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杨阳并未选择现身，而是翻上黑牙的背，转身离去。
黑牙穿行的动静丝毫没有遮掩，灌木的抖动形成一条线，直没深处。
远处的队伍也因此警惕地观望起来。
战士们紧握着长矛，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杵着骨杖的老者凝视层叠的丛林，神色莫名。
许久之后，他指了指杨阳离开的方向，对着一旁低语了几声。
随后，数十人在一个面色炭黑的壮汉带领下小心搜寻了过来。
没多久便已探查到杨阳埋伏的位置。
黑脸的汉子矮身查看着地面，指缝漆黑的手掌对着地面的足印比划了两下。
再次起身，锐利的眼神看了一眼丛林深处，这才带着队伍返回。
“巫，有人，还有兽……凶兽。”
黑脸汉子凑到老者身旁，轻声诉说着他的发现。
老者花白的眉头紧皱，远眺了一眼北面的天际，沉默良久。
“就在这里吧。”
他指了指右侧的低矮山岗，无奈的声音从口中传出。
“可是……这里的猎物太少。”
黑脸汉子神色一急，明显对这片地域很不满意。
“我们已经靠近了其他部落的猎场，再继续前行，所面对的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警告。”
老者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缓声安抚道。
“巫，我们不怕。”
周围的战士们并不以为意，无非只是战斗罢了。
猎场的争夺向来如此，如同野兽一般，只有斗一场才能知道谁更加强大。
这并不是劫掠，只有强大的力量才配拥有最好的猎场。
“咚！”
灰白的骨杖杵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却让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用说了，在不清楚对手之前，谁也不许往前踏出一步。”
老者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拥有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乌甲，先带族人安顿下来。”
“是。”
那黑脸的汉子沉声应下之后，便转身带人离去。
人群在一阵喧闹之后，开始转向右侧，准备在这座覆盖着岩石和杂草的低矮土岗之上，暂时安顿。
老者垂下目光，拿出两块干硬的兽肉，递给立在肩头的两只小鼠。
同时口中发出两道短促低沉的‘吱吱’声。
小鼠很快啃完了肉干，顺着老者的身体爬到地面，在周围探查起来。
老者面色稍霁，看了一眼傍晚的霞光，便跟在队伍后方，朝着远处的山岗行去。
回到队伍的杨阳，将所见的情形告知了众人，让角力等人颇为惊异。
“部落迁徙并不少见，只是这么多人还是头一次见，看来他们碰到的麻烦不小。”
角力沉吟了一声，神色颇为惊讶。
“先不管他们，天色已经不早了。”
杨阳看着有些暗沉的天光，赶回高地怕是会很晚。
“等回到高地，再安排人注意他们的动向。”
满载的队伍，再次启程。
穿过丛林的时候，还特意绕行了一截。
并非是忌惮那陌生的部落，只是杨阳并不想多生事端。
他只想将辛苦狩猎到的猎物，尽快带回去。
夜风微凉，月光如洗。
直到午夜时分，一行人才回到高地。
等待了大半夜的裂岩立刻带着人，点燃了熏肉棚，开始了熏制这些抹上了海盐的兽肉。
只有这样，这些新鲜的兽肉，才不会快速腐烂变味，保存得更久。
肉香味弥漫在高地上空，那些外来人更是被经久不散的香味，勾得一夜未睡。
清晨。
淡淡的青烟混在雾霭之中，随着晨风飘荡在上空。
十多道飞兽之影从空中滑过，投下道道阴影。
人群抬头观望，少了些惧色，多了一丝惊羡。
“嗷～”
巨兽的咆哮声也在西面响起，转眼便扩散到了整个高地。
“狼首领他们到了！”
杨阳面色微动，对身旁的石山几人轻笑了一声。
“走，我们过去看看！”
石山噌地起身，拔腿便跑。
“等等我。”
其他年轻战士们，同样焦急地追了上去。
杨阳哑然失笑，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惦记着他们的獠牙猪。
成为部落的獠牙骑士，他们可是等待已久了。
尽管那些幼崽并未成年，但早点接触能更好培养战斗的默契。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他对着角力等人轻语了一声，便缓步而去。
不仅仅是巨石的族人。
那些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的外来者们，也好奇地跟在后面。
相比于那些劫掠者劳力，他们可要自由太多了。
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汉子，拉住身旁一人，嗡声问道：“好像是兽吼声，出了什么事情？”
“不清楚，听巨石的人说，好像是北面来人了？”
“北面？”
“巨石部落真正的领地离着裂隙很远，高地这里他们也只留了不多的族人。”
“那他们得有很多族人吧？”
“不算那些劫掠者俘虏，应该有几百人了。”
“这么多？”
那汉子有些惊了，他的族人才只有十多人。
“多？人再多，又怎么比得上他们驾驭的巨兽？”
“你是说高地中的几头巨兽，并不是全部？”
