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林霁推开舷窗的遮光板往外看了一眼。
跑道两侧是灰蒙蒙的水泥建筑群,远处能看到几座钢铁和玻璃搭建的航站楼,造型很有设计感但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工业味道。
天是阴的。
不是那种山里的阴天——山里的阴天云层低但空气干净,你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巴黎的阴天是灰的,空气里混着尾气和潮湿的沥青气息,跟金陵或者蓉城那种大都市的味道差不多。
林霁苦笑了一下。
“果然到哪里大城市的味道都一样。”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正在整理随身的文件夹,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度假的,别嫌弃。”
“没嫌弃。就是想念溪水村的空气了。”
“才出来几个小时你就想了?”
“出发前就开始想了。”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走出机舱通道的时候就看到了接机的人。
让·皮埃尔亲自来了。
这位法国老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光溜溜的。
看到林霁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跟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差不多。
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张开双臂就给了林霁一个热情的法式拥抱。
左边贴一下右边贴一下。
林霁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不自在。
在溪水村的人际交往里,男人之间最大尺度的肢体接触就是拍拍肩膀。
贴脸这种操作他属实不习惯。
但他还是礼貌地回应了。
“皮埃尔教授,好久不见。”
“叫我让就行了!别那么客气!”
让·皮埃尔抓着林霁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还是胖了。
“你瘦了一点。是不是忙着准备比赛没好好吃饭?”
“没有,就是走之前忙了几天农活。”
“农活!你到了巴黎还说农活!”
让·皮埃尔哈哈大笑着,把林霁和苏晚晴往出口的方向引。
出了机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子沿着高速公路往市区开。
沿途的风景从机场周边的灰色厂房渐渐变成了成片的公寓楼和商业街区。
建筑的风格跟国内完全不同。
那些老式的奥斯曼风格建筑,灰白色的石灰岩外墙,铁艺的阳台栏杆,深蓝色或者墨绿色的百叶窗。
屋顶是那种灰锌板覆盖的曼萨尔式斜顶,上面开着一排排的天窗。
高度不算太高,大多是六七层的样子,但整齐划一地排列在宽阔的林荫大道两侧,看着有一种沉稳的厚重感。
苏晚晴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
“好漂亮啊。”
“嗯,是挺漂亮的。”
林霁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建筑的外观。
他看的是那些建筑的结构。
石材砌筑的墙体、铸铁的横梁支撑、木质的楼板和屋架。
这些东西在他的眼里都是可以拆解分析的工程元素。
每一种材料的受力方式、连接方法、耐久特性,他脑子里都在自动地扫描和对比。
跟华夏传统建筑的木构体系完全是两套逻辑。
一个靠石头和铁承重。
一个靠木头和榫卯承重。
但殊途同归都是人类跟地心引力较劲的产物。
到了酒店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酒店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是让·皮埃尔帮忙安排的。
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面包店,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的师傅正在揉面团。
苏晚晴放下行李就开始整理她带来的那一大堆伴手礼。
灵谷米、云顶灵芽、桂花蜜、竹编挂件。
一份份地分装好贴上标签。
林霁没管她。
他打开了自己的竹编工具箱。
把每一件工具都取出来检查了一遍。
父亲留下的篾刀。
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刀身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劈竹子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石头上留下的。
这么多年了划痕还在。
刃口依然锋利。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刀刃。
一丝凉意传到了指尖。
然后他把刀放回了布套里。
雕刻刀组十二把,每一把都拿出来看了看,确认刃口没有在路上磕碰受损。
竹料和木料都完好。
金竹的竹面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蜡质光泽,说明保湿做得到位没有开裂。
紫竹更是完美。
那种深紫色的竹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用手指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悠远。
