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铁军要拍卖崖场镇办公大楼的事情,张书记和蒲市长都没发表任何意见。
这么说好像不对,是根本就当没听着,一耳朵就过去了。
一方面是他们都清楚,他们反对也没啥用,告状也大概率是告不赢。
张铁军的路子深是已经是这个层面所有人的共识,事实一次又一次反复的证明他坚持的东西总是有一个更大的目的在后面。
而且这事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赔偿是法律的一种责任形式,做为政府机关更应该依法守法,支持法律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阻挠和耍无赖的行为都是违法的,虽然大家都会经常这么干,但不能放到明面上干。
那就不如当做不知道,表现得大气一些换个好印象。
这件事杨庭长请示区法,区法请示市中法,渝城高法这会儿刚刚组建还没有正式办公,市中级法院只能向政法委汇报。
可是吧,这会儿渝城政法委的书记就是市公安局的陈局长,正在监察局里自醒写材料呢。
于是中法只能越级找到了蒲市长,蒲市长也没招啊,就找张书记商量,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两个人也想明白了,有那个护犊子的心思和功夫,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在张铁军这里多拉点好处。
两个人的态度和意思就摆在桌面上了,你爱抓谁就抓,你想折腾就折腾,我们配合,全力支持工作。
但是,我们都这么配合了,有几个小小的要求就很正常吧?在你的能力之内伸伸手帮个小忙很正常吧?
是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铁军的清理行动实质上对他们两个人都是有好处的,暂时看不到好处的也能带来好处。
一座崭新的城市,刚刚拼凑起来的大市,到处都是贫困人口,最需要的是什么?
最需要的就是社会稳定治安良好,政府单位兢兢业业拧成一股绳,一心一意配合全新的市委市府开展各项工作。
这不正好张铁军就过来帮了大忙。
从市里到区县,老的利益群体被一网打尽,一时之间单位上工作情绪高涨,全都积极了起来。
“工业这一块,主要还是得依靠你们自己,依靠厂子的自救,依靠市场,你们得从根子上找问题解决问题,把三权还回去。
建个工业园区事情不大,也就是多划几块地建一圈围墙的事儿,但是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尤其是大型工厂。
这个工业园区可以建,这是小事儿,然后把中小型企业工厂迁过来整合升级重新组建管理团队,重新开始。
问题不大。中小型厂子是很好调头的,本来就灵活。
你们正好也顺便梳理一下国资这一块的管理和监督,要学会做一个好的执股人,要学会放权。
现在工业企业全国性的亏损,根子就是管理和监督的混乱,权力都握在外行手里,完全不顾实际的乱安排瞎指挥。
首先这个管理团队的任命就是一个大问题,管理一家工厂需要的是眼光,胸襟,智慧,还有人事权财权和生产权。
这和以前的计划时期完全是两个极端。
但是我们大部分同志的思维还是停在那个时候不想出来,还想按照老一套来维持自己的存在感,这能不亏?
管理团队的任命完全不顾现实和能力问题,就看是不是听话是不是自己人,财权生产权都握在手里死不撒手,这能管理好?
有些人哪,就盯着自己的那点破事儿,自己的面子,自己的话语权,自己的实际权力,是完全不顾现实不管企业死活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也不用他个人负责,更不会影响他继续当官。
还有一种人,就是亏的时候着急,也知道该怎么管理了,要什么给什么,一旦起死回生厂子盈利了,马上故态复萌。
原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不认了,开始乱插手乱搞事,七大姑八大姨都往里面塞去分红利,很快厂子就又不行了。
所以,现在最需要改革的其实不是厂子本身,而是国资这一块的管理和监督体制。
要把所有权和厂子的生产经营彻底的分离开,要把人事财务和生产权彻底的给到厂子,要切断对管理团队指手划脚的权限。
其实所谓股份制就是这么个意思,想实现的就是这么个问题,可惜,好好的东西也被玩坏了,成了某些人谋利的工具。
这些人哪,做正事一个比一个不行,搞阴谋玩手段谋私利一个比一个在行。
所以,这事儿不是建一个工业园区就能解决掉的。
你们之所以看到沈阳申城和成都的东方工业园能够成功,能够解决厂矿企业的问题,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表面。
这里面的核心,是东方控股。
是东方对这些企业厂矿的全面控股,完全掌控了人事权财政权生产经营权还有决策权,国资只有分红权和监督权。
尤其成都产业园,主体都是东方自己的企业和工厂,兼并整合过来的都是小厂,主要是为了吸纳产业工人。
这个模式可以在其他所有地方复制吗?
确实可以,而且成功率相当高,但是不能这么干,你们肯干我也不会同意干。
原因我想就不用我说了,你们心里都清楚。
以东方的财力在全国每一个省份都这么做一遍毫无压力,但是,可能吗?你们想想那可不可怕?
