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怎么应对呢?”,德林问。
“李掌柜说他已经让东方贸易在景德镇的分号暗中提了收购价,把几家大窑的匠人稳住了。但玉珠商行出的价太高,有两个窑户已经转了向。李掌柜担心,如果对方继续加价抢人抢料,三个月之后东方贸易在景德镇的瓷器产量至少要跌两成。”
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两成的产量听起来不多,但瓷器是东方贸易公司对欧洲出口的主打货之一,每年从景德镇走的货占公司总利润的三成还多。
如果被玉珠商行挤掉两成,一年下来少进账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十万两。更重要的是,一旦玉珠商行在景德镇站稳了脚,将来她可以继续扩产、继续抢渠道,东方贸易公司的瓷器出口就会被慢慢蚕食。
“少爷,要不要找人给内务府递个话?采买司那边跟咱们有往来,如果让他们卡一卡玉珠商行的手续……”
“不行。”
德林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他们既然走的是内务府的明路,有宫里的恩准。我要是让采买司去卡他的手续,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成了我跟一个皇商过不去。到时候那些弹劾我的折子又有新词了——‘与内府争利’。这个名声不好听。”
“这样,我们提高质量,把价格压一点,不管这个玉珠商行背后是谁,只要我们做生意在合情合理之间,对方就挑不出理来”。
听到质量,纪正有点尴尬。
“这个恐怕有点难,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把内务府在江南的所有特供渠道都打通了。这些工艺都是绝对保密的,我们普通的商家根本拿不到制作密方”。
“什么?他们居然敢拿宫里特供品往海外出?”,德林有点吃惊。
“那就只好和他们抢工匠了!告诉老伍,不惜血本把那些老的手艺人都给我留下,让对方一个都抢不走!”
这招果然奏效!
在东方贸易行强大的财力支撑之下,庄静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扩产计划根本无法完成。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庄静穿着那身靛蓝的男式长衫,戴着顶乌纱小帽,站在东方贸易公司京畿分号的门口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寻常的棉布,脚上的靴子也换成了普通的黑布靴,鞋底比平时的要薄一些,踩着不太习惯。
约翰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洋式的黑色长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皮包,里面装着玉珠商行的账册和合作章程。
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在慈宁宫里的那一幕。
那天她跪在太后跟前,把想替宫里经营特供工艺品出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太后起初不肯松口,说宫里的东西流出去失了体统,况且洋人那边什么心思也摸不准,万一闹出什么外交上的纠纷来,内务府担不起这个责任。
庄静跪了半个时辰,膝盖都麻了,太后才松了半句,“你去找你父皇说说,他若允了,哀家不拦着。”
她又去了养心殿。嘉庆那天心情不算差,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阵子,没有立刻答话。倒是绵宁从旁开了口。
他当时正好在殿里议事,听完了庄静的陈奏之后转过身来朝嘉庆微微躬身,语气不急不缓:“父皇,儿臣以为四妹这事可以办。那些宫里的特供瓷器、珐琅器、织造绸缎,说到底是工匠做出来的生活用品,摆在库房里落灰也是浪费。洋人对这些东西趋之若鹜,如果拿出去换银子,一年少说能换回几十万两。拿这笔银子从洋人手里买火器、买弹药、买船炮,岂不是比放在库房里积灰强得多?”
嘉庆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看了绵宁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庄静。他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你当真能办好?不是三分钟热度?”
庄静抬起头来,下巴微微仰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德林拒婚之后憋了好几个月的劲头:“父皇放心。儿臣不敢说能做得比德林大,但至少不会亏了内帑的本钱。”
嘉庆最终点了头。
他让内务府给庄静挂了一块“玉珠商行”的牌子,允许她调拨宫中的部分特供品和工艺器物用于出口贸易。
但末了他加了一个条件,所有外销的物品只能流向欧罗巴的皇室或贵族,不得流入民间市场,更不得卖给与日本、俄国有关联的商人。
这个条件庄静一口应了。她当时心里想的很简单,既然要做,就做最高端的。德林走的是民窑和商路的宽路子,她就走官窑和宫廷的窄路子。窄路走得深,未必输给宽路。
等议定的事都敲定之后,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宫里的瓷器、珐琅器、漆器、织造绸缎,这些东西固然精美绝伦,可产量有限得很。
太后和皇上同意调拨的只是库房里积存多年的旧物,新烧的贡品还要照常供应宫中各殿使用,不可能全部给她拿去做生意。
她派人去景德镇圈窑口、招工匠、扩作坊,结果一动手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江南几个最大的民窑和苏州的织造作坊,早被东方贸易公司签了三年五年的长约。
她出价高,对方就跟价;她派人去挖窑户的工匠,东方贸易公司的人第二天就带着更优厚的契约上门。几番争夺下来,她手里只攥住了几家规模不大的官窑,产能有限,出货慢,根本撑不起她脑子里那个把玉珠商行做成对欧贸易大号的蓝图。
约翰就是在那个时候跟她说的那句话,“公主,与东方贸易公司抢人抢不过的。他们在江南铺了三年的底子,根基比我们深得多。与其跟他们抢人,不如跟他们谈合作。”
庄静沉默了三天。她反复翻看了约翰从广州带回来的几份东方贸易公司的出口货单,上面列着的货物品种、数量、流向港口、买家名录,每一页都让她越看越觉得自己那点家底单薄。
她最终点了头,让约翰起草了一份合作章程,自己换了一身男装,亲自到东方贸易公司的铺面上来谈。
现在,两人正是站在了东方贸易行的门口,前来和对方谈判合作事宜。
约翰侧头看了庄静一眼,压低声音用官话问了一句:“公主殿下,您真的要亲自进去?”
庄静瞪了他一眼:“叫我什么?”
约翰连忙改口,欠了欠身:“是,是——庄贝勒爷。”
庄静整了整帽子,迈步跨进了门槛。铺面里陈设简单,几张长桌和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茶样和丝绸的样品,靠墙的柜台上搁着一排算盘和账册。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零散的客人,没人注意到门口进来这两个人。庄静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扇通往内堂的月洞门上,门帘上绣着东方贸易公司的云纹暗记。
“劳驾,”她压着嗓子对柜台后面的伙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清亮,“我们是玉珠商行派来的,想见贵号掌柜,有生意上的事要谈。”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洋人,点了点头便朝内堂走去。不多时回来,掀开门帘请他们进去。
内堂比外间小一些,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壶刚沏的热茶和一碟鲜枣。
李掌柜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杆毛笔在批什么账,见他们进来便搁下笔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先在约翰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庄静脸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是跟着伍秉鉴多年的人,经商多年,看人看物的眼力是练出来的,眼前这位“少年公子”虽然穿着男装,但脖颈的线条、耳垂上未被耳洞遮住的细微痕迹、还有那双过于干净的手,都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但他没有多问,只朝两人拱了拱手:“请坐。鄙姓李,是东方贸易公司在京畿的掌柜。”
庄静坐下之后,约翰先开了口。他用那口带着广东腔的官话把玉珠商行的合作意向说了一遍。
大意是玉珠商行有内务府的特许权,可以拿到宫里的特供瓷器、工艺器皿和部分织造绸缎,但苦于江南的作坊产能不足、人手不够,希望与东方贸易公司在景德镇和苏州两处展开合作,共用窑口和工匠,按比例分成利润。
李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约翰方才说的那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玉珠商行挂着内务府的牌子,背后有宫里的关系,这一点他早就查清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庄贝勒”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内务府哪个堂官的子弟?还是宫里哪位贵人的亲信?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按着德林前些日子交代的思路答了话:“合作之事可以谈。但有几样要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