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在观测站一楼调试那台备用引擎的时候,监测设备突然捕捉到了一组新的信号。
信号来自核心深处,频率和之前那些指引信号完全不同,
波形也不是那种平稳的周期性起伏,而是一种急促的、密集的尖峰状脉冲。
鸦在远程看到这组信号的第一反应是警报。
他把波形图和过去几年的历史数据做了对比,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的记录。
这不是核心在主动发送指引信号,也不是引擎同步协议的常规数据交换,
这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未知的信号模式。
“不是警报。”白奇的声音从旧仓库方向传来,他也在看同一组数据,
“尖峰脉冲的排列方式有规律,不是随机产生的。”
他把波形图放大,把那些尖峰脉冲一个一个地标出来,然后用尺子量出它们之间的间隔。
间隔不是均匀的,但每一组间隔都在重复同一个数列。
他盯着那个数列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姜颜承的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组数字,和他在波形图上读出来的数列完全一致。
“姜教授在笔记里写过这个数列。”白奇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这是核心最深处那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的位置坐标。
用能量脉冲的频率编码成的坐标。”
方屿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走到监测设备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还在跳动的尖峰脉冲。
脉冲的强度在逐渐减弱,但模式没有变,还是那组数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它在告诉我们那个区域在哪。”
方屿说,“树苗的根已经长到了那个区域的边缘,它在给树苗指最后一段路。”
苦玉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听到方屿的话,把培训手册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了那组数列。
“这个坐标对应哪个位置。”她问。
白奇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
老鸦岭矿道最深处,第零号井作业平台正下方,深度超过六百米。
那个位置在矿业协会的所有旧档案中都没有记录,连郭大年那张手绘的矿区全貌图上都没有标注过。
那里是一片空白,从未被触及。
“树苗的根须要长到那里,需要多长时间。”方屿问。
鸦在远程跑了一遍数据模型。“以目前的生长速度,大概需要三个月。
如果核心继续发送指引信号,根须的生长速度可能会加快。”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已经拆了,伤疤还在,但走路已经不疼了。
“那就等三个月。”
他把备用引擎的最后一组导能环校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的频率比以前更快了,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屏幕上那些尖峰脉冲的节奏完全同步。
苦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培训手册。
她把那组数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手册,放回背包里。
“方老师,你说那个区域里有什么。”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但姜颜承在笔记里写过,‘那个区域是起点,也是终点。’”
苦玉没有追问。
她把背包背好,朝矿道入口的方向走去。
今天还要下井,还要采样,还要记录数据。树苗的根还在长,
核心还在发信号,矿区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走在矿道上,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
洞壁上那些根须还在缓慢地生长,每长一寸,就会在岩壁上留下一道极细的荧光痕迹。
那些痕迹在头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条极细的河流,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延伸到核心的方向。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
岩壁是温热的,和方屿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能感觉到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快到了。”她轻声说。
根须没有回答。只有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
和核心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
白奇在旧仓库里待了整整三天,把那组数列的数学意义推导出来了。
数列不是随机的,它是一组经过编码的坐标参数,包含了深度、方位角、以及根须生长的最佳路径。
他把这些参数代入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的第四版模型中,跑了一遍模拟。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模拟显示,树苗的根须如果沿着核心指引的路径生长,可以在两个月内到达那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比鸦预测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个月。
“根须的生长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鸦在通讯器那头说,“核心的指引信号在加速根须的分裂。
不是催促,是在提供能量。”
白奇把模拟结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和数据报告,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信号分析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把新打印的那张纸贴在最后面,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八日,根须生长路径模拟完成,预计两个月内到达目标区域。”
苦玉从矿道里上来,路过旧仓库,看到白奇还坐在里面,推门进来。
“白奇,你吃了吗。”
白奇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压缩饼干,饼干还没拆封,但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了。
“还没。”
苦玉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吃。”
白奇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干很硬,但咽下去之后胃里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白奇,你推导出来的那个路径,能走吗。”
白奇把饼干的包装纸折好,放在桌上。
“能。方屿已经下井确认过了,路径上的岩层没有塌方风险,以太浓度也在安全阈值以内。
树苗的根可以顺着这条路往下长。”
苦玉点了点头。她把那半块饼干吃完,站起来,走到那面贴满波形图的墙前,看着最新那张模拟结果。
纸上的线条从浅到深,从旧矿场到核心深处,像一条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伸的路。
她想起时也说过的话。他说,核心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祂被困在核心深处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那些背叛,
那些误解,那些被朱亚篡改过的传说,祂全部知道,但祂没有攻击任何人。
祂只是在等,等有人把根须从这边伸过来。
等了很多年。
现在树苗的根须正在顺着核心指引的路径往下长。
每长一寸,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像是在说,“继续往下,还差一点。”
苦玉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波形图,忽然觉得那些图不像数据,更像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信是核心写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写,写了很多年,写了无数页,一直写到现在。
白奇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他看着墙上那些波形图,忽然想起姜颜承在核心深处传上来的那批运算数据里,
有一段关于根须生长路径的描述。
描述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这条路不是核心选的,是树苗自己选的。
核心只是在它选对的时候,发一组信号告诉它,‘对,就是这个方向。’”
白奇把那行字写在纸上,贴在模拟结果旁边。
字迹很工整,和他写在培训手册扉页上的备注一样工整。
苦玉从旧仓库出来,走到观测站二楼。
张北望正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那本第三册观测日志,在写当天的数据。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白奇推导出来了?”
“嗯。两个月。”
张北望点了点头,在日志里写下,“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八日,根须生长路径模拟完成,预计两个月内到达目标区域。”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叶脉里的光丝比以前更亮了,亮到即使在阳光下也能看清。
张北望盯着那些光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苗又长高了一些,树干已经比他大腿还粗了,树冠也密了很多。
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他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不是汁液,是光。
“你在跟着它往下长。”张北望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