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站在一边,琢磨刚才许镇国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只能又转头看向汪怀恩,矮下身小声跟他嘀咕:
“汪同志,许科长刚才那样说,是啥意思啊,故意逗我呢?还是在点我,不该问你?我是不是说错话,让他……不高兴了?”
汪怀恩看着她皱着眉、一脸困惑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收了收,很是严肃的回她:“别理他,他就是闲的!倒是你,自己弟弟的事都没处理好呢,怎么帮上那孩子了?”
终于有个人,可以听她说一说今晚听到的悲剧。
秦愿呼出一口气,重新蹲下来,把刚才从邵小东那儿听到的事情都说了。
最后,她说了自己的计划:“……太可怜了!其实,我知道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会信,但我真的在梦里听见夏俊生跟人说,邵小东死了。就是因为邵小东死了,他才打我弟弟的主意。
但是,梦是梦,现实里,我们来得及时,他和我弟弟都没出事,那多好啊,大家都好好的,是多大的福报啊!
我弟弟也说,幸亏地窖里有个他,他才没有吓死,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以后由我家来养他,汪同志,你懂得多,你觉得这种手续容易办吗?”
从汪怀恩的角度看去,秦愿正微侧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底都是真挚和希望,一点没有为自己遭受的事情感到痛苦;
她的嘴角微微勾着,说到福报的时候,她的整个人带着一种能接纳任何困难的从容。
她的衣着那么普通,她的脸上甚至还蹭着好几团黑灰,但是她整个人却在发光。
多好的女孩啊!
汪怀恩发现自己的手指,忍不住的想要去挨近她脸上的那几块黑灰,他的目光,控制不住的往她的唇角看。
汪怀恩吸了口气,身子特意往后靠了靠,声音清清冷冷,但特别耐心地给人说明:
“咳咳!这种手续没什么难的,等会儿许科长录完口供,让他出个证明,证明这孩子被原先的抚养人虐待,所以他把抚养人抓了,不再具备监护能力了。
对了,一会儿陶书记会带这个大队的书记过来,你就让那个书记出个核实材料,就是证明这孩子家里没别的直系亲属了,那你就拿着这些材料去公社管人口的窗口备个案,把户口迁到你家,基本是没问题了。”
这就差手把手教了。
秦愿听完低呼起来:“哎你看,你真是太厉害了,你啥都懂,那我一会儿就跟许科长说!”
她的眼睛那么闪亮,她的欢欣那么热烈,汪怀恩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也跟着欢欣起来。
他不禁伸出手指,指了指秦愿的脸:“那里,有点脏了。”
“是吗?”秦愿卷起袖子给自己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没有了吧?”
“有……在那边。”汪怀恩又隔空指了指。
秦愿再次卷起袖子把整个脸擦了一把:“没了吧?”
汪怀恩的食指和拇指不断的捏了捏,最终说:“基本没有了,没事,一会儿回去好好洗洗。”
秦愿皱眉:“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看到很多的样子,那你帮我擦一下呀?”
说着,她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尖,往自己脸上指:“哪儿?”
啊这……
还能这样?
汪怀恩看着她那大大方方的样子,连忙把指腹在那黑灰处擦了擦:“好了。”
秦愿很满意:“这不完了嘛,好了,我去帮忙数钱,早点完事我们都早点回去休息!”
她利落转身走了,脚步轻捷。
汪怀恩却杵着那根擦灰的手指头,好半天收不回来——这姑娘,倒是一点都不跟他见外啊!
但是怎么办呢,他心里是欢喜的,欢喜得很!
也是奇怪,以往部队组织联谊,那些文工团的姑娘请他跳舞,他就是不想伸手,好像伸了手,就把自己的命运给了别人。
但今天……他一点没有那么想。
是他真的变了吗?
他不再想家里那些事了吗?
汪怀恩沉默下来,悄悄滑动轮椅退后一点。
前面,两张桌子并排着,一张录口供,一张数钱。
数钱那桌数得差不多了,赵明把大木桶里最后一点钱倒出来之后,就把那个破木桶扔在一旁。
依然坐在桌子上的邵小东看看那个破木桶,忽然拽了拽秦愿,小声说:
“姐姐,那个桶里有东西,我看见光头坏人往里藏东西了,他说有了那些东西,他能过一辈子好日子,而我是他的狗,这辈子逃不出去,他才告诉我的,要是我敢说出来,他就把我埋钱堆里!”
这话大家都听见了,众人面面相觑。
秦愿去把空桶拿起来倒了倒,示意给邵小东:“嗯,我们知道,我们都倒出来了,这是空的。”
邵小东怯怯的,又指了指桶:“不是,桶里面,下面!”
许镇国好奇起来。
他去把桶倒过来,查看桶底:“没有啊,下面也没有。”
隔着一米远的汪怀恩却忍不住指出来:“他说的,应该是指有夹层吧。”
许镇国就拿着桶,对着墙上的手电筒光照了照。
果然,木桶是用板拼接的,这种已经破得边缘碎裂的木桶,拼接处应该有光线穿透,但现在,木桶严严实实的,下面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许镇国便把桶大力往地上一摔,桶底脱落,掉出一个布巾包着的口袋。
等把口袋打开,好家伙,里面竟然有银元、金戒指、金耳环、银手镯之类的物件,足足有七八十样,都是值钱东西。
许镇国一边让大家清理记账,一边忍不住地惊叹不已:“嘿呀!怀恩,真是没想到,乡下的赌场,玩这么大!”
汪怀恩斜睨他:“这下,你更不会被局长骂了,那顺手给这个孩子争取一点赔偿,再帮小秦同志办个收养手续吧,省得这孩子无处可去。”
许镇国把手里的银元放下,叉着腰看他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
“我算是明白了,你来这儿,不是让我帮你找害你的人的,你是来帮小秦的,还拿我当狗腿子使,你好意思吗?”
汪怀恩推开他的嘴:“那好。我看陶书记应该快回来了,这些赃款全部给陶书记,我相信陶书记再不济,看在这些赃款的份上,也会把人家小孩子的事办得妥妥的!”
“哎!到底谁是你兄弟!我好不容易有个立功的机会,怎么能给别人!”
“你也知道这是你立功了啊?还说别人!以后不许说了,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不要开这种玩笑!”
“啧啧啧,护短护得,跟你媳妇似的,还不让人说!”
“你再说!”
“好好好,我不说,我倒要看看,我不说,你能把人家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