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在通道里蹲到第三天，终于把第三面墙画完了。
第三面墙上画的是三只鸟，从左到右排成一列，一只比一只大。最左边那只只有巴掌大小，翅膀收拢着，像个蹲在墙角的灰扑扑的麻雀；中间那只大了一圈，翅膀半张，像是在试探风往哪边吹；最右边那只最大，翅膀全开，占了半面墙，长喙朝着通道深处，跟第一面墙上那只朝外飞的鸟正好相反。
林澜蹲在墙壁前面把最后一只鸟的翅尖画完，炭笔在纸上点了点，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遍，又蹲回去在画页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三面墙。三只鸟。从小到大。翅膀从收到张。方向朝里。”写完了把画本合上，蹲在通道里喊了一声：“哥——第三面墙画完了。第四面墙在哪？”
林海蹲在通道口外面跟老赵商量清碎石的事，听见喊声把头探进通道：“往里走一丈。哈桑在那边拓符号，你找他。”
林澜把画本揣进油布里裹好，站起来往通道深处走。手电筒的光照在石砌墙壁上，越往里走墙壁上的彩色痕迹越密——前面三面墙的壁画之间还有大片的空墙，走到第四面墙时发现这面墙从上到下画满了，一点空地方没留。她蹲在墙壁前面把手电筒举起来从上往下照了一遍——最上面画的是一排小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河；中间画的是一群鸟围着一个圆圈飞，圆圈里面画着几道横线，像是水波；最下面画的是几个大一点的人形，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小圆圈，像是在分什么东西。整面墙从上到下用了三种颜色——红褐、黑、白，白色用得少，只在鸟翅膀尖和水波纹上点了几笔。
林澜蹲在墙壁前面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哈桑旁边蹲下来：“哈桑，第四面墙上有圆圈里面画水波的。跟石盘上的水道符号像不像？”
哈桑正蹲在地上拓第五面墙的符号，听见这话把拓片纸搁下，站起来跟着林澜走到第四面墙前面。他把放大镜从工具袋里摸出来，对着圆圈里面的水波纹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像。但不是一回事。石盘上的水道符号是三条横线加一个弯钩，圆圈里面这几道横线是弯的，不是直的。底下那帮人画水波纹的时候手是抖的，或者他们见到的水就是弯的——河里的水是弯的，海里的水是直的。这个圆圈里面画的是河水，不是海水。”
林澜蹲在旁边把哈桑的话记在画页边上，然后站起来说：“那中间这群鸟围着圆圈飞，是在河上飞？”
哈桑蹲着想了想：“可能。底下那帮人画鸟画了一千多年，什么样的鸟画在什么样的地方，可能都有讲究。第一面墙的鸟朝外飞，翅膀全开，飞得高；这面墙的鸟围着河转圈，飞得低。飞得高的鸟可能指的是海，飞得低的鸟可能指的是河。底下那帮人用鸟来标路——海鸟指海路，河鸟指河路。”
林澜蹲在墙壁前面把鸟围圆圈的部分画了下来——七八只小鸟首尾相接排成一个圈，圆心是一个画着水波纹的圆圈。画完了在旁边标了“鸟围河转。飞得低。可能指河路”。标完了站起来蹲到墙壁最下面那排画前面——几个大一点的人形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小圆圈，像是在分东西。她蹲着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拿竹签轻轻刮了一下其中一个小圆圈表面的浮土——浮土下面露出一点亮色，不是颜料的颜色，是某种金属的光泽。
“哈桑——你过来看这个。”
哈桑蹲过来把放大镜举到小圆圈上面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铜。这个小圆圈是铜的。底下那帮人在墙上嵌了铜片，铜片上面画的圆圈。铜片氧化了变成绿色，周围的颜料还是红褐色，所以看起来像个小绿点。”他从工具袋里摸出软毛刷，蹲在墙壁前面把那个小圆圈表面的浮土仔细扫了一遍——铜片露出来了，约拇指盖大小，嵌在墙壁里，表面被氧化层盖着，但能看出上面刻着几道细线，跟铜器路线牌上的刻线一个路数。
林澜蹲在旁边把铜片的位置和大小记在画页上，然后站起来说：“这面墙上有几个铜片？”
两个人蹲在墙壁前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下面那排画里一共有五个小圆圈，其中三个嵌了铜片，两个只是颜料画的。五个圆圈排成一排，间距差不多相等，三个铜片的位置分别在左边、中间和右边。
哈桑蹲在地上把三个铜片的位置量了一遍，站起来说：“三个铜片，两个颜料圈。五个圆圈排成一排。底下那帮人分东西——分的东西有铜的，有别的。铜的可能值钱，别的可能不值钱。跟咱记账一样——值钱的东西用红笔写，不值钱的用黑笔写。底下那帮人用铜片和颜料区分。”
林澜蹲在旁边把五个圆圈和三个铜片的位置画成了一张简图，在旁边标了“五个圆圈。三个铜片两个颜料圈。排成一排。像分东西”。标完了站起来蹲到墙壁最上面那排小人前面——手拉手站成一排的小人头顶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蹲着看了半天，然后说：“哈桑——这条线是河吗？”
哈桑蹲过来把放大镜举到线上看了半天，站起来说：“是河。弯弯曲曲的，跟南大陆东海岸那条淡水溪流一个走势。底下那帮人画河的时候照着真的河画的——弯弯绕绕，有宽有窄。宽的地方画得粗，窄的地方画得细。跟地图上的河一个画法。”
林澜蹲在墙壁前面把那条河从头到尾画了下来——从左边墙壁边缘起笔，弯弯曲曲地往右走，中间拐了三个弯，最后从右边墙壁边缘出去。画完了在旁边标了“河。三个弯。从西往东流。宽窄不一”。标完了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画河的时候可能蹲在河边看着画的。不然画不了这么准。”
