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快速出手把一头牛打到吐,在下除了佩服,就是非常佩服。
成蟜收起手臂,带上王兄交给他的两张空印白纸中的一张,往后退了几步。
他嗅了嗅鼻子,没有闻到久违的花香,才不再继续后退。
“秦国就一个条件,想请赵国经验最丰富的李牧将军,担任盟军主将,统帅七国,北伐匈奴。”
成蟜指着留在案上的那张空印纸,道:“夏收已陆续开始,今年来不及阻止大军北上了,只能等到明年春夏再行出兵,中间还有这么长时间,赵王可以仔细想想。”
“若是赵王答应了,就直接写在纸上;另外,赵王要是还有自觉秦国一定会答应的条件,就全都写上,我再抄录一份即可。”
“不过,丑话也得说清楚,赵王的条件如果太过分,秦国就不会誊录另一份盟书,重新商议。”
成蟜只想赶紧把事情说完,离开这个起飞之地,堂堂赵国朝堂,竟然如此的藏龙卧虎,让他都有些自愧不如了。
“赵国出任盟主国…”
赵王偃很想起身离开,这么热的天,早就一身汗了,恨不得回到后宫沐浴更衣。
然而,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这么一点汗水,也不是不能再坚持一下。
“秦国会极力促成。”
成蟜立刻应下。
“司马尚的人头,留在赵国,寡人要以儆效尤。”
“那是自然。”
成蟜亲自走到李由身前,解开他包起来的盒子,交给过来接手的太监。
“赵国今年粮食欠收,不知秦国收成如何,能否援助赵国几万石粮食?”
赵王偃沉吟片刻,决定试探一下成蟜的底线在哪里。
只要知道了成蟜的底线,那么空印白纸上面的内容,他就可以有针对性地去填写。
“为修郑国渠,耗时多年,浪费无数人力财力,家家户户粮食见底,今岁又遇关中大旱,刚修成的郑国渠水位极低不说,还错过了最佳灌溉期,导致粮食大减,恐难以度过灾年。”
成蟜可是做了功课的,完全不会给赵王偃占便宜的机会,他反手把难题丢给对方,说道:“如果可以的话,秦国还想把俘虏的数万赵国降兵送回来,减轻秦国负担,要是赵王心存感激,愿意援助秦国一些粮食的话,那就更好了。”
赵王偃一时愣在那里,绕来绕去,占便宜险些变成吃亏。
换回俘虏的事,他就全当没有听见,突然多出来几万人吃喝拉撒,赵国真的负担不起。
好在,他这个赵王也做了好多年,算不上老手,也算不上新手。
赵王偃打着哈哈,试图一言带过:“今年赵国的粮食,也只是勉强够用,实在没有余粮,看来只能从他国购买。”
“不过,杜侯也不用灰心,约定的北伐时间在明年春夏,今年的粮食压力,寡人相信秦国一定能够捱过去的。”
赵王偃兴致缺缺,一句借粮,摸清楚成蟜的底线,抠门的家伙,只给赵国许诺空头利益。
要不是有七国盟主的情分在,他就撕掉空印白纸,把人给逐出去了。
“承蒙赵王吉言,愿秦赵两国共渡难关。”
话是这么说,到底难不难,只有说话的双方了解各自的真实情况。
成蟜暗自思忖,或许应该联系一下还没有从齐国返回的郭开,打听打听赵国的内部消息。
当然,也可以找其他人打听,考虑到会有新的成本产生,以及其他人都不如郭开与赵王偃的关系亲近,成蟜认为最好的对象还是郭开,郭大战神。
成蟜眼皮轻抬,恰好对上倡后那风姿妩媚的凤眸,或许这也是个好的渠道……成蟜摇摇头,吃惯了免费的午餐,一枚秦半两都不愿意丢出去,狠心断了倡后这条路,倡后虽好,却还不到上车的时候。
赵国颓势已现,仍有一定的下降空间,等到赵国实力衰弱到低谷,上车成本就会无限低,极其接近于0。
“秦赵结为北讨联盟,两国百姓也能迎来和平安定的日子,与此同时,那些荒芜多时的农田,也会得到充分的人力开垦,明年赵国的收成,或许就能够满足赵国大部分的需,倘若不够的话,寡人再写信给杜侯。”
赵王偃不死心,连年的征战,赵国在秦国手上吃了许多的亏。
既然秦国上门来找合作,他总不能只得到一个七国盟主的头衔,还是一年后才起作用,多少还想得到一些其他方面的利益。
粮食,是不二之选。
他几乎是张口漫要:“届时,还请杜侯不要吝啬粮食,舍不得救援赵国这个盟友。”
