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膛入口往底下“通”着，半丈宽的洞口，洞壁上嵌着一圈一圈的铁环，铁环锈得发黑，但踩上去还结实。阿列克谢第一个下去，铁棍别在腰后，两只手抓着铁环一步一步往下“顺”。钱彬跟在后面，诸葛亮、妈祖、伊万、叶卡捷琳娜依次下来。
洞底比洞口宽得多——一个圆形石室，直径大概八丈，石壁是黑铁色的，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钉，钉头上“凝”着暗红色的锈珠子。石室正中间蹲着一座巨大的铁炉，炉身锈得发黑，炉膛里冰凉，炉口“封”着一层暗紫色的冰壳。炉子旁边蹲着一个姑娘，二十岁上下，红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穿一件跟阿列克谢一样的皮围裙。她手里攥着一根铁钳，铁钳头上夹着一块冰——冰里裹着一颗火种，暗红色的，被冰“冻”住了。
“阿尼娅。”阿列克谢走过去。
阿尼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站起来把铁钳往炉子上一搁：“你进来了？对切的时候进来的？”
“诸葛亮算的。”阿列克谢往身后指了指。
阿尼娅看了诸葛亮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着阿列克谢：“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三天没睡你怎么撑到现在的？”
“撑着进来的。”阿列克谢把铁棍往炉子边上一戳，“你这边怎么样？火种还冻着？”
“冻着。”阿尼娅把铁钳举起来——冰里裹着的火种在冰壳里“跳”了一下，跳得很弱，“伪神系统把‘冷炉锁’扣在炉膛上，炉子冻了三百年，火种冻在冰里。我把冰‘撬’开一半，火种露了半截，但它‘点’不着——炉子太冷，火种点着了也会灭。”
钱彬蹲在炉子前面看了一眼——炉膛里全是灰白色的冻灰，灰冻成了硬块，堵在炉膛里。他拿白蜡木针往冻灰上扎了一下，针尖扎进去半寸，冻灰“咔”了一声裂了一道缝。
“冻灰得先清。”他把针拔出来，“清了冻灰炉膛才能烧。”
“怎么清？”阿尼娅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敲。”斯捷潘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他从火膛入口“顺”下来，斧头别在腰里，棉袄袖子上沾了一路枯林的灰，“冻灰怕敲。敲三下裂一块，一块一块清。”
“你怎么来了？”钱彬往洞口看了一眼。
“老橡树看完了——根扎得深，枝也活着。敲了三下树干，回音脆的修了两枝，闷的留着。半天去半天回，正好赶上。”斯捷潘走到炉子前面蹲下来，拿斧背对着冻灰轻轻敲了一下——“嗒”一声，冻灰裂了半寸。他又敲了一下，裂了一寸。第三下敲完，冻灰从炉膛壁上“剥”下来一块，掉在炉底上“当”一声。
“冻灰怕敲。”斯捷潘把斧头收回去，“敲三下裂一块，一块一块清。”
阿列克谢把铁棍往炉膛里一戳：“我来敲。我手劲大。”
他拿铁棍往冻灰上“咣咣”敲了三下——冻灰裂了一大块，但铁棍头“当”一声断了半截。
“棍子断了。”阿列克谢把半截铁棍收回来。
斯捷潘看了他一眼：“你敲太重了。冻灰是‘冻’的，不是‘打’的——敲三下裂一块，你敲一下裂三块，冻灰碎渣子‘崩’进炉膛缝里，回头烧炉子的时候渣子化不开。”
“那怎么敲？”
“轻点。”斯捷潘拿斧背对着冻灰示范了一下——“嗒”一声，裂半寸；再“嗒”一声，裂一寸；第三声“嗒”，裂一块。冻灰从炉膛壁上“剥”下来，整块掉在炉底上，没碎。
阿列克谢学着敲了三下——第一下轻了，冻灰没裂；第二下重了，碎了一块；第三下正好，裂了一整块。
“行了。”斯捷潘往后退了一步，“你敲，我看着。”
阿列克谢敲了大概一炷香，炉膛里的冻灰敲下来大半。还剩炉膛最深处一块冻灰“长”在炉壁上，敲了三下没裂。
“这块冻灰底下有东西。”阿列克谢蹲下来看了一眼，“冻灰跟炉壁‘长’一块了——炉壁上有暗紫色的‘根’，从冻灰里长出来扎进炉壁。”
