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三个月的系统复健,刘颖终于恢复如初。刘健也终于可以放下牵挂,放心回归球队备战季后赛。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姑侄二人决定,先去向那位救命恩人当面道谢。
晚上八点,三辆黑色轿车按照丹妮提供的地址,驶入菲尼克斯东谷钱德勒郊区一片安静的华人社区。
菲尼克斯的华人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一百多年过去,这里的华人社群早已枝繁叶茂。邓高密公所、余风采堂、黄氏宗亲会。。。这些以血缘或地缘为纽带的宗亲团体,至今仍在社区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
陌生的车队一驶入社区,便引来不少目光。
这个时间节点颇为微妙。华人社区正因为一项城市重建计划,与凤凰城市政厅展开激烈博弈。社区内多处建筑面临被拆除或改建的威胁,居民们对外来者格外敏感。但车队的行进姿态相当克制,只是安静地穿过街道。
居民们虽好奇,却也无人上前阻拦。
车子在一栋朴素的独立屋前稳稳停住。
刘健看了眼身旁的刘颖,对丹妮和保镖道:“你们在社区停车场等。我们自己去。”
“是,先生。”丹妮点头应道。
刘健扶着刘颖下车。
亚利桑那的夜风干燥温热,带着沙漠特有的空旷气息。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面前的房子不大,前院打理得干干净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一排沙漠玫瑰,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门牌号旁贴着字母“ZhoU”。
刘健与刘颖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后停住
“who is it?”
刘健微微弯腰,用中文认真地说道:“请问是爱德华·周的家吗?”
“是的,你是谁?”门里的男声询问。
“周先生,三个月前,我姑姑在斯科茨代尔路与驼背路的交叉口出了严重车祸。是你在现场施救,把她从车里拖出来。她活下来了。现在,她想来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
话音刚落,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屋内倾泻出来,勾勒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他穿着深蓝色polo衫,身形不算高大,但肩膀宽厚,站姿沉稳。
开门的一瞬间,爱德华·周的目光习惯性地平视,却只看到一个宽阔的胸口。他的视线猛地抬起,猝不及防地被刘健那两米一零的身高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可下一瞬,当爱德华·周看清面前站的是谁时,脸上眨眼就露出震惊的神情。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本着医生的职业操守,救助的人竟然是超级明星刘健的姑姑。
他是铁杆的首钢球迷,平生不喜烟酒,不喜应酬,独爱看个球。此刻,德华·周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刘。。。刘,刘,刘。。。。”
刘了半天也没刘出来。
刘健被爱德华·周给整笑了,“对,周先生,是我。”
爱德华·周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堵在门口,慌忙往旁边一闪,“快、快请进!请进请进!”他手足无措地引着两人往客厅走,“坐!随便坐!家里乱,别见怪。。。。”
不等刘健姑侄坐好,他就一头扎进厨房,一通翻箱倒柜,没过多一会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一脸歉意的对刘健姑侄道:“家里只有速溶咖啡,实在不好意思。”
“周先生,不用忙。”刘颖温声道,“速溶咖啡就很好。”
爱德华·周闻言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刚上小学的乖学生。他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
待爱德华·周落座后,刘健谁先开口,“周先生,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声谢谢。”
姑侄俩站起身对爱德华·周鞠了一躬。
“使不得,使不得。”爱德华·周慌忙的站起来,连连摆手,我是医生,那是我该做的。刘女士没事,比什么都强。”
姑侄俩重新坐下后,刘健将随身带来的谢礼,轻轻放在茶几上。
“周先生,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爱德华·周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不能收。”
“还请周先生收下。”刘颖坚持道,“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一套茶具和茶叶。。”
爱德华·周推辞了几次,见姑侄二人态度诚恳,终于不再坚持,双手接过礼盒放在茶几一侧。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家常。
刘健得知爱德华·周本名周建国,来美国前是阜外医院的外科医生,这就难怪那天现场施救的手法如此专业。
随聊起随妻子赴美、放弃国内事业的选择,周建国只笑着说自己现在是个全职“家庭煮夫”,语气平静,却藏不住一个外科医生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落寞。唯有提起首钢男篮时,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倏然亮了,话匣子开到一半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谁,耳根泛红地收了声。
刘健被他逗笑,气氛倒比刚进门时松快了不少。
墙上挂钟的指针悄然滑过九点。刘健与刘颖交换了一个眼神,姑侄二人同时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周先生,我们该走了。”
爱德华·周连忙起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却也不好强留,“我送你们。”
三人刚走到玄关,门外忽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
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穿着大红色晚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门口,正是周建国的妻子辛迪·钱。她身后跟着一个被打扮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系金色缎带的精美大盒子。
