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阳武大,女生宿舍。
夜色已深,窗外那排老梧桐的枝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树影洒进宿舍,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整栋宿舍楼大多已经熄灯,只有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余雅琼盘膝坐在床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这个时间点追剧或刷手机。
她的右手掌心躺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气血晶核,晶核表面流转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晕,在熄了灯的宿舍里如同一颗被握在掌心的微型夕阳。
她阖着眼帘,呼吸绵长而稳定,一缕缕精纯的气血之力从晶核中被抽出,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
床头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玉盒,盒中整齐码放着十几颗同样品质的气血晶核。
那是楚江从恩克秘境回来后专程送来的,一共二十颗,品相都挑最好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部薄薄的玉简,玉简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刻着几个娟秀的上古文字。
《太阴玄经》。
据楚江说,这部功法是李平阳从镇南王府的宝库中翻出来的。
它并非人族武道体系中的气血功法,而是一部上古炼气士留下的传承,专门适合女子修炼。
功法以“太阴”为名,取月华之精淬炼灵力,走的不是刚猛霸道的路子,而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虽然只是残篇,但开篇的总纲和心法口诀都保存得相当完整,理论上足够修炼到元灵境,也就是人族武道体系中的武王境。
楚江向李平阳提起此事时,李平阳亲自去王府宝库翻了一天的库存,才在角落的书架底层找到了这枚落满灰尘的玉简。
余雅琼已经连续修炼了十几个周天。
体内的气血在太阴玄经的引导下,从最初那种驳杂散乱的状态渐渐变得有序而凝练,如同一条被疏通了淤泥的溪流,虽然水量还不大,却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河道。
只是气血晶核的能量毕竟偏向阳刚,与太阴玄经的阴柔属性并不完全契合,每吸收一缕气血之力,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心神去炼化其中的燥热杂质。
她从入定中缓缓退出,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已经缩小了一圈的气血晶核。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颗了。
卫生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梦黎裹着一件宽松的浴袍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条白毛巾正在擦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上,将浴袍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散发出沐浴后特有的那股慵懒气息。
她瞥了一眼床上的余雅琼,又瞥了一眼床头那个敞开的玉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雅琼,你这都修炼一整天了吧?上午在修炼室泡了四个小时,下午回来接着打坐,现在都快十二点了还抱着晶核不放。不累吗?”
她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沿上,翘起腿,“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余雅琼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闺蜜,嘴角微微上扬。
她将掌心的气血晶核轻轻放在玉盒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道:“梦黎,你知道楚江现在已经是什么实力了吗?”
“四星大武师啊,还是我陪他去认证的呢!”柳梦黎随口答道,一边拿过床头的水杯喝了口水。
“那是表面上的。”余雅琼摇了摇头。
她将双腿从盘膝的姿势舒展开,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我从李平阳那里听说,楚江真实的实力已经接近武宗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四星大武师只是刚从恩克秘境出来那会儿,现在又闭关了半个多月,现在具体到了什么程度,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她在恩克秘境中也受到了浓郁的灵气滋养,又有楚江给的气血晶核辅助修炼,实力确实提升了不少,从二星武者一路突破到了四星武者,这种速度放在庐阳武大已经算得上是顶尖的那一小撮。
但和楚江比,这点进步简直不值一提。
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被拉得越来越大。
柳梦黎沉默了片刻,水杯在她手里转了好几圈。
她不是那种对武道特别上心的人,论天赋她其实不比余雅琼差,甚至可能还要好上那么一点,但她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逛街、追剧、刷短视频、跟闺蜜约下午茶,哪样都比修炼有意思。
可此刻看着余雅琼那副认真的模样,她忽然觉得再这么咸鱼下去,似乎真的不太合适了。
她将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得也是。那我也该努力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卷。”
余雅琼看着闺蜜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却又硬撑着要跟上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从玉盒中取出两颗气血晶核,朝柳梦黎的方向丢了一颗过去:“给,一人一颗。今晚我监督你,不炼化完不准睡。”
“行行行,听你的。”柳梦黎一把接住那颗暗红色的晶核,翻身坐起来,学着余雅琼的样子盘膝而坐,将晶核握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她刚闭上眼睛不到三秒,又忽然睁开来,“对了雅琼,楚江说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蓬莱秘境开启之前肯定会回来一趟吧。”余雅琼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答应过我的,说下次回来会陪我一起去逛庐州月光楼下那条步行街。他说那边新开了家甜品店,抹茶千层做得特别好吃。”
柳梦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笨拙地尝试引导体内那股疏懒已久的气血。
两人的床头各自放着一颗正在被炼化的气血晶核,暗红色的微光在熄了灯的宿舍中轻轻闪烁,如同两颗安静燃烧的星辰。
……
南陵武大,操场角落。
这片角落是操场最不起眼的位置,紧挨着器材室斑驳的后墙,地上铺的不是标准的塑胶跑道,而是被历届学生踩得坑坑洼洼的硬泥地。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铅球和一只漏了气的旧篮球,器材室墙根的狗尾巴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獾莽就蹲在这片属于他的领地里。
这个矮壮的獾蛮人自打跟楚江回了南陵武大,便自发地把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不习惯人族的宿舍,那床太软,天花板太低,门关上像一个牢房,所有东西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相比之下,这片硬泥地更接近他在妖界时的窝棚,头顶有天空,脚下是泥土,背后有墙,视野开阔,万一有敌人偷袭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虽然人境基地市里不太可能有敌人偷袭,但这是刻在獾蛮人骨子里的本能,改不了。
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旧帆布,帆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几枚品相一般的妖丹,是从水府里那些妖蛮尸体上搜刮来的,光泽黯淡,能量驳杂,放在妖界也就是拿来喂坐骑的货色。
几块不知用途的矿石,乌漆嘛黑的,敲上去倒是挺硬。
还有一柄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短刀,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刀柄缠的麻绳都快散架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大概能换几颗品相好点的妖丹,獾莽在心里盘算着。
他盘算得很认真,那张粗犷憨厚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精打细算的神色。
此刻他正用一块从学校后山捡来的磨刀石打磨自己的爪子。
獾蛮人的爪子就是他们最强的武器,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好使!