钱彬蹲下来看了一眼——冻灰底下“钻”出一根暗紫色的细根，从冻灰里“伸”出来扎进炉壁的砖缝里。
“暗紫根。”他把白蜡木针抽出来往暗紫根上扎了一下——暗紫根“滋”了一声冒灰烟，但没断，“根扎在炉壁缝里，扎了三百年——得从‘根’上切。”
“切根？”阿列克谢把半截铁棍举起来。
“不是砸。”钱彬把针尖顺着暗紫根摸到炉壁缝里，针尖在缝里“勾”了一下——暗紫根在缝里“跳”了一下，“根在缝里‘盘’着，砸断了它还能‘长’回来。得把根‘挑’出来。”
“挑？”
钱彬把针尖扎进暗紫根“盘”的位置，往上一“挑”——暗紫根从炉壁缝里“弹”出来半寸。他顺着弹出来的半寸往上一“顺”，暗紫根从缝里“滑”出来一截。再顺，又滑出来一截。顺了三寸，暗紫根从炉壁缝里全“滑”出来了，根尖上连着一小块暗紫色的“瘤”。
“瘤是根瘤。”钱彬拿针尖把根瘤从根上“切”下来，根瘤掉在炉底上“滋”了两声化灰水，“根瘤是‘锚’——根扎进炉壁之前先在缝里‘长’一个锚，锚扎稳了根才往深处长。把锚切了根就松了。”
暗紫根松了之后从炉壁缝里“缩”回去半寸，钱彬拿针一挑，整根暗紫根从缝里“拔”出来，软塌塌地掉在炉底上化灰水。
“清了。”他把针收回来。
炉膛里的冻灰全清完了，炉底露出铁锈色的炉箅子。阿尼娅把铁钳夹着的冰壳火种往炉膛里“送”进去——冰壳落在炉箅子上“咔”了一声，没化。
“炉膛还是冷的。”阿尼娅把铁钳收回来，“得有人先‘暖’炉。”
“我来。”阿列克谢把断铁棍搁在地上，两只手掌搓了搓——掌心“亮”了一瞬，一团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浮”出来。他把光团往炉膛里“推”进去——光团落在冻灰清完的炉箅子上，“轰”了一声，炉膛里“亮”了一瞬。但光团亮了大概三息就“灭”了，炉膛从亮变暗，又冷回去。
“点着了但‘着’不住。”阿列克谢把掌心收回来，“我搓的光团烧不了一炷香——搓多少灭多少。”
阿尼娅看着他：“你搓光的时候怕不怕黑？”
阿列克谢没接话。
“你搓光的时候怕黑，光就‘虚’——虚光烧不长。你不怕了光就‘实’，实光能烧一炷香。”阿尼娅把铁钳举起来，“我控温的时候怕火‘大’——怕火大就控不住温，控不住温炉子就‘炸’。我们俩一个怕黑一个怕火大——伪神系统把咱们的‘怕’跟能力‘绑’一块儿了。”
阿列克谢盯着炉膛里灭了的暗红光团看了三息。
诸葛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炉子旁边，把羽扇搁在肩上，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你怕的是黑，还是怕黑的时候没人叫你名字？”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什么？”
“你怕的是黑——还是怕黑的时候没人叫你名字？”
阿列克谢盯着他看了三息，把断铁棍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炉膛里灭了的暗红光团，又抬头看了看诸葛亮。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试一下。”诸葛亮把羽扇往炉膛里一指，“你搓光的时候我站你旁边——黑了我就叫你的名字。你看看搓出来的光‘实’不‘实’。”
阿列克谢站在炉子前面，两只手掌搓了搓。他搓得很慢，掌心先“热”起来，然后“亮”了一瞬，一团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浮出来，有鸽子蛋那么大，飘在掌心里晃。
“黑了我就叫你名字。”诸葛亮站在炉子旁边，羽扇搁在肩上。
阿列克谢把光团往炉膛里一推。光团落在炉箅子上“轰”了一声，炉膛里亮了一瞬。亮到第二息的时候，阿列克谢的眼皮“跳”了一下——光团边缘开始“抖”，抖得跟风吹蜡烛似的。第三息，光团“灭”了。
“黑了。”诸葛亮说，“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愣了一下。就愣这一下的功夫，炉膛彻底暗回去了。
