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宪元年,四月初二。
神农宫。
百草园。
朱高燧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大医月刊》,看的是关于血液学科的最新论文。
“孙儿给爷爷请安。”
朱祁铭放轻脚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月刊,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孙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铭儿,你来的正好,今年是你君临天下的第一年,你九叔家的老大实验成功,你打算怎么赏他?”
朱祁铭自然知道,朱高燧口中的“你九叔家的老大”是谁,“实验成功”是指什么。
朱祁铭继位后发生的第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是阳安王朱瞻圠(ya)嫡长子阳安公朱祁钋引发的。
阳安王朱瞻圠是朱高燧第九子,昭圣武皇后丘淑所生,享年五十一岁,薨逝于两年前。
他唯一的妻子,阳安王妃因为严重的贫血,病逝于二十年前。
阳安王妃病逝之时,她跟阳安王的大儿子朱祁钋才十三岁。
那时朱祁钋就立志一定要当一名大医,治好天下间像他母亲这样的病人。
朱祁钋成年后,向其父阳安王申请了一大笔钱,成立了一所研究院,招募了数十名毕业于医学宫的举人,专门研究与治疗血液疾病,为圣明血液学科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因此,在两年前阳安王薨逝之后,当时朱瞻堂特地下恩旨,以朱祁钋推动圣明的血液学科发展立下大功,故而准许其承袭亲王之位,是为第二任阳安王。
前文说过,按制,初代内王去世后,其子继承的爵位是一等宗室公爵;只有经皇帝特批或立下大功,爵位才能不降级,否则只能一代比一代低。
朱祁钋对血液学科的贡献有多大?
在这个世界线的后世,他被称为血液学之父!
而朱高燧刚才说的“实验成功”指的就是“通过输血治疗重度贫血的实验”!
“爷爷,钋弟已经是亲王了,赏他怕是不太合适;若赏他子女,又违反国内亲王宗室封赏与承袭制度。我打算探探他的口风,若他愿意的话,我下旨在学宫增加一门血液学科,让他兼任上都医学宫的血液学教授。”
朱祁铭挥手屏退左右之后,从旁边找了个绣墩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此也好。”
朱高燧微微颔首,抚须说道。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你此次过来,莫非遇到了难题?”
朱祁铭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小心翼翼地说道:“爷爷,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您为本朝的建立付出了太多艰辛,爹退位后,让我继统,理应将您的尊号再往上提一提。爹本想尊您为‘无上皇’,但我怕你不喜,所以此事还没有定论。不知爷爷可有心仪的尊号?”
谁知朱高燧听完这话,脸上的笑容竟然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朱祁铭,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铭儿,你告诉爷爷,在这史册之中,哪位帝王被尊为‘无上皇’?他有什么丰功伟绩吗?”
朱高燧这句话如同一记闷棍,敲在了朱祁铭的心上。
朱祁铭猛地一愣,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尴尬与羞愧。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祁铭从太孙到太子,再到如今的天子,自然熟读经史,知晓北齐无上皇高纬的典故。
南北朝北周建德五年、北齐武平七年,北周大军对北齐发起猛烈进攻,北齐节节败退、大势已去。
北齐皇帝高纬为了不当万人唾骂的“亡国之君”,在承光元年正月仓促将皇位传给年仅七岁的太子高恒,自封为“太上皇”。
然而仅二十多天后,随着敌军逼近,极度恐慌的高纬又命幼主高恒将皇位禅让给任城王高湝。
经过这两次极不正常的紧急禅让,高纬顺理成章地升格为“大齐无上皇”。
不过,这个至高无上的头衔仅仅存续了四天。
传位的诏书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到高湝手中,邺城便告沦陷,北齐宣告灭亡。
高纬父子最终被北周军队俘获,并于同年被赐死。
后世的史学家普遍认为,高纬的“无上皇”尊号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和悲剧色彩。
这一尊号的出现,反映了北齐末年统治集团已经彻底丧失了治国能力。
当国家面临覆灭时,统治者只能通过这种“尊号游戏”来逃避现实和自我安慰,这暴露了禅让制度在极端情况下的畸形发展。
高纬在位期间昏庸残暴,听信谗言诛杀兰陵王高长恭等名将贤相,自毁长城;在国家危亡之际,他不仅不思救国,反而试图通过连续两次传位来甩锅。
因此,“无上皇”的称号不仅没能帮他保住江山,反而成为了后世评价其失德亡国的典型例证,沦为历史上的千古笑谈。
且说当下。
朱祁铭连忙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满脸愧色地说道:“爷爷教训的是,是孙儿愚钝,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千古笑柄。”
说罢,他不敢再多留,有些尴尬地退出了神农宫。
回到乾清宫,朱祁铭越想越觉得费脑筋。
这尊号既要表达他对朱高燧的崇敬,又不能违背礼制,还要符合朱高燧特立独行的性子,这可真是比批阅一百份奏折还要让他头疼。
正发愁间,太子朱见沛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他见自家老爹愁眉不展,便把参汤放在御桌上,轻声问道:“爹,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朱祁铭叹了口气,把今天在神农宫碰壁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沛儿,你说说,给你太爷爷上的尊号到底该怎么定?”
朱见沛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
他自幼虽然有些呆头呆脑,但如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又深受民间风气的影响,脑子转得很快。
忽然,他眼睛一亮,抬起头说道:“爹,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朱祁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催促道。
朱见沛微微一笑,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爹,太爷爷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并非是什么庙堂之上的权谋,而是他当年脱下龙袍,换上赤衣,带上红头巾,率领将士们和百姓们在天策河畔开荒种地、修桥铺路的事迹。”
“太爷爷禅位给爷爷之后,耗时十余年之功培育高产农作物,亲往民间推广这些高产作物。如今民间百姓为了感念他的恩德,私下里都尊称他为‘赤衣农皇’。既然朝廷的礼制中没有合适的尊号,爹何不顺应民心,尊太爷爷为‘大赤农皇’呢?”
“大赤农皇?”
朱祁铭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赤”代表赤诚之心,也暗合朱高燧当年穿红衣垦荒的典故。
“农”则是农耕之本,彰显了朱高燧重视民生、以农立国的功绩之一。
“皇”字既表达了至高无上的尊崇,又没有逾越“帝王”的礼制界限。
更重要的是,这个称号接地气,能让天下的臣子与百姓听了都觉得亲切。
“妙!实在是妙!”
朱祁铭大喜过望,抚掌说道。
他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连带着看儿子的眼神都充满了赞赏,道:“沛儿,你这个提议甚合我意!就按你说的办!”
自此,朱高燧“大赤农皇”的尊号便在民间流传开来。
天下各地的许多乡镇百姓自发筹资,修建了一座座“大赤农皇庙”,供奉的主神便是朱高燧。
每逢秋季丰收时节,许多百姓都会穿上红色的衣服,戴上红头巾,到庙里焚香祈福,感念这位“赤衣农皇”的恩德。
百姓们的这种自发的行为,逐渐演变成了庙会,以至于到最后形成了特殊的民俗节日“赤农节”。
而赤农节,也在多年之后,变成了圣洲大明治下一道独特的风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