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荒野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彻底抛弃了迁徙的沉重与拖沓,行进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
雷王与萌王的步伐震颤大地,每一次落地都激起一片烟尘。
黑牙率领的迅猛龙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在侧翼涌动,而天空之上,卡塔盘旋的身影遮蔽了残阳。
四头大盗龙身躯高大,爪牙锐利,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杨阳新的护卫。
不知是黑牙会意,还是自发而成,总之他对这几头大家伙的眼力劲很是满意。
仅仅半日,杨阳便已重返了那片曾经爆发激战的石林。
此时的石林,已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肃穆与静谧。
那岩柱被破坏后的痕迹依旧还在,地面的坑洼也未被侵蚀,那是庞大巨兽肆虐过的证明。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腥臭气息,那是属于那头恐怖巨兽的味道,经久不散,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杨阳会意雷王停下,目光沉沉地扫视四周。
原本被连根拔起的小片树林此刻更是惨不忍睹,泥土翻卷,像是被巨犁深耕过一遍。
那头被寄生的巨兽虽然体型庞大,但那一战之后,它的行动轨迹却并不难辨认。
“下来看看。”
杨阳翻身下背,雷王低吼一声,趴伏在地,神情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杨阳踩着碎石,走到一处石柱缝隙前。
缝隙处呈现出一种焦黑色,连周围的野草都已枯萎发黑。
这是火焰灼烧之后的景象。
石山蹲在一旁,伸出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随即眉头紧皱,嫌恶地甩了甩手:“这味道……真冲。”
那是巨兽的皮层被火焰烧成焦炭后,脱落的残留。
杨阳看着巨兽离开时,蜿蜒向前的破坏痕迹,眼中寒芒一闪。
“那家伙伤的很重?”
嵎父此刻也跟了上来,他看着那些痕迹,面色有些苍白。
作为在荒野寻求生存的战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恐怖的痕迹,代表着怎样的力量。
包括他的同伴,这还是第一次,以巨兽为目标进行追踪狩猎。
“阳首领,”
嵎父指了指前方一片倒塌的树木,声音有些干涩,“它好像逃向了太阳升起的方向。”
“是的,上次的战斗,它伤势不小。”
杨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笃定。
经过短暂的检查,他已经确定那家伙并没有返回,也没有那些远古菌种的残留。
“兽类的本能让它离开了这里,或许正在某个阴暗角落恢复、疗伤。”
“疗伤?”
石山握紧了手中的黑石战锤,眼中凶光毕露:“那正好!趁它病,要它命!”
“没错。”
杨阳重新跃上雷王的背脊,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更加幽深的密林边缘。
在那层层的树冠遮蔽下,隐约可见雾气升腾。
那是通往恐怖谷方向的必经之路,一片遍地腐沼的蕨叶密林。
“它往那边去了。”
杨阳抬起手臂,指向了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看那边地形似乎很是复杂,你们都小心点。”
“黑牙!”
随着杨阳一声轻喝,暗处的黑影身形一震,带着几头壮硕的成年迅猛龙如幽灵般窜出,瞬间没入了前方的灌木丛中,开始充当斥候。
“卡塔,升空!”
天空中的翼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翼展开,借着一股上升气流猛地拔高。
继而在那逐渐暗淡的天幕下划过一道矫健的弧线,向着密林深处飞去。
“都跟紧雷王的步子。”
杨阳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要放下心中的警惕,我不想带着你们的躯壳回去。”
雷王迈开沉重的步伐,顺着那条被暴力碾碎后残留的痕迹,向着腐沼密林推进。
随着深入,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
原本坚硬的岩石地面逐渐变得湿软,巨大的不知名蕨类植物,在黑暗中开始展开叶面,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密集的树冠遮天蔽日,让林间光线变得昏暗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淤泥混合的恶臭,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某个沼泽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气泡破裂声。
“停。”
杨阳突然抬手。
雷王巨大的身躯瞬间制动,稳如泰山。
