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像无数把冰冷的尖刀，刮过吐蕃逻些城的宫墙。
宫墙内的议事大殿里，火盆里的牛粪火明明灭灭。
勉强驱散着殿内的寒意，却暖不透殿中三人紧绷的神色。
入冬已有月余，这场罕见的大雪几乎封死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商道。
草原上的牛羊冻毙无数，储备的粮草也在一天天减少。
对于靠游牧与劫掠补充生计的吐蕃而言，这样的冬天，比任何一场战争都要致命。
殿中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吐蕃赞普牟尼。
他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已颇具英武之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光，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一身绣着金色祥云纹的藏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背挺直，再无半分往日傀儡赞普的怯懦。
谁也没能想到，这个此前被权臣牢牢把控在手中的少年，竟在半年之内，凭借着过人的智谋与雷霆手段，悄悄拉拢了军中数位手握重兵的将领。
硬生生从囊多吉与尚结赞的指缝中，抢下了一半的军事大权。
“赞普，”
左侧下手处，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率先开口。
正是掌控吐蕃内政的大相囊多吉。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不易察觉的施压之意。
“如今雪灾肆虐，各部落的粮草都已见底，不少部落首领已经派人来逻些城请愿，再不想办法，恐怕要生内乱了。”
牟尼指尖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份份来自各地的急报，字里行间都是饥寒交迫的惨状。
他抬眼看向囊多吉，目光平静无波：“大相有何高见？”
囊多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沉声道：“眼下唯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派军劫掠周边小国，补充粮草；二是……向大唐求助。”
“劫掠周边？”
右侧掌控财政的尚结赞突然开口，他身形瘦削，眼神阴鸷。
手指捻着一串佛珠，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大相怕是忘了，上次我们与李璘合谋，劫掠大唐边境，损兵折将有多惨？”
“那些大唐的枪炮，可不是咱们的弯刀弓箭能抵挡的。”
提到大唐的枪炮，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尚结赞的话音刚落，囊多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却并未反驳。
两年前那场与大唐的边境冲突，是吐蕃上下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大唐的火炮轰鸣声震耳欲聋，铁弹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还有那些火枪，更是让吐蕃的骑兵毫无招架之力。
“尚相说得没错，”
牟尼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唐的火器威力，诸位都亲眼所见。上次我们出动了所有精锐，最后活着回来的不足万余，连老赞普都战死了。“
“如今我军士气低落，若是再贸然挑衅大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囊多吉眉头紧锁：“可若是不劫掠，难道真要向大唐低头求助？”
“赞普，我们吐蕃勇士何曾向人如此卑躬屈膝过？”
“卑躬屈膝？”
牟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大相，生存都成了问题，何谈尊严？“
“若是部落子民都冻饿而死，我们这些掌权者，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两人：“更何况，向大唐求助，未必就是卑躬屈膝。”
“我们可以用吐蕃的特产换取粮草，而非乞讨。”
尚结赞捻佛珠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牟尼：“赞普的意思是，加大与大唐的通商互市规模？“
“可即便有安禄山从中推动，两国互市虽未中断，但规模一直受限，大唐对我们仍有提防。”
“如今要骤然扩大规模，筹措足量粮草，恐怕不易。”
“不易，不代表不可能。”
牟尼的眼神锐利如鹰，“大唐如今国力日盛，那位摄政王更是深谋远虑，一直力推两国互市。”
“他们需要稳定的边境与持续的贸易往来，而我们急需足量粮草度过灾荒。”
“只要我们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提出扩大互市规模的请求，未必不能达成共识。”
囊多吉心中不服，却也知道牟尼说的是实情。
他看向牟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赞普想要如何表现诚意？难道要我们割让土地？”
“割让土地绝无可能。”
牟尼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可以献上女人，再送上一批吐蕃特有的皮毛、药材作为厚礼。“
“同时，承诺严格遵守互市约定，从此不再侵扰大唐边境。”
“如此一来，大唐应当会考虑同意扩大互市规模。”
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火盆里的牛粪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囊多吉与尚结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他们虽然掌控着内政与财政，却也清楚如今的局势。
牟尼已经掌握了部分军权，若是强行反对，恐怕会引发权力纷争，到时候内忧外患叠加，吐蕃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赞普，”尚结赞率先打破沉默。
“扩大与大唐的互市规模之事，风险不小。
若是大唐拒绝，我们不仅会颜面尽失，还可能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反而不利于后续的贸易往来。”
“风险自然存在，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牟尼的语气坚定，“而且，我已有后手。若是大唐拒绝，我们再另寻他法不迟。”
他顿了顿，看向囊多吉，“大相，内政由你掌控，安抚各部落的事宜，就交给你了。务必保证在我们与大唐协商扩大互市规模期间，不会发生内乱。”
随后，他又转向尚结赞：“尚相，财政方面，你需尽快清点国库中的存货，列出可以用来扩大互市贸易的特产清单。“
“同时，准备好送给大唐的礼物，务必彰显我吐蕃的诚意，却也不可过于卑微。”
囊多吉与尚结赞心中一凛，这还是牟尼掌握军权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向他们下达指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如今的牟尼，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操控的傀儡。
他手中有兵权，心中有谋划，已然形成了与他们互相制约的平衡局面。
“臣，遵旨。”
两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又不得不从。
牟尼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寒风呼啸，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冬天的残酷。
他知道，扩大与大唐的互市规模只是权宜之计，想要让吐蕃真正强大起来，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他并不着急。
他已经从傀儡赞普变成了真正掌握实权的统治者，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带领吐蕃走出困境。
至于大唐，那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也是一个必须谨慎应对的邻居。
上次他父亲的惨败，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了双方的差距，也让他心中对大唐的枪炮埋下了深深的恐惧。
“希望大唐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牟尼在心中默念道。
他转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开始仔细翻阅案几上的急报，心中盘算着与大唐沟通的每一个细节。
殿外的风雪依旧，殿内的三人各怀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