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翻涌,白骨遍地。
独孤无忧背靠着嶙峋的白骨堆滑坐下去,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枣木木剑的剑刃上满是豁口,混着骷髅的幽绿残火与他自己的血。
他已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白骨地里厮杀了不知多久。
喉咙干的发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疼,断了两根的肋骨随着动作针扎似的痛,全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之前吞噬幽火积攒的那点血气早已耗得一干二净,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拿剑的力气都快没了,死亡的寒意顺着白骨的缝隙爬上来,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濒死的恍惚里,他眼前闪过故海城王府的火光,父亲临死前望向他的眼神,妹妹独孤宁窝在他怀里说“哥身上热”的温度,还有古长生那句带着戏谑却藏着认真的话——“血道的根,就是掠夺。天地万物,只要有血气,皆可为你所用。”
掠夺。
独孤无忧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之前只敢吞噬骷髅眼眶里那点微弱的幽火,从没想过,这整具骷髅,这满地的枯骨,是不是也能成为他的养分?
没有丝毫犹豫,绝境里从来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他咬碎了后槽牙,用仅剩的力气将木剑狠狠扎进脚下的白骨地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身前一具刚被他劈散的骷髅头骨,运转起血魔炼体的功法,将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血气化作牵引,疯狂地朝着骷髅探去。
起初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气息顺着掌心涌入,带着幽火的微弱暖意。独孤无忧眼睛一亮,咬着牙加大了功法的运转,那具枯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酥脆,最终化作一捧飞灰,而一股远比单独吞噬幽火浓郁数倍的血气,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开来。
干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瞬间被滋润开来。胸口的剧痛稍缓,渗血的伤口也止住了血,原本发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
独孤无忧喘着粗气,眼底燃起了求生的火。
他没有贪多,只接连吞噬了三具骷髅,将身体状态拉回了勉强能战的程度,便立刻停了手。古长生说过,血道功法最忌贪多嚼不烂,他现在只是第一重的容器,装不下太多驳杂的血气,一旦撑爆经脉,只会死得更快。
他拄着木剑站起身,刚要朝着灰雾更深处探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正从前方的灰雾里弥漫过来,比他吞噬过的所有骷髅加起来的血气还要厚重百倍。
独孤无忧瞬间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白骨堆的阴影里,握紧了木剑,只敢露出半只眼睛朝着前方望去。
灰雾缓缓散开,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飘了出来。
那是个幽魂,身形和常人无异,浑身裹着浓稠的暗红色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周身的灰雾都被这血气搅得翻涌不停。它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猩红的光,浑身上下满是狰狞的伤口,却丝毫不见颓势,反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
它漫无目的地飘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独孤无忧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只凭这股血气威压,他就能断定,这幽魂的实力,至少也对应着筑基期,甚至可能摸到了金丹期的门槛。而他现在,不过是血魔第一重,对应炼气初期的修为,正面撞上,只有死路一条。
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点点往后缩,想要绕开这尊杀神。可脚下的枯骨不小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瞬间,那幽魂猩红的目光猛地扫了过来!
嗬——
幽魂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周身血气暴涨,化作一道血影,朝着独孤无忧藏身的地方直冲而来!所过之处,沿途的枯骨尽数被血气绞成了飞灰,劲风刮得独孤无忧脸颊生疼。
跑!
独孤无忧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转身就朝着白骨堆深处狂奔。他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要糊住他的口鼻,好几次血气擦着他的后背扫过,硬生生在他背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剧痛袭来,他却反而冷静了下来。
硬拼必死无疑,逃也逃不掉,那便只能借势。
他余光扫过周围从灰雾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骷髅,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他猛地调转方向,不再一味奔逃,反而绕着一大群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骷髅兜起了圈子,同时抬手用木剑劈飞两具骷髅,精准地砸向追来的幽魂。
果然,本就失去理智的幽魂瞬间被激怒,猩红的目光扫过挡路的骷髅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周身血气炸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具骷髅绞成了飞灰。
而那些没有灵智的骷髅,也被这股杀意刺激,纷纷调转方向,举着锈蚀的刀剑,潮水般朝着幽魂扑了过去。
一边是只知杀戮的失智幽魂,一边是无穷无尽、悍不畏死的骷髅群,瞬间绞杀在了一起。
独孤无忧趁机退到了远处的白骨堆顶端,捂着后背的伤口,死死盯着战场。
幽魂的实力确实恐怖,每一次血气翻涌,都能撕碎几十具骷髅,可这秘境里的骷髅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有一批从灰雾里涌出来,前赴后继地朝着幽魂扑去。
时间在灰雾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战场中央的白骨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幽魂的血气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原本凝实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不少,动作也慢了下来,猩红的目光里只剩下疯狂的疲惫。它刚一爪撕碎身前的十几具骷髅,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它重伤了。
独孤无忧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机会,只有一次。
他屏住呼吸,从白骨堆顶端一跃而下,借着下落的冲势,将全身所有的血气尽数灌注到木剑之中,五色剑灵在剑身里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将之前只能勉强用出皮毛的春雷剑招,在这一刻催到了极致!
木剑之上,仿佛有惊雷炸响,破开了浓稠的灰雾,带着一往无前的锐势,精准地刺向幽魂头颅的正中央——那里是灵体的识海所在,也是它全身上下唯一的要害!
幽魂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里满是暴戾,抬手就要朝着独孤无忧拍出一掌。可它早已油尽灯枯,动作慢了半拍,木剑已经狠狠刺入了它的识海之中!
“嗬——!!!”
幽魂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识海被刺中,它的身体瞬间开始崩溃。可它临死前的疯狂,却远超独孤无忧的预料。
它竟然直接引爆了自己全身的血气和残存的神魂!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灰雾里炸开,暗红色的血气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方圆百丈的白骨瞬间被碾成了齑粉。独孤无忧首当其冲,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冲击波狠狠炸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白骨山上,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经脉里的血气彻底乱成了一团,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可哪怕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的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他从幽魂崩碎的识海里,拼尽全力抓出来的东西。
独孤无忧喘着粗气,缓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勉强撑起身体,摊开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
掌心之中,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旗帜。
旗面是暗沉的血红色,上面绣着繁复诡异的黑色纹路,边缘还带着一丝幽魂自爆残留的焦痕。旗帜入手微凉,刚一碰到他的指尖,便有一股熟悉的、与血魔炼体功法完美契合的气息,顺着他的掌心涌入了经脉之中。
独孤无忧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面小小的旗帜里,储存着一股极为庞大的精纯血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操控亡灵的诡异力量。他试着将一丝血气探入旗帜之中,瞬间,周围散落的枯骨便微微震动起来,几具散架的骷髅,竟然重新拼凑在了一起,朝着他微微躬身,仿佛在听从号令。
“血魂幡……”
独孤无忧看着旗面角落处三个模糊的古字,低声念了出来,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亮得惊人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又看了看这面血魂幡,再抬眼望向灰雾尽头那座巍峨厚重的第一重石门,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带着狠劲的笑。
绝境之中,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拿到了真正属于他的第一件魔器。
然而就在幽魂自爆的冲击波席卷开来的瞬间,灰雾的最深处,几双比幽魂更加猩红、更加恐怖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投来了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