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扬得很远。
哪怕是在高地之中，也能听到那低沉如心跳般的声音。
雷兽停下来咀嚼，仔细地聆听着。
那是它从未接触过的，像一头巨兽在发出呼唤的低吼。
“哞~”
它的吼声如同闷雷，搭配着天幕云层中的闪电。
如真正的雷霆，在夜幕下炸响。
不远处正在昏睡的杨阳，因此惊醒，茫然地睁开双眼。
“我这是……”
转瞬间便彻底清醒过来。
雷兽沉醉在全身细胞枯竭后，被微弱电流刺激的感官中。
那股浩瀚汹涌的意念顺着精神连接传递而来，如同灵魂被过载的电流冲刷，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陷入晕眩。
此时恢复了正常的他，缓了缓神，望向不远处那个正在仰首长啸的庞然大物，以及它眉心处那团耀眼的金色魂火。
他心念一动，检查起与雷兽的精神连接，一股浩瀚、倔强的意志降临在脑海中。
在意识构建的画面中，一头山峦般的巨兽在雷雨中巍然矗立，一道道闪电撕裂苍穹。
那山峦般的身影正是雷兽。
它的叉角闪烁着耀眼的白色电光，上面蜿蜒跳跃着无数细小的电弧，与天空的雷霆遥相呼应。
蓦然间，一道雷霆直劈而下，短暂且狂暴的舔舐在它泛着电光的叉角上。
巨兽浑身巨颤，却没有倒下，反而如同享受了极致的美味一般，满足地仰首哞叫，。
一次雷击，便已足够将庞大的身躯填满，达到了巨兽身体承受的极限。
杨阳咂了咂舌，觉得有些夸张，不过他也知道，不能用人类的肉体结构去揣测这些巨兽。
特性不同，电阻也不一样。
也许它拥有独特的生物传导方式，能将狂暴的电流疏导入大地深处。
如今，这头巨兽传递过来的敬畏和臣服，代表着它已经彻底成为了自己的力量。
等它彻底痊愈，不仅能拥有强大战斗力，还可以给自己的电刀充电，发出远超以往的攻击。
届时，像石骨上次那样触碰，可就不是简单电晕，怕是能直接变成焦炭。
如此的话，即使对付一般的巨兽，应该也具备了一定的威胁。
“电刀……”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转头寻找起来。
很快，便发现了躺在地面的长刀，翻身下地，伸手将其拾了起来。
触手冰凉，刀身内的电弧已经彻底消散，即便手掌贴上去，也感觉不到丝毫酥麻。
杨阳倒是觉得挺好，以后要是想“盘”这把刀，就先让雷兽吸干，完事之后再将其注满，如此往复，循环利用，一点也不浪费。
此时恢复了平静的雷兽，也看到了杨阳，眼神晶亮的在旁边小心踱步，讨好中带着些敬畏。
“过来，让我看看……”
他收刀入鞘，念头微动，发出一段温和的意识。
雷兽顿时欢喜的跑过来，带起的震动差点让杨阳站不稳。
“慢点……”
他生怕被雷兽撞死，快速的传递着念头，这才让它放缓脚步，温和的凑到跟前。
杨阳围着雷兽转了一圈，检查了下锤王造成的血洞。
伤口已经凝固，虽然没有愈合，但也阻止了血液的溢出。
“应该不会得破伤风……”
他彻底放心下来，对这头吃素的超级巨兽，非常满意。
它的皮肤如同一层厚重的黑色甲皮，质地粗糙坚硬，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毛发。
面部长着些许灰白色的绒毛，后颈与下巴处则垂着油亮的黑色长鬃与胡须，尽显威严。
身后那条短小的尾巴甩动着，看特征显然是一头雄性。
雷兽的整体形态酷似巨牛，拥有着强壮的体格和发达的肌肉。
除了庞大的体型，它最强大的武器便是鼻梁上方那对黑亮如墨的叉角，不仅坚硬无比，还能作为生物电容凝聚电能。
杨阳有些可惜，自己不会做电流发射器。
不然要是能做个电磁炮搭在它身上，那感觉绝对牛爆了。
他也就知道给线圈通电产生磁力，吸引铁球或铁矛，再瞬间断电消磁，利用惯性发射出去。
但这也只是简单理论，以这个世界的条件，怕是到他寿命耗尽，也不一定能做出来。
而且，这头雷兽应该极为稀少，要是碰不到其他的，怕是要单身一辈子。
也许在无数年后，就绝种了也不一定。
“以后你就叫‘雷王’吧！”
杨阳与它在意念之中交流了一番，将这个名字郑重地烙印在了它的灵魂深处。
心中也期盼着，它能如森林巢穴中的巨骨那样，成为真正的泰坦雷王。
就在这时，耳边再次出现“咚~咚”的声音。
杨阳刚才一直以为是巨兽发出的低鸣，并没有太过关注。
但此刻念头安静下来，他才发现那微弱低沉的声音，与巨兽发出的吼声并不相同，而且……听起来很熟悉。
“这是……鼓声……”
杨阳仔细倾听，最终还是分辨出来那是鼓点的声音，而且还是退守的节奏。
他眉头紧皱，心中也是料想到了营地中，必然是产生了变故。
而且既然需要鼓声来传递号令，这说明战斗的范围必然不小，并不是靠吼叫声就能够指挥的。
“他们……应该没问题，总不能一直看着……”
他的手轻抚着雷王的皮肤，口中不停地嘟囔着。
部落的势力范围在无形中，已经辐射到了非常大的地域。
而族人最终也会行走在危机四伏的大地，会在不同的地方碰到不一样的危险。
他们不可能永远龟缩于一地，战斗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杨阳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部落的战士们，永远在巨兽的庇护下求生，那并不现实。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独立的思想和价值观。