跟他在溪水村时弹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好材料到了哪里都是好材料。
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变了味道。
第二天上午让·皮埃尔带他们去比赛场馆熟悉环境。
场馆设在塞纳河南岸的一个老工业区改造的文化空间里。
外面看着是一栋红砖砌的老厂房,里面经过了现代化的改造,挑高很足,采光也好。
参赛的工位一排排地排列着,每个工位大概有三米见方,配备了基本的工作台面和储物架。
已经有不少选手到了。
他们分散在各自的工位前面检查设备调试工具。
林霁扫了一圈。
来自日本的选手在最靠窗的位置。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作务衣,袖口扎得利利索索的。
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
面部的线条很硬朗,颧骨高,下巴方,有一种常年做精细手工的人特有的沉稳气质。
他面前的工位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金属锻造的工具。
锤子、钳子、铁砧、各种大小的锉刀。
每一件工具都被擦得锃亮。
那人注意到了林霁的目光。
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没有敌意。
是一种手艺人之间的天然的、互相辨认的直觉。
对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霁也点了一下。
不需要语言。
那一个点头就够了。
——我认得你是同道中人。
这人叫山田一郎。
是日本金属锻造的世家传人。
他的家族做了三百多年的刀剑和金属器皿。
后来林霁才知道他在日本被称为“铁魂”。
铁的灵魂。
这称号不是谁都能扛的。
在另一侧的工位上林霁注意到了一个块头很大的欧洲男人。
金发碧眼,一米九出头的个子,穿着一件很贵的定制工装外套。
袖口上绣着一个公司的logo。
他面前的工位上摆着一套极其精密的金属加工设备。
不是传统的手工工具。
是cNc微型数控雕刻机。
激光测距仪。
还有一台连着笔记本电脑的3d打印机。
这家伙看着更像是一个工程师而不是手艺人。
他正在跟旁边两个同伴说话。
声音不大但林霁耳力好听到了几个词。
“bamboo”“joke”“这种东西也能上台面”。
然后那几个人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苏晚晴也听到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说什么了?”
翻译在旁边小声告诉她。
“他说竹子做的东西是原始人的玩意儿,不配和现代精密制造同台竞技。”
苏晚晴的拳头攥紧了。
她转身想过去理论。
林霁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
“可他——”
“让作品说话就好。”
林霁的语气很平静。
他低头打开了自己的竹编工具箱。
从里面取出了那把父亲留下的篾刀。
刀身不新了。
上面有岁月磨砺留下的痕迹。
握把被他的手掌磨出了深深的包浆。
但刃口锋利如新。
一束光从厂房的天窗照下来,正好落在了那把刀的刀刃上。
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冷光。
旁边几个工位的选手不自觉地看了过来。
一个来自非洲的木雕师抬起了头。
一个意大利的玻璃吹制艺人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就连刚才发出轻蔑笑声的那个德国大个子也偏过了头。
不是因为那把刀有多名贵。
是因为那把刀上面沉淀的那种东西。
时间。
经验。
和一种说不出但看得见的力量。
那是一把被真正用过的、用了很多年的、在无数次的劈砍切削中锤炼出来的工具。
它身上有故事。
有重量。
有灵魂。
林霁把篾刀放回了布套里,不紧不慢地继续整理自己的工位。
那个德国大个子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收回了目光。
没有再笑了。
那天晚上林霁回到酒店之后给溪水村打了个视频电话。
铁牛接的。
“林哥!那边咋样?”
“挺好的。路平灯亮,就是空气差了点。”
“饭饭今天把你院子里的晾衣架给拱翻了,我扶起来了你别操心。”
“……它是不是又蹭痒痒?”
“对!它在晾衣架上蹭了半天,把绳子都蹭断了。”
林霁叹了口气。
“白帝呢?”
“趴在银杏树底下,今天一天都没动弹。”
“球球呢?”
“在屋顶上嗑松子。吐了一地的壳。”
“……行了我知道了。你看着点别让它们出什么事。”
“放心吧林哥!家里一切都好!你就安心比赛!”
挂了电话林霁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跟溪水村那种安安静静的漫天星斗完全不同。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赛程,而是院子里那棵银杏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样子。
还有白帝趴在树底下打盹时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还有饭饭啃竹子时嘎嘣嘎嘣的声响。
还有球球吱吱叫着从树上蹿到他肩膀上的轻巧触感。
家。
就是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重复了无数遍的声音和画面。
你离开了才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睡了。明天还有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