“当然了，北面那头巨兽知道吧？对，就是最大的那头……他们还有比那家伙更厉害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汉子呆愣地问道。
“因为……我认识这些巨兽的主人啊。”
獠的眼神很是得意，斜眼瞥了他一眼，说完便腾地跑开了。
他跑的飞快，脑子里也没停下转动，
这几日，从裂隙中又跑来了一些人，看来巨石高地有食物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
那些在阴暗中刨食的家伙们，肯定不会放弃换取食物的机会，人会越来越多。
也不知道巨石的人怎么想的，他们的食物就不怕吃完吗？
不行，我得先找阳首领问问，狩猎我们比不过巨石的战士，但是干活……哼哼，总比那些干巴巴的俘虏们强。
只是……我们能干活的才只有百多人，还有更多的族人要养活。
看来需要多找些人一起才行。
獠的眼神扫向一旁的营地，物色着适合结盟的人物。
没过多久，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目标。
等他赶到西面的时候，已有百多人围在石墙附近，好奇的观望。
他们互相低头交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倒也没有显得太过吵闹。
杨阳对此也只是笑笑，他并不介意向这些人展示巨石的底蕴。
很快，锤王的身影当先踏入，跟随其后的是两头面相凶猛的巨牙虎。
胖胖带着迅猛龙群以及十多头獠牙猪，走在中间。
再之后，便是六头禽龙拉动的方车，以及苍狼、崖带领的战士们。
兽群姿态威武、气势不凡，战士们精神饱满，武器甲衣更是鲜亮无比。
围观的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那龙兽看着比北面那头还要凶猛啊。”
“他们的战士看起来也更加强壮。”
“好想能拥有一头他们的骑兽……”
“做梦为什么不放开一些，比如……那头龙兽？”
……
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谈论的焦点也一直围绕在巨石部落的队伍身上。
杨阳上前几步，对着锤王摆摆手，让它带着兽群自行前往北面。
“狼叔，路上没有遇到麻烦吧？”
“有你的锤王在路上护持，那些不长眼的兽都已经进了肚子。”
苍狼笑的很是豪放，左手的铁钩还贴着肚皮揉了几下。
杨阳点点头，双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人群。
十多日的路程，每日不停的赶路，让他们看起来神色有些疲惫，却并未受到损伤。
此时正从马匹上跳到地面，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就连月都从车架跳下，在地上伸展着纤细的腰肢。
还有两位年岁稍长的巫祝，同样在搓动着腿脚。
“山，先将东西都送进仓库里……嗯？人呢？”
他并未过多询问，转头间却并没有看到石山的身影。
“我去吧，他带着人跟着去了北面。”
角力对着苍狼点头打了个招呼，这才幽幽说道。
“他是去找葵了吧？”
杨阳嗤笑了一声，却也并未在意。
在场的几人嘿笑了几声，朝着石堡行去。
“怎么这么多人？”
穿过外围的营地，苍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都是从外面闻讯过来寻求庇护的，正好高地缺人干活，便留了下来。”
杨阳扫了一眼远处的营地，随口解释道。
苍狼眉头一皱，如此多的人，带来的那些食物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杨阳看到了他的担心，却表现得毫不在意：
“高地的食物暂时还算充足，不用担心。
而且，我已经传信给了阿布族长，相信用不了太久，就会有海鱼运送过来。”
“也好，等大家休息两日，我再带人出去狩猎。”
苍狼与石骨性情相近，永远都在为食物的问题焦虑着。
当他看到高耸的石堡时，眼中的惊叹同样持续了很久。
手掌抚在厚重的墙体，比任何部落的围墙都要坚固无数倍。
整齐的砖石纹路，被混着树脂的泥浆填充，使其浑然一体。
站在石堡的面前，却好似面对一头盘踞高地之上的巨兽。
“真是神迹，我从未见过……”
他面带感慨地说着，又好似自言自语。
“阳，要是躲在这里，还会有兽能伤到我们的族人吗？”
“应该没有吧？”
杨阳轻笑着回答，不过他的脑海中，却想起了北面骨巢中的泰坦之骨，
‘或许，只有那些的泰坦巨兽，才会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吧。’
他暗自想道。
苍狼抬头看了看石堡：“至少，我没见过。”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
夜里，高地的篝火燃到了很晚。
月和两位巫祝，主持了高地第一次正式的祭祷。
就在石堡前方的空地之中。
清脆的祭歌极为嘹亮，即使在夔牛战鼓的奏响下，依然响彻在高地的天空。
也难怪巫老头会让月来到高地。
她精通各个氏族的战舞，就连吟唱的歌声中，念颂的也是他们的故事。
她的动作没有男人的力量感，却胜在更加干净利索。
那扭动时带着的一丝柔美，配合着面具下的神秘气息，更是让那些年轻的战士们看得目不转睛。
仅仅这一场祭祀，月在年轻战士们心中的地位，瞬间爬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的舞姿也成了巨石战士们模仿的目标，跳了整整一夜。
