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底。
辽东的严冬,像一柄出鞘的生铁重刀,毫无征兆地劈向了这片荒原。
寒霜在一夜之间将百里衰草冻成惨白,铁岭卫城外的冻土层硬得能让马蹄铁崩裂。
风自赫图阿拉城的方向狂卷而来,冰碴子打在人脸上,如同一把把刮骨的细碎钝刀。
然而,今日的铁岭卫北校场,却被一股近乎狂热的沸腾生机生生撕裂!
校场点将台上,旌旗如云。
二十七岁的郑玄博身披生铁锁子甲,外罩猩红战袍,手按雁翎刀,立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缠着青铜丝的千里镜,镜筒已被指腹磨得发亮,准星对着城下那片轰鸣震颤的钢铁方阵。
那是整整十辆披挂生铁装甲,改装了双缸对卧引擎的“铁马”战车!
往年这个时候,这支耗尽辽东军心血的战车营,几乎是大演武中最大的笑话与耻辱。
单缸引擎在极寒中黏滞如铅,七八个魁梧汉子拉断了启动绳,引擎也只喷出两口恶臭的黑烟,便如死尸般沉默。
偶有勉强启动的,狂奔不到两个时辰便水沸火熄,麻布滤芯被高硫焦油糊死,整片校场往往沦为拉死马、拖废车的乱葬岗。
但是,今天不一样。
“轰——轰——轰隆!!”
没有漫天泼洒的呛人浓烟,没有垂死挣扎的爆震巨颤!
十台深褐色的双缸引擎,在柱塞泵高压针阀与粗陶羊毛复合滤芯的狂暴供养下,喷薄出炽热清冽的青白热浪!
排气管吞吐出的气浪,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激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滚烫波纹,十台机体沉雄平稳的轰鸣声汇聚成海,宛如十头太古巨兽在冻土之上昂首咆哮!
“开拔!”
郑玄博猛然挥下右手,眼底如淬精火。
“咚!咚!咚!!”
战鼓如雷炸响,令旗猎猎翻卷。
刹那间,十辆重达数千斤的钢铁巨兽悍然怒吼!
四级陶粉复合滤芯将劣质柴油中的每一粒沥青截留,洁净的油雾在高压压燃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暴扭矩!
履带疯狂刨开冻土,泥冰混杂着枯草向后狂喷两丈之高。
战车方阵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生铁尖锥,以超越以往骑兵冲锋三成的恐怖极速,在旷野上拉出十道纵横交错的钢铁狂飙!
冲锋、急停、倒车、蛇形越壕!
双缸对卧带来的对称动平衡,让曾经笨拙如瞎牛的战车,展现出惊人的灵巧!
当午后的沙漏翻转到第六次,夕阳将整片冰原染成猩红之际,十辆战车的轰鸣声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而愈发雄浑高亢!
水套温度稳如磐石,进油压力表指针没有一丝颤抖!
整整六个时辰!
连续高负荷运转十二个小时,跨越冰河、强冲碎石绝壁,无一熄火,无一趴窝!
“六个时辰了……六个时辰了!!”
营将陈大河双膝一软,扶着城垛的手剧烈颤抖,泪水瞬间模糊了满是冻疮的脸颊,激动地说道:“伯爷!初代铁马两个时辰就是鬼门关……咱们活了!咱们的铁马彻底脱胎换骨了!!”
城头之上,数百名战车老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无数人将铁盔抛向高空,相拥痛哭。
郑玄博站在风中,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面孔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自萨尔浒大捷以来从未有过的笑意,随即纵声长笑道:“给兵部递急递!!”
郑玄博抽出长刀,直指关内方向,声音洪亮如钟:“就报八个字:辽东重器,战力尽复!”
然而,命运的冷箭,往往在人攀上绝巅的刹那,骤然射出。
演武的最后一项,是极端负荷下的极速疲劳抗毁测试。
被抽中的七号战车,由老赵头的关门弟子、年轻驭手周大牛操纵,奉命挂入最高速挡位,在沙河堡外的烂泥冻石滩上,做不间断极限高转速狂奔。
第七个时辰、第八个时辰……
就在整座大营沉浸在神迹重现的喜悦中时,旷野深处,七号车原本平稳的咆哮声,陡然变了调!
