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曹化淳。那个被干爹从小养大、却最不成器的大哥。

    武不成,文不就,在京城混不下去,被排挤到了江阳道那种偏远地方。

    能力没有,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不错。

    隔三差五写信回来,不是诉苦就是表忠心,把干爹哄得这么开心。

    不就是想回来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老太监似乎没有注意到几人眼中的神色,摆了摆手,声音苍老而疲惫:

    “都散了吧,咱家乏了。”

    “是。”

    几个红衣太监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人说话,直到走出草屋老远,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一条幽深的长廊。

    一个鹰钩鼻的红衣太监忽然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呀,真是不得了啊。老大远在江阳道,都能哄得干爹如此开心。

    有些人啊,整天在眼巴前蹦跶,干爹也看不见一样。”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那个面色阴郁的红衣太监,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阴郁太监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丝阴笑,声音低沉而尖锐:

    “老二,你在点谁呢?干爹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尽点孝心怎么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转向走在最前面的老三,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老三,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干爹老不老的,我不在乎。

    如果有谁胆敢试探干爹,别管我出手无情。我的手段,你清楚。”

    老三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语气不咸不淡:

    “老四,这是何必呢?干爹又不在这,谁知道老大又从干爹那得了什么好东西?

    我可是听说,老大走的时候,干爹给了不少好东西呢。”

    老四的脸色更加阴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长廊尽头,出现了几个岔路。

    几人各自抱拳,分道扬镳。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老四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些人的背影,眼神阴狠,像是在看几个死人。

    若不是干爹还在,他早就想除了这几个祸害。

    老大想回来?做梦。江阳道那种地方,待一辈子才好。

    老四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朝自己的值房走去。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消散。

    夜色深沉,皇城的灯火依旧通明。

    草屋内,老太监靠在躺椅上,重新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在烛火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那几行字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却还是忍不住再看。

    脸上有几分笑意,皱纹都舒展开了。

    “看来老大在江阳道过得不错!这几日信件倒是越发勤快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

    至于老大信上提及的他找到了有缘人,老太监全然一笑。

    当初那话,不过是他随口一说罢了,那时候老大被排挤出京城核心,

    郁郁不得志,他看着心疼,又不好明着帮忙,便给了个找个有缘人的任务,

    让他有个由头在外面待着,不至于觉得自己是被发配边疆了。

    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来安慰人的。

    如今老大在信上提及此事,说明他还在记着自己的话,没有在江阳道消沉下去。

    这是好事。

    至于信上后半段说的“想支取几份上等资源的份额”....

    老太监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老大难得开口一次,他能不给?

    常人都说他偏爱老大,有好东西都塞给老大,这在他看来全是偏见。

    那几个干儿子,哪个缺过资源?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前呼后拥?

    老大不一样。

    老大是在他落魄时跟着他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管事太监,被人排挤,被人笑话,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老大主动过来,端茶倒水,伺候起居,从不抱怨。

    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若说这几个干儿子里他最担心的是谁,便是老大。

    心思单纯,倔强又偏激,在京城他的眼皮子底下尚且被人算计,到了江阳道那种地方,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老太监叹了口气,从躺椅上坐起来,薄毯滑落。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只写了一个字。

    “可。”

    字不大,但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

    老太监放下笔,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蘸了朱砂,郑重地盖在信纸角落。

    印文是四个字,八千岁印。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蜡封,盖上印记。然后转身,朝着屋外嘱咐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穿透了草屋的木门,在夜色中回荡:

    “把这信送到江阳道。咱家希望,明天早上收信之人就能看到。”

    屋外,值守的小太监一愣。

    帝都到江阳道,何止万里之遥?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月。明天早上?这怎么可能?

    但他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小太监接过信封,双手捧着,快步离去。

    他没有往宫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幽深的长廊,消失在黑暗中。

    老太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负手而立。夜风吹过,竹影摇晃,他的身影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他知道这封信明天一定会出现在老大的案头。

    他有这个把握。不是靠快马,不是靠飞鸟,是靠大胤皇朝最深处的底蕴,驿站体系中最高级别的天网。

    天网传信,一昼夜可行万里。这是朝廷的机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更只有极少数人能用。

    八千岁,恰好是其中之一。

    老太监收回目光,重新躺回椅子上,盖上薄毯。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干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老大。

    烛火跳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草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如水。

    远在万里之外的江阳道,那个叫方圆的年轻人,还在院中练刀。

    他不知道,一封写着“可”字的信,已经从皇城出发,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而他更不知道,那封信上,也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