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腥咸的海风拂过,扰的灯火明灭不定。
城西,纸醉金迷的呛人脂粉味,和福寿膏的烟气混杂在一起。
有人生厌,有人沉沦。
东兴行后院,孙大管事满面疲态,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少了一成。”
良久,他猛地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灌了一口,怒声骂道。
“全赖那个姓林的,好好地孝敬不要,非要做什么清官好官,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白花花的银子重要?”
桌上油灯忽地剧烈闪烁了下。
孙大管事下意识起身想去关窗,屁股还没从椅子上挪开,
后边脖子便是一凉,冷冰冰的带着一丝刺痛。
他难忍惊惧,手中的紫砂壶‘啪’一声砸在地上,却没有摔碎。
孙大管事在江湖上混迹这么久,也算有几分定性,
他哆哆嗦嗦的高举着双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行走江湖,难免遇上难事,
“墙边立柜中有三百两现银,大侠自取便是,全当我孙老四请您喝茶。”
孙老四压根没有任何威胁和叫嚣的举动,银子没有命重要。
“我不求财,只问一事。你们行首在哪?”
孙老四听到身后的声音,眼中颇为惊讶,
他根本没料到,擅闯东兴行的并非什么江洋大盗,而是个年轻女子。
就愣了这么一瞬,后脖颈便是一痛,鲜血随之渗出。
孙老四心脏猛地一跳,毫不犹豫的开口。
“在颠地洋行,各行行首近几日常去那边议事。”
“怎么走?”
“出门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一栋洋楼就是。”
话音刚落,孙老四后颈一痛,眼神迅速恍惚,重重瘫倒在地。
燕双飞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翻了翻桌上账本,并无发现。
她还剑于鞘,悄无声息的推开窗户,转瞬没了踪迹。
……
颠地洋行。
这栋极具西洋风格的楼宇中,灯火一片辉煌,
楼外街道上络绎不绝的黄包车夫载着贵妇小姐,富家公子汇聚于此,
大厅中杯盏交错,歌女的唱声婉转飘进夜空。
三楼的豪华客房内,雪茄、红酒和女人的香气揉作一团,
颠地怀中搂着个姿容上乘的华国女人,不时偏过头凑到她手边深吸一口,
再将雪茄的烟气吐出。
“咱们这位林大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一名穿着绸缎衣衫的行首低头看着杯中红酒,“诸位说说,该如何应对?”
另一位行首年纪偏大些,苦着脸叹了口气。
“奉命钦差,代表的可是紫禁城那位的意思,还能怎么办?”
颠地靠在椅背上,异色的瞳孔里满是高傲与不屑。
听着众人商议良久还没个章程,他鼻中发出一声冷哼。
“你们华国人,胆子小的如同老鼠。
“他想要鸦片,想当青天,我们就给他!”
各行行首属实有些听不懂了,这先骂他们胆小如鼠,
转头又说把鸦片交出去,完全毫无逻辑。
颠地看着神色各异的行首,笑容更灿烂了些。
“颠地洋行的商船已经清点完毕,愿拿出‘全部’鸦片五百箱,交予林大人。
“你们各大商行,凑个两千箱,不算多吧?
“缴了咱们这批烟,林则徐便能完成硝烟的差事,你们的皇帝也有了面子,
“他林则徐一走,这广州,还是那个广州。”
十三行行首都不是蠢货,实则也有人想到过这个法子,当下忍不住出言。
“颠地先生,这般说辞,怕是过不了那位林大人的关。
“他下的令,可是尽数查缴。”
颠地闻言,傲慢的脸上浮现一抹怒火,“痴心妄想!”
“几万箱鸦片,我们不愿意交,林则徐拿什么查,凭他自己掘地三尺吗?
“若给了台阶他不下,我便以滥用苛政,破坏邦交的罪名,上书大清皇帝……”
诸位行首对视一眼,便有人面露阴狠的接过话茬。
“只要银子到位,参林则徐的折子能多到商船都装不下,我们顺势再发动人手,闹出几起民变,
“届时莫说禁烟,他脑袋上的乌纱帽能否保住,都是二话。”
颠地闻言,眼底泛起一丝嗤笑。
这些人的心思他一清二楚,无非是想有人来做那个出头鸟。
不过这群人顾忌那个所谓的钦差大臣,他可不怕。
“还有件事,这个月到广州的货,我都派人事先藏了起来,
“待得应付了林则徐,咱们的生意……”
瞬间有行首接了话,“瞎子打灯笼——照旧!”
“哈哈哈哈……”
屋中顿时响起接连不断的笑声,先前的不安,仿佛都随之消散了一般。
“合计了半天,就想出这些不入流的鬼蜮伎俩,尔等还笑得出来?”
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忽地的插入了众人的笑声中,
显得十分突兀,也让屋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颠地伸手摸向抽屉中的洋枪,厉声喝问道。
砰!
玻璃破碎声骤然响起,紧闭的窗户碎裂,半边窗框倒飞进房中,
顶着颠地和两位行首的身体撞向墙壁。
紧接着窗框不堪重负,炸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漫天玻璃碎片晶莹纷飞,燕双飞青丝如瀑,握着剑柄飘然落地。
她清丽的面容上是难以掩饰的愠怒,望向诸多行首的眼神,令人心底发寒。
燕双飞一直以为,压迫和残害国人的,都是外邦之人,
没想到这些汉人,竟心甘情愿去做一群伥鬼。
颠地痛苦的捂着胸口,嘴角往外渗着血,
他眼神凶狠,悄无声息的挪动着胳膊,去捡方才被撞落在地的短铳。
“来人啊!!”
有行首扯着嗓子,凄厉的大声吼道。
实则不用他出声,早在燕双飞破窗而入时,
门外已经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燕双飞落地后,房门已被人暴力踹开。
二十多名手持兵刃的武道好手鱼贯而入,迅速散开阵型,将燕双飞团团围住。
紧接着十几个发色各异的洋人,端着火枪堵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蓄势待发。
颠地看着身前列好阵型的武师,抹掉嘴角鲜血,“啪”一声给短铳上了膛。
待得看清来人面容,他眼中怒火更甚,“谁派你来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无论幕后的人是谁,都是在践踏他的颜面。
燕双飞冷冷看着他,“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