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日她闭了墓门,隔着厚重的石门都能听见外面那些人的喧哗与叫嚣。
她自幼清静惯了,何曾受过这等滋扰?
后来她催动玉蜂将那群人尽数驱散,又隔着石门以琴音致谢,彼时尹志平便站在丘处机身侧。
“确有此事。”她的语气已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可这份确认,落在公孙止耳中,却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公孙止那只独眼在尹志平脸上盯了一瞬,专往最软的地方捅:“龙姑娘,老夫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侠义的年轻人。全真教的人守在古墓外,到底是为阻骚扰,还是自己也存了那份心思——这种事,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一出,尹志平的神色陡然僵了一僵。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当初守在古墓外时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后来的结果看,自己的确占了小龙女的便宜。这是铁打的事实,他无法否认,更不愿在她面前撒谎。
公孙止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尹志平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从容:“怎么,被老夫说中了?你们全真教的人,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嘴上说着替人解围,心里想的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龙姑娘,你可要当心,别被这些伪君子的表面功夫骗了。”
他说这番话时原本也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可他不知道的是,小龙女自幼在古墓中长大,师父一遍遍讲述祖师婆婆与王重阳之间的恩怨,她对全真教的敌意便仅止于此——王重阳辜负了祖师婆婆,这是全真教欠古墓派的债。
可除此之外,全真教是玄门正宗,门规森严,那些道士或许固执迂腐,却绝非奸邪之徒。师父临终前也曾说过,全真教的人在大是大非上还算拎得清。
此刻公孙止滔滔不绝地往全真教身上泼脏水,小龙女的面色便渐渐冷了下来。她虽不谙世事,却绝不愚钝。
“你方才说,你只是听旁人说起李莫愁。”小龙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寒潭水滴落在青石上,“可你此刻说起全真教,却像是亲眼所见。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公孙止的话头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方才为了打压尹志平,用力过猛,前后矛盾了。他干咳一声,正想补救,却见小龙女已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她转向尹志平,看着他略显僵硬的神色。这人自称全真教弟子,方才公孙止指着鼻子骂全真教时,他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一个有话不说,一个满口胡言。这两人似乎都藏着什么不愿让她知道的事。她忽然觉得有些倦了。这些男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她既不关心,也不想参与。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小龙女的眉头猛地一蹙。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她脑际深处炸开,带着翻涌的灼痛沿着经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近乎透明,身子晃了一晃,扶住石榻边缘才勉强稳住。那毒又发作了。
师姐的毒,已深入丹田脏腑,每次发作都如同五脏被烈焰反复灼烧。前次发作是靠着寒潭刺骨的冰水才勉强压下去,此刻又来了。
“龙姑娘!”尹志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龙姑娘!你怎么了?”公孙止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小龙女只是摆了摆手,素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轻极淡的弧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咬着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剧痛硬生生压下去。
然后她踉跄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纱帘外走去。
她的脚步虚浮而急促,白衣在昏暗的谷底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转瞬便消失在了纱帘之后。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尹志平躺在榻上,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攥着石榻边缘,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寒潭。
那刺骨的冰水是她唯一能暂时镇住毒素的法子。
原着中说她是靠着寒潭白鱼和玉蜂浆才慢慢解了毒,可那说法太过缥缈,他不信,更不敢拿她的命去赌。他必须去看着她,必须守在她身边。
另一张榻上,公孙止也咬紧了牙关。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却在她毒发的那一刻全都化为乌有。他必须趁她回来之前,先解决了尹志平。若让这小子继续留在小龙女身边,以他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话方式,迟早会将她的信任彻底夺走。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是休息,不是养神,而是将全部意念沉入丹田,开始拼命冲击被封的穴道。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纱帘被谷风吹动时发出的极轻极轻的沙沙声,以及两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崖顶偶尔落下的水滴都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
尹志平的罗摩神功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那股温润醇厚的生机如同一缕春水,沿着他被封的穴道一寸一寸地渗透、冲击。
他学过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对解穴之法烂熟于心。可之前过量催动罗摩精血,经脉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每冲击一次穴道,那股反噬的剧痛便从丹田深处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疼得他额上青筋暴跳。
公孙止残底犹存,冲穴之势本快于尹志平。可他伤势实在太重,左肩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坠崖时残留的内震让真气每催一分眼前便阵阵发黑。更要命的是——玄黄化极功须在自身无漏、气穴完足之下方能运转,他左肩气穴被尹志平一剑捅穿,真气循行至此便溃散外泄,任他如何咬牙强催,终究有所拖累。