我自己都会害怕。
在每个省搞一个工业产业园,兼并整合一些中小型企业工厂,最大可能的吸纳产业工人提供就业岗位,
这个可以做,也正在做。
但是,这里绝对不包括像渝城钢铁这样的工厂。
在沈阳和大连这么搞是因为没有办法,是经过反复推敲多次汇报听取了上面的意见和指示,大家协商出来的结果。
也有一些,不能说的原因。是实际需要。
像长沙工业产业园,兼并整合的都是差不多被市场淘汰出来的,严重亏损濒临破产的,大量工人面临失业的工厂。
但凡有可能恢复生产,有可能重新站起来的,一个都没有。
兰州那边儿也是一样,马上也会有一个新的园区成立。
但更多的是组织企业自救,帮助他们完成国资从全面管理到保留所有权和监督权,实现企业自治这么一个目的。
只有把企业和行政完全脱钩,完全进行切割,做到不乱指手划脚,这样才能实现企业的发展和盈利、创新。
以后,政府国资部门就是企业和工厂的资产拥有人,控股人,监督人,但绝对不是经营人,人事财务生产上的权限全部砍掉。
这就是政企分离,也只有这样才叫政企分离。
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往企业里塞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从企业提取钱款,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对企业的事务指手划脚。
一切依法,按照法律框架行使各自的权力和义务。
你们现在说让东方扩大工业园的规模,可以,但是也只能是针对一些中小型工厂。
像渝钢,嘉陵,长安,建设,铁马,大江,望江这样的企业是不能包括进来的,不合适,也不符合长远发展。”
“东风可不可以?”蒲市长问:“我可是听说东方把渝城造船厂收购了,不如把东风也一起买了吧,造船厂不属于什么大厂。”
张书记看了看蒲市长:“咱们像这样的造船厂有好几个吧?”
“对,我看不如就打成包一起卖给东方得了,这个合适。”蒲市长点了点头。
渝城这一直辖,光是造船厂就多了好几个,都是活不下去了的,一过来就是乱摊子,就伸手要钱。
都是老军工,都是功勋厂,又都在新一轮的改革中被放弃掉了,没有了生产任务自生自灭。
说句老实话哈,就显得特别的渣,一点都不负责任,根本不顾及那么多为了厂子奉献了一辈子的几代人的生死。
不过怎么说呢,也都习惯了,向来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改变。
用你的时候哎呀妈呀这个那个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不用你的时候随手就扔沟里,回一下头都算是有情有义。
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一茬又一茬。
“船厂这边到是可以考虑合作,”张铁军点了点头:“不过,这个需要研究,现在能用的也就是人,厂子的设备早都淘汰了。”
“用人就行,厂子怎么折腾东方说了算,反正都给你们了,你把厂子拆了盖成大楼卖,或者挖了种地我们都不管。”
“你也真好意思说,这几个造船厂都在什么位置你心里没数啊?我盖楼卖给鬼去?种地还白瞎种子。”
张书记和李部长都笑起来,那几个地方确实,船厂一撤怕是连个鬼都没有。
当时建厂的时候都是怎么隐蔽怎么来,怎么不好发现怎么来,结果位址选的实在是太好了,
太隐蔽了,现在傻眼了。
“库区建起来怕是有几个厂要淹吧?”张书记问蒲市长。
蒲市长点了点头:“是,所以我们更应该给这些曾经奉献过的人找个出路,还有哪比东方更合适的?”
“这事儿你还真别急,”张铁军对蒲市长说:“造船这一块,船舶这边是会有统一安排的,东方可以兜底。
马上船舶这一块会有一些动作,咱们只需要等等就好。
至于渝城造船厂是一个例外,他属实也是最难的,而正好那个时候东方要组建一家造船厂,这里面还需要和船舶那边协商。”
“我们仔细商量过,现在把这些大点的厂子统一从市区迁出来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合适的时候。
也正好趁着搬迁进行一下产业升级,重新规划生产和技术目标,重新梳理厂子的结构和管理工作。但是我们没钱。”
渝城的这些老厂,老军工,都是巨无霸级工厂,占地都是按平方公里来计算的,而且都在市区。
渝钢,厂区盘桓在长江边上五公里长,把大渡口区的精华占完了。
铁马厂,紧守着杨家坪最热闹的商圈,占地近一平方公里。
建设厂,占据着从杨家坪到谢家湾的全部滨江一平方公里多的土地,纯纯的黄金地段。
就嘉陵厂的位置比较偏,把一个双碑给占完了,成为嘉陵江边的一个独立小王国。
长安厂在江北,守着观音桥商圈儿,从山的这一坡一直占到山的那一坡。
还有渝钢三厂,也是守着观音桥,把观音桥到嘉陵江边那一带整个都给挤满了。
还有沙坪坝区的渝棉一厂,轴承厂,缝纫机厂,奶粉厂,交机厂,制药厂,特钢厂……
棉一厂那里有几个村子的名字很有特点,胜利村,钟声村,新生村和模范村,还有轴承厂那里就叫轴承村,交机厂就叫交机村。
现在从三峡广场经小龙坎到土湾热热闹闹的,全是商业旺地,九十年代这一片全是厂,全是家属区和子弟学校。
尤其棉一厂,厂子都没了,但是这一片还是居住着当年的职工和家属,时间像静止了一样,一直到二零二五年还是原来的样子。
是个很不错的打卡地。
渝城想搞城市建设,这些厂子就都成了拦路虎,而且全是在关键的精华之地。
确实是个刻不容缓的大问题,上辈子渝城城建缓慢到处脏乱差,也是和这些厂子脱不开关系的。
厂子大,分支多,家属分布广,九十年代后期厂子又大都开始亏损,家属区陷入贫困状态,反正就是,抱团穷。
“你的意思,是让东方出钱给你们搬厂呗?”