这一刻,成蟜和赵王偃的身上,毫无刚见面时的互相嫌弃,更多的是对彼此的美好企盼。
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见证了新的历史。
死仇数十年的秦赵两国,在战场遇到都是直接下死手的两个国家,在完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竟然成为了盟国模范,成为了同舟共济的友好搭档。
双方一副互帮互助,你好我好一起好的姿态。
成蟜是纯,不是蠢。
秦国的粮食,不可能用来支援赵国,那是三年以后,用来灭赵国用的,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支援给三年后的大敌。
再者,连续几个月,出高价从其他几国购买粮食,向其他六国传递出秦国粮食收成大亏的局面,这就是拒绝赵国的最正当理由。
要是赵王偃继续死皮赖脸下去,成蟜也不用这个理由了。
换个法子,口头答应,给他希望,推着他,耗着他,架着他。
一年后,七国联盟已成,讨伐匈奴的大势,赵国别想逆势而行,作为七国盟主,临阵脱逃,这是自绝于天下的死路一条。
当然,纸包不住火,用不多久秦国并不缺粮的情况,就会传到其他几国。
赵国知道后,与楚魏联合起来,封锁粮食出口,严禁一粒粮食进入秦国的可能性极大。
这也是成蟜和王贲,不惜挑起战端,也要和齐国尽快签定关于粮食贸易的盟书。
只不过,当初防的是矛盾激化,战事提前到来,还能有条稳定的粮食供应链。
齐韩两国的粮食,再加上有郑国渠灌溉的关中平原和新式农具加持下的巴蜀富庶之地,三年积攒下来,秦国的粮食储量将会远远超过其他几个国家。
即便未来的某一天,天下大旱,颗粒无收,凭借提前做好的准备,秦国也能够稳定国内基本盘,稳步推进灭国之战。
然而,秦国的动作一直隐藏在韩国与赵国的战争之下,高价购买粮食,为的是支持奋战在抗赵一线的韩军。
赵国或许可以联合魏楚,不把粮食卖给秦国,那是因为他们三个,都和秦国有仇,都打不过秦国,故而聚在一起,给秦国找一些不痛快。
但是,楚国和魏国,与韩国之间可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恨,他们也没有在韩国身上吃过亏。
也许秦国附属的身份,会让他们不舒服,可只要价钱到位,魏楚国内粮食充足,卖给韩国,谋取利润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做。
只要有一个人开了这个口子,就会有无数的粮商,为了谋利,出卖国家利益,把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到韩国售卖。
至于最终的去向,他们只要金帛入手为安,粮食爱去哪去哪。
到头来,唯一受伤的还是赵国,韩国抬高粮价,赵国也难以幸免。
买,掏空国库。
不买,百姓无食,将士空腹,内忧外患,随时崩盘。
看在共同对抗匈奴的份上,成蟜还不想把事情做绝,要给赵王留一些余地,说道:“秦国收成不佳,连续在他国购买粮食,价格涨了几倍,也不得不咬着牙买回去。若是秦国粮食丰收,亦或者粮价跌落九成,在下一定说服王兄,量力而行,支援在前线与匈奴厮杀的赵军一批粮食。”
听到成蟜再提收成不佳,赵王偃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不至于当场发作。
毕竟,成蟜是他亲自请回来的,说翻脸就翻脸的话,对他这个赵王的威信也是一种折损。
可是,在听到成蟜只支援与匈奴作战的将士时,赵王偃的所有幻想,顷刻间支离破碎。
想要在秦国身上敲竹杠,看来还是太困难了。
尤其是这个成蟜,张口闭口好像就没有一句实话。
眼看着场中的气氛,再一次冷了下来,成蟜只是笑容依旧地看着赵王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借粮的来了,他就哭穷卖惨。