前方的灌木丛被轻轻拨开,黑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它的皮毛上沾着些许黑色的粘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显得有些不安。
它用鼻子拱了拱地面,又看向杨阳。
杨阳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的泥泞地上,有着一滩尚未干涸的印记。
那是血迹。
但这血迹并非鲜红,而是长时间风干后的暗沉。
“这血迹已经有些发黑,凝固很久了。”
嵎父凑近那滩痕迹,粗糙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泥土搓了搓,眼神中透着老练的精明。
“看这周围的拖痕和脚印深浅,那头巨兽曾在这里停留过,似乎还猎杀过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指了指前方被压倒的蕨类植物,语气肯定:“时间至少过了半天以上,不过痕迹足够清晰,我们要追上去并不困难。”
杨阳微微颔首,只要不是跟丢了就行。
随着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沼林并没有陷入死寂,反而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各种不知名的蛙虫鸣叫声此起彼伏,远处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野兽争斗的嘶吼。
还有一种叫声凄厉怪异的鸟兽,在树冠顶端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啼鸣。
将这片黑暗渲染得异常热闹,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杨阳没有下令点燃火把。
因为当黑暗完全笼罩大地时,灌丛和树木间开始穿梭起一道道怪异的身影。
那是一些大小形状各异的远古昆虫,它们腹尾和双翅散发着莹白的光芒。
极为忙碌地在幽暗的林间飞舞,宛如一盏盏悬浮的明灯。
比起白日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幽暗静谧,此刻的沼林反而显得光怪陆离,热闹了许多。
当然,麻烦也不是没有。
空气中嗡嗡作响,不少人头大小的巨型蚊虫试图靠近队伍。
“用这个。”
嵎父等人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灰绿色的粉末,递给周围的战士。
众人依言挥洒,那粉末散发出一股类似臭虫般的异味,并不好闻,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凶悍的蚊虫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在半空中调转方向,不敢靠近这股怪味。
处理完恼人的虫群,杨阳的目光却被前方一棵枯死的老树吸引。
在那盘根错节的古老藤蔓之间,竟然垂吊着十多个磨盘大小的果实。
“这是……”
杨阳快步上前,仰头打量。
那果实表皮呈现青黄色,扁平的形状中间带着一道道清晰的竖纹。
无论从形状还是纹理来看,都与记忆中的某种蔬菜极为相似。
“南瓜?”
心头忍不住雀跃几分。
在这不知纪元的原始荒野之中,能见到这种熟悉的作物,简直像遇到了老乡。
虽然外观很像,但杨阳也不敢亲自贸然尝试。
荒野中越鲜艳、越诱人的东西,往往越致命。
“萌王,过来尝尝!”
他转身招呼了一声。
本来想让石山的坐骑獠牙猪试试,但猛犸的体型还是要大出许多,更稳妥一些。
萌王曾经吃下那么多剧毒的马陆卵,都还活得好好的。
区区一颗瓜果而已,就算有毒对于猛犸的体型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顶多……拉个肚子而已。
一直跟在队尾负责压阵的猛犸之王,感知到呼唤,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来。
它那平坦巨大的足底踩在厚厚的腐殖质上,留下一个个深邃的圆形脚印。
“昂~!”
低沉古老的象鸣在林间震响,声波似乎带着某种威压。
虽然平和,但也瞬间惊退了周围纷飞的飞虫,连原本暗淡的萤火都似乎颤抖了几分。
萌王举起灵活的长鼻,在那酷似‘南瓜’的果实上来回嗅了几下,似乎也闻到了一股香甜。
随后它长鼻一卷,轻松地将果实从藤蒂上拽了下来。
也不在乎上面沾染的泥土或是是否需要清洗,直接塞进了那张巨大的口中。
“咔嚓!”
一声脆响,金色的果肉混杂着大量的橙黄汁液从它嘴边落下,还有不少并不坚硬的青色果籽掉落在地。
萌王咀嚼了几下,长鼻愉悦地甩动,显然味道非常不错。
待它吃完,杨阳又观察了一阵,确定萌王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这东西能吃,味道应该还不错。”
他朝着石山等人随口解释了几句,随即下令动手。
众人七手八脚地编织了两个巨大的藤筐,将这些野生的‘南瓜’全都摘下带走。
为了保险起见,杨阳还特意寻了一根连着嫩芽的株体,小心翼翼地带着泥土一起包了起来,准备带回去试种。
嵎父站在一旁,神色奇异地看着杨阳。
虽然杨阳寥寥几句解释并没有让他彻底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但他只要知道能吃就行了。
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位如此年轻的首领,究竟是怎样认识这种隐藏在荒野深处的古怪食物的?
