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火器技术是大乾今后称霸世界的根本,这项技术绝不能外泄。
一旦让域外各国掌握了火器的制造方法,大乾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在这个时代,技术保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物理隔绝,把这些工匠和他们的家人全部圈禁起来,切断一切对外的联系,这是唯一的办法。
残忍吗?也许吧。
但这些人都是自愿的。
每一个进入火器司的工匠,在踏进那道铁门之前,都会被锦衣卫告知他们将失去什么、得到什么。
他们被告知此生再不能离开这片区域,被告知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将永远困守于此,被告知他们的生活将被锦衣卫全天候监视,被告知他们若试图逃跑或泄密,不仅自己会死,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然后他们签下生死契约,按下手印,踏进那道铁门。
有人是因为活不下去才来的……乱世之中,能有一口饱饭吃、一处屋檐遮头,已经是莫大的奢望。
有人是冲着那份丰厚的俸禄来的……火器司一个普通工匠的年俸,抵得上外面一个县吏的收入。
他们可以将钱粮寄出,他们自己出不去,但依然可以供养在外的家中父母以及子嗣。
还有人是真心想做一番事业来的……他们知道自己在造什么东西,知道这些东西能让大乾的军队战无不胜,知道自己的名字虽然不会被外人知晓。
但经他们手上造出来的每一支枪、每一尊炮,都在改变着这个世界的格局。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于毒没有亏待他们。
他给了他们富足的生活,给了他们体面的身份,给了他们成家立业的机会。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城里,他们不需要担心战乱,不需要担心饥荒,不需要担心苛捐杂税。
他们的孩子有学上,有饭吃,有手艺可以学,长大之后不用去当兵、不用去服徭役,只需要继承父辈的手艺,继续为大乾造枪造炮。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底层百姓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算得上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于毒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的院门半敞着,院子里有个年轻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旁边趴着一条大黄狗,狗肚子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胖娃娃,正睡得香甜。
妇人见到门口忽然停了一群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面露紧张之色。
“不必多礼。”
于毒摆了摆手,随口问了一句。
“你男人是做哪一行的?”
闻言,妇人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回……回这位大人,俺男人是拉膛线的,在造枪工坊。”
“日子过得怎么样?”
“哟,那过得可好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没那么紧张了,脸上露出了笑容。
“俺男人每个月能领五百钱的俸禄,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米面油肉呢。”
“上个月他拉坏了一根枪管,管事也没扣他的银子,只让他跟师傅多练了两天就继续上工了,俺家小子在学堂念书,先生说他认字认得比外头的孩子还快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由衷的满足和自豪。
于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见此,郭嘉凑过来低声笑道:“兄长,五百钱一个月的俸禄,比咱们朝里好些地方属官还高,您这出手是不是太阔绰了些?”
“呵呵,他们值这个价。”于毒淡淡一笑。
“一个老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租税之后也落不下二百钱,他的儿子长大了也还是种地,于国于民没有任何增益。”
“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手里造出来的一支枪,上了战场能打死几十个敌人,一门炮能轰开一座城门。”
“朕给他们的每一铢钱,最后都会千百倍地回报在战场上。”
郭嘉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不是那种迂腐的书生,不会拿什么“士农工商”的老黄历来衡量人的价值。
与兄长一样,在他眼里,一切人和一切事都以两个字为标准……有用。
有用的人,给他万金也不心疼,没用的人,给他一粒米都觉得浪费。
当日头偏西,天色渐晚时,于毒一行人才离开了火器司营地。
韩昱一直送到大门口,还在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下个月的试制计划,什么定装弹药、什么后装炮闩、什么多管连环发射架……
都些是于毒先前零零碎碎提出来的设想,这老头儿竟然全都记在了心上,还逐个地琢磨出了实现方案。
临别时,于毒轻轻拍了拍韩昱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老韩,好好干吧,待日后功成,朕许诺给你在长安城里立一座碑,把你的名字刻上去,让后人知道这些神兵利器是谁造的。”
“也让你……名垂青史!”
闻言,韩昱瞬间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于毒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
马车上,郭嘉靠在车厢壁上,一边灌酒一边感慨:“呵呵,老韩这人啊,真要把命都搭进火器里去咯。”
“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满头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白得一根不剩,连眉毛都快白了。”
赵云难得地开口插了一句:“兄长,愚弟有一事不明。”
“说。”
“今日所见的那些火器,确实……威力惊人。”
“但弟以为,再厉害的兵器,终究要靠人来用。”
赵云斟酌着措辞,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正如兄长教导我们的,练兵比造兵器更重要,愚弟只是有些担心……”
“火器的威力越来越大,将士们会不会越来越依赖这些东西,反倒荒废了自身的武艺和胆气?”
“这……!”于毒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三弟啊,你说的这个担忧,朕也有过。”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坦诚。
“火器这东西呢,就像是……另外一个时空的东西,硬生生被朕拽进了这个时代。”
“它的好处显而易见,一个训练三个月的农民,拿着一支燧发枪就能打死一个练了十年武艺的精锐武士,这在前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它的坏处也同样显而易见!”
“就如你所言,人会越来越依赖工具,越来越轻视自身的磨练,到最后,一旦没了火器,人就变成了废物。”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赵云:“所以朕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火器司朕要建,但骑兵、步兵、弓弩兵朕也不会荒废,朕要的是一支能用火器、又不依赖火器的军队,是一支没了枪炮也照样能白刃肉搏、照样能马踏连营的军队。”
“三弟……!”
“在。”
“你是为兄的当朝大将军,朕让你统御全国兵马,这些都要你来居中统筹。”
“你记住朕今天说的话……火器是给咱们大乾军队装上的翅膀,但翅膀下面的这副骨架,还得是你们这些铁打的将军和士兵来撑着。”
“明白了吗?”
赵云听完神情肃然,随即在车厢里抱拳行礼,声音郑重:“臣弟明白了,兄长放心。”
郭嘉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插话。
他太了解自家兄长了,从来不会偏废任何一方面的力量,他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落下去都想到了后面十步、二十步。
火器也好,骑兵也好,水军也好,每一颗棋子都有各自的用处,而于毒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它们互相配合、彼此支撑,最终形成一盘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