头。
人群一散，何雨柱恭敬的看着小舅和李怀德，满脸的恭敬。
“李处长，今儿个多谢您给我舅撑腰！小舅，这灰大，别站在这了，这样去我屋里，我给二位沏茶！”
何雨柱走在前面带路，撩开中院正房那块洗得发白的破门帘。“二位快请进，随便坐！”
陈安和李怀德刚迈进门槛。
一股混杂着发霉棒子面、馊掉的菜汤，外加好几天没洗的臭袜子味，如同实质般直扑面门。
李怀德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手握成拳头抵在鼻尖前，连退三步直接退到了院子里。陈安则屏住呼吸，视线扫过屋内。桌子上堆着四个没洗的饭碗，苍蝇在上面来回盘旋床上还扔着几件满是油污的工服，床单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陈安后撤半步，也退出了屋子。
一直候在院里找机会的许大茂眼睛亮得放光，他转身一头扎进自家屋里。没过三秒，扛着两把崭新的藤编椅子冲了出来。
斜刺里冲出一个胖大的身影，刘海中手里也举着两把带靠背的木椅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叔，李处长，这屋里闷，坐外面透透气！”许大茂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两把椅子并排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还顺带用袖子在椅面上用力擦了两把。
刘海中举着椅子站在一旁，半张着嘴，被许大茂抢了风头，老脸有些下不来台。
陈安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李怀德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何雨柱。”陈安抬手指了指那间散发着怪味的屋子，声音放平，却透着股压迫感，“你刚才说，秦淮茹天天去你屋里帮你打扫卫生？”
何雨柱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皮红到了耳朵根，眼神往旁边飘。
“害……也没天天。就……一个月那么一回。”
一个瘦小干瘪的丫头从何雨柱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着这边。这是何雨水。
“过来。”陈安冲着何雨水招了招手。
何雨柱见状，赶紧走过去把何雨水拉到陈安面前。“雨水，愣着干嘛！叫舅舅！亲舅舅！”
何雨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蝇：“舅舅……”
陈安伸手拉住何雨水的胳膊，顺势让她靠在自己腿边。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直接摸到了清晰的骨节。这孩子瘦得像把干柴，十二岁的年纪，看着也就七八岁孩童的身形，胳膊上连二两肉都没有。
陈安眼神一沉，视线如刀片般刮向何雨柱。
“她能那么好心帮你打扫卫生？说吧，你又搭进去多少东西？”陈安可不信天上能掉馅饼，就秦淮茹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白莲花，能给你白干活?？
何雨柱支吾了半天，双手搓大腿，就是不接话。
“站直了回话！”
这五个字从陈安口中蹦出，带着行伍里特有的肃杀气。
何雨柱双腿一并，条件反射般站得笔直。他实在顶不住这纯正的血脉压制，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秦姐每次发工资那天来打扫一回。干完活，她就在桌边抹眼泪，说贾家日子过不下去，三个大人一张嘴要吃饭，实在没辙了。我一看秦姐哭得那么可怜，就……每个月借她五块钱。”
一个月五块钱，换一次扫地，连带败坏名声。
陈安手指敲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李怀德的脸色依然平静，但眼底已经多了一分探究。
何雨柱咬了咬牙，干脆把心一横，接着往下倒。
“还不光借钱。易大爷也隔三差五找我，说东旭家没油水，吃不饱饭，这大人扛得住，秦姐肚里的孩子扛不住。”何雨柱瞟了李怀德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易大爷就让我……从食堂每天带个饭盒给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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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院里的空气停转了半拍。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何雨柱，你胆子不小啊。拿公家粮仓里的油水，去填私人的无底洞。这饭盒，你带了多久了？”
何雨柱缩了缩脖子：“自从去年考上十级炊事员，就开始带了，也就……一年多。”
盗窃国家财产。这四个字压下来，在这个年代足够把人送进号子里扒几层皮。
何雨柱也是被秦淮茹那声“柱子”给叫迷糊了，加上易中海这个一大爷常年在一旁敲边鼓，早就丧失了是非分辨能力。
陈安没有废话。他站起身，右手伸进绿色的帆布包里，扯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点出十张大黑拾，径直走到李怀德面前，递到李怀德的手上。
一百块钱。
李怀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也连忙站起身来，“陈老弟，你这是干什么？”
陈安目光坦荡，腰背笔直。“李哥，这浑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受人蒙骗，犯了纪律问题。当兵的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占公家的便宜更是不行。这一百块，算他买这一年饭盒的钱，补回厂子食堂的账上。该处分处分，我们认罚。”
李怀德赶紧把钱往陈安怀里推。“陈老弟！这就见外了！柱子也是被人算计，不知者不罪，这事咱内部解决就行了，怎么能要你的钱！”
李怀德哪敢要这钱。
昨天陈安办入职，李怀德特意去调了档案。只看了两页，李怀德就惊出一身冷汗。
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十年代末，陈安十来岁时被拐卖，在晋西北一带遭遇人贩子毒打，这小子不知哪来的狠劲，半夜摸起石头砸碎了两个成年人贩子的后脑勺。正巧遇上路过的三八六旅新一团，被带回了部队。
在那支打出过赫赫威名的铁血队伍里，陈安一路成长。伏击日军战地观摩团，参加惨烈的平安格勒战役。他的老上级，如今就是坐镇四九城军区的实权中将！那位首长，当年更是将陈安当成干儿子一样护着。
这种杀神，这种背景。一百个李怀德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两人双手在半空推拉了两个来回。
陈安手指反向一压，把那一百块钱死死按在李怀德手心。“李哥，一码归一码。钱必须补上，不留人把柄，这叫堂堂正正。钱你收下，算我欠你个人情。”
听到“人情”两个字，李怀德脑子里火花一闪。能让军区中将的老部下欠一个人情，这一百块钱的价值瞬间翻了无数倍。
李怀德顺势收拢五指，把钱揣进上衣兜里，拍了拍胸口。“行！老弟有这觉悟，老哥哥我自愧不如！这钱我拿回去入食堂的公账。柱子带饭盒的事，就算是内部采买，这事就此翻篇，谁也不能拿这事做文章！”
事情敲定。何雨柱躲过一劫，长长出了一口气。
李怀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对着陈安说道。“老弟，委屈你了。易中海和贾东旭那头，我刚才当着大伙的面直接降了他们的级，让他们三年不能考级。这么处理，你心里可还痛快？”
陈安眼帘微垂，嘴角扯出一抹极轻的弧度，声调平稳。“多谢李哥做主，今天这情分，兄弟记下了。”
“有你这句话就行，等明天上班了，去我办公室，咱哥俩关起门来好好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