这种知识,往往需要一个部落数代人的积累才摸索得出。
据他所知,巨石原本的底蕴并不算悠久。
但这只是狩猎途中的小插曲,众人齐力之下很快便处理完毕,继续在密林之中穿梭。
然而行进间,雷王却变得愈发焦躁起来。
这片腐沼地形对于它这种吨位的巨兽来说简直是折磨。
它太重了,哪怕小心翼翼,也经常一不小心就踩入被枯枝败叶覆盖的淤泥沼泽之中。
虽然只是没过腿弯,但对于雷王来说,每一次拔腿都要费力地轰击地面,或是借助周围的大树借力。
这种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让它一点都没有在平坦坚硬地面上奔跑时的那种痛快感,喉咙里不时发出烦躁的咕噜声。
黎明破晓前的昏暗时刻,
随着密林的树冠逐渐稀疏,那令人窒息的腐沼气息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那头巨兽留下的痕迹在这里变得越来越浅。
看样子它逃出沼泽后体力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在淤泥中那般步履维艰,但这反而让追踪变得更为考验眼力。
穿过最后一片湿软的林地,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寂静荒野,名副其实。
这里没有沼林那般繁荣喧闹的生命气息,兽类并不繁荣。
偶尔可见几道黑影钻入地底的洞穴,多是些藏身于此的小兽,连凶兽的痕迹都极少看到。
失去了发光虫类的光源指引,黑暗重新统治了一切。
“点火。”
杨阳低声下令。
一束束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燃起,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阴冷。
火光映照下,这片土地显露出了它贫瘠的真容。
地面是灰白色的岩土,植被稀疏枯黄,看起来毫无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落在地的岩石。
它们不再像湿润地带那样长满青苔,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着黑点的白色盐碱粉末。
在跳跃的火光与昏暗的光影交错下,那些岩石仿佛一个个惨白怪异的头颅,静静地注视着这支闯入的队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队伍刚离开沼林还未行出多远,原本在前方四散寻觅踪迹的迅猛龙群突然躁动起来。
它们不再低着头嗅探,而是纷纷聚拢,互相碰触着鼻吻,发出一连串急促而独特的嘶鸣声。
那声音尖锐中带着一丝颤抖,绝不是发现了猎物的兴奋,更像是一种面对未知恐惧的示警。
杨阳面色微变,立刻感知到了黑牙情绪中的剧烈波动。
他的心头一动,雷王发出一声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迅速向前靠拢。
巨大的脚掌踩在坚硬的盐碱地上,终于找回了那份踏实感。
几乎在瞬间,一股强烈的精神连接从黑牙那里传来。
那是警惕,是恐慌,更是一种发现了杀戮后的本能亢奋。
意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前方那片灰白的荒芜之中,有着大量的血迹。
而在那血泊之中,散落着的并不是什么野兽的尸骨。
那是属于同类的残肢剩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火光摇曳,将这片灰白的荒原映照得忽明忽暗。
杨阳面色凝重,挥手示意队伍放缓步伐,缓缓踏入了那片血腥之地。
就连平日里暴躁不安的雷王,此刻也仿佛感知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
它收敛起焦躁的脾性,每一步都落得极为谨慎,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滚雷声。
萌王更是高高举起灵活的长鼻,鼻尖不断翕动,警惕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陌生气息。
庞大的身躯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威胁。
石山和嵎父紧随其后,矗立在杨阳身侧,两人握着武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神沉重得无以复加。
这显然曾是一处人类的营地。
虽然那残存的兽皮早已被撕扯得粉碎,断裂的石矛散落一地,还有那些被打翻的简陋石器。
以及岩石上那些被粗暴刻下、如今却已被鲜血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记号,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身份。
一处劫掠者群落。
在荒野的法则中,他们本是猎人,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掠食者。
不仅狩猎野兽,也将弱小的部落视为猎物。
但此刻,他们却如同蝼蚁般被碾碎在这里。
这种被杀戮后的惨烈景象,即便是在荒野摸爬滚打多年的石山和嵎父,也不由得感到心口发颤。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后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营地中央的一片乱石灌丛间,土地仿佛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泞。
在荒野干燥的风吹拂下,水分被迅速蒸发,留下极为粘稠的质感,每走一步都仿佛有无数只手在脚下拉扯。
那些破碎成小块的碎骨、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烂肉,以及岩石上、树干上到处留下的深陷抓痕,
无一不在诉说着那场屠杀的惨烈。
恍惚间,杨阳仿佛能看到当杀戮降临时,那些劫掠者面对庞然大物时那绝望的嘶吼与无助的呐喊。
然而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看样子……有不少人。”
嵎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砾。
杨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刀。
这血腥到极致的场景,让他那早已习惯了生死的胃部,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翻腾抽搐。
那场地中央巨大的坑洼,还有那熟悉的、带着焦黑痕迹的恐怖脚印,无需多想,他便知道是谁造就了这场屠杀。
就是那头被寄生的巨兽。
它逃到这里,不仅没有躲藏,反而在逃亡的路上顺带毁灭了一个劫掠者营地,或许更多……
这不仅仅是进食,更像是一种发泄,一种暴虐本能的宣泄。
他的眼神顺着那延伸向前的血印一点点前移,直到没入视野之外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走吧,它应该不远了。”
杨阳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声音听不出半点感情。
那获得新的作物后,一直有些雀跃的心也沉寂了下去。
“找个地方休息,等天亮了,全力猎杀……”
说罢,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带着众人迅速离开了这片满是血腥臭味的地域。
而他们前行的方向,正是那座矗立在黑暗之中,宛如巨兽獠牙般的恐怖谷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