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五月十一日下午,浙江区心杏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灰布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这是入冬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气温几乎没有上过零度。百姓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就像习惯了天一阳的存在。
城北那片老居民区里,天一阳的家很普通,灰瓦白墙,木门斑驳。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与周围邻居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天色已经暗了,天一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着。粥是光阳米熬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比前几天稠了一些。他喝了几口,把碗放在窗台上。
他已经不数了。杀了多少人?二百二十三?也许更多。他早就不计数了。这已经成了日常,像吃饭、睡觉、喝水一样自然。他不再记录在纸上了。那个本子已经烧了,灰烬冲进了下水道。他不需要靠记录来回忆了,每一个画面都嵌在脑子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心杏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戒严还在继续,但比起前两个月松了一些。百姓们开始试探着出门,商铺半开半掩,茶馆里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城东的信息站门口依然停着几辆马车,但进出的人少了许多。追捕陷入了僵局。
天一阳不知道的是——不,他知道。他从报纸上看到了,从信息站外偷听到的谈话中拼凑出来了。各地的专案组已经合并了。浙江、安徽、湖北、河南、四川、江西、河北、山东、陕西——九个省区的侦查力量汇成一股。广州城中央成立了专案组,总人数超过五千六百人。他们掌握了他的户口信息——天一阳,男,二十二岁,心杏城城北人,配偶光阳米。他们有他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部分走路痕迹、作案手法、受害类型、抛尸地点分布。他们摸清了他的规律、路线、习惯,几乎掌握了一切。
唯独没有抓到他。
天一阳把粥喝完,放下碗,走到厨房。光阳米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圆润的弧线撑起棉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些,但脸上总带着笑。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兔毛围巾,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不知道在煮什么。
“天大哥,粥喝完了?”她回头看到天一阳,笑着问。
天一阳点头:“嗯。你还想吃什么?我明天去买。”
光阳米想了想:“我想吃酸的。上次你买的那种梅子,还有吗?”
天一阳说:“有。明天我去买。”
光阳米笑了,笑容温暖而满足。她不知道,天一阳今天刚从河北区回来。昨天下午走的,坐马车,走官道,花了将近六个时辰。今天凌晨到的,杀了一个人,埋在邢台山脚下的一片树林里。然后他洗干净手,换了身衣服,赶在心杏城开城门之前回来了。光阳米还在睡觉,他躺到她旁边,闭着眼睛假装睡了一会儿。
早上,他照常起来,给她烧水,递暖壶。光阳米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说好,就是做了个梦,忘了梦见什么了。光阳米笑着说,那肯定不是噩梦。天一阳也笑了笑,笑容礼貌而乏味。不是噩梦,是美梦。梦里他在雪地里奔跑,身后没有人追。
天一阳现在很有钱。他的小商店开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卖杂货——盐、油、酱、醋、针线、布头、火柴。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生意不错。邻居们都喜欢来他这里买东西,说他话少,但实在,从不缺斤少两。
更重要的是,天一阳是整个心杏城局部区域的顶梁柱。这话不是他自称的,是邻居们说的。去年冬天雪灾,他带头清雪、修房、分粮。邻居赵婶家的屋顶被雪压塌了半截,天一阳二话没说,扛着木头爬上房顶,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里干了一整天,修好了屋顶。赵婶给他送了一碗红烧肉,他收下了,第二天给赵婶家送去了一袋米。
邻居钱叔家的儿子生病,没钱抓药,天一阳掏出二两银子,说“先给孩子看病,钱不急着还”。钱叔握着银子,眼眶都红了。他不敢给光阳米知道的,是他每次去省区外旅行都带着杀人工具。
五天有那么一两次,他出门“进货”——去别的省区,河北、山东、陕西。他会换上一身旧衣服,戴上假发,在脸上涂一层油彩。他会坐马车走官道,避开所有关卡,等天黑透了下手,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找那些离家出走的孩子,找那些没人会在乎的人。
他杀了人之后把尸体埋在山里、河边、废弃的枯井里,然后洗干净手,换回衣服,回家。光阳米问货物呢,他说没找到合适的,下次再去。光阳米说下次别太晚回来,天一阳说好。他把生活切割得无比完美。
公元九年五月十五日,心杏城。
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四,北风二级。天一阳今天没有出门“进货”。他在家里照顾光阳米。光阳米的肚子又大了一些,脚开始浮肿,走路不太方便。天一阳给她烧了热水泡脚,帮她揉脚踝,手法笨拙但很轻很轻,怕弄疼她。光阳米看着他低头揉脚的样子,忽然说:“天大哥,你以后会是个好爹。”
天一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光阳米又说:“孩子像你就好了,话少,踏实。不像我,话多,烦人。”天一阳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礼貌而乏味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光阳米看得有些呆。
晚上,光阳米睡了。天一阳等她呼吸变得平稳,轻轻掀开被子,穿上衣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光阳米侧躺着,脸朝着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天一阳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森林深处的秘密