辛迪·钱看见玄关里站着的两个陌生人,明显愣了一下。
小女孩克洛伊完全将刘健姑侄俩当成空气,抱紧盒子噔噔噔绕过所有人,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去,蓬松的裙摆在楼梯拐角一闪,转眼便消失在二楼。
周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上前一步,“这位是刘先生,这位是刘女士。他们就是三个月前我在斯科茨代尔路救的那位伤者,今天特意过来道谢的。”
辛迪·钱打量了身高惊人的刘健一番,又扫了一眼刘颖。
刘健姑侄这次都穿得很朴素,毕竟是过来谢恩的,不是过来炫富的。辛迪·钱显然不看篮球,否则但凡她平日里翻过一页体育版,也不至于认不出眼前这张上过《时代》封面的脸。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不过是个销售经理,如果换作她的老板,倒是一定能认出刘颖是什么人。
辛迪·钱点了点头,开口是一嘴不咸不淡的流利英语:“你们好。我丈夫是个热心肠,换了谁他都会救的,不必特意跑一趟。”
“应该的。”刘颖微微一笑,用中文回道。
忘祖的傻逼娘们。
刘健在心里给辛迪·钱定了性。从她开口说英语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成色。明明都是华人,明明在她自己家门口,周建国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中文,她却偏要切到英语频道。这不是习惯,是姿态。是在用语言划一条线,把自己和面前两个“需要被救的人”区分开来。
但刘健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周建国。
“周先生,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张名片质地极佳,纯白底色,四周镶着哑光金边,正中只印着两行字:一个名字,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地址,干净得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
周建国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正要说话。。。
刘颖也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同样的规格,同样只印名字和电话,只在材质上略有区别,金边换成了白金色。
两张名片摆在一起,一金一白,简单到近乎傲慢。
辛迪·钱的目光扫过那两张名片,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她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做销售经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在名片上玩花样。刚混出点名堂的小老板最爱在名片上印满抬头,恨不能把“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兼首席战略官”全塞进三寸纸片;而真正有分量的人,名片反而越来越干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
可面前这两个人穿得普普通通,在她看来,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仿者,要么就是专程来她家里装腔作势的骗子。
“谢谢。”周建国珍而重之地将两张名片攥在手里,“刘先生,刘女士,你们太客气了。”
“那我们就告辞了。”
刘健与刘颖看都没看辛迪·钱,向周建国再次颔首致意,转身走出房门。
周建国一直将姑侄俩送到前院才停住脚步,返回屋里。
回到客厅,辛迪·钱正拿着那套茶具礼盒翻来覆去地看。
“送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唐人街杂货铺淘来的。”她把礼盒放回茶几,一脸嫌弃。还用英语埋怨起周建国来,“你也是,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跟你说多少遍了,在美国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幸亏我今天带着克洛伊去参加酒会,万一。。。”
“他们不是陌生人。”周建国打断她,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他叫刘健。”
“谁?”
“刘健。NbA篮网队的当家球星,去年总决赛mVp。”周建国看着妻子茫然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全世界有几亿人认识他。你不看篮球,不知道。”
辛迪·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打球的?一个运动员能有多大本事。你这个资深球迷不要让人骗了,保不齐是骗子。”
周建国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两张名片。
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经历了太多手术室生死、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的中年男人,分得清什么是真诚,什么是作秀。
有些人的分量,不需要印在纸上。
门外,夜色正浓。
刘健扶着刘颖站在马路边,等着丹妮开车过来。
“那个辛迪·钱,”刘颖忽然开口,“她以为我们是骗子。”
“看出来了。”刘健笑了一声,“她就差没把‘装逼犯’三个字写脑门上。”
“呵呵。”刘颖也笑了,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周建国是个好人。可惜了。”
“嗯。”刘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独立屋,“所以我把电话给他了。他这样的老实人,在那种女人手底下过不了几年,迟早得出事。”
车子驶来,刘健将姑姑扶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华人社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那栋独立屋二楼的一扇窗户旁,周建国站在窗前,目送车队的灯光一点一点融进黑暗里。
他转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将那两张名片小心地放了进去。
有些事情,他还不确定会不会发生。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两张名片,或许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