“昂,厂子现在的位置都给东方,周边的地块也都可以一起划过来,白送。”
“……不是,你还感觉你挺大方呗?感觉是占你便宜了是吧?这便宜我们不要,爱找谁找谁去,可拉倒吧。”
好家伙,这主意打的是真好。
东方掏钱把这些厂子给搬走升个级,然后厂子留下的这些地方再交给东方来规划建设一下,合着市里就等吃现成的主打一个啥也不出。
加起来那可是十几平方公里,占了三个主要商圈儿。
“海洋,于君,快来送客,我的妈呀,活阎王啊你们是。”
“咋的了?”徐熙霞挽着惠莲好奇的走进来:“你喊啥呀?景哥和于哥忙着呢,没在楼上。”
“快把他们弄走,快,”张铁军比划着:“太吓人了,以后他们再来可别让进屋,不走就挠他们。”
徐熙霞和金惠莲笑着过来看了看,给几个人添水,惠莲给拿了水果过来:“少抽点烟吧,吃点水果。”
“说啥了呀?”徐熙霞给倒了水,笑着问了一句。
“他说让东方出钱把那些大厂都迁出市区,然后再让东方把腾出来的地方规划规划建一下,得有十几平方公里。”
“那还不好啊?”徐熙霞说:“给钱就行呗……不给钱哪?”
“昂,他们就是啥也不打算出,就等着。”
“妈呀,比锅底都黑。”徐熙霞拉着惠莲就走:“咱俩赶紧走,可不在这待了,太黑了,咱俩可别听。”
“你们吃点水果。”惠莲笑着待客,被徐熙霞给拖出去了。
张铁军拿了湿巾过来给老几位擦手,这会儿正是枇杷成熟的月份,好吃是好吃,就是一吃弄一手,粘乎乎的。
这边的水果普遍性的都是这一点不好,都得扒皮。
“瞅着到是不错。”三个人也不客气,看着枇杷确实不错的样子,挽挽衣袖就开始扒皮。
“现在正是吃这个的时候,今年还真没吃过呢。”
他们平时吃什么水果可不是看季节,而是得看服务人员怎么给安排。也想不起来,一天到晚事情那么多。
“铁军啊,这个事儿怎么琢磨东方也不会吃亏,这是双赢的好事儿,我们也是相信东方对城市规划建设的能力和水平。”
“主要是不合适。”
张铁军自然知道不会吃亏,但是太多了,太显眼了,很容易以后被人揪小辫子,到时候可没人关心为什么,大家只会盯着结果。
“这样行不行?”李部长说:“东方借一笔钱给市里,用来进行大型工厂的搬迁升级以及后面的安置处理工作。
这个钱用税收来还。
不过,考虑到具体的问题,咱们可以加一条协议,如果税收不足以偿还的话,可以考虑用市区的土地还有建筑物来抵偿。”
“我看行,我同意。”张书记想也不想的就点头。
“这有什么区别吗?连汤也没换啊。”
“不一样,这是借款,是借和还的问题,不是土地交易,性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李部长明白张铁军的顾虑在哪里,直接点破。
“铁军,”徐熙霞敲门进来:“郑州过来的加急文件,密级。”她把一个火封的牛皮纸袋递给张铁军。
张铁军接过来收到抽屉里,把抽屉上了锁:“我就怕以后有一天,很多事说不清楚啊,人嘴两层皮,舌头根子压死人。”
“你还怕这些?”
“别的不怕,这方面我怕。我家里本来就比较特殊。”
“就是因为你家里特殊你才不用怕,你担心什么?”张书记说:“你用得着为了那点钱搞什么事情吗?说出去都没人信。”
“到时候面对的是全国几亿人,他们知道多少?”
“完全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