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侧身,声音又大了几分,介绍道:
“在你面前的是,大唐帝婿定国公,柱国,辅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师,驸马都尉,海贸司司卿,鸿胪寺少卿,死神军统领,岭南道大都督——赵子义。”
赵子义愣了一下,自己都特么这么多头衔了?
张极之猜到了那些黑衣士兵是死神军,但他没想到定国公本人居然来了。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沙石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不敢喊出声。
“下……下官张极之,参见大都督。”
众人见张极之跪了,而且听到那么一长串头衔,估计是来了一个大官,也跟着跪了一地。
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光着膀子的,有抱着孩子的,黑压压的一片,跪在沙滩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等(草民)参见大都督。”
赵子义皱了皱眉。大唐可不兴跪礼,官员见上官,拱手作揖即可,百姓见官员,躬身行礼即可。
但这些人却跪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练,可见当地的官风。
“平身,无需多礼。”
“谢大都督。”众人站起身来。
张极之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定国公能来琉球,乃是琉球之幸,琉球也因定国公的莅临而无上荣光。”
赵子义没有说话。倒不是因为此人官低,而是他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不喜欢张极之这个人,是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他也不喜欢他看人的眼神,太亮了,像在打量一件可以估价的货物。
王玄策接过了话头,声音沉稳,不急不慢:“琉球自古以来便是华夏不可分割之领土。我等前来,先行了解情况,之后会上报朝廷,改琉球为夷州,设郡县,遣官员,纳入大唐统治。”
张极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变化很快,快到只有赵子义注意到了。
但很快,他又换上了那副堆笑的表情,拱了拱手。
“那可太好了。琉球早该回家了。
不知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王玄策看向赵子义。赵子义点了点头。
“先介绍一下琉球吧。”
张极之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还算清楚。
总的来说,琉球现在分四股势力。
一是朝廷在此设港,与当地势力进行贸易,其实就是泉州那边派来的官员和商人,在这里建了一个小据点,收些税,做些买卖。
另外三股势力是当地土着,其中一个与朝廷交好,另外两个与朝廷对抗。
赵子义听完了,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给我们找十个向导。”
“是。”张极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几天,船队分头行动。
几艘大船绕岛而行,勘测海岸线的地形和水深。
岛上的勘测人员带着热气球,到各处升起,居高临下地绘制地图。
鸿胪寺的官员跟着向导,分赴各土着势力,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人口分布、物产资源。
王玄策负责汇总各方信息,每天傍晚,都会有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赵子义手里。
张极之也没有闲着。
他派人回了泉州,把定国公来到琉球的消息传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好坏,他都不能瞒着。
消息走水路,快船顺风,一天就能到泉州。
第三天,姚力拿着一份厚厚的文牒走进了赵子义的船舱。
文牒里是死神军和鸿胪寺这几天的探访汇总,内容比张极之说的详细得多,也真实得多。
赵子义坐在船舱里,就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脸色越沉,像是窗外正在聚积的乌云。
大致内容便是,琉球这里,基本上成了泉州各官员的后花园。
他们组织商人进行贸易,说是贸易,实则为剥削。
用廉价的商品,换取琉球当地的名贵之物,一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润。
他们扶持其中的一个当地势力,提供武器和物资,让这个势力去打压另外两个势力。
所获财物均落到了当地官员和世家手中。
赵子义合上文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
这不就是一种变相的殖民吗?
琉球在这之前也没纳入大唐统治,你还真挑不出他们的理来。
你说私自对外出兵?人家是民间行为,商人和土着起了冲突,官府出面调解,顺便保护一下大唐子民,你说不出什么。
你说官商勾结?勾结啥了?
他们大可以说,商人出海贸易,被当地势力打了,他们是来保护大唐百姓的。
你说他走私,不交税?
不好意思,大唐在建立海贸司以前,这方面的律法还真没多少。
再说了,这里也不是岭南,他没有管理权限。
“设夷州”不过是赵子义的口头说明,他还没上报朝廷,最终是否纳入朝廷,如何纳入,都还是未知数。
而且赵子义现在也管不过来,就算将琉球纳入治理,也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必须朝廷出面,派官员,设衙门,建城池,驻军队,不是他带几条船来就能解决的。
他来的目的,不过是勘测琉球,摸清琉球的地形、资源、人口,说明琉球的价值,给朝廷一个必须纳入的理由,说服朝廷动手。
五天后,琉球的核心地域全被赵子义立了界碑,赵子义在港口交换了部分物资,带着大量的数据,然后船队起锚,继续南下。
赵子义站在船艉,倚着栏杆,看着那座渐渐变小的宝岛。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整座岛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座岛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灰点,直到海面上只剩下水天一线的灰蓝色。
她,要回家了。
船队一路南下。海面上岛屿越来越多,像散落的棋子,有的郁郁葱葱,有的荒无人烟,有的只露出光秃秃的礁石。
赵子义每到一座岛,基本都会上岸探查一番,带着太史局的人走遍海岸线,登上海拔最高的山丘,在显眼的位置立上一块界碑。
“此地自今日起,便是我大唐国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海岛上,每个字都像是被海风托着,飘得很远。
柳承志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舆图,目光在那些新标注的岛屿坐标上扫来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