杨阳无法控制所有人的想法和行为，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去面对去成长。
而他能做的，只是引导、帮助，并不能替代。
就像风暴之龙来袭时，阿布族长和蔚蓝战士们的选择。
只有经历生死之后，才会有真正的蜕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想要立刻飞身赶回去的冲动，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巨兽。
伸手试探着轻触它的叉角，温热、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并没有感受到电流存在。
“你回去休息吧，尽快恢复过来……”
心不在焉的在连接中，教会了雷王不少的指令，看它因为伤势有些疲惫的样子，便让其回去休息。
雷王没有了以前的狂暴，只是对锤王还是没那么服气。
毕竟若是它能发挥出电击，这头年轻的君王龙还真不一定能战胜，其结果也不得而知。
又查看了一下锤王的伤势，并无大碍，这才躺回了风神的背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直到天色刚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的眼中带着些血丝，心里的折磨让他难以安静。
“锤王留下，风神、麒麟我们回去……”
“吼~”
“咔咔~”
锤王应声，留守在高地。
杨阳翻身跨上风神，两翼猛地一震。
狂风呼啸，风神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在云层中划过一道残影，向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麒麟则快速奔跑，直到崖边的时候更是一跃而下，在崖壁上奔行。
虽然速度慢很多，但总是能跟上的。
…………
晨雾渐渐消散，但阴云密布的天空，并未显露出多少光明。
营地之中的篝火只剩下一丝温热。
而在营地之外的土地上，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与残肢。
暗红的血液浸透了土壤，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在潮湿的晨风中，令人作呕。
那些同赤烈一起的拾荒者们，望着残酷的场景。
心中对巨石战士们的战力极为震撼。
却又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兴。
仅仅死了几位战士，就在数倍于己的围攻下，杀死了数不清的敌人。
他们不理解，这样的战绩，难道不应该欢呼庆祝？
战士们一夜未曾休息。
又经过一场血腥的战斗，此时双眼都弥漫着血丝。
二十多位受伤的战士们，经过治疗已经没有大碍。
但石骨等人看着地面的五个尸体，沉默无语。
他们心中清楚得很，在远超对面的武器压制下，以及驯兽的帮助下。
只要小心应对，根本就不会出现伤亡。
但他们因为杀戮，染红了双眼，蒙蔽了心智，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最原始的肉搏，才有了伤亡。
不管是石骨那些首领，还是他们带领的战士们，都是久经厮杀的老猎手，也并不畏惧死亡。
巨石部落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根深蒂固的荒野生存法则依然占据着主导。
在漫长的狩猎生涯中，他们习惯了以命相搏，那种狂暴的凶性早已刻入骨髓。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意志，只要发生战斗，野兽般的战斗思维，能瞬间压倒一切。
反观第二猎队的那些年轻战士，则有所不同。
他们经常与杨阳一起狩猎，学会了谨慎的观察和对生命的珍视。
并不是说他们就失去了那种暴烈的战意，而是将保护自己和队友的生命放在了第一位。
他们骨子里的凶性，不再是盲目宣泄的暴戾，而是只有在守护时，才会彻底爆发他们的獠牙。
绝不会为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血肉搏杀去白白送命。
石骨等人的沉默，让营地的气氛变得压抑。
平日里，他们对杨阳爱惜他们生命的行为和理论，说实话非常感动，也无法拒绝那种真正的善意。
他们同样明白，杨阳对部落族人的重视，远超他们自身，没有谁会去拒绝这种被珍视的感觉。
可是现在，族人的死亡让他们开始惴惴不安。
这种不安，是源于对年轻首领的敬畏，不仅仅因为他的驯兽，还有如同部落灵魂一般的影响力。
“骨……”
苍狼张了张口，看着石骨的脸色，欲言又止。
“不用说什么，这次是我冲动了……”
石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苍狼的话。
他低下头，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前夜杨阳的反复叮嘱，还有当时自己信誓旦旦的样子。
那记忆，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心口之上。
“嘎~嘎~”
风神的嘶鸣声，从空中传来。
