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奇把第四版算法的最后一次验证跑完了。
误差百分之一点一,比上一版又提高了零点二个百分点。
鸦在远程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
白奇把验证报告打印出来,贴在旧仓库的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算法验证报告,
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条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伸的线。
他把最新那张纸贴在最后面,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第四版算法验证完成,误差百分之一点一。
可以投入实际应用。”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些,宽到能塞进两枚硬币了。
他盯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搬进这间旧仓库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根须网络,什么是能量脉冲,什么是核心锚定。
他只是一个从黑鸦大学毕业的普通学生,背着行李,
站在老鸦岭矿渣堆上,看着那片灰白色的矿山发呆。
现在他坐在这间旧仓库里,面前堆着上百页写满公式的稿纸,
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眼镜片上沾着铅笔灰。
他把第四版算法从推导到验证的全部过程整理成文档,
打印出来,用夹子夹住,放在书架上。和姜颜承的旧笔记放在一起。
两本笔记并排摆着,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发白,一本还是崭新的,但厚度已经快赶上旧笔记了。
“白奇。”苦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苦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脸上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矿尘。
她刚从矿道里上来,还没换衣服。
“方老师说,第四版算法可以写入培训手册了。”
白奇把书架上的文档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苦玉。
“这一章的内容全部要换。你把旧的那几页撕掉,把这新的订上去。”
苦玉接过文档,翻了翻。新版的公式比旧版多了好几页,
推导过程也更详细,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白奇,你写这么多,学员能看懂吗。”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看不懂的就问。
问了还看不懂的就再看一遍。看了还看不懂的,就来找我。”
苦玉把文档收进背包,转身走出旧仓库。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奇一眼。“白奇,你该休息了。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白奇揉了揉眼睛。“等把这批数据整理完再说。”
苦玉没有再说。她走出旧仓库,沿着砂石路走到观测站。
张北望正坐在二楼窗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第三册观测日志,在写当天的数据。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白奇把算法验证完了?”
“嗯。误差百分之一点一。”
张北望点了点头,在日志里写下,“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第四版算法验证完成,误差百分之一点一。
可投入实际应用。”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叶脉里的光丝比以前更亮了,亮到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清。
张北望盯着那些光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又长高了一些,树干已经比他大腿粗了,树冠也密了很多。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白奇那小子,算出结果了。”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
温岚坐在平房门口,把裤腿卷起来,用药酒擦着右小腿上的旧伤疤。
药酒是郭大年给的,泡了很多种草药,颜色深褐,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她用手指蘸了药酒,涂在伤疤上,慢慢地揉。
伤疤在阴雨天总是痒,今天没下雨,但也开始痒了。
她揉了揉,痒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在。
她把药酒瓶盖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短刀,走出平房,沿着砂石路朝矿道入口走去。
夜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短刀挂在腰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矿道入口的井口边,宋宁正蹲在那里检查速降绳。
看到温岚过来,他站起来,把绳子挂在挂钩上。
“温姐,这么晚了还下井。”
“不下。就去河边坐坐。”
宋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把另一根速降绳也检查了一遍,挂好,然后背起那台校准终端,走进矿道。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很快消失在矿道深处。
温岚蹲在井口边,把手掌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她在井口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回平房。
路过观测站的时候,二楼的灯还亮着,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回到平房,她坐在床边,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床头墙上挂着泪迹面具,面具下面的墙上贴着手绘的矿区地图。
她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时也写的,日期是新历八十八年,最后一行写着,
“温岚,我今天又下井了。河床干了一段,但源头还在出水。
水还是绿的,还会发光。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她把信读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
拧开盖子,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右小腿的伤疤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伤疤不痒了。
她把手掌贴在伤疤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
热度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红太阳孤儿院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孤儿院里的孩子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今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明天就不见了。
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也没有人敢问。
后来她逃出去了。
一个人,在深夜里翻过孤儿院的高墙,在野外跑了三天三夜,
被畸变生物追,被佣兵追,被红太阳的人追。
她跑到河边,跳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
水很冷,冷到她以为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她活下来了。但右小腿上多了这道伤疤。
温岚把裤腿放下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荧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把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到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时也。”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风里回荡。
那天晚上,她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药酒用了一半,伤疤不怎么痒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然后放在桌上,和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放在一起。
明天托方屿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