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走到水果摊前,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在掌心掂了掂,笑着跟阿妮打招呼:
“真巧,在这碰上了,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阿妮正低头挑着苹果,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认出是克莉丝和莉娅,便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语气比前几次见面时稍微松弛了些,不再是那种一字一顿的僵硬感。
“很好。”
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多萝丝买了很多东西,以前舍不得买的东西,肉,水果,新的工具。”
克莉丝点了点头,心想那笔钱果然派上了用场。
她将苹果放回摊子上,随口道:
“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多吃点有营养的没有错,你们之前那顿顿青菜萝卜的日子,我看了都替你们觉得亏得慌。”
阿妮似乎没太听懂“革命”这个词,但大概明白了克莉丝的意思。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克莉丝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不过她今天不是来闲聊的,寒暄过了,该切入正题了。
“阿妮。”
她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些。
“我之前跟多萝丝提的那个建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苹果光滑的表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几秒,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克莉丝。
“说不清,你去问她吧。”
克莉丝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阿妮会替多萝丝转达几句,没想到这姑娘直接邀请她们去店里当面谈。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中间传话传岔了,有些事,面对面才能说得清楚。
“那就走吧。”
三人离开了水果摊,沿着街道朝多萝丝的武器店走去。
到了店门口,阿妮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领着两人径直走进后面的工作室。
工作室还是那副老样子,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油脂混合的气味。
克莉丝注意到,工作台上多了几件她之前没见过的新工具,看那锃亮的样子,大概就是用她给的那笔钱添置的。
多萝丝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锉刀,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把半成品的剑身上,但那双眼睛的焦点却是涣散的。
“多萝丝。”
阿妮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反应。
“多萝丝。”
克莉丝稍微提高了音量。
“啊!”
多萝丝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她慌忙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到是克莉丝和莉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没藏好的沙哑。
“克莉丝小姐!莉娅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克莉丝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把做到一半的剑,剑身上的魔力纹路还只刻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几寸就断了。
看这进度,多萝丝这几天怕是没少在工作台前走神。
多萝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工作台上那把半成品的剑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得端端正正,像是要汇报什么重要事项。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她说,语气平稳而认真。
“我是打算带上阿妮,跟克莉丝小姐一起去帝国的。”
克莉丝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得出,多萝丝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但是”。
果然,多萝丝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但是,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小问题?”
克莉丝微微挑眉。
“什么样的小问题能让你纠结成这样?”
多萝丝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上来回摩挲。
“是我父亲。”
克莉丝没有立刻接话,她记得那个叫格斯的男人,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没擦完的剑,脸上是典型的工匠的粗粝与疲惫。
他说多萝丝总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他认为命就是命。
但在那一刻,他的语气里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担忧。
“你可以带上他一起走,商会在帝都有自己的产业,安排一个住处不是什么难事。”
但多萝丝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问题。”
她抬起眼,那双平时总是闪着机灵劲的眼睛此刻沉沉的,像是装了许多她这个年纪不该装的东西。
“是父亲他自己不愿意离开。”
她说着,声音很低。
“他说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爷爷的爷爷也埋在这里,他哪也不去,他说他的根已经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我从小就知道,我走的路父亲他不理解,也不支持,他总觉得我不务正业,总想让我回去继承铁匠铺,老老实实打一辈子铁。”
“为这个事,我们吵过,冷战过,最凶的一次我摔了门跑出去,他拿着铁锤追到街上骂我。”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但那笑意很快就消散了。
“但是他从来没有真的拦过我,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时候,他每天把饭菜放在我门口,走的时候还要故意咳嗽两声让我听见。”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股酸涩硬压了回去。
“前几天他又来找我了,就在你们走之后不久,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上次你们看到的那把,坐了很久很久,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我忍不住了,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多萝丝,你要是想去帝国,就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
多萝丝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告诉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是那天他说,去吧。”
她抬起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拼命忍着。
“他说他不相信我做的这些东西能成功,但他说他相信我自己能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他还说......”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
“他还说,万一我在外面不习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的铁匠铺,永远给我留着。”
这句话说完,多萝丝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朝克莉丝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克莉丝小姐,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嘴上硬气,可我知道,自从母亲走了以后,他每天做完活都会在店里多坐一会儿,看着母亲留下的那把剑发呆,他从来不说什么想不想的话,但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平稳:
“我真的很想去帝国,很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但是,把父亲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放心不下。”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才十几岁、却已经在理想和亲情之间反复拉扯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女孩,克莉丝轻轻叹了口气。
多萝丝平时装得跟个大人一样,但本质上还是个孩子。
她的成熟是被现实磨出来的,不是她天生就该承受的东西。
“我理解你的担心。”
克莉丝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换作是我,也会放心不下,但有些问题,光靠想是解决不了的,你在这里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也只是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多萝丝抬起头,看着克莉丝。
“如果你想走,就去和你父亲好好谈一次。”
克莉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真正地坐下来,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也听听他想说什么,你们是父女,不是仇人。”
多萝丝怔怔地看着她,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紧抿的唇角渐渐松弛,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而是重新透出一点亮光。
“你说得对。”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用力,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一把抓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快步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克莉丝一眼,语气认真。
“克莉丝小姐,既然这是我的家事,我就不麻烦你了,你先回教堂等我消息吧,我谈完了就去找你。”
克莉丝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笑了笑:
“不用那么麻烦,我跟你一起去。”
多萝丝愣了一下:
“可是......”