“再来。”诸葛亮把羽扇从肩上拿下来，“这回别等光灭——光‘抖’的时候就‘闭眼’。”
“光抖的时候闭眼？”
“光抖是因为你怕。你一怕光就抖。抖的时候你闭眼，闭眼的时候我叫你名字——你听见名字就不怕了。不怕了光就‘实’。”
阿列克谢盯着炉膛看了三息，又搓了一团光，推进炉膛。光团亮了第二息的时候开始“抖”，阿列克谢把眼睛闭上了。
“阿列克谢。”诸葛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就在他耳朵边上。
光团在炉膛里“稳”了一瞬——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但第三息还是“灭”了。
“比以前多稳了半息。”诸葛亮把羽扇往炉膛里指了指，“再来。这回闭眼的时候别‘等’我叫——你‘想’我叫。”
“想我叫？”
“你闭眼的时候心里‘念’自己的名字。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念三遍。念完了我不叫你也行。”
阿列克谢搓了第三团光推进炉膛。光团亮到第二息开始抖，他把眼睛闭上，嘴唇动了三下——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光团抖了抖，没灭。亮到第四息的时候“灭”了。
“四息。”诸葛亮把羽扇收回来，“比刚才多了一息。”
阿列克谢睁开眼，盯着炉膛里灭了的暗红光点看了三息，又搓了一团光。这回他没等光抖就闭了眼，嘴唇动了三下。光团在炉膛里亮到第五息才灭。
“五息。”诸葛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再来。”
阿列克谢搓了第七团光的时候，光团在炉膛里亮到了第七息。第八团亮到了第九息。第十团推进去的时候，阿列克谢闭着眼念完了三遍名字，又念了三遍——念到第六遍的时候光团在炉膛里“稳”住了，稳了大概十息没灭。
“十息。”诸葛亮说。
阿列克谢睁开眼——炉膛里的光团还在烧，暗红色的，不大，但没灭。他盯着那团光看了三息，光团还在烧。
“它没灭。”阿列克谢往前凑了半步。
“你刚才念了几遍名字？”
“六遍。”
“六遍念到第几遍的时候不抖了？”
阿列克谢想了一息：“第四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光‘稳’了。”
“第四遍。”诸葛亮把羽扇合上，“你记住这个数——以后搓光的时候念四遍自己的名字，念到第四遍光就稳了。”
阿列克谢盯着炉膛里那团烧了大概二十息还没灭的暗红光团，攥了攥手掌：“……它还在烧。”
“烧到一炷香的时候你再看。”诸葛亮往炉子旁边退了一步，“我跟你说个事——你妹妹在边上听着。”
阿尼娅把铁钳搁在炉台上，转过身来看着诸葛亮。
“你们俩一个怕黑一个怕火大——伪神系统把你们的‘怕’跟能力绑一块儿了。阿列克谢搓光的时候怕黑，光就虚；阿尼娅控温的时候怕火大，温就散。你们两个不‘合’——光虚温散，炉子点不着。”诸葛亮把羽扇往炉子上一指，“阿列克谢的光‘实’了，阿尼娅的温‘稳’了——炉子才点得着。”
“怎么合？”阿尼娅往阿列克谢看了一眼。
“你哥搓光推进炉膛，你控温把光‘压’在炉箅子上——一个烧一个控，火候才准。”诸葛亮退了两步，“阿列克谢搓光的时候念名字，阿尼娅控温的时候‘听’光——光稳了你温度就稳，光抖了你温度就‘补’。”
阿列克谢和阿尼娅对看了一眼。阿列克谢把手伸出来——手掌上全是火星子烫的旧疤，红头发在热风里晃了一下。阿尼娅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息，把铁钳往炉台上一搁，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炉膛里的暗红光团“轰”了一声——从暗红变亮红，从亮红变橘红，光团从鸽子蛋大小“胀”到拳头大，烧得炉箅子上的铁锈“滋滋”响。
