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辇中,于毒缓步走下。
他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玄黑色的绣金龙纹常服,外罩一件暗红色的披风。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帝王的威仪像是与生俱来的一般,不需要刻意彰显便已弥漫开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平身。”
于毒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港口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道,站起身来,却依旧垂手躬身,不敢抬头直视圣颜。
于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甘宁身上,嘴角微微一翘,道:“兴霸。”
“臣在!”
“你这绢帛上写的,是当真?”
闻言的甘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发黄的大牙。
“哈哈,陛下!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事儿糊弄您!您瞧瞧臣身后这些家伙什儿……”
“实打实的铁甲战舰啊,足足两千艘!臣把话放这了,要是有一句不实,您直接把臣的脑袋拧下来挂桅杆上当风信子!”
“哈哈!”于毒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朕且看看。”
他抬步向前走去,越过甘宁等人,走向港口栈桥的边缘。
栈桥是用粗大的松木搭建的,延伸入海足有百余丈,桥面上铺着厚实的木板,两侧立着拴船的石柱和铁环。
栈桥的尽头便是那些巨舰停泊的深水区域,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浪涌推动着舰身,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像是巨兽在呼吸。
于毒站在栈桥的尽头,抬头望去。
一艘巨舰的舰首正对着他,高高翘起的船首像是一座浮动的山岳,船首的撞角用精铁铸成,上面刻着狰狞的龙首图案,龙口中衔着一枚巨大的铁环。
船身两侧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铁甲的接缝处用铜钉密密麻麻地铆合,每一颗铜钉都有拳头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船身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从水线到主甲板的高度至少有五丈,主甲板之上又叠了三层船楼,每层船楼的两侧都开着一排方方正正的炮窗。
炮窗的盖板此刻全部掀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神武大炮的青铜炮身在幽暗的炮窗内泛着冰冷的光泽。
于毒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一侧船舷的炮窗就有不下四十个,整艘船的火炮数量恐怕接近百门。
这哪里是木质帆船?这分明就是一座浮动的钢铁炮台。
于毒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震撼,转头看向身后众人,目光落在马均身上。
“德衡。”
“臣在!”马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铁甲裹船的法子,本以为是设想,没想到你竟真的做到了……”
于毒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铁甲裹上去之后,船身的吃水、航速、稳定性可有什么影响?”
闻言,马均直起身来,眼中闪着光,像是被人挠到了最痒的痒处,语速快了起来。
“回陛下!臣试过了,铁甲裹船之后船身确实比从前重了些,吃水也深了一尺二寸,但航速并未受影响,反倒因为铁甲表面光滑,减少了海水的阻力,顺风顺水时比从前的木壳船还快了半节!”
“哦?”于毒挑了挑眉。
“还有这等好事?”
“不止如此!”马均越说越兴奋,袖子都撸了起来。
“铁甲不仅能防海水侵蚀木料,还能防止海蛆蛀蚀船底!从前木壳船跑一趟远洋,船底往往被海蛆咬得千疮百孔,回来就得大修,现在裹了铁甲,海蛆的牙口啃不动铁皮,船底的损耗大大减少了!”
“而且,陛下您看……!”
他指着船身水线附近的一排细密的凸起铆钉,激动的解释着。
“臣在铁甲的内侧衬了一层桐油浸过的厚牛皮,铁甲和木壳之间留了半寸的空隙,这样一来,即使铁甲被敌船撞击凹陷也不会直接伤到木壳,相当于给船穿了两层铠甲!”
“哦?”于毒越听眼睛越亮。
他虽然是穿越者,知道铁甲舰的大致原理,但那些都是后世钢铁战舰的概念,在这个时代,用木质船体加装铁甲来实现类似的防护效果,其中的技术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马均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巧匠”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此人在机械和工程上的天赋,放在后世绝对是一个顶级的船舶工程师。
“好!”
于毒重重地拍了拍马均的肩膀,将这位瘦小的老工匠拍得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德衡啊,你这功劳朕记下了!回头朕给你在长安城立一座宅子,挂上御笔亲题的匾额,就叫‘天下第一巧匠’!”
闻言,马均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只说出一句。
“臣……臣不敢居功,这都是陛下给了臣施展手艺的机会……呜呜!”
“哈哈,行了行了,别哭了。”
于毒笑着摆摆手,又转头看向庞统。
庞统挺了挺腰板,迎着于毒的目光,不闪不避。
“士元啊!”于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几个月晒得不轻啊,怎么样,还习惯海上吗?”
闻言的庞统咧嘴一笑,那张本就粗犷的脸因为更黑更糙而显得愈发粗粝,但他眼中的神采却是从未有过的耀眼。
“回陛下,头一个月臣吐得七荤八素,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兴霸将军还笑话臣,说凤雏到了海上就变落汤鸡了。”
“哈哈哈哈!”甘宁在旁边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庞统也不恼,继续说道:“但吐了一个月之后,臣就不吐了。”
“臣跟着几位将军在海上跑了三趟远航,最远的一次来回将近两千里,臣学会了看风向、测潮汐、辨星象,还学会了下网捕鱼和生吃海胆。”
“说句不怕陛下笑话的话,臣活了三十多年,这几个月才算是真正开了眼界了!”
“好。”于毒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朕看你不止是开了眼界,你跟兴霸他们处得也不错?”
“陛下……”
甘宁抢过话头,随即一拍庞统的后背,力道大得庞统往前踉跄了一步。
“老庞这人,臣一开始是真看不上……又矮又黑,还不会游泳,上了船就抱着桅杆吐得跟筛糠似的。”
“但……处了几个月,臣服了!这老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操练编队、调度粮草、测算航程,这些精细活儿他全包了,还帮臣出了不少主意,把海军的训练效率提了至少三成。”
“不止三成。”
陆逊在旁边笑着补充道:“庞先生帮我们重新设计了旗语信号体系,以前海上调度靠击鼓,但风浪大了鼓声传不远,容易误事。”
“庞先生编了一套旗帜信号,用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子代表不同的指令,白天用旗语,晚上用灯笼,能传十里之远。”
“哦?”闻言于毒眼前一亮,庞统编的这一套旗语体系在大航海时代是标配,但在三国时期绝对是首创,这玩意儿在海战中的实用价值可比几门大炮还高。
“好,士元,你果然没让朕失望啊。”
庞统正色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此前的承诺,做到了。”
“朕看到了。”于毒点了点头,随即抬手指向那艘巨舰。
“走,带朕上去看看。”
甘宁应了一声,当即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