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瞳巡察使那冰冷如神谕般的声音,刚刚在天机枢纽内落下。
“执行,历史抹除。”
伴随着这句指令,天机阁外那片死寂的星空,骤然发生了诡异至极的变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光柱。
那数以万计的白色战舰之上,所有的炮口都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每一艘战舰的甲板上,都缓缓走出了上百名身穿朴素白袍的祭司。
他们面容枯槁,神情虔诚而狂热,仿佛一群即将为信仰献身的殉道者。
金瞳巡察使缓缓闭上了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双手在胸前合拢,如同一个正在祈祷的圣徒。
他率先启唇,一段古老、晦涩、毫无音律可言的音节,从他的口中飘散而出,融入冰冷的虚空。
紧接着,数以百万计的白袍祭司,同时张开了嘴巴。
“嗡——”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无数人声的诡异圣歌,瞬间响彻了整个星域。
这歌声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无可阻挡的穿透力。它无视了那层由无数财富堆砌而成的琉璃晶壁,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天机阁的每一个角落。
遗忘圣歌。
一种专门针对“存在”本身进行打击的概念性律法武器。
天机枢纽之内,众人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这歌声带来的恐怖变化。
“我的……我的剑……”
冷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了她无数岁月的长剑,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原本锋锐无匹、寒光凛冽的剑身,此刻竟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画卷一般,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柄剑之间的那份血脉相连的感应,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抹除。
“不好!我的拳套!”
拓跋燕同样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那双由深海沉银髓打造的、坚不可摧的拳套,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更可怕的是,不只是武器。
众人脚下的玄晶地面,开始变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失去了坚实的触感。墙壁上那些镌刻着古老符文的石砖,上面的纹路正在迅速淡化,仿佛被岁月无情地风化了亿万年。
天机阁……正在消失!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摧毁,而是一种更加残忍、更加彻底的“抹除”。
这诡异的歌声,正在从根源上否定天机阁存在的“历史”,仿佛在向整个宇宙宣告——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天机阁!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拓跋燕焦躁地怒吼出声。
她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那足以轰碎山岳的力量,此刻却像是打入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她的力量依旧存在,但她力量所作用的“对象”,正在失去其“存在”的概念。
苏媚儿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但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天机阁构造、阵法布局、历史传承的情报,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模糊、错乱,仿佛在被人强行删除。
连记忆都在被篡改!
这是一种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降维打击。
在“遗忘”的法则面前,任何武力、智谋、财富,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一旦你存在的“过去”被彻底抹去,你的“现在”便会轰然崩塌。
天机阁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剧烈地闪烁着。
前一秒,众人还能看到彼此惊骇的脸庞;下一秒,整个枢纽大厅就可能变成一片半透明的、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绝望,比之前任何一次危机都更加深沉的绝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连存在本身都即将被否定的时刻,一个清冷而骄傲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在所有人的识海之中。
“想抹去历史?问过我了吗?”
众人猛地转头,目光聚焦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柳含烟。
这位来自江南的绝代才女,平日里总是安静地待在一旁,身上带着一股与这片打打杀杀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但此刻,她那张清丽绝伦的俏脸上,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史官扞卫史书般的、不容亵渎的神圣与决绝。
“这是我的战场!”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话音未落,柳含烟已然在虚空中盘膝而坐。
她缓缓闭上双眼,一尊古朴厚重、仿佛承载了万古时光的青铜大鼎,自她体内轰然浮现。
史之鼎!
与其他神鼎不同,这尊鼎一出现,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威能,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鼎身之上,无数细如发丝的、代表着岁月流转的纹路,开始缓缓亮起。
“以我身为笔,以我魂为墨!”
柳含烟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庄严。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身前的虚空中,开始缓缓地“书写”。
她的指尖没有沾染任何墨迹,但随着她的动作,一道道由她自身神魂之力凝聚而成的、散发着璀璨金光的文字,开始在空中浮现、排列。
她写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也不是什么玄奥咒文。
她写的,是历史。
是天机阁的历史!