所有人神情一滞间，抬头望去。
他们知道阳已经回来了。
杨阳在风神的背上，眯着眼，抓在鞍具上的手掌愈发紧了一些。
从空中看去，地面上的情况一目了然。
大量的残破尸体、木料燃烧过后的浓烟，还有那群站在营地的战士。
看着他们完好的站在那里，杨阳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继续在远处的战场盘旋了几圈。
他不仅仅看到了暗红血液覆盖的地面，也从远处裂隙口，发现了大量的战斗痕迹。
整个战场的概况已经了然于胸。
重新回到营地上空，在众人的注视下落到地面。
杨阳没有理会他们的沉默不语，就他们那副‘我错了’的样子，就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顺遂人意。
他眼神沉凝的扫视一圈，看到了那些受伤的战士，也看到了躺在那里的五具尸体。
他心中的紧张先是一缓，随即又心疼不已。
人口的扩张本就很艰难，如今一夜过去，就折了五人，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有人能说说这里的情况吗？”
他轻声地问着，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想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阳，是这样的，昨夜……”
石山靠近两步，声音有些沙哑的讲述起昨夜的战斗，
“……最后，我们斩杀了大半的劫掠者……”
石山的讲述很是仔细，只是更多的还是在杀死敌人的数量上。
杨阳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静默中，走到五位没有声息的战士身边。
蹲下身，伸手轻柔地整理了一下他们身上的皮甲，又检查了一下那些致命的伤势。
没有询问他们的名，他能通过带着狰狞伤口面庞，认出来是谁。
他的眼神有些悲伤，这几人他都很熟悉。
在部落的时候，还与他们多次一起狩猎，都是强大的老猎手。
可惜……
“阳…我…”
石骨站在旁边，这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汉子，此时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解释，显得很是笨拙。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
杨阳缓缓站起身，轻叹了口气，打断了石骨的开口。
“他们是为了部落而死的，是真正的勇士。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随意掩埋逝者。
将他们单独火葬，让烈火褪去他们的凡躯。
而我们将带着他们的战魂……回归。”
部落对于死者的葬法，有很多，但从今天开始多了火葬。
不多时，在杨阳的示意下，石山等人升起了五堆熊熊的烈火。
甚至还让麒麟增添了一把火势和温度。
“咚~咚~咚~”
石骨和几位首领，亲手敲响战鼓，用那震慑一切的低沉轰鸣，为强大的巨石战士奏起送行的挽歌。
战士们齐声吼起战歌，粗犷的嗓音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回荡，为他们祈祷。
火焰整整燃烧了一天，直到木柴成灰，战鼓也持续了一整天，未曾停歇。
等到火焰彻底熄灭，鼓声消弭在风中。
杨阳走到余烬前，亲手捧起那些代表着战魂的灰烬，连同他们生前使用过的矛头，郑重地装进了精心挖空的厚重树段之中。
每一个树瓮上，都刻有他们的名。
在这个野蛮的世界里，大多数人死后只会变成一具无名的枯骨，但巨石的战士，拥有被铭记的资格。
“等回到部落后……再让巫举行祭祀。
届时，请几位首领，将承载他们魂灵的树瓮，轻手交给他们的阿爹、阿母或妻儿……
之后，再送入部落神殿，供奉起来……他们都是巨石的战魂……”
杨阳没有选择责怪任何人，但他所做的这一切，比任何责罚都要让人震撼。
他并未想太多，只是希望族人都能珍惜自己、珍惜族人的生命。
“好……”
石骨和其他副首领们，被这种奇特的仪式触动心神，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们同声答应，郑重的接过那些树瓮，妥当的放进了塔楼之中。
“吼！”
“吼！”
其他的战士们或许还不懂太深的含义，但他们看着那一具具被郑重对待的树瓮，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们被感动了。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即便死后，部落也从未抛弃他们。
生是巨石的战士，死亦是巨石的战魂！
这样的归属感，比任何严苛的惩罚或激昂的演说，都要有效得多。
赤烈和他身旁那群人，也围观了一整天。
这种前所未有的仪式和对话，都被他们看到和听到。
哪怕还不是巨石的族人，无法共情。
但一路上所受的恩惠，却是无法磨灭的。
他们不仅为之祈祷和吟唱。
同时，盯着那些树瓮的眼神，也在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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