心杏城北边有一片森林,不在任何官道附近,也不在任何一个村庄的范围内。天一阳在森林深处建了一座小屋,用木板搭的,不大,只有一间房,一个窗户,一扇门。光阳米以为那是度假屋。天一阳说,等夏天暖和了,带孩子去住几天。
光阳米说好,问他小屋漂亮吗?天一阳说漂亮。她没看到那个小屋的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东西,不是画,不是装饰品,是一排排的布条,上面绣着名字。不是绣的——是用炭笔写的,或者用手指沾着血写的。天一阳花了很长时间,把每一个名字都写了下来。
他第一次杀人,心蓝。第二次,蓝衣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写了“蓝衣”。第三次,那个姑娘,他写的是“食盒”。第四次,窑洞里的老人,他写的是“窑洞”。名字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潦草。后来他完全不在乎名字了,只写日期和省区。但他没有扔掉那些早期的名字,它们挂在墙上瞪着他,像无数双眼睛。
天一阳站在小屋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满了名字,他数了一下——二百四十六个。比他自己记的数字多了一些,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这面墙替他记着。他看了很久,每一张布条上的名字都认识。不是认识那些人,是认识那些名字——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证明。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感受到过这种满足,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赢了。他赢了治安队、官兵、侦察队、信息兵、侧写师。五千六百多个人追捕他,他一个都没让他们抓到。他比他们更聪明,跑得更快,隐藏得更深。他们是猎人,他也是。他是更高明的猎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他成了自己以前梦寐以求的样子——不是杀人狂,是胜利者。
公元九年五月十七日,心杏城。
气温零下三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北风三级。天一阳今天做了一件以前从不敢做的事——他回到了抛尸地。不是去埋新尸体,是去故地重游。
他赶着马车,来到湖北区南桂城城外那片荒地。五个月前他在这里埋过一具尸体,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跨省作案,还是个新手。他在那片荒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块被野草覆盖的土包。
然后他去了当地的信息站。没有进去,是站在门外,假装等人,耳朵竖着听里面的谈话。几个士兵在聊天,说追捕那个“跨省幽灵”的行动已经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天一阳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马车里,他从坐垫下面翻出一张纸,是他在永安城买的,普通的草纸。他提起笔,蘸墨,想写一封信,寄给信息站,嘲讽他们。他已经想好了措辞,但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坐垫下面。不能冒那个险。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肆意妄为的程度。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日,心杏城。
天一阳刚从山东区回来,杀了一个人。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杀完人,他能兴奋一整天,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痒意,要很久才能消退。现在,他刚收拾完现场,那种感觉就已经淡了。像喝了一杯白水,解渴,但索然无味。
他不是一个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了。他成熟了,冷静了,杀人不再是为了快感,而是一种习惯。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揭露,心里很清楚——五千六百人在找他,他们掌握了他的一切信息,只是还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动手,每一次埋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不再冲动。他不想被抓,不想被关进那个小黑屋,不想在刑场上跪下。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坐了很久。马车外,北风呼啸。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他出发。天一阳放下手,拿起缰绳,甩了一下。马车缓缓移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天一阳回到心杏城。光阳米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熬粥。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笑着说:“天大哥,你回来了。这次找到了货吗?”天一阳说:“找到了。过几天去拉。”光阳米点点头,没再问。她盛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没有放下碗。
“天大哥,孩子踢我了。”光阳米忽然说。
天一阳放下碗,看着她。光阳米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了一下轻轻的跳动,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光阳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笑着,笑得很满足。
天一阳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心杏城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着那根本不存在的太阳。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口中的顶梁柱,刚刚从外省杀人回来,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血腥味。没有人知道,那间所谓的度假屋里挂着二百四十六个名字。“他们”不会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五日凌晨,浙江区心杏城。
