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峡关外,满桂没急着打。
这事传回营里,老兵都稀奇。
换作从前,满桂早把马刀拍在案上,喊一句“老子先上”,然后让炮兵往关口怼。可这回,他把工程营、测绘队、向导、账吏全叫到山脚下,摆开一张长桌。
桌上不是酒肉,是山图。
镇峡关两边山势夹得紧,旧道贴着水走,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急滩。永历军在上头堆了滚木、石块,又砌了三道木栅。人从底下过,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天。
副将看得牙疼。
“将军,这地方要硬冲,死的人怕不少。”
满桂拿马鞭点着山腰。
“所以不冲。先拆。”
工程营营官蹲在泥地里,拿炭笔写数:“南坡四十五度,雨后滑。北侧有暗沟,两处能埋雷。关前水道宽九尺,可架轻桥。滚木位在第二栅上方,夜里能摸过去割绳。”
满桂听得半懂不懂。
“说人话。”
营官抬头:“将军,这关不是门,是一堆零件。拆了滚木,堵了暗沟,绕开第一道石壁,再从后山打灯号,正面不用拿命填。”
满桂乐了。
“成。以前老子撞门,今天拆门。谁敢乱催,先去背测绘杆。”
参谋刚要补两句,电报员一路跑进来,靴上全是泥。
“京师急电,锦衣卫转。”
满桂接过译文,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一团。
“四川?”
电文不长,却扎手。
张献忠在荆州一带大规模集结,号称修路运粮,实则前锋已向夔州逼近。三十万众,分前锋、辎重、家眷三路,船筏沿江,陆队压岸。大西军不再散掠,开始立规整队。
最后还有陈阳御批:镇峡暂缓猛攻,稳粮道,防偷营,待川报续至。
满桂把纸往案上一拍。
“娘的,打仗打成修路还不够,现在还要看别处修路。”
参谋咳了一声:“陛下是怕张献忠抢先入川。夔州一破,四川东门开了。”
“我没说陛下错。”
满桂把马鞭别回腰间,“传令,骑兵别扎一坨。三里一哨,五里一队,夜里双岗。辎重车分段停,不许全挤山口。永历那帮人饿急了,准来烧粮。”
副将低声道:“将军刚还骂修路。”
满桂瞪他。
“骂归骂,活要干。你要敢把粮车丢了,我让你扛着米袋回京请罪。”
雨到后半夜才下。
山风刮过谷口,火把罩着铁皮罩,光压得低。大夏营地外头,哨兵没睡。按满桂的新令,辎重车不再排成长龙,而是分成三段,各有拒马、沙袋和机枪点。
三更前后,南侧竹林里有动静。
永历兵摸来了。
他们脚裹破布,背着火油罐,沿着溪沟往辎重营靠。带队的是镇峡关后营把总,原想趁雨夜一把火烧了夏军粮车。只要满桂粮道乱,镇峡关便能多撑十日。
可他们钻出竹林时,前头忽然亮了。
不是一支火把。
是十几支火把同时掀开罩子,挂在木架上,把谷口照得明明白白。
有人骂了一句:“中计!”
话刚出口,轻机枪从两侧矮坡压住谷道。子弹打在石头上,碎屑乱飞。永历兵往后退,后路也被拒马堵住。工程营白天挖的浅沟,夜里成了锁链。
满桂披甲赶到时,战事已收尾。
七十多人跪在泥里,火油罐摆成一排。军法官挨个登记,问姓名、籍贯、队伍、谁派来的。
一个瘦兵冻得牙打架。
“别砍我,我说。关后还有条旧茶盐道,能绕到全州侧翼。只是山崖塌了半边,平日没人敢走。”
满桂蹲下看他。
“没人敢走?那你们怎么知道?”
“我爹以前背茶走过。后来塌了,路断了半截。小人不敢骗,将军派人一看便知。”
参谋把山图摊开,找了半天,在旧图边角看见一条细线,早被霉斑盖住。
满桂盯着那条线,半晌没说话。
副将问:“将军,镇峡还打不打?”
“打个屁。”
满桂站起身,“正面留兵摆架子。工程营、向导、山地车,明早去找茶盐道。关上那帮人爱守门,就让他们守。老子从后头把门轴拆了。”
与此同时,京师武英殿灯未熄。
陈阳看完四川密报,把荆州、夔州、成都三处用朱笔连成线。
方正化在旁念道:“张献忠以修路运粮为名,聚众三十万。沿途约束军纪,不许乱抢。土司、寨主多有投附。”
陈阳把笔搁下。
“这不是小股流寇。”
孙传庭不在京,殿里由徐光启、赵温、李陵等人陪议。赵温听完,挠了挠下巴。
“张献忠也学咱们开仓发粮?”