“人多了反而好说话,更何况,我也想再见见你那固执的老爹。”
多萝丝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克莉丝注意到她垂下眼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于是四人出了武器店,沿着街道朝格斯的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的位置离多萝丝的店不算太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
格斯正在锻打一块铁胚,他沉浸在锻打的节奏中,对门口的四个人似乎毫无察觉。
直到多萝丝喊了一声“父亲”,他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看到多萝丝身后跟着的克莉丝和莉娅,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铁锤,从铁砧旁的架子上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又拿过另一条挂在肩上的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是有重要的事。”
他指了指铺子角落里堆着几把旧椅子的地方,语气平淡却也没把人往外赶。
“先去那边坐一会儿,我把手上的活忙完,这一炉铁不能断,断了这块胚就废了。”
几人依言坐下,格斯回到铁砧前,重新抡起铁锤。
多萝丝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终于,格斯忙完了,他擦干净手,又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汗,走了过来。
他在几人对面的木箱上坐下,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多萝丝身上。
“说吧,什么事。”
多萝丝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
“是关于去帝国的事。”
格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被炉火烤得粗糙坚硬的、看不出悲喜的脸。
但克莉丝注意到,他的手顿了一下,那只刚刚还稳稳抡着铁锤的手,垂在膝上,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这事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支持你去帝国。”
“但是——”
多萝丝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不能一起去吗?我想陪在父亲身边。”
格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很有力,几乎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他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厚实手掌,轻轻地揉了揉多萝丝的头发,就像她还是个刚够到铁砧高的小女孩。
“平时在我面前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结果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多萝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摸头和笑声弄得有些发懵,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睛。
“我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去,你心里真的不知道吗?”
格斯把视线从女儿脸上收回来,转向克莉丝和莉娅。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父辈特有的、将最珍贵的东西交托出去时的郑重。
“我这把老骨头,去了帝国也未必习惯,那边的炉子怎么生,铁怎么打,我都不知道,在这待习惯了,每天听听打铁声,闻闻煤烟味,心里就踏实。”
“去了别处,连觉都睡不安稳,你们年轻人出去闯荡,那是翅膀长硬了该干的事,我一个老头子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多萝丝:
“再说了,万一你在那边不习惯,或者遇到什么难处了,总得有个地方可以回来吧?”
“我把铁匠铺留着,你要是觉得那边好了,就在那边待着,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回来,这铺子还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伸出手,宽厚的手掌悬在多萝丝头顶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
“一味把孩子拴在身边,那不是当爹该干的事,年轻人,就该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
多萝丝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膝盖上,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想止住那该死的泪水,但泪水完全不听使唤,越擦越多,越擦越凶,把她的手指和袖子都浸湿了。
阿妮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多萝丝接过了,却忘了擦,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阿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格斯,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多萝丝身旁,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格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起身,朝阿妮招了招手。
“阿妮,过来。”
阿妮愣了一下,松开搭在多萝丝肩上的手,朝格斯走了过去。
格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某种审视。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坚定的眼神、那双沉默不语却不容置疑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本来还想让你这丫头继承我的手艺,看你打铁的天赋不错,臂力也够,学个几年说不准也能独当一面。”
格斯说着,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遗憾,但并不苦涩。
“不过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沉了下来: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他看着阿妮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保护好她,别让她在外面受委屈。”
阿妮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锤在自己的心口上。那力道不轻,“砰”的一声闷响,让她的胸口微微震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一下锤在心口的力道,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格斯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银发女人。
“克莉丝小姐。”
格斯走到克莉丝面前,站定。
“谢谢你。”
他说,声音比跟多萝丝说话时低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多萝丝这孩子,从小就有股犟劲,我拦了她那么久,也没拦住,既然拦不住,那就让她去闯吧。”
他伸出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锤而结满了厚茧,指节粗大变形。
但当他握住克莉丝的手时,力道却很克制,只是轻轻一握,便松开了。
“谢谢你愿意给她这个机会,这孩子有时候犟得要命,死脑筋,认准了的事谁劝都不听,要是她到了帝国还这副脾气,你多担待些。”
克莉丝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那里也有几个犟脾气的,有的是对付犟人的办法。”
格斯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但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转头看了一眼多萝丝,她还在用阿妮的手帕擦眼泪,擦完又流,流了又擦,那手帕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湿得一塌糊涂。
格斯收回目光,走向铁砧,重新拿起那把铁锤。
“行了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一个大姑娘家,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要哭回家哭去,别在我这儿哭,影响我做生意。”
刚才还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氛,被这一句话砸得稀碎。
多萝丝被气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走到格斯面前,也不说话,只是张开双臂用力抱了他一下。
格斯被她撞得晃了晃,手里的铁锤差点脱手。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克莉丝也站起来,朝格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格斯点了点头,又重新举起铁锤,转身面对铁砧。
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
走了几步,多萝丝忽然停下来,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克莉丝不知道她是在把眼泪逼回去,还是在看头顶的那片蓝天。
“克莉丝小姐。”
多萝丝没有回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沙哑。
“我父亲他其实很想跟我一起走。”
“我知道。”
“他嘴上总是硬得很。”
“我知道。”
多萝丝转过身来,眼眶还有些发红,但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安定了许多的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克莉丝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那么,从今天起,我和阿妮就正式跟您合作了。”
克莉丝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