不仅巨石的族人，那些来自裂隙的劫掠者俘虏和外来者，也同样在外围看得失了神。
在所有人的眼中，月所跳的并不是简单的战舞，
而是一位强大的战士，从出生到死去，在战斗中为部落奉献一生的伟大事迹。
有收获的喜悦，有死亡的悲戚，也有与凶兽战斗的壮烈。
一个个史诗般的故事，都在月和两位巫祝的舞动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似乎她们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一种深刻的意义。
对于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原始汉子们来说，这简直就是神女一般的存在。
说实话，杨阳看不太懂，也没有太深的感悟，因为他的灵魂并非在这些事迹中长大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要论部落的战舞，自己曾经所跳的，简直尴尬到抠脚。
当深夜独自回到骨巢的时候，远处还在响着热烈的战吼声。
每个人都在爆发着全部的热情。
可杨阳始终无法融入其中，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共情。
骨巢中的熔炉，早已被白牙收拾干净。
甚至贴心地在巨大的天窗附近，用石砖搭了一个不小的石屋。
但杨阳并不是很喜欢住在里面。
在他的心中，驯兽们炙热的胸膛，会让他睡得更加香甜。
次日。
天色刚刚露出一点亮光。
杨阳浑身都是黏腻的汗渍，锤王的身体太过炙热，像一个庞大的烤炉。
“砰！”
冰凉的湖水，让他瞬间无比的清醒。
“日。”
矗立在岸边巨石之上的逐日，被打断了冥想，不满地开口发声。
杨阳无语：“以后不许分开说你的名字。”
逐日傲娇抬头，看着天际尽头的日出。
“咕噜噜！”
它的脚下，那头小鳄霸兽抱着腿杆打着呼噜。
自从逐日归来，它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像个跟屁虫。
逐日驱赶了数次之后，最终还是适应了下来，算是给自己留了个玩物。
“阳首领！”
正当杨阳清洗完，朝着石堡行去的时候。
不远处走来一人，带着些不安的喊住了他。
“獠？这么早？”
“我在此等您有一阵了。”
獠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等我？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杨阳顿时露出好奇的神色。
回到高地的那日，他与獠简单聊过几句，询问了一下他们乱牙部落的情况。
对于这位部落首领，他也一直含有敬佩之意。
獠的为人很是直率，也拥有一颗怜悯之心，从不吝啬对弱者的帮助。
尽管他的部落在裂隙之中，并非最强。
但凝聚力却是其他部落难以比拟的。
而且，獠的组织能力很强，能纠集三大裂隙部落，相信也不仅仅靠的只是嘴皮。
没有过硬的人品，其他两支部落又怎会愿意听从他的号召？
“没……没什么别的事情，在这里这么久，族人们生活得都很好。”
獠似乎有些紧张，让杨阳想起了初见他时的模样。
“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杨阳并未催促，而是拉着他在一旁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獠见他并未露出不满的神色，心头也渐渐放松了几分。
“我就是想问问，怎么才能换得更多的食物。”
獠说完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盯着杨阳的眼神中似乎在担心引起他的不满。
“这些时日，我们换取了不少食物，按理不该多想，可我们的族人太多了。
你也知道……他们很多人无法靠自己的力气换取食物。”
杨阳摸了摸光洁的下巴，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
这些外来者们，换取食物的方式很简单，帮巨石干活，就能得到食物。
与那些劫掠者俘虏们并无多少区别。
在巨石战士们的看顾下，也无法弄虚作假。
但忙碌一天下来，得到的也就只够填饱自己。
或许，节省一点也能照顾一下老弱族人，可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吃不饱又何谈去做那些体力活儿？
‘是不是太过分了？没有富余的工作，那就真成牛马了。’
杨阳莫名觉得有些残忍了些，这些人并不是抓获的俘虏。
时间一久，还是会在饥饿之下另谋出路，离开高地。
总不能凭借武力，强行奴役他们。
他可做不出来这种事情，也不符合心中共同富裕的核心价值观。
只是该怎么做他还没想清楚，反正不可能直接赠予。
獠见他并无不满的样子，也渐渐放开了。
“阳，我找你，是想问问，有没有更多的活。
你放心，我们干的肯定能比那些俘虏们强！”
杨阳哑然失笑，还以为他这是来谈条件，想要提升食物份额。
却是没想到只是单纯想要干更多的事情，来换取更多的报酬。
‘真是一群可爱的人啊！’
他在心底暗暗夸了一声，满是褒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