陈阳道:“他不傻。以前靠杀人抢粮能活一阵,现在看见大夏这套能坐江山,他当然要学。学得像不像另说,先把人心稳住,比一路砍过去强。”
李陵问:“要不要调满桂转向四川?”
“满桂正压永历,不能乱抽。”
陈阳指着地图,“夔州若丢,四川门户开。可永历若喘过气,两广又乱。两头都要按住。”
殿内没人接话。
这就是南方最烦人的地方。山、江、海、旧朝旗号、土司寨主、商路粮道,全搅在一起。你打一处,别处便冒烟。火不大,却专烧袖口。
陈阳下令:“给湖广军管府发急电。荆州、宜昌沿线粮船、渡口、火药库全部军管。锦衣卫盯住大西军前锋,不许漏报。夔州若求援,先给弹药和军官,兵要看路。”
方正化记下。
陈阳又道:“传满桂,镇峡不许贪快。川报未明前,稳住西路。能绕就绕,别拿人头换关门。”
荆州城外,大西军营延绵十余里。
张献忠坐在木台上点兵。
台下站着老营悍卒,也有新投的土司兵、山民、船夫。旗帜杂,队形也杂,可军法牌竖得很直。
牌上写三条。
沿途不许抢民。
不许乱杀。
先开仓给粮,后收户籍。
违者斩。
老贼兵看得脖子发凉。
有人小声嘀咕:“王上这是改吃素了?”
旁边老卒踹他一脚:“少说两句。前日抢鸡那个,脑袋还挂着呢。”
张献忠听见了,没生气。
他站起来,手按刀柄。
“以前咱们抢,是因为没地方站。现在要入川,要坐成都,要立国号。你们还拿老法子祸害百姓,谁给咱们种田?谁给咱们运粮?杀光了人,抱着石头吃?”
台下没人吭声。
张献忠接着道:“夔州是川东门。拿下夔州,入川才有路。谁敢坏军纪,老子先拿他祭旗。谁先登城,赏银、赏田、赏婆娘,按册写,不赖账。”
新投的土司头人互相看了看。
这话粗,可好懂。
有粮,有赏,有规矩。乱世里,能把三样摆上桌,已经够诱人。
夔州城内,四川巡抚陈士奇一夜没睡。
城墙老,炮少,守军五千,能用的不足三千。粮仓账上还有八千石,实存不到三千。前几轮抽调,把库底都刮薄了。
更糟的是人。
士绅开始收拾细软,码头上多了许多“送病人出城”的船。病人没见几个,箱子倒不少。
陈士奇在府衙里拍案。
“谁再私船出城,扣船!”
主簿低着头:“巡抚,城中几家大户说是送女眷避兵。”
“避兵?兵还没到,他们倒先跑。”
话音未落,城外送来两份大西文书。
一份劝降。
降者保命,旧官留用,百姓不扰。
一份威慑。
抗城者抄家,藏粮者斩,烧仓者灭族。
夔州官厅当场分成两派。
有人说守,等朝廷援兵。
有人说降,夔州挡不住三十万大西军。
陈士奇强撑着:“守。城在人在。”
可到夜里,他最信任的副将蒋和被亲兵堵在火药库外。搜出来的不是兵符,是一张夔州码头图,还有大西前锋将领的私信。
粮道、火药库、东水门、夜间更牌,全写得明白。
陈士奇看着那张图,半天没出声。
夔州不是还没被攻。
是早被人掏了底。
第二日清晨,镇峡关外。
满桂带人沿崖下找旧茶盐道。向导在前头砍藤,工程兵拿铁钎探路。走到一处废弃山洞,洞口被乱石遮着,里头潮气重。
老兵点灯一照,骂了一声。
洞里堆着十几只火药桶,有些封泥还新。
副将脸都绿了。
“永历军准备在这儿埋咱们?”
满桂摸了摸桶壁,笑骂:“好东西。省得工部再往山里送。”
参谋道:“将军,若从茶盐道绕后,再用这些火药断关后栈道,镇峡关守军退路就没了。”
满桂把火把往洞壁一插。
“写电报。镇峡关,能拆。”
话刚落,电报兵从山下赶来。
“将军,四川急报!”
满桂展开一看,脸上的笑收了。
夔州城外,大西先锋已至。
张献忠亲临前线。
他把电文递给参谋。
山风卷过洞口,火药桶旁的封纸轻轻作响。
满桂骂了一句。
“南边这锅粥,越熬越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