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河站在冰面中央,脚下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黑色三条杠运动服,左胸口还有个不起眼的破洞。运动鞋的鞋帮开裂,露出里面黑灰色的脚趾。
离他三步远,就能闻到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菜味,这味道来自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
“天地为炉谁作主?我将星斗炼金丹。”
他喃喃念了一句,从包袱里抽出一柄剑。
剑长半米,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油亮中透着常年被手握的温润。但当他拔剑出鞘时,一股奇特的咸香随之飘散——像是老坛酸菜,又像是腊肉与盐巴混合的陈旧气息。剑身狭长,隐有流水纹,刃口在月光下并不显得多么锋利,反倒有种钝拙的古意。
咸春剑。
洪雪峰站在他对面十步之外,一身黑色礼服纤尘不染,银色长发披散及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是冰魔,也是吸血鬼在这座城市最古老的代言人。此刻,他唇角挂着优雅而残忍的笑,瞳孔深处泛着血色的冰晶。
“龙虎山的郭大河,你是赢不了我的!”洪雪峰的声音像是冰棱相互敲击。
郭大河没接话。
他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昨天在工地搅拌水泥时,那水泥的粘稠度与太极推手之间的某种关联。他左手不自觉地做了个搅动的动作,然后才猛然回神。
“踏破昆仑龙虎斗,醉眼睨沧溟。”他摆开架势,右脚前踏,左脚虚点,咸春剑斜指地面,“破魔前,总得说点应景的。”
“诗做得不错。”洪雪峰轻笑,“可惜,诗救不了命。”
话音未落,洪雪峰动了。
他身形未动,脚下的冰面却猛然炸开!数十根冰刺如毒蛇般从郭大河四周蹿起,封死所有退路。寒气瞬间笼罩方圆二十米,空气里的水分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
郭大河左脚划圆,身形如游鱼般从冰刺的缝隙中滑出。他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像是个在冰上学步的生手,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冰刺生长的间隙。
“北斗高悬天作阵,银光洒落照征程。”
他口中吟诵,手中咸春剑缓缓抬起。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道剑光亮起时,洪雪峰瞳孔微缩。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七点寒星,呈北斗之形悬在郭大河头顶。星光投下,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冰面上。被星光触及的冰,竟开始微微融化。
“北斗游龙剑舞——!”
郭大河低喝一声,身形骤疾。
他脚踏七星步,每一步落下,冰面上就留下一道浅浅的、蒸腾着热气的脚印。咸春剑在他手中活了,不再是剑,而是一道银色的游龙,绕着他周身飞舞。剑光所过之处,冰刺断裂、冰雾退散,就连洪雪峰布下的极寒领域,也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洪雪峰连退三步,礼服下摆被剑风割开一道裂口。
他眼中终于露出凝重。
“有点意思。”洪雪峰舔了舔嘴唇,露出尖利的犬齿,“但这不够。”
他双手合十,再张开时,掌心涌出漆黑如墨的血。血滴落在冰面上,没有散开,反而如活物般向上攀爬,爬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最终覆盖全身。
冰甲进化。
原本透明的寒冰,在吸血鬼本源之血的浸润下,化为一种奇异的状态——透明如琉璃,却又隐隐流动着血色纹路。寒气不再外放,反而内敛,压缩,凝聚在甲胄表面三尺之内。
那三尺空间,温度骤降至绝对零度的边缘。
郭大河剑光刺入。
“叮!”
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音。
咸春剑第一次被挡住了。剑尖点在洪雪峰的胸口冰甲上,无法寸进,反而有一层白霜顺着剑身蔓延而上,瞬间覆盖了郭大河握剑的手。
寒气侵体!
郭大河抽身后撤,左手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
“气味追踪符——去!”
