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所虑,于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今江东水军的班子是由甘宁、徐盛、陆逊三人组成,其中甘宁为主将,徐盛和陆逊为副。
这三人在江东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从无到有地把水军拉扯起来,付出了无数心血,将士们都服他们。
可现在突然空降一个其貌不扬的庞统过去,张口就要统筹全局,甘宁那个暴脾气会怎么想?徐盛和陆逊又会怎么想?
就算是皇帝亲自下旨,将士们心里肯定也会有疙瘩。
阳奉阴违倒不至于……毕竟甘宁那帮人对于毒的忠诚是绝对的,但心里不服气、做事不积极,那是肯定的。
军中就是这样,你有战功、有资历、有威望,将士们才肯把命交给你。
可庞统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不过一个刚刚摘掉“龙广”假名的无名之辈罢了。
于毒把这些顾虑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士元,你的心意朕明白了,你的才能朕也认可,但朕有一个问题……你去了江东,甘宁他们凭什么听你的?”
”呃?”闻言的庞统愣了一下,脸上的狂热稍稍冷却了一些,他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于毒的意思。
“那,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朕可以让你去江东,但不是以统帅的身份,而是以特使的身份。”
于毒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
“钦差特使,代天子巡阅江东水军事务。”
“你有权查阅所有造船进度、练兵日志、海图资料,有权参加所有军事会议,有权向甘宁等人提出建议。”
“但是……你没有直接指挥权。”
“所有的军令,仍由甘宁下达,你只是去‘看’和‘听’的,明白吗?”
闻言,庞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刚才还以为陛下要拒绝他,没想到不仅答应了,还给了他一个如此正式的身份,钦差特使,代天子巡阅,这个身份已经相当尊崇了。
“臣明白!”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是担心臣贸然插手军务,引起甘将军等人的不满。”
“臣可以向陛下保证,到了江东之后,臣一定多看少说,先深入了解水军的实际情况,绝不会贸然指手画脚。”
“不止如此。”
于毒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朕要你去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你去指挥甘宁他们,而是让你去学习、去适应。”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庞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矮壮的男人。
“士元,朕知道你熟读兵书,也知道你对军事有独到的见解。”
“但……纸上谈兵和真正打仗是两回事,而江河战和海战更是两回事。”
“你在书本上学到的那些关于水战的知识,到了真正的海上,很可能完全用不上。”
“海浪有多高,海风有多猛,船上的将士们有多苦,这些东西,你没亲眼见过、没亲身体验过,是永远不会懂的。”
“朕要你去江东,是让你先去当个学生,去跟甘宁学学怎么在甲板上站稳,跟徐盛学学怎么看风向,跟陆逊学学怎么排兵布阵。”
“等你把这个学生当好了,把自己晒脱几层皮、晕过几次船、跟将士们同吃过一锅饭,到那时候,你再来跟朕谈统筹全局。”
庞统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于毒,嘴唇微微颤抖。
他听出来了。
陛下这番话,是真真切切地在为他考虑。
不是敷衍,不是踢皮球,而是真心实意地要培养他,要让他成长为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海军统帅。
皇帝给了他一个身份,给了他一个机会,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条明确的成长路径。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悉心栽培……庞统活了三十多年从未体会过。
他只觉得自己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陛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猛地挺直腰板,双手抱拳,目光如铁。
“臣庞统,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去江东,若不能做出一番让甘将军等人都心服口服的成绩,臣便永不回长安,永不见陛下!”
“呵呵,行了行了,朕又没让你立军令状。”
于毒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起来吧,膝盖不疼吗?”
庞统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确实有些隐隐作痛,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当即,于毒走回桌案后,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枚精致的皇帝行玺,在绢帛底部盖了一下,随手将那绢帛卷起来,并抛给了庞统。
“这是朕的手谕,你拿着它去吏司备案,他们会给你办好钦差特使的官凭文书,你想什么时候出发就什么时候出发。”
“诺!”庞统双手接过绢帛,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贾诩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捋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认识于毒十几年了,深知自己这位主公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的远见卓识,不在于他的杀伐决断,而在于他用人的本事。
主公总能精准地看到每个人身上最闪光的那个点,然后用最合适的方式去激发它、打磨它、成就它。
他给诸葛亮搭了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给郭嘉撑起了一片尽情挥洒的天空,给赵云、黄忠、张辽们指了一条建功立业的大道。
现在,他又给了庞统一片汪洋大海。
这片海有多大呢?
贾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从倭国到美洲,从南洋到非洲,从印度洋到大西洋……
这片海,比整个大乾的陆地疆域加起来还要大上数倍。
而庞统,很可能是大乾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海军统帅,是将那些千艘战船、万门大炮、十万将士整合成一支无敌舰队的灵魂人物。
这份殊荣,这份重担,足以让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人热血沸腾。
难怪庞统激动成这样。
贾诩微微摇了摇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
也许再过十年,庞统这名字……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啊。
御书房里,阳光渐渐地移过了正午,窗外的鸟鸣也静了下来。
于毒重新拿起狼毫,继续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修修补补。
庞统告退时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贾诩则留了下来,慢悠悠地踱到地图前,目光久久的落在倭国那狭长的岛影上。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嗯?”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毒头也没抬:“你这老狐狸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有话说有屁放。”
贾诩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指向地图上倭国的位置。
“臣想说……既然今后出海战略已定,那这倭国的战略地势就变得极为重要!”
“日后……此地可做为我们海上的中转,不能留啊。”
闻言,于毒手中的狼毫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画了下去,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冷冽的弧度。
“呵呵,倭国?放心……朕从来没打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