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号船尾的绞盘被阿叔转得飞起。
沉重的船锚顺势没入水中,将手腕粗细的绳索拉得笔直。
由一颗爬犁状、质地细密的巨大根系做成的锚钩,坚硬如石也极为沉重。
没一会儿就深深嵌入江底的泥沙之中,拉扯着巨石号在湍急的江水中停了下来。
蔚蓝的战士们在阿叔的带领下,背着长矛,手持弓箭,也随之跃出船沿,跳上了已经等待在旁的龙龟背甲。
兔唇对这样的行动极为上心,弓箭他射不准,只能带着七八个龙龟族人,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剩下的十多人,则很不情愿地在他的命令下留在船上,作为照应。
“你躲后面点,别伤到了!”
他举着长矛挤开小白,走到背甲的边缘,做出一副警惕的表情。
本就生得矮壮、又面容狰狞,杵着长矛倒也有几分凶厉模样。
小白不以为意地侧移了两步,倒持着弓箭,眼神一直在凝视着岸边那些人的动向。
似乎是看到了龙龟的靠近,岸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呼喊的几人也已停下,走回了人群之中,矮着身子像是在收拾什么。
考虑到被树荫笼罩的岸边太过幽暗,阿叔提前燃起了一根火把。
龙龟的背甲和狰狞巨首,被火光点亮,在暗沉汹涌的江面,更添了几分狰狞可怖。
只是十多息的时间,他们就已经靠近岸边。
“小心……”
小白轻声低喝,率先举起长弓对准了岸边。
阿叔和其他蔚蓝战士们,也纷纷如此。
兔唇等人用不惯弓箭,只是举起长矛架在肩上,作投掷状。
那些人看到龙龟巨兽的靠近,顿时不安地挣扎着起身。
尽管是他们主动求援,也不由得心头惶恐。
更是因为小白等人的凌厉姿态,互相搀扶着后撤了几步。
这些身躯魁梧的雄壮战士,可是见过那些在火光中闪耀寒芒的箭矢有多么厉害。
小白张着弓箭没有先声开口,眼神先是扫视着不远处的丛林。
在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观察起那聚在一起、模样凄惨的人群。
他们浑身包裹着的兽皮,早已被干涸的血污,染成了暗沉的黑色。
十二位努力站直着身体的战士,用身体护在人群前方,全身各处都能看到大小不一的伤口。
那些伤口与之前所见的悬尸身上的颇为相似,只是没有那般深邃。
创口的位置,还能看到一些反卷的血红皮肉,被他们用草泥糊住,
倒也没了血流不止的样子,也是他们还活着的原因。
可以想见,这些人曾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尽管伤势不轻,身躯不时还在微微轻颤,但双眼之中依然透露出凶狠之色。
搭配着满是血污的野兽毛皮,让人不由想到那陷入重伤之后的困兽。
小白身在龙龟的背甲上,居高临下。
眼神越过十二道人墙,往后看去。
在他们的身后,地面上还躺着近十道身影。
还有六个瘦小如猴的幼孩,蜷缩在地面身影的旁边。
看模样,就是站起身,恐怕也没有小白的腿高。
也只有他们这般的身体,才能不影响战士们的行动,从而避免了被杀的命运。
几个孩子脏兮兮的脸上,两只布满了恐惧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巨首。
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也懂事地没有发出任何哭喊。
为了延续部落的血脉,那些在逃离途中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怕早已被掐死在丛林里。
“咳~咳!都……趴下!”
一道最为壮硕的身影,在小白的注视下,倾尽全力地翻过身来。
用几乎有她大腿粗细,爬满了血迹的胳膊,撑在地面。
他昂起头凝视了龙龟片刻,仿佛在确认了之后,才对着前排站立的人,艰难低声喝道。
声音已经嘶哑得犹如石片摩擦,喘息声更是同尚有余息的野兽一般。
小白根据身形和装束,认出了他正是与杨阳角斗的那个兽人首领。
只是此时重伤不治的他,早已没有那种无惧一切的威势,孱弱得不堪一击。
“扑通~!”