哈桑蹲在旁边把拓片纸蒙在河上拓了一遍，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画壁画的时候，通道里有火把。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画出来的线还能这么准，说明他们画了很多遍——画一遍不对，刮掉重画。刮了画，画了刮，最后定下来的这一遍才刻在墙上。”他蹲下来把拓片纸揭起来看了看，站起来说，“跟铜器路线牌一个道理——路线牌上的刻线也是改过的，有几道线明显比别的线浅，是原先刻错了，磨掉重刻的。底下那帮人做事不嫌麻烦。”
林澜蹲在墙壁前面把哈桑的话记在画页边上，然后站起来说：“那他们画壁画的时候蹲了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底下那帮人不用赶船期，不用算成本。画完了算。”
林澜蹲在通道里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说：“那我也不急了。一天画一面墙，画不完明天接着画。底下那帮人画了一千多年，我多画两天不算多。”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蹲到第四面墙的左下角开始画那五个圆圈和三个铜片。画到第三个铜片时她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墙壁，然后站起来走到哈桑旁边：“哈桑——你说底下那帮人分东西，分的是什么？”
哈桑蹲在地上把拓片纸收好，站起来说：“不知道。可能是吃的，可能是用的，可能是铜器。底下那帮人画壁画不写字，光画画。画完了后人看得懂就懂，看不懂就猜。我们现在就在猜。”
林澜蹲在通道里想了想，然后说：“那我猜是吃的。你看——圆圈画得圆，圆的就是吃的。饼是圆的，果子是圆的。铜片是硬的，吃不动。底下那帮人可能拿铜片当钱用——分东西的时候，值钱的东西旁边搁个铜片，意思是‘这个要花钱买’。不值钱的东西旁边搁个颜料圈，意思是‘这个随便拿’。”
哈桑蹲在旁边听完，站起来说：“你这个猜法，比我的靠谱。底下那帮人拿铜片当钱——铜片上有刻线，刻线可能就是面额。跟咱的铜钱一个道理——铜钱上有字，字就是面额。底下那帮人的铜片上刻的是符号，符号就是面额。”
林澜蹲在通道里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说：“那我猜对了？回去跟我娘说，我猜对了底下那帮人怎么分东西。”
“你娘怎么说？”
“我娘肯定说——猜对了不算本事。画下来了才算。”
哈桑蹲在旁边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第五面墙前面继续拓符号。
林澜蹲在第四面墙前面接着画五个圆圈和三个铜片。画到第五个圆圈时她忽然听见通道外面传来老赵的声音——“林将军——入口又清宽了两尺——能过板车了——”然后听见林海蹲在通道口回了一句：“行。明天把拓片和摹本往外搬。林澜画了多少了？”
“第四面墙画了一半。第五面墙哈桑在拓。”林澜蹲在通道里喊了一声。
林海把头探进通道看了一眼——林澜蹲在墙壁前面，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炭笔在纸上画得飞快，画本旁边搁着三根用秃了的炭笔。他把头缩回去，对老赵说：“再清一天。明天下午往外搬。”
老赵蹲在入口外面应了一声，带着矿工们接着清碎石。
林澜蹲在第四面墙前面把最后两个圆圈画完，站起来把画本合上，蹲在通道里数了一遍——今天画了三面墙：第三面墙三只鸟、第四面墙五个圆圈三个铜片一条河。她把画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第一面墙的大鸟和人群、第二面墙的鸟群、第三面墙的三只鸟、第四面墙的圆圈和河。她在画页最底下写了一行字：“第四天。画了三面墙。底下那帮人画鸟、画人、画河、画圆圈。猜他们在分东西。铜片当钱。回去问娘对不对。”
写完了把画本合上揣进油布里裹好，站起来走到通道口。林海蹲在通道口外面跟哈桑对了一遍今天拓了多少符号——六张拓片，五面墙的符号全拓齐了。林海站起来说：“明天把第四面墙的壁画摹本拓一份。林澜画的摹本已经够用了，但哈桑得拓一份备份。两份对得上，记录才算数。”
哈桑蹲在通道口把拓片纸收好，站起来说：“行。明天拓第四面墙。”
林澜蹲在通道口把油布解开看了看画本——三层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画本一页没湿。她蹲在通道口外面把画本翻到第四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猜他们在分东西。铜片当钱。回去问娘对不对。”
写完了把画本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帐篷旁边蹲下来烤火。老赵蹲在火堆旁边拿竹签串了一块咸鱼搁在火上烤，咸鱼被火一燎，油花滋滋响。他蹲着把咸鱼翻了个面，抬起头：“丫头——今天画了几面墙？”
“三面。还有一面画了一半。”
“明天能画完吗？”
“能。明天把第四面墙画完，第五面墙哈桑拓完了我再画。”
老赵蹲在火堆旁边把咸鱼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底下那帮人画了那么多鸟，他们养鸟吗？”
林澜蹲在火堆旁边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养。鸟好抓，抓回来养着，下蛋吃。”
老赵蹲着嚼了两口咸鱼：“那跟我家后院养鸡一个路数。我闺女天天蹲鸡窝旁边等着捡蛋。底下那帮人要是也蹲着捡鸟蛋，那跟咱一个路数。”
林澜蹲在火堆旁边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往帐篷走。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下通道的入口——入口黑黢黢的，老赵今天刚清出来的碎石堆在两边，堆得整整齐齐。她蹲在帐篷口想了一件事——底下那帮人画壁画的时候，通道里可能有火把，有蹲在地上画画的人，有在旁边递颜料的人，有蹲在通道口烤咸鱼的人。画画的人换了，咸鱼没换。
她蹲在帐篷口站起来走进帐篷，把画本搁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