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一仰,还是慢了半寸,面颊被划开一道深口。血一下糊住半张脸,左边视线全没了。
亲兵扑上去替他挡,转眼被马撞翻。
曾英知道不能再站着。
再站着,他这颗脑袋就会被挂到大西军旗上。
他借着坡势往下一滚,直接翻进烂泥沟里,半边身子埋在尸体下面。有人从他背上踩过去,他咬着牙没出声。
大西骑兵追过来,刀尖挑了两具尸体,没看到活口,骂了一句又往前追。
曾英趴在泥里,听着湖滩上明军彻底崩了。
这一仗,从傍晚杀到夜里。
等马元利收兵时,湖滩浅水已经堵了半截。明军两万人,死的死,散的散,被俘的被俘。火铳、粮车、旗鼓、药桶,全落在大西手里。
马元利没有立刻庆功。
他先问:“曾英呢?”
“没找到尸首。”
“活的?”
“不知。”
马元利皱眉。
曾英若死,是一颗人头。若逃,就是一根刺。
不过湖滩已经拿下。
这根刺暂时扎不住大西的脚。
捷报送到夔州时,张献忠正在看川东地图。
他听完战报,只问三件事。
“粮车拿了多少?”
“船户跑了多少?”
“石宝寨和忠县有没有动静?”
报信的答得很快:“粮车拿下七成,船户扣住大半。石宝寨已有使者在路上,忠县那边……城里几家大户在收拾箱子。”
张献忠笑了一声。
“那就是动了。”
他把手指按在湖滩,再往西推。
“川东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了。现在看谁先摆棋。”
他立刻下令,大西军接管沿线粮道、盐路、渡口。降卒不许乱散,能扛粮的扛粮,能撑船的撑船,熟山路的做向导。土司来降,给饷给粮,也给册子,谁领了多少人、多少米,都写清楚。
有人提醒:“王上,兵锋走得太快,后路长了。夔州新定,湖滩又刚破,若后头乱起来……”
“所以才要人。”
张献忠抬头。
“挑本地人。懂川江的,懂盐井的,懂山道的,全挑进营。给饭,给银,给家眷凭条。谁敢两头卖,斩全户男丁。”
那人不敢再劝。
张献忠又问:“成都那边的仓在哪?重庆城防如何?涪州有多少船?”
帐里一时没人能答全。
张献忠脸色立刻沉下去。
“明天之前,我要册子。问不到,就抓会说的人来问。”
同一封川东战报,很快摆到京师武英殿。
陈阳看完,没有说话。
孙传庭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夔州失守不算意外,湖滩败得这么快,说明张献忠已经不只是入川。
他在一口一口吃地方。
陈阳把电报拍在桌上。
“他学得很快。”
方正化低声问:“陛下,要不要调满桂转向四川?”
“不能。”
陈阳直接否了。
“满桂一动,永历那边又活。张献忠现在最要命的不是兵,是他开始知道粮道、盐路、船户、地方账册值钱了。”
他看向地图上的川东。
“传令湖广军管府,夔州以下江防全部戒严,弹药、军官往重庆方向送。锦衣卫盯死张献忠的粮道。谁能烧他的粮,不许烧百姓的仓,只烧军粮。”
方正化立刻记下。
——
汉中这地方,卡得太死。
往南,是秦岭余脉和川北山口;往北,是关中来的旧驿道。谁拿住汉中,谁就掐住川北咽喉。张献忠在夔州和湖滩连赢两场,没把自己打飘,反倒把地图看得更勤了。
“汉中要拿。”
成都行宫里,他把竹杖往案上一点,先点到汉中,再点到广元、保宁。
“先夺汉中,再稳四川。川北门户不开,咱们坐不稳成都。你们别老想着抢完就走,粮道、山道、船道,全给老子抓住。”
刘文秀皱了下眉,开口便是老话。
“汉中不好啃。先清广元、保宁,北边稳了,再压过去,稳当。”
“稳?”张献忠瞪他一眼,“再稳,贺珍就到了。大顺北线都快散架了,这时候不抢势,等什么?等人家把门栓插死?”
冯双礼在边上插了一句。
“城里若真有内应,倒省些功夫。”
张献忠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先尝尝功夫。”
当日,张能第、刘廷举领先锋先行,沿旧驿道往北压。山路窄,驮马过不去,大西军便临时征向导、船夫、抬运夫。军法牌立在路口,黑字红底,写得简单:
不许烧民屋。
不许抢粮种。
不许私杀。
违者斩。
这三条,落在乱军里,比刀还硬。几个老营兵起先不服,想在山边顺手摸两户人家,刚动手就被军法队拖到道边,当场剁了。尸首没挂太久,只立了块木牌,写着“拿百姓当柴火的,先烧自己”。
沿途百姓原本躲在山上观望,见大西军没乱来,倒有些放下心来。几个老农抱着粮种,缩在墙角问:“真不抢?”