符纸甩出,却不是飞向洪雪峰,而是飞向他刚才吐过唾沫的冰面。符纸触地即燃,化作三道青烟,青烟如蛇,钻入冰层之下,顺着洪雪峰残留的气息急速追踪。
这是郭大河独创的符术——以自身体液为媒介,追踪一切活物死物。他曾用这招在百里之外找到过藏匿的妖鬼,也曾用它找回过丢失的钱包。
但这次,失效了。
洪雪峰只是轻蔑一笑,张口喷出一股冰雾。
冰雾所过,青烟冻结、碎裂,化作冰晶散落。就连那三张符纸燃烧的痕迹,也被冰层彻底覆盖、抹除。
“小把戏。”洪雪峰一步步走近,“龙虎山气宗,就这点能耐?”
郭大河咬牙,将咸春剑插在冰面上,双手结印。
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弟子郭大河,恭请剑仙临凡——!”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鲜血没有滑落,反而被剑身吸收,咸春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流水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泛起淡淡的金光。
郭大河的气势变了。
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乱发无风自动,眼中泛起癫狂的诗意。他握住剑,剑指苍天,口中吟诵之声如洪钟大吕:
“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剑劈开混沌烟——!”
剑仙上身,诗剑癫狂!
这是郭大河压箱底的手段,也是他性格中最矛盾一面的极致体现——平时连账都算不清,此刻却能以诗为剑,以剑为诗,每一句都合辙押韵,每一剑都暗合天道。
他动了。
一剑刺出,剑光如诗行流淌:“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剑意浩荡,如长风过境。
洪雪峰脸色骤变,双臂交叉格挡。
“铛!”
冰甲上炸开一圈冰屑,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下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第二剑紧随而至:“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剑光不再浩荡,转为灵秀轻灵,如文人挥毫,点画之间皆是风流。洪雪峰来不及反应,肩头冰甲被刺穿一个小孔,黑血渗出。
“你——!”洪雪峰怒喝,体内吸血鬼本源疯狂燃烧。
他要拼命了。
极寒之气不再内敛,而是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冰晶如暴雨般坠落。郭大河正在吟诵第三句诗的韵脚,寒气如针刺入他的经脉,强行打断了他与剑仙的共鸣。
“呃啊——!”
反噬如重锤砸胸。
郭大河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半空中就冻成红色的冰晶,叮叮当当落在冰面上。他踉跄后退,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眼中的癫狂诗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痛与涣散。
剑仙上身,被强行打断了。
洪雪峰也付出了代价。他胸口剧烈起伏,银发中有几缕转为灰白,那是燃烧本源的痕迹。但他笑了,笑得狰狞而畅快。
“结束了,臭道士。”
他双手高举,仰天长啸。
天空中的云层被引动,旋转、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寒气疯狂凝结、压缩,最终化为一根长达十米的冰锥。冰锥通体晶莹,尖端却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表面有血色纹路流转——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本源之力。
冰锥锁定郭大河,如陨星般坠落。
郭大河想躲,但经脉被寒气侵蚀,动作慢了一拍。他想举剑格挡,但咸春剑在刚才的反噬中已现裂痕。
他只能横剑硬扛。
“铛——!!!!!”
巨响震彻整个广场。
咸春剑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哀鸣——清脆、凄厉,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古钟崩毁。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旋转着飞出去,插在二十米外的冰层里,剑穗上的咸菜渣还在往下掉。
下半截还握在郭大河手中。
他被砸进冰层。
不是摔倒,不是跪下,而是整个人像钉子一样被砸进冰里。以他为中心,冰面凹陷成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坑底深达两米,他被埋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身子。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内脏在出血。左手小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鲜血从口、鼻、耳中涌出,在冰面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洪雪峰步履蹒跚地走向深坑。
他赢了,但也接近油尽灯枯。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滩融化的冰水——那是他体内寒气失控的征兆。
走到坑边,他低头看着坑底那个奄奄一息的道士。
“龙虎山气宗……”他喘息着说,“不过如此。”
手中,冰刃再凝。
虽然细小,虽然颤抖,但杀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