这是獾莽祖爷爷传下来的话,他从小记到大。
那对乌黑发亮的利爪平日里缩在指尖,战斗时才会完全弹出来,每一根都有数寸之长,尖端锋利得足以轻易撕裂钢板。
此刻他正用磨刀石沿着爪刃的弧度反复打磨,动作专注而娴熟。
爪刃与磨刀石摩擦时发出的声响细微却尖锐,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中一闪即灭。
他一边磨一边眯着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仔细端详爪尖的锋口,确认弧度均匀、没有豁口之后才换下一根。
那副样子,活像一个在战前擦枪的老兵。
楚江从天字一号修炼室出来透气的时候,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连续多日闭关参悟功法灵术,归墟领域和三分归元体的融合运用初步摸到了窍门,但精神上的疲惫也需要缓解。
他在操场跑道上慢跑了几圈,路过器材室后墙时余光扫到墙角那团矮壮的黑影,便转身走了过去。
脚下踩碎了一片枯叶,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獾莽的耳朵瞬间竖起,脑袋猛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戒备,看清来人之后戒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欣喜。
“老大!”獾莽从地上跳起来,爪子在裤子上随便蹭了两下,“我在磨爪子。蓬莱秘境不是快开了吗?我得做好准备,不能给老大丢脸。”
他说得理所当然,作为追随者,在开战前把自己的武器打磨锋利,是天经地义的事。
獾蛮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句“不能给老大丢脸”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效忠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楚江蹲下身,目光在帆布上那几样东西上扫了一圈。
他拿起那枚光泽最黯淡的妖丹在指尖转了转,又拿起那块黑漆漆的矿石掂了掂,分量倒是沉,但灵气散逸得差不多了,留之无用弃之可惜。
最后他伸手握住那柄短刀的刀柄,将刀刃翻过来看了一眼刃口的豁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东西都不怎么样。”楚江的语气很平淡,他将短刀放回帆布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等会儿跟我去学校的资源兑换处,用我的贡献点给你换几枚上等的妖丹和一套合身的战甲。人族在炼器方面还是不输妖蛮的,南陵武大的库房里有些存货,我上次去兑换物资的时候看到过一套黑鳞甲,材质是用三级妖兽玄水蟒的鳞片淬炼的,防御力不错,重量也轻,应该合你的身。你在水府里捡的那些零碎,留着垫窝吧。”
妖丹是妖将级以上妖蛮体内孕育的精华核心,人类一般是拿来炼丹,不会直接服用,因为妖丹内的杂质会和人类的气血起冲突,必须在炼制过程中用药材去中和那部分杂质。
反倒是妖蛮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妖丹到手直接就能服用增强实力。
楚江的话让獾莽愣了一下。
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眨了又眨,似乎在消化楚江这番话的意思。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面前那堆辛辛苦苦搜刮来的战利品,又抬起头看看楚江,那张粗犷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不知所措。
獾蛮人在妖界的地位从来都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想要什么资源得自己去抢、去争、去拼命。
从来没有人会主动给他东西。
“老大,这太贵重了。”獾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我追随你,不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说的是实话。
在洛神水府里跪下的那一刻,他想得很清楚!
跟着楚江,是因为这个人够强,是因为这个人不屑于阴谋算计,是因为跟着他自己能变强。
至于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压根没考虑过。
楚江伸手拍了拍獾莽的肩膀。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慷慨也不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但正因为你忠诚,我才不能让你吃亏。獾莽,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大,我就要对你负责。这就是我的规矩,跟着我的人,我不会亏待。”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扬了扬下巴,“把东西收一收,现在就去。资源兑换处八点关门,还来得及。”
獾莽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动。
楚江转过身,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那些东西不想收就搁那吧,反正也没人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示意獾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