十多个壮汉,在他的命令下,猛地趴伏在地。
以额抵地,低下了他们的头颅,行着极致虔诚的大礼。
“兽血部落,首领——索……为来自远方的强大战士,祈求先祖的祝福!”
他没有看那些趴伏的战士们,而是抬起头,眼神跨过空间,越过龙龟高昂俯视的巨首。
眼神闪烁间扫视站着在巨首背甲上的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后,这才竭尽全力地呼喊道。
所说出的话声,一点都不连贯,可经过刻意纠正的口音,倒也能让人听懂他的意思。
“扑~!”
声音刚刚落下,他似乎因为耗尽了力气,双臂一软地瘫倒在被血液染红、灌草铺就的地面。
还未等小白出声,阿叔神色一动地凑近她的耳旁,低语了几句。
小白眉梢一跳,点了点头后,深深看了索一眼。
索的话听着似乎只是俯首敬畏强者的部落礼,只是因为扯出了先祖显得颇为隆重罢了。
但阿叔只比蔚蓝族长阿布略微小上些许,对部落传承也颇为熟悉。
那记载中有过一些粗浅的描述,这种为对方祈求先祖祝福的行为,并非是指他们的先祖。
兽血部落的先祖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管到巨石部落的头上。
索所说的先祖,是整个人类族群的先祖。
小白顿时明白过来,这就好像是在说: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求你帮帮我们。
她太年轻了,哪怕阿布经常将那些传承记载,编纂成故事叙说,也常被认为是鼓吹而已。
小白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松开了弓箭,抬步靠近了背甲边缘。
她低头望向那些趴伏的人群,以及喘息得更加急促的索。
数息后,她面色极为认真地轻启唇瓣,沉声问道:
“索……你所求的是什么?”
索布满血丝的双眼一阵抖动,他最担心的并没有发生。
双唇因血液的流失显得无比煞白,却掷地有声:
“活命……”
说完他也如同前面的战士一般,以额抵地,极尽祈求!
小白虽然年轻,却没有因他们肃穆庄严的姿态贸然答应。
“为什么?我们只是见过一次!而且……似乎并不愉快!”
清脆的声音,在闪烁的火光中传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索没有抬头:“兽血……只臣服于最强的力量!”
小白顿时明白,这些人似乎对强大的力量,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
他们的体型,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些人呢?那些战胜你们的人!”
小白带着些奇异问道,毕竟能战胜他们的不正是代表着更加强大的力量?
“不,他们只是一些卑劣的弱者,无法与神灵的光辉相比!”
哪怕索的声音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依然透露着一种不屑的态度。
“而且……他们……容不下……呼呼!”
还未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气力,喉间如同破风箱般剧烈的喘息起来。
小白没有着急,等到喘息声渐渐平缓后,才继续说道:
“我们凭什么要帮助你们?”
这是杨阳教她的,做任何事情前,要先搞清楚,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好处。
或许需要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阿叔怪异的瞥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小白不再是他认识中的单纯模样。
“兽血……都是最强大的战士!愿意成为天空战士的矛!”
哪怕到了绝境,让他真正低头也不是眼前的女人。
也没有愚蠢地与巨兽相比拟,视其为这些人自身的力量。
他可以死在巨兽的脚下,却不愿意臣服于弱小的人。
“可你们的族人,还是被屠杀了……”
小白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地挤兑了一句。
“咳~咳~!”