天色漆黑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气温零下三十五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三级,但此刻冷意已不重要了。城北的老居民区里,一片寂静。狗不叫,鸡不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天一阳家的灯还亮着。光阳米坐在床边,肚子又大了一圈,她睡不着,最近总是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天一阳说那是孩子急着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她笑了,笑他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天一阳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街对面的巷口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他看到那只猫,但它不是普通的野猫。它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蹲了很久。天一阳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动。
信息兵的手在发抖,几千人围捕同一个人的第一次。
时间倒回十二天前。心杏城信息站的地图被换掉了。不是新的,是把旧的那张放大重新贴在墙上。红箭头变成了暗红色,箭头太多了,箭头顶着箭头,密密麻麻铺满了从浙江到陕西再到山东的整片区域。
第236个受害者,在天一阳从湖北区回浙江区的路上被侦察队找到了规律。那些分散的点连成了一条线。
五月十九日傍晚,天一阳出门“进货”之前,邻居钱叔来找他借盐。钱叔站在门口搓着手笑,说家里的盐用完了,明儿买了还你。天一阳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盐递给他,钱叔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进了信息站。他把天一阳的具体位置全说了,只为了炫耀一下,他认识那个杀人狂,他就住在他家隔壁。
整个信息站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他们跟踪了好几天,从心杏城到湖北区再到陕西区。侦查队不敢跟太近,怕他发现,换上便装,扮成商贩、农夫、乞丐。记录他的行踪,摸清他的作息。五月二十四日天一阳从陕西区回来,洗了手,换了衣服,躺到光阳米身边。他以为一切如常。他不知道他的心杏城邻居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凌晨,行动开始。信息站、侦察队、信息兵,全浙江区的精锐力量集结在心杏城城外,超过三百人。孟虎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那份逮捕令。天一亮就动手。
天一阳站在窗前,看着那只野猫。那只猫忽然站起来,转身跑了。天一阳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泛白。光阳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大哥,你怎么不睡?”
天一阳没有回答。
门被踹开了。不是撞,是踹,整扇门连门框一起往里倒,砸在地上,扬起的尘土在油灯的光里翻涌。几个黑影从门外扑进来,速度很快,训练有素。天一阳的手刚从窗台上抬起来就被按住了。脸贴着冰冷的砖地,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冰凉刺骨。
光阳米的尖叫声从床边传来。天一阳没有回头。被拖出门时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光阳米跪在地上,手撑着床沿,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肚子很大,大到弯腰都困难。她想爬起来追出去,腿一软又瘫了回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灰色制服的侦察队,穿黑色棉甲的信息兵,持刀握枪,火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动。
天一阳被押上一辆马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马车缓缓驶过巷子,驶过主街,驶过城门口。一路上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邻居们站在路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沉默。赵婶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嚎,钱叔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光阳米在门口瘫倒。她的肚子抵在门框上,头靠着门板,肩膀一耸一耸,没哭出声。邻居的几个女人冲过来扶她,她推开她们,自己爬起来,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车上了官道,天一阳闭上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结束了。
公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心杏城信息站审讯室。
气温零下三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北风二级。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砌死了,只有一盏油灯。墙是青砖的,刷了白灰,灰面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砖缝。天一阳坐在椅子上,手铐没摘,链条垂到膝盖。他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被按在地上时蹭的灰,左颧骨青了一块。那两个侦察兵坐在对面。
年纪大的姓孙,四十来岁,鬓角花白。年轻的姓李,二十七八,满脸青春痘痕迹。桌上堆满了东西。玉佩、银簪、金年卡、玉镯、铜钱、几块不知名的石头,好多件东西。天一阳认出了一些,心蓝的玉佩在心蓝的玉佩被拿起来放在最上面。几缕干枯的头发被装在小布袋里,贴着标签。
年轻的兵念出写在上面的人和物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心蓝,二十二岁,心杏城柳叶巷。蓝衣女子,身份不详,暂称‘蓝衣’。食盒姑娘,身份不详。窑洞老人,身份不详——这些都是你杀的。”天一阳没有说话。孙兵翻开另一页,念下去。一个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受害者。被他忘记的,被这面墙记录过的。他们全知道了。