“嘎——吱!!”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如雷的爆响!
七号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混合着金属火星的黑红浓烟,整辆战车剧烈侧滑,履带在冰面上生生铲出三十步长的焦黑滑痕,随后轰然瘫死!
“救人!!”
陈大河脸色剧变,带人发疯般冲下城楼。
当郑玄博赶到现场时,年轻的周大牛满头满脸都是机油和鲜血,整条右臂在剧烈的回冲震荡中脱臼骨折,被抬出车舱时痛得浑身痉挛。
老赵头早已疯了一样拆开引擎侧面的检查孔,右手颤抖着伸进去一摸。
抽出来的手掌,沾满了散发着刺鼻焦糊恶臭的浓稠黑浆。
而在这层黑浆之中,赫然混杂着无数细碎如沙、闪烁着冷光的金属银粉!
“曲轴……曲轴咬死了!”
老赵头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面如死灰,哭得老泪纵横道:“连杆瓦烧穿了!活塞跟缸壁熔在一块儿了……伯爷!这台心……这台神仙给的心,彻底废了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郑玄博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沾起那团散发着焦糊味的黑浆,在鼻尖轻嗅,又在指尖用力摩挲。
黑浆看起来像油,但实际上是一种黏稠得近乎固化,带着浓重酸腐焦味的硬质胶泥!
“是润滑油!”
老赵头颤声道:“图纸上写的蓖麻油七成、猪油二成、松节油一成……平日里跑温吞路极好使,可……可大牛跑的是极限死转速!温度太高了!松节油在高热下发了酸,反倒把猪油熬成了死胶,油道全被胶死,生铁磨生铁……八个时辰,生生磨成了废渣!”
郑玄博僵立在寒风里,胸口急剧起伏。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张早已被摩挲得毛边的草纸图纸,图纸右下角那行细小的炭笔字迹,在残阳下格外刺眼。
如果平稳运转,这套配方确实能撑过三十个时辰!
可是,一旦进入极限厮杀、油门踩到底的战时工况,这个时限会被生生压缩到八个时辰以内!
“为什么没写?那个画出高压针阀,造出陶粉滤芯的高人为何独独在这润滑油的极温恶化上,漏了最致命的一笔?!”
“是疏漏?绝不可能!那等将公差算到毫厘的神仙人物,怎会在最凶险的机油配方上失算?!”
“如果不是疏漏,那这一行隐去了关键解法的配方,究竟是留给谁的绞索?!”
郑玄博想到这里,忽然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下意识地,他猛地转过头,凌厉如刀的目光骤然扫向数十步外的校场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排防风的干草堆。
在荒草与生铁废件的掩映下,七岁的郑继业正在那边玩耍。
郑玄博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半年前的那个黄昏。
“伯爷?伯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陈大河焦急地呼唤着,打断了郑玄博的失神。
郑玄博回过神来,收起手中的图纸,沉声道:“把车拖回去!封锁消息!对外只准说演武大捷,无一损伤!”
……
干草堆边上。
郑继业冷眼看着周大牛被担架抬走,看着郑玄博那惊疑不定的背影,暗暗记下了八个时辰、三十时辰两个关键的数据。
就在刚才,他看到了周大牛断裂的手臂,看到了老赵头悲痛的眼泪。
这世间,从来没有不流血的战争。
如果今天不牺牲一台七号车,摸清时代劣质油料在极端高温下的酸化极限,未来科尔沁草原大战,死的就是他的两位兄长!
大凌河平原之上,葬送的就是辽东军!
郑继业转过头,望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蛮荒苍穹,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算算日子,朝廷兵部武库司的那帮蠹虫,该被黄台吉重金收买的探子喂饱了。
大明初代铁马图纸,加上这半张双缸改良残卷必定会落到黄台吉手中。
等黄台吉耗尽国力,仿制出属于金国的铁甲狼骑,自以为掌握了抗衡大明的工业神技,肯定会在平原上催动战车狂奔发起决战。
然而,一旦这种战车连续高速运转超过八个时辰,曲轴就会咬死,战车就会变成困死战士的铁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