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和钱万里被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带进了一间营房。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墙上挂着地图和标语,桌上放着一部电话和一盏台灯。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军官道,“外面有士兵把守,不会有人进来。”

    陈旭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钱万里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敢坐。

    军官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椅子,声音放柔了一些:“坐吧,不要紧张。”

    钱万里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下了。

    陈旭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怜悯。

    这个曾经在鹏城一手遮天的老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坐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钱老,不要怕,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继续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把那些贪官、黑涩会、坏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钱万里的眼眶红了,看着陈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我说,我全都说。”

    军官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钱万里开始说,将这些年鹏城发生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罪恶,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一五年,钱宇在夜总会和一个人发生了口角,他让光头龙去教训那个人;光头龙带了五个人,把人打成了重伤,后来那个人死在了医院;钱宇赔了家属两百万,事情就压下去了。”

    军官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但他没有抬头,继续记录。

    “一六年,钱卫东为了拿下一块地,让光头龙去威胁那些不肯搬迁的钉子户。”

    “光头龙带人砸了他们的房子,打伤了十几个人,有一个老人在混乱中突发心脏病,死了;最后定性为意外,家属赔了五十万。”

    军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11年,任天明为了升职,让我帮他制造功劳。”

    “我让人提供了一条假线索,说某个废弃仓库里有毒贩交易。”

    “任天明带队去抓,打死三个‘毒贩’,缴获毒品一百公斤。”

    “事后查明,那三个人是普通市民,毒品是我让人放进去的。”

    “但案子已经结了,死者家属申诉无门,最后不了了之。”

    军官的笔停了,那双眼睛里满是愤怒。

    “08年,殷市长为了政绩,让我帮他拉投资。”

    “我找了几个外地老板,让他们在鹏城投资建厂。”

    “那些厂子建起来没多久就倒闭了,但殷市长的政绩已经有了,他升了市长。”

    “那几个老板亏了几千万,血本无归。”

    军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钱家,手段之残忍,无法想象。”

    “碎尸、灭口、栽赃、陷害——什么都干得出来。”

    钱万里低下头,没有说话。

    军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继续记录。

    “还有呢?”

    钱万里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年鹏城发生的那些失踪案、命案、冤案,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有些案子,他参与了;有些案子,他知道是谁干的;有些案子,他只是在事后听人提起过。

    每一个案件,他都说出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甚至还有证据的藏匿地点。

    军官记录得手都酸了,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这些记录,将是指证那些罪犯的铁证。

    说了将近一个小时,钱万里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

    军官终于找到了一个空隙,开口问:“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支撑吗?”

    钱万里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当然有!我都保存起来了!”

    听到这里,陈旭心里猛地一沉:“钱老,这些证据都放在家里吗?”

    钱万里摇头:“不,我没有放在家里我把证据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陈旭长舒了一口气。

    他真害怕钱家的人找到证据并销毁。

    如果证据没了,钱万里的口供就成了孤证,那些贪官和黑涩会就可能逃脱惩罚。

    “估计他家里人都在找这些证据,想要销毁;你们去抓他的家人吧;越快越好,晚了就来不及了。”

    军官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立刻派人去抓钱家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他们有重大犯罪嫌疑,并且可能正在销毁证据。”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军官放下电话,看着陈旭,点了点头。

    陈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在通往海边的小路上疾驰。

    这条路很偏僻,两侧是茂密的树林。

    任天明握着方向盘,手指泛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时地看一眼后视镜,生怕后面有警车追上来。

    刚才接到了熟人的电话,说在野码头接应他。

    只要上了快艇,到了公海,就安全了。

    此刻,路上到处都是警车和军车。

    那些警车和军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对向驶来,有的往市区方向开,有的往郊区方向开,有的停在路口设卡检查。

    从那些军车旁边经过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生怕被拦下。

    但他运气好,一路都没有被查。

    也许是因为他开的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也许是因为他穿着便装戴着帽子,也许是因为那些士兵还不知道他在逃。

    与此同时,鹏城市区,一栋高档住宅楼的楼下。

    殷市长将车停在路边,熄火,拔下钥匙。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才推开车门,走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门开了,他走出来,走到自家的门前。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妻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

    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鬓角已经花白的头发,殷市长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酸楚。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