索似乎被她的话刺中了内心,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之后。
这才颤抖着手,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亮晶晶的物体。
“那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个……”
他举着手中的东西,话还没说完,便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晕厥了过去。
这让周围的战士们在惊呼中围了过去,朝着索的口中、伤口塞着有些发干的草泥。
那亮晶晶也随着手掌松开,叮的一声,落在一块石头上面,又滚落到了一旁。
小白晶白的细眉微微一挑,目光落在那在火光中不停闪烁的晶体之上。
那东西形如一根晶簇,一端锋锐如矛尖,另一端却与之相反。
表面并不是石矛那般打磨的圆滑,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平滑截面,却毫无石器那般打磨后留下的无数划痕。
粗细一只手便能握持,像一把透明的、未经打磨的石锥。
“好像是个宝物呐!”
小白心头微微一跳,她从没见过这种透明的东西,却如那些鲜艳海螺般引人注目。
“不知道阳,会不会喜欢!他总是会捣鼓些新奇的东西出来!”
她想要开口,却发现索已经晕了过去,不知生死。
找不到交流的目标,她只能冲着那些人沉声喊道:
“我们可以帮你们,也可以为你们治疗伤势!”
小白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也让那十多人看了过来,眼神也放松了几分,
“不过……你们需要放下武器,双手也只能在绳索之中!”
说完便双目紧紧的盯着他们,这是她的底线。
十多人听完后,顿时犹豫起来,围在索的旁边,低声交流了起来。
最终他们似乎达成了一致,朝着小白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没有了选择,这片大地也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更别说身上还有那些几乎致命的伤势,以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部落血脉。
如果再得不到帮助,能不能在丛林中活过今夜都难说。
还有那躺在地面、伤口渗着血液、近乎奄奄一息的族人。
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救治的药物,连那些草泥都是仓促中在灌丛中随意制作的。
而对方的要求也并不过分,更别说首领也已经答应了臣服。
小白看着他们点头答应,这才满意地抬了抬下巴:
“带上绳索,我们过去!”
说完率先从背甲上跳下,落在了遍地草植的松软滩涂。
阿叔等人紧跟其后,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等等我,让我们来绑!”
兔唇早就等烦了,这样有意思的事情,他居然没有忘了自己的族人。
众人很快就靠近了兽血的人群。
蔚蓝战士们,举着弓箭警惕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
兔唇带着族人从阿叔手中抢过兽筋鞣制的绳索,兴冲冲的冲了过去。
哪怕他们的身高比起对方要差上许多,也没有丝毫的胆怯。
那些还能活动的兽血战士,双手反剪在身后,被死死的捆缚住。
一连串粗鲁动作,不时引得这些性格暴躁的战士们,怒目圆瞪。
兔唇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更是在眼前人的粗壮胳膊上拍了一记,让本就失血过多的战士差点站不住脚:
“看什么看,不要活命了?”
索说的‘活命’倒是被他牢牢地记住了。
那战士也因此生生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骂声,只能用喷火的眼神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恨不得当场对着兔唇发起角斗。
“这些小崽子们要串起来吗?”
兔唇忙活完,眼珠子一转,有些故意般,朝着小白喊了起来:
“还有这些躺着睡觉的人……”
毫无顾忌的破锣嗓音,顿时引得被束缚了双臂的十多人,咬牙切齿的看着他。
小白有些无语,只觉得兔唇等人顽劣得近乎孩童。
“不用了!不过……你们这样欺负弱者,阳会不高兴的!”
对于这些个龙龟族人来说,提阳最是好使。
兔唇正在露出恶笑的脸上一窒,只能乖乖的走了回来。
黑夜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
阴云笼罩之下,江面只能看到巨石号上那不断闪烁的微光。
兽血部落的人群,但凡还能活动的都被束缚了双手。
当他们小心地踏上龙龟的背甲,又有数人不知是因为被巨兽惊吓还是心头松弛后的乏力,双腿一软地晕厥了过去。
包括索在内,那些躺着的人,也被蔚蓝战士们逐一抬了上去。
这些人尚有一息,但全都失血过多,那身体上的血窟窿,依然在渗着血液。
至于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只能看他们自己的命运了。
小白的右手把玩着手里的晶簇,左手的指尖因为大意,被尖端的锋利划出了一条细长的伤口。
那伤口只有在屈指之下才会裂开,若不在那道血痕,几乎很难看出。
“真是锋利……呜!有点痛!”
