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怀着一腔孤勇与热血,踉踉跄跄地冲过来的沈星允,此刻,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地,愣在了入口的阴影里。

    她找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

    就在不远处的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里,那个让她魂牵梦绕了整整两年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和安洁站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什么。

    他侧脸的轮廓,依旧是那么的英挺分明。

    他似乎刚刚才结束了和某位领导的寒暄,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偶尔会抬起来,碰一碰安洁递过来的水瓶,发出闷闷的响声。

    那样的姿态,是如此的……生活化,如此的放松。

    而正是因为李清欢的这份放松,她方才鼓起的、那点可怜的勇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个干干净净。

    她……退缩了。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恐惧,从她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就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挪动一下脚步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

    怎么办?

    就这么走上前去吗?

    然后呢?要说什么?

    说“嗨,指挥官,好久不见”?

    还是说,“指挥官,你还记得我吗”?

    不……

    不行。

    沈星允的脑海中,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出了李清欢在看到自己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

    那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是厌恶?

    是烦躁?

    还是……那种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充满了冰冷与恶心的眼神?

    光是想一想那个可能性,沈星允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起来。

    她怕。

    她是真的怕。

    她怕自己这张脸,这副姿态,这个人的重新出现,会让李清欢感到由衷的恶心。

    更怕……会让他,勾起那些,关于环形蛇,关于她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的、不好的回忆。

    那对他来说,也太残忍了。

    沈星允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缩回到了阴影之中。

    她的心中,甚至忍不住,对那个正和李清欢谈笑风生的安洁,生出了一丝小小的埋怨。

    安洁……

    既然你一直,都和指挥官还有联系,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呢?

    哪怕……哪怕只是透露一点点的消息,也好啊……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在她的脑海中,存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很快,沈星允就猛地醒悟了过来。

    不。

    不对。

    这怎么可能,是安洁的问题呢?

    以安洁大大咧咧的性格,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她绝对不可能,对她们这些曾经的同伴,隐瞒如此重要的事情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个。

    那便是……

    是李清欢。

    是李清欢,亲口让安洁,不要对她们任何人,透露他如今的行踪的。

    是他,主动地,彻底地,想要从她们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

    那份窒息般的痛苦,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没有一丝血色。

    于是,她就更加地,害怕与李清欢见面了。

    甚至,她已经开始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就当……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正背对着她的安洁,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停止了和李清欢的交谈。

    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沈星允所藏身的这片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

    安洁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她的眼中,便闪过了一丝了然。

    她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冲着沈星允,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然后,她又用自己的手指,做了一个小小的、鼓励的手势。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别怕,出来吧。

    有什么话,就当面跟他说清楚。

    不!别!

    沈星允的心中,在疯狂地呐喊着,抗拒着。

    但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推着一般,不受控制地,从那片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阴影里,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当她终于,心惴惴地,走到了那个依旧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后时,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给浸得一片冰凉。

    李清欢,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当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又似乎……除去了温柔,更加冷峻了三分的脸庞,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沈星允的大脑,瞬间就陷入了一片空白。

    “指……指挥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笨拙到了极点的、干涩的语气,打了个招呼。

    李清欢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而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的漠视,像是一把最锋利的钝刀,在沈星允的心上,来来回回地,切割着。

    “那……那个……”

    沈星允强撑着,从自己那张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您……您还记得我吗?”

    “我是……我是SIG-mcx啊……”

    “环形蛇的……”

    当说出“环形蛇”这三个字时,她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话都说不完整。

    李清欢没有回应。

    那份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沉默,压得沈星允几乎快要当场昏厥过去。

    “哎呀!这不是咱们的SIG-mcx嘛!”

    关键时刻,还是一旁的安洁,看不下去了。她连忙上前一步,热情地,挽住了沈星允的胳膊,试图用自己那咋咋呼呼的语气,来打破这片可怕的寂静。

    “我说清欢,你这记性也太差了吧?SIG-mcx啊!当年咱们公司的小突击手,铁在烧行动里全力掩护过咱们撤退的奇才!……”

    安洁一边说着,一边疯狂地,冲着沈星允使着眼色,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这么做,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活跃气氛,为了不让沈星允太过尴尬。

    但更多的,也是为了……给这些,曾经犯下过大错的姑娘们,一个能够向李清欢,当面赎罪的机会。

    在安洁那坚持不懈的眼神暗示下,李清欢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才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了沈星允的身上。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了。

    “哦。你在军方工作了啊。”

    她的头,瞬间就低了下去,低到了,几乎快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的程度。

    那份卑微的姿态,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情,正在等待着主人惩罚的、可怜的宠物。

    “……是。”

    她用轻如蚊蚋的声音,应道。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是SIG-mcx。

    他也记得,自己是环形蛇的机娘。

    但他,却唯独,只对自己如今“在军方工作”这件事,发表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陈述式的评价。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从一个曾经还算熟悉的作战人形,彻底地,降级成了一个,仅仅只有军方工作人员这一个标签的、纯粹的陌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