汗水从两个人的额头上滚落,滴在石榻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人身体猛地一震,双双被冲开的穴道弹得坐了起来。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各自的榻上,隔着三尺过道,死死盯着对方。
公孙止的独眼中凶光毕露,右手已按在石榻边缘,尹志平的双拳也已握紧,臂上的肌肉微微绷起,随时准备迎击。
可他们都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尹志平发现自己虽解开了穴道,可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连提起拳头都费劲。
公孙止也发现自己每动一寸都有针扎般的撕裂感,方才那一番冲穴已将所剩无几的内力耗得七七八八,再加上之前的过敏反应余波未消,手臂还在微微发颤。
“小子。”公孙止率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刀锋般的冷,“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尹志平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老贼,你方才掐我脖子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吗?现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哼,老夫手抖?你那条胳膊方才推了老夫半天,连老夫的脖子都掐不住。”
“我一只手便够了。倒是公孙兄,你该减减肥了。”
“减什么肥!老夫这叫富态。”
公孙止将那只独眼一瞪,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囊般垮下肩,叹了口气,“我也就是这阵子才胖起来的。你是不知道,那疯婆子一把火把老夫半辈子的家业烧了个精光,老夫独自在外头飘了这些时日,吃没好吃睡没好睡——人一落魄,喝水都长膘。唉,着实不容易。”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里竟少了几分方才的冷意,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公孙兄着实辛苦了。”
这话一落,两个人便都不再言语。
良久,公孙止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极缓,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与无可奈何的疲惫,让尹志平不由一愣。
“尹兄弟,”公孙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我之间,其实并无深仇大恨。之前那些事,不过是为了几个女人。这天下女人多了去了,何必为了她们拼得你死我活?”
尹志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公孙止,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公孙兄此言差矣。女人归女人,恩怨归恩怨。不过——公孙兄说得也不无道理。你我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如今落在这谷底,连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冷芒。他知道这小子在演戏,可此刻他也确实需要时间恢复。
于是哈哈一笑,点了点头:“痛快!尹兄弟果然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咱们便暂且放下成见,先在这谷底活下来再说!”
“那便仰仗公孙兄了。”尹志平也笑了,面上满是诚恳的感激,“在下这条命是公孙兄一路垫下来的,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公孙兄尽管开口。”
两个人面上挂着亲切的笑意,嘴上说着推心置腹的话,心里却都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
他们都知道,这所谓的“和平”不过是下一场生死相搏的序幕。只等谁先恢复那一击必杀之力。
纱帘微动,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寒潭边缓缓走回。小龙女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沿着发梢无声滑落,将那件素白的衣裙洇出深深浅浅的水痕。
她的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眉间残留着一丝刚被压下去的痛楚,却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掀帘而入,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了一顿。屋内那两个男人正隔着一道三尺过道,一个靠在石壁上,一个倚在榻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之前那剑拔弩张、互掐脖子的架势已荡然无存,倒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老友在闲聊。
公孙止见她进来,那张毁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尹志平也抬起头,朝她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小龙女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屋中央,将手中两条还在甩尾的白鱼随手往地上一扔。那两条鱼在石板上噼里啪啦地蹦跶,溅起几点水珠。
“自己去烤。”她丢下这四个字,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白衣在昏暗的屋内划过一道弧线,纱帘落下便将一切隔绝在外。
公孙止和尹志平同时低头看向地上那两条活蹦乱跳的白鱼。鱼鳞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银光,鱼尾啪啪拍着石板,水珠溅到二人的裤腿上。
公孙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活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什么时候轮到他亲自动手烤鱼?更何况此刻他浑身如同散了架,连下榻都费劲。
尹志平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之前冲击穴道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起来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尴尬与无奈。小龙女撂挑子撂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他们连开口求她帮忙的机会都没有。
公孙止率先撑着石榻往下挪,每动一寸都疼得龇牙咧嘴,“尹兄弟,”公孙止将那条鱼捡起来,甩了甩,鱼尾在空中扑腾着,“你可会烤鱼?老夫在绝情谷中锦衣玉食,这等粗活——还真没干过。”
尹志平也将另一条鱼捡了起来,淡淡道:“在下倒是烤过,不过都是山野求生时胡乱烤的,比不得公孙兄当年的山珍海味。公孙兄若信得过,这两条便由在下来烤。”
公孙止撑着石壁站起身,腿肚子一阵发软,却硬生生绷直了膝盖,笑道:“那便有劳尹兄弟了。”
尹志平的下盘比他稳得多——升级版回春功专修下三路,双腿筋膜气血凝实如筑堤坝。可他不敢走在公孙止前面,只是与他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