赵王偃查不到秦国的收成,就好比成蟜翻不开他的钱包,两个人谁也不会对谁开诚布公,所有的暧昧和热络都是为了实现各自心底的某个利益。
“大王,既然谈判的事情一时半会无法确定下来,何不给杜侯一些时间,让他先回驿馆,等他想清楚以后,大王再召见他,继续详谈。”
倡后的眸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看向成蟜,看似释放出来的全是好意,背后却隐藏着蛇蝎。
成蟜目光移开,不与之对视,更不接她的“暗送秋波”。
对于色心立起的人来说,倡后的目光是暗送秋波,对于成蟜来说,就是另外不同的寓意。
倡后想把手伸进他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他最珍视的宝贝。
于此,成蟜防范的很紧,谁也不想得手。
“杜侯累了,先回去休息,寡人三天后与你重新商议。”
赵王偃扶着案桌起身,倡后挽着他的手臂,临走之前,又丢给成蟜一个魅力满满的眼神。
成蟜直接转身,就算是九尾狐妲己再世,口口声声喊着主人,也别想把手伸进他的口袋。
这一刻,成蟜就是切尔西,切尔西就是成蟜。
……
“公子,司马将军的人头,如何处置?”
回驿馆的路上,李由已经把衣服包起来的盒子摘下来,挡在马车的入口处,他则是亲自驾车。
前后是数十人同行的卫队。
“后天赵王偃还不派人来收的话,就请人去趟雁门,让司马将军落叶归根吧,那里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亦是其灵魂归处。”
这一趟来赵国,成蟜提不起半点兴致。
司马尚不死,他就不会来赵国。
这么长时间过去,成蟜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盒子里郭开的人头,成蟜只有敬佩,绝无愧疚,因为他作恶多端,临死前英雄了一会儿,值得敬佩。
马车咯吱咯吱地行走在硬石块铺就的道路上,颠簸着,摇晃着。
“吁~”
马车忽然停下,成蟜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
等到马车停稳,他已经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坐好。
“出什么事了?”
李由用手压住门帘,戒备道:“前方有人拦路,我上去看看。”
“你们守在马车前,保护公子安全。”
门帘轻微飘动,李由跳下了马车。
来到队伍最前面,李由方才注意到,方才还行走在赵国闹市区的队伍,竟然走进了没有任何人迹的冷清街道,沿路的居民全都门窗紧闭。
“拦路何事?”
李由背手握住剑柄。
只要对方有一丝的不配合,或者是一丁点的异常,他就拔出短剑,朝着对方杀过去。
成蟜掀开门帘,看到李由谨慎且莽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老阴比一样的李斯,靠什么教育出来这么勇猛的李由。
这李由怎么看,怎么像是李信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拦路的年轻人原地不动,只是木讷地说道:“我家主人备下宴席,请公子走一趟。”
成蟜坐在马车里,也听到了不远处的对话,直接拒绝道:“藏头露尾,把人赶走。”
有了成蟜的明确指示,也省下李由返回征询意见的时间,立刻招手,让旁边的几个侍卫上前赶人。
“我家主人,与公子乃是旧相识,请公子立刻随我前往赴宴,莫要误了时辰。”
年轻人站着不动,对冲过来的侍卫完全不惧,一副无人能把他怎么样的架势。
其幻想自身是个孤胆英雄,一个人就完成了主人的任务,在赵国没有人可以不看其主人的面子行事。
然而,他不知道天下有多大,赵国也不全都是赵人,他的主人也不过在邯郸说话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