“光实了。”阿列克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温稳了。”阿尼娅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控着温——光没‘散’。”
“往炉膛里推。”诸葛亮往炉子上一指，“两个人一起推。”
阿列克谢和阿尼娅手牵手站在炉子前面，同时把光团往炉膛里“推”——光团落在炉箅子上“轰”一声，炉膛从暗变亮，从亮变红，从红变橘。炉膛里的冻灰残渣被光一“烤”滋滋冒灰烟灭了，炉壁上的铁锈“剥”了一层，露出底下黑亮的铁面。
“炉子暖了。”阿尼娅把铁钳从炉台上拿起来，夹着那颗裹在冰壳里的火种往炉膛里“送”进去。冰壳碰到炉箅子“咔”了一声，裂了一道缝，火种从冰壳缝里“跳”出来，落在炉箅子上“噗”了一下，着了。
火种着了之后炉膛里“腾”起一层暖光——从炉箅子往炉壁上“爬”，爬过的地方铁壁泛着暖红色。阿尼娅把铁钳抽出来，铁钳头上沾的冰壳化了，滴了两滴水在炉台上，“滋”了两声蒸发了。
“火种着了。”她把铁钳搁回炉台上。
火种着了之后，火膛深处“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炉子最里面“敲”了一下铁板。
“斯瓦罗格醒了。”阿尼娅往炉子后面退了一步。
铁炉从中间“裂”了一道缝——不是碎了，是炉壁上“开”了一扇门，从炉膛到炉顶裂了一道缝，缝里“走”出一个人来。五十岁上下的汉子，灰白头发扎成一条短辫，穿一件黑铁匠围裙，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的旧疤，手里攥着一柄铁锤——锤头是黑的，锤柄是白桦木的。
“……三百年。”斯瓦罗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锤，又抬头看了看炉膛里烧着的火种，“炉子凉了三百年，火种冻了三百年。”
阿尼娅把铁钳收起来：“炉子暖了，火种着了。”
斯瓦罗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阿列克谢一眼：“你们两个一起点的炉子？”
“一起点的。”阿列克谢把手从阿尼娅手里抽出来，手掌上的旧疤在暖光里泛着红。
“一个搓光一个控温——光实了温稳了，炉子才点得着。”斯瓦罗格把铁锤往炉台上一搁，“你们俩以前点不着炉子，是伪神系统把‘怕’跟能力绑一块儿了。现在怕松了——光实了温稳了，以后点炉子不用牵手也行。”
阿尼娅和阿列克谢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但牵手点的炉子比不牵手点的‘旺’。”斯瓦罗格把铁锤从炉台上拿起来，“牵手的时候两个人的‘怕’互相‘接’着——你怕黑我接，我怕火大你接。怕接住了就不怕了。”
他从铁锤上“摘”下一颗暗红色的火石递给阿尼娅：“火石，含嘴里能听火语。以后炉子说话你知道它在说什么。”
阿尼娅接过去含在嘴里——烫，暗红火味在舌尖跳了一下。
斯瓦罗格又从铁锤里“抽”出一缕暗红色的火丝递给钱彬：“火丝，系腕上顺火走。火托一把省三成劲。”
钱彬把火丝系在左腕上。风丝、春丝、自然丝、光丝、火丝，五道。
斯瓦罗格往火膛深处一指：“下一站，地脐。莫科什的地盘。命运线断了三百根，得有人接上。”
“命运线怎么接？”钱彬把本子翻开。
“顺火走。”斯瓦罗格铁锤往深处一推，炉膛里“铺”出一条暗红色的火路，“火到头就是地脐。莫科什的纺锤在地脐底下——三百根断线头散在纺锤周围，线头断了三百年，得一根一根接回纺锤上。”
诸葛亮把羽扇往地脐方向指了指：“地脐的命线我算过——三百根线头，接一根大概二十四息，三百根七十二百息，七十二百息除以六十，大概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得接完——接慢了线头会‘缩’，缩回去就找不着了。”
妈祖把红披风往肩上一拢：“线头断了名字就‘散’了——我叫名字，接的人接一根我‘叫’一根。叫回来的线头不缩。”
钱彬把本子合上：“那走。火膛的事完了——去地脐。”
（第2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