刑部尚书李正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一阳,你可以保持沉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天一阳沉默了。沉默了好几个月,他已经不习惯说话了。但他做不到。
李正源的声音停了。审讯室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的声音。
天一阳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过口的井。“我说。”
孙兵拿起笔。天一阳开始交代。他交代了二百八十多起案件,每一个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受害者的特征、埋尸的位置。还交代了没被发现的受害者,那些没有被关联的案件。另一个人,再一个,又一个。他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三百二十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三百二十三,三百二十七。至少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不,还差一个,三百二十八。他杀过的人比他自己记得的还要多。
审讯兵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放下笔跑了出去。蹲在走廊里扶着墙吐。孙兵的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停,继续写。
消息像野火。心杏城信息站变成了信息战的中心。电讯从审讯室传到大厅,从大厅传到省区,从省区传到中央。每一个新的数字都引发一阵骚动。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五,三百二十八。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骂,有人哭。
法庭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受害者的家属早早来了,有的从浙江区赶来,有的从安徽、湖北、河南、四川、陕西、山东、江西,甚至从河北和广东。他们坐满了旁听席,有人怀里抱着死者的画像,有人手里攥着遗物,有人什么都没拿只是空着手坐着,眼睛盯着被告席。
天一阳被带进来时旁听席上炸开了锅。“畜生!”“杀人狂!”“你还我女儿!”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法警的棍子敲击地面,维持秩序。有人从后排往前挤,被拦住了,伸着手朝天一阳的方向抓——她什么都没抓到就被人拖了回去。有人掩面哭泣,有人失控尖叫,有人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像刀,像淬了毒的针,像能把他钉穿。
天一阳低着头,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盯着被告席的桌面,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念了很久,罪名多到念不完。每一项都是一级谋杀。三百二十八项一级谋杀,每一个罪名都足以判处死刑。不止一个死刑判决,是三百二十八个。每个受害者一个,一个都不会少。
“数罪并罚,判处被告天一阳死刑。本判决为终审判决,立即执行。”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站起来鼓掌。
天一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判决执行前一道旨意从广州城送来。皇帝华河苏的笔迹,字迹刚劲有力:“天一阳,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然朕念及其尚需交代余罪,暂缓执行,待其供述完毕再行处置。”暂缓执行不等于不执行,只是把行刑的日子往后推了。
他被转送到一个超高安全监狱。不在心杏城,不在浙江区,在湖北区与河南区交界处一座荒山上。监狱不大,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十步站着一个哨兵。天一阳被关在单人牢房里,连窗户都没有,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窗用来送饭送水。
每天禁闭二十三小时。只有一小时能在笼子里放风,笼子不大,几步就走到头,四周都是铁栅栏,上面蒙着铁网。走几十步就必须转身,继续走,再转身。天一阳就那样走,一圈又一圈,像笼子里的野兽,抬头能看见天上的云,灰白色的,很低。
严禁与任何人接触。狱卒不说话,送完饭就走,收完碗就走。其他囚犯听说他的罪名,没有人想跟他说话,连看都不想看他。他不存在,在一个只有他存在的世界里。
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念头,那些回忆。墙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一挂一排,心蓝、蓝衣、食盒、窑洞、水边、桥下。有时候他会想起光阳米,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粥勺眼睛红红的,说“天大哥,早点回来。”那一幕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像一根针扎在心上,拔不掉。
等待上诉驳回上诉再上诉,法律拉锯战。刑部尚书换了一个又一个,案卷堆了一尺厚。每次上诉都被驳回,但他还在上诉。不是想活,是想拖延。多活一天算一天,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天天光。
他不知道孩子生了没有。光阳米不知道还在不在心杏城,邻居们怎么说。那天他被押上马车时,光阳米在门口瘫倒的姿势他记得,肚子抵着门框,头靠着门板,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看到她的脸,不想看到。
禁闭室的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窗,没有灯,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光。天一阳蜷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那丝光。那丝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细,终于彻底消失。天黑了。
手背上的血痂已经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枪伤的疤还在。那些疤叠在一起。天一阳看着那些疤,一道道数,每一道对应一条命。数到几百的时候乱了,重新数。再乱,再数。一遍一遍,直到狱卒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