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院子里有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倒显得这早晨格外安静。
苏遁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
昨夜回房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连衣裳都没脱整齐。
昨夜那一场论道,仿佛把他所有的精气神都耗尽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昨夜的情景——
那些老儒们弯下的腰,那些学子们灼热的目光,高公绘那三个响亮的“好”字,还有刘教授那句“此非天授而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穿衣、洗漱。
推开房门,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苏过和苏远正坐在廊下。
苏远看见他,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几步就蹿了过来。
“小遁!你可算醒了!”
苏远笑得眉眼都开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饿不饿?早饭早好了,就等你呢!”
“粥在灶上温着,还有你爱吃的糟菜……”
苏遁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也笑了:“远哥,你这是……”
“我这是怕你饿着!”
苏远理直气壮,“昨夜那一场,多耗神啊!我听着都累,何况你自个儿在上头讲?快走快走,吃饭去!”
苏过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先上下打量了苏遁一眼,见他气色还好,这才点了点头。
“叔父也在等着。”
苏过声音平和,却带着兄长的关切,“先吃饭,饭后去书房。”
苏遁点头:“知道了。”
苏远抱着着他的胳膊,一边往饭厅走,一边笑着絮叨:
“小遁,我跟你说,昨夜你那番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你看我眼下这青黑……”
“嘿,我还以为早上起不来,没想到,天光一亮,就自己醒了!”
“我这是实在太兴奋了……”
早饭时,苏辙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神色如常。
只是苏遁偶尔抬头,总能撞上叔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沉甸甸地压着话,却被他生生按了下去,只化作淡淡一句:
“多吃点。”
苏遁低头喝粥,心里却有些暖。
昨夜他们三兄弟回来时,叔父还没睡,一直在厅中候着。
那时看他神色,显然是已知晓了鹿鸣宴上的一切。
苏遁并不意外。
叔父做了三年副相,执掌过台谏,参预过枢机。
即使如今谪居筠州,想了解些州府动向,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和手段。
否则,发解试考官私下夸何昌言“有状元之才”,老管家又是如何知道的?
可他憋着一肚子话,却硬是从昨夜忍到了现在。
苏遁心里明白——
这是叔父心疼自己这个小侄子。
知道昨夜那一场论道耗神费力,所以哪怕再震惊、再想问、再想叮嘱,也生生忍了一夜。
只为了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苏辙站起身,看了苏遁一眼:“季泽,随我来。”
书房里,日光正好。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案上的书页吹得轻轻翻动。
苏辙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遁依言坐下,神态从容,目光平静。
苏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悠长地叹了口气。
“我一再提醒你们兄弟,要谨言慎行,低调藏拙。”
“昨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接,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
苏辙的语气里,更多的是疑问,是想要了解。
昨夜听管家转述鹿鸣宴上的情形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一套完整的“修行”心法,那严密的逻辑链条,那对《大学》八条目的重新诠释——
这竟然是一个十四岁少年临时想出来的?
他躺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惊,越想越深。
那套理论,对儒学义理的解读,已经超越了自己,甚至超越了兄长。
从今往后,不能再把这个小侄子当成需要托举的晚辈,得放到平等的位置上来,重新认识。
苏遁没有回避,直直迎上叔父的目光。
“叔父的告诫,侄儿一直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昨夜之事,侄儿并非有意为之,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苏辙眉梢微动。
“高知州发话,这场文斗,势在必行。”
“刘教授问的是‘何为忠恕之道’。”
苏遁缓缓道,“何昌言解得无可挑剔。从先儒注解到自家体会,条分缕析,义理通达。”
“侄儿听了,心里便知,这条路被他走绝了。”
苏辙点了点头。
他虽不在现场,却能想象出何昌言的厉害。
那学子确有状元之才。
“可侄儿不想就此认输……”
苏遁的声音里透出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倔强,“叔父,何昌言只是筠州解元。”
“大宋近三百州,也就有近三百个解元。”
“侄儿若连一个州府的解元都压不住,到了汴京,拿什么去压那三百多个?”
“侄儿若是认输了,心里憋的那股劲,就要散了。”
苏辙听完,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痴儿,痴儿!”
他连连摇头,那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你以为何昌言只是一个筠州解元?”
苏遁一怔。
苏辙苦笑着看着他:“你以为筠州发解试的考官说他‘有状元之才’,是虚夸?是奉承?”
“能做州发解试考官的,必须进士出身!”
“他们,都是当年千军万马厮杀出来的!都是见过真正的状元之才的!”
“他们说何昌言有状元之才——”
他一字一顿:
“那是何昌言,真的有状元之才!”
苏遁呆住了。
何昌言……真的是状元之才?
所以,就算自己当堂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苏辙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孩子,明明聪明绝顶,偏偏有时候对人对事的判断,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
别扭。
有时候把别人看得太低,仿佛天下无人;
有时候又把别人看得太高,恨不得顶礼膜拜。
这认知,怎么就跟常人不一样呢?
苏遁察觉到叔父的目光,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他是穿越者。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一千年的历史,知道谁成了状元,谁做了宰相,谁遗臭万年,谁名垂青史。
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多出来一千年的见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自可俯瞰众生。
这让他看待这个时代的人时,总带着一种上帝视角。
碰到青史留名的人,他天然有种仰望和崇拜。
碰到名不见经传的人,他又会下意识地看低对方。
比如何昌言。
在他心里,何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解元”。
所以他慌了。
整个大宋有三百个州,就有三百个解元。
三百个解元汇聚京城,何昌言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怕自己压不住这“三百分之一”,怕自己在三百个解元中泯然于众,怕自己憋了多年的那股心气就此散了。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压住何昌言,压住这个他以为的“普通解元”。
可他不知道——
何昌言是那个“不普通”的。
何昌言是真正的状元之才。
就算他认输,也根本不丢人。
可就是因为不知道,他把自己逼上了这条,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走的路。
苏遁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脚已经踏出门槛,就收不回来了。
苏辙看着侄子,眼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只有十三岁,本该慢慢地长,慢慢地学,慢慢地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路。
可现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走下去,走得稳,走得正,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辙深吸一口气,“季泽,留在筠州吧。”
“或者,返回惠州。”
“不要去汴京了。”
苏遁愕然抬起头。
苏辙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深思熟虑后的沉静:
“你昨夜这一论,名头太大了。大到……
天子恐怕不想看见你中进士。”
苏遁心头一震。
“章惇、曾布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元佑旧党的把柄。”
苏辙缓缓道,“你父亲,是天下文宗。”
“如今,你又……”
“光靠你那套理论,你已担得起二字。”
他顿了顿,“天子会怎么想?他会想,苏家出了一个苏轼,已经够烦人的了。”
“如今又冒出一个苏遁,比苏轼还厉害,才十四岁就能开宗立派。”
“这样的人,若入了朝堂,会不会又是一个不安分的?”
“与其冒险,不如……”
他看着苏遁,一字一句道:“留在筠州。着书立说,完善你的学问。”
“把你昨夜讲的那些,整理成文字,写成无懈可击的文章,结集成册。”
“等到书成了,名定了,谁也盗不走你的东西,谁也歪曲不了你的本意。”
“到那时,再去汴京,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