押运的兵头懒得多嘴,把军法牌往地上一杵。
“抢了你们,回头谁给我们种田?你当咱们傻?”
话粗,倒实在。
汉中城里,韩文这两天就没睡踏实。夔州丢了,湖滩也崩了,北边的援军还在路上磨蹭。大顺那边各镇各守各的门,谁也不肯真拼命。韩文派出去的求援文书,一封接一封,回来的却没几封。
有的说“粮道未通”。
有的说“兵马待整”。
还有个更干脆,回了四个字:自保为先。
韩文把文书拍在案上,骂了一句。
“这帮人,城没丢,胆先丢了。”
城中士绅也不安分。夜里,有几家大户悄悄烧账。火不敢明放,就在后院小灶里一张张烤,烤到纸卷边发黄,再往灰里一埋。还有人把家眷往城外山里送,借口是避兵,实则把能带走的银子、契纸、细软全转了。
有个小吏回衙门时,正撞见自家东家把账册塞进棉被里。他愣了一下。
“老爷,这是……”
“少管。”东家压低嗓子,“城外换旗,谁先留账,谁先死。”
这话传得快。等到大西军兵临城下,汉中城里,已经有人先想着怎么改口了。
张献忠没急着攻。他到了城外,先看壕沟,再看城门,再看城头那几门旧炮,心里有了数。
“火器营,上前。”
几门火炮拖到外壕边,炮口一抬,先打城门,再打外墙转角。炮声连了几轮,汉中东南角的城砖就松了。烟里头,守军缩在女墙后,脸色都不太好看。大西军又把劝降告示贴到了箭楼下,字写得不花哨,意思直白:
开城,留官。
缴械,领粮。
不屠城,不追旧账。
抓紧时间,晚了就没这条路。
韩文站在城头,隔着烟看那张告示,喉咙有点发干。
这套路数,他在别的地方听过。夔州、湖滩、永州,都是先封仓、再晒账、后平粮价。老百姓最怕饿,守军最怕没饷,士绅最怕翻账。大西这一手,不是硬砸,是拿着钉子一颗颗往墙里楔。
城内当晚就乱了。
东门一带,有人听见外头喊“开门不杀”,门栓便开始松。先是一个更夫,后是两个守门军户,再往后,连门缝里都有人往外递竹签,试着探风。
子夜刚过,东门内栓果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一截。
门外细雨落着,张能第带人趴在泥里等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下。栓子一松,大西军顺着雨脚贴城摸上去,几名短刀手先钻进门洞,手起刀落,把值夜的守兵放倒。紧跟着,外头撞门的木槌一通猛砸,东门“哐”地一下开了半扇。
韩文披甲冲到东门时,城里已经乱了。
有人喊“外城失了!”
有人喊“西门也有人开栓!”
还有人提着裤子往内城跑,连甲都没系好。
韩文拔刀斩了一个退兵,骂道:“守住内城!”
可话还没落,东门外的大西军已趁雨压进来。巷口、粮栈、箭楼,凡是能立脚的地方,全有人往里冲。韩文带着亲兵退入内城时,外门已经保不住了。
汉中,一夜易手。
天亮前,张献忠进城,脚还没踏稳,先去了三处地方:官仓、军械库、户册房。
仓门一开,他就皱了眉。
汉中看着不小,里头账却虚。官仓里明面写着两万石,实地一查,连半数都不到。军械库里倒藏着不少旧火铳、箭矢、火药桶,木箱外头还盖着官印。户册房更乱,几摞册子底下压着盐引、田契、私账和几封没送出去的降书。
张献忠把一摞旧军械翻开,手指敲了敲箱板。
“这城,早就有人在等换主子了。”
刘文秀看完账册,脸色也不好看。
“城里粮不算少,可私藏得太多。百姓那边未必认账。”
“认不认,先封了再说。”张献忠把册子丢给账吏,“封仓、封库、封户册。谁敢烧账,先砍谁的手。”
话音未落,北面急报送到。
信使跑得满身泥,鞋底都裂了。进门便跪。
“王上,北山口发现大顺贺珍,三万余众,正往汉中压来。人里头不光有兵,还有山民和旧部,路都认得。”
殿里一下静了半截。
刘文秀抬头看地图,手指停在汉中北侧那道山口上。
“贺珍走这条路,怕是早有准备。”
张献忠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把那封急报折了两折,塞进袖里。
“张能第,出城迎击。”
张能第应声就走。
张献忠又转向刘文秀。
“你别闲着。广元、保宁的退路给我留出来,粮先往后挪,船先往后撤。汉中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别把整盘棋压死在这座城上。”
刘文秀还想再劝两句,见他已开始安排,只得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