她嫩红的小口包裹住手指,不断吸吮,这才让疼痛减轻了一些。
把玩晶簇时也更加小心了几分。
巨石号在绞盘转动下,收回了船锚,再次随着水流缓缓前行。
龙龟拉扯着绳索,在黑暗中缓缓而行,根本不担心偏离方向,撞到岸上。
兽血部落的人,被围拢在了甲板桅杆的位置。
兔唇带着人正在烤制食物,有杨阳和小白的教学,他们终于学会了控制火候,让那些食物发出诱人的香味。
阿叔正和蔚蓝战士们,用携带的药草帮兽血的人处理伤势。
更是用鲜活的鱼皮,覆在那狰狞的血窟窿上。
又经过来自蔚蓝岛的一种乳白色树胶粘合,才看不到血液的流出,倒也算是一种止血的法子。
小白清点了一遍他们的人数。
一共十九位成年战士,被毛皮裹住了身体,看不出男女。
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老迈的族人,加上那六个不点大,全程没有言语哭闹,只是紧紧跟在他们旁边的孩童。
他们的首领索依然还在晕厥之中,胸膛还在起伏,只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她皱了皱鼻梁,忍着有些呛人的刺鼻味道。
突然有些不忍看着这位刚刚臣服的首领,就这样死掉。
犹豫了一会后,才从腰间的兽皮小袋中,掏出了杨阳留给她的、来自北部群山的雪蛙!
取来了一个石碗,舀了一碗江水,放在石盆里加热起来。
待其稍微沸腾后,将那只晶莹剔透的雪蛙扔了进去,还贴心地撒了一些海盐。
没多久,石碗里便散出一股腥香的味道,汤汁也变成浓稠的淡青色。
‘吃了我得蛙,就是巨石的人了!’
小白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
“阿叔,给他喂下去吧,阳说这个能活命!”
她不想亲自动手,便让阿叔给索喂药。
“这……”
阿叔听到能活命,就知道是好东西。
毕竟能让阳留下来的,又怎么会是凡物。
“可惜了……”
轻声叹了口气,饱经部落拮据的他,心里有些舍不得。
但此时都已经熬成了汤水,总不能让小白当食物尝鲜了吧。
阿叔用兽皮包裹着石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感觉差不多了,才抿了一口,温度合适,味道极鲜!
随后恋恋不舍地挪开了目光,喊来两人将索上半身微微抬起。
用一根兽骨撬开了他的牙关,缓缓将汤汁灌了下去,一滴不剩。
一碗温热的汤汁下肚,不知是因为那股暖意,还是其中具备的高能量营养。
索的双唇也在十数息之后,有了些许的血色。
与此同时。
早已被抛在身后,兽血战士们求助的岸边。
幽暗的丛林中,突然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那是在丛林中快速移动的脚步声。
如夜枭般怪异的哨声,不断传出。
茂密的枝叶也随着越发凌乱靠近的声音,变得不住抖动起来。
黑暗之中,没有火光。
数十道黑影,犹如影豹般一闪而过。
片刻之后,那处岸边灌草铺就的天然营地,就站满了身影。
他们低矮着身体,似乎并不畏惧黑暗,只是在辨识着地面上的血迹。
一只尾部带着荧光的飞虫,晃悠悠地在人群中划过。
落在了其中一人的肩膀,却并没有引起驱赶。
那微弱的光也照出了那人的模样。
面庞白皙的看不到丝毫血色,在黑色的眉须衬托下,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睁大到极致的双眼,有些突出,眼白却有些发青,却不知是不是因为那飞虫的荧光造成的。
身旁杵在地面的长矛尖端,更是绑着一根透明的锋利晶簇。
细看之下,这数十道人影,所持的都是这样的奇特武器。
只是形状颇有些相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