【太初元年,初代阁主于混沌虚海之中,觅得天机石一角,于次元夹缝立阁,始称‘天机’。】
随着第一行金色文字的写就,天机阁那即将彻底虚化消失的地基,猛地一震,竟重新变得凝实起来!
【立阁三千年,二代阁主继位,创《天机大衍阵》,以周天星辰为阵眼,可避万法,可御神魔。】
柳含烟指尖不停,第二行文字紧随其后。
天机阁外围那层已经变得岌岌可危的琉璃晶壁,瞬间光芒大作,无数星辰轨迹在壁上重新浮现,竟硬生生将那无孔不入的“遗忘圣歌”暂时抵挡在外!
【……】
【传至第十八代,凌清寒接任阁主之位,以女子之身,惊才绝艳,镇压当代。】
【……】
【末法历三千六百年,蓝慕云入主天机,得九鼎之秘,承逆天之命……】
柳含烟的书写速度越来越快。
从天机阁的建立,到每一次传承;从某一位弟子在后山种下的一棵青松,到某一次危机中洒下的鲜血;从秦湘第一次用财富之鼎为大阵蓄能,到叶冰裳和龙清月联手绞杀法则猎犬……
天机阁存在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她用燃烧神魂的方式,重新“记录”了下来。
这些金色的文字在空中飞舞、盘旋,最终化作一条璀璨的、由历史组成的金色长河,将整个天机阁包裹了起来。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刀剑交锋都更加凶险的战争。
外界,是数百万祭司共同吟唱的“遗忘”之歌,试图将一切归于虚无。
内部,是柳含烟以一人之力书写的“存在”之史,拼死扞卫着每一个存在的瞬间。
天机阁在这两股恐怖的概念性力量的拉扯下,疯狂地闪烁。
构成建筑的砖石,在一瞬间彻底透明,又在下一瞬间重新凝聚;阁内的众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时而被撕裂成无数光点,时而又被强行拉扯回现实。
这种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反复横跳的恐怖体验,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当场精神崩溃。
柳含烟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以神魂为墨,书写一段完整的历史,其消耗之恐怖,远超想象。
她的嘴角、眼角、甚至耳中,都开始缓缓渗出殷红的鲜血,身体因为神魂的剧烈透支而不住地颤抖。
但她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动摇!
她那双清高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文人的熊熊烈火。
若历史不存,尔等何在?!若连过去都守不住,还谈什么未来!
“给我……定!!!”
伴随着她一声耗尽了全部心神的娇喝,那条金色的历史长河,猛地光芒暴涨,最终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坚不可摧的“存在之锚”,狠狠地砸进了现实的根基之中!
嗡——!
整个天机阁剧烈地一震,随后,所有的闪烁与虚幻,戛然而止。
建筑重新变得坚固,众人虚浮的身体也重新拥有了重量。那无孔不入的“遗忘圣歌”虽然依旧在耳边回响,却再也无法动摇天机阁分毫!
柳含烟,以一人之力,强行将整个天机阁的“存在”,死死地锚定在了现实之中!
天机阁外。
旗舰之上,金瞳巡察使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混杂着惊愕与暴怒的情绪。
他无法理解。
由数百万虔诚信徒共同发动的“历史抹除”大阵,足以将一个下等位面都从时间长河中彻底抹去,为何会对这座小小的阁楼失效?
他的目光再次穿透虚空,落在了天机枢纽之内,那个盘膝而坐、嘴角挂着血迹,却依旧身姿挺拔的柔弱女子身上。
他看到了她身前那尊散发着万古气息的【史之鼎】。
“史官……”
金瞳巡察使的嘴里,冰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高高在上的悲悯与漠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凛冽刺骨的杀机。
宏观上的抹除计划,被这个小小的史官给强行阻止了。
既然如此……
那就转换目标。
先定点清除了这个碍事的“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