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的声音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九月初一是府学开课的日子,到时候凭此帖入学,若是丢了,补办起来极为繁琐,稍有差池,甚至可能误了入学,那可就可惜了你们这廪生的名额。”
一听这话,顾远山连忙将帖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蓝袍内侧的口袋里。
不止是顾远山如此郑重,其余9人也都一脸凝重地拿着自己手中的帖子,宛若这是稀世珍宝。
当然,也确实是十分珍贵的物件。
毕竟是关于他们的前程的大事。
……
交代完凭帖的事,知府又说起府学的规矩。
“入了府学,每日需按时上讲堂听课,不可无故缺席;课余要遵守学规,不可在学宫内喧哗打闹,更不可沾染赌嫖等恶习,一旦违反,轻则罚抄经书,重则革去廪生身份,逐出府学。”
他话语间虽严厉,却满是期许。
“你们都是府里挑出的好苗子,当知珍惜。”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顾远山听得格外认真,将每条规矩都记在心里。
能入府学本就不易,他绝不能因一时疏忽将廪生的名头给造没了。
……
“至于诸位最关心的束修和米粮。”
知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们是廪生,按例免缴束修,不必再费心筹措那每年二十两的学费。每月的廪米,官府会按时发放,你们可以选择去府衙领取,也可以回各自的县学领取,看个人方便便是。”
这话刚落,书房里便有低低的惊叹声。
顾远山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早听说府学束修高昂,二十两银子对顾家而言,也是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的。
如今免了束修,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还有府学的食宿。”
知府继续说道,“想在学宫住宿的,食宿费可以交银子,也能用每月领的廪米抵扣,灵活些。只是不管住不住宿,每年都要交一百文的柴火费,用于冬季取暖和讲堂烧水,这是定例,不能减免。”
顾远山听得眼睛发亮。
免了束修,食宿能用米粮抵,只需交一百文柴火费。
往后三年,他只需承担自己的笔墨纸砚钱,家里的负担能轻太多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入学帖,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既没了高额束修的束缚,自己往后的日子,定要更加勤勉才是。
……
知府交代完所有事宜,又叮嘱学官将详细的章程册子分发给众人,才让他们各自散去。
顾远山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穿过廊下的紫藤花架,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也不知为何这府学也有一条满是紫藤花的长廊,几乎与孙氏学堂那长廊一模一样。
不过府学比孙氏学堂大了许多,这里也不是学子读书的地方,相当地静谧。
他侧耳仔细听了下,任何读书声都没有。
也不知这府学的课室在何处……
顾远山想着想着,自己倒是笑了。
待九月来此处,自是能知晓课室在何处了……
想到这里,顾远山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些许。
得赶紧把入学的好消息告诉阿爹才是。
……
今日一早,顾三水和沈舅舅将两人送来府学,便守在不远处,等着两人了。
顾远山年纪小,顾三水无论如何都是不放心的。
即使有沈叶初看着,顾三水也担心。
索性便一直等在门口。
……
云梦县,十里村。
自打知晓自己儿子考上了童生,要留在府城继续参加院试,余氏就十分担心。
她自然不是担心顾远山考不上,而是想着父子两人带的银子不多,还要照顾生病的顾远丰,怕几人在府城没钱吃饭。
这日,她像往常一般,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手里的丝线还没理清,她心思又飘到了府城——
当家的带着小山子和远丰去府城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手里带的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花。
小山子还要念书,科举。
远丰还要抓药……
这点儿银子够不够用?
她越想就越心焦。
虽说顾三水走的时候拿了三十两银子,这银子都够一家子吃喝拉撒一年的了。
但出门在外,总是让人放心不下的。
何况科举又是烧钱的事儿,他们还一连在府城待了这么久,余氏不得不着急上火。
哎!
余氏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全是对在外面两人的挂心,连鞋底纳歪了都没察觉。
早知道有这样的状况,自己当时应该给当家的拿上五十两银子离家的。
……
算算日子,他们也该是时候考完院试回来了……
余氏直直地望着小院门口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发呆,只盼着能突然看见父子俩的身影。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好似夹杂着敲锣的声音。
由远及近。
这样的声音,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譬如山上的大虫下山了,或是村里出现了什么大事……
余氏本就担心在外的两人,此时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更是一紧。
她刚要起身出去瞧瞧,就看见隔壁的赵婶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她头发花白的脑袋晃得厉害,说话都带着喘气声儿。
“三水家的,快,快出去看看!官、官府的人来了!好大一群人,好像是找你家小山子的!”
“官府的人?”
余氏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
她三魂顿时都吓去了七魄。
脸色瞬间发白,手脚都有些发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莫不是当家的在府城得罪人了?
或是小山子在科举时出了什么岔子?
毕竟,官府的人寻常哪会往他们这穷村子里来?
更别提还要敲锣打鼓!
定是出事了!
……
这些日子余氏魂不守舍,索性地里的活不算多,李氏便安排她在家干活,其余人都下地干活去了。
如今遇到事了,她一介妇人,倒是一时之间身子有些发虚了。
余氏强撑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挪了两步,腿肚子都在打颤,嘴里焦急问道:“赵婶子,你可知官府的人来是干啥的?”
该不会是来抓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