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两个亲信还没回来。
马忠看了看怀表。已经过去快一刻钟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伏低身体,拼命抽着鞭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张煞白的脸。
“团长!团长!”那骑手还没到跟前就喊了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后面!后面也有骑兵!”
马仁猛地转过头。“什么?”
“后面!”骑手勒住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约七八百骑,从我们来的方向压过来了!走得很快,队形已经展开了!”
马仁和马忠同时变了脸色。
前面七八百,后面七八百。一千五。他们只有五百。这不是遭遇,是包围。是前后夹击。从一开始,他们就钻进了套子里。只顾着往黄蟒塘赶,两翼连个侦察兵都没放。
马仁和马忠对视了一眼。
月光下,两人的脸上都没有血色。他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苦涩,认命,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三比一,打不赢,也跑不掉。既然打不赢,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马仁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部队。月光下,五百骑兵还端着骑枪,警惕地盯着前方和后方越来越近的骑兵。他们的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还不知道自己的团长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
“全体下马。”马仁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士兵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下马!”马忠也吼了一嗓子,“把枪放在路这边,人到路那边蹲着。动作快!”
五百人沉默地执行了命令。他们翻身下马,将骑枪、马刀、子弹袋一件一件放在土路的左侧,然后走到右侧,抱头蹲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见了那些低垂的脑袋和佝偻的背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
马仁和马忠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然后各自点了七八个亲信。十几个人的马蹄声从队列中分离出来,朝着侧翼的缓坡冲了出去。月光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了枯死的骆驼刺和灰白色的坡地之间。
“营长。”
韩伟正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支正在下马的队伍。侦察兵从侧面策马过来,在他面前勒住缰绳。
“马家军已经下马了。枪放在路一边,人蹲在路另一边。”侦察兵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有十几个骑马的,从侧翼跑了。要不要追?”
韩伟的目光投向侧翼的缓坡。月光下,十几个黑点正在远去,马蹄扬起的烟尘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不用。”他收回目光,“放他们走。”
侦察兵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调转马头跑了。
韩伟望着那十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十几个人是拿这五百士兵的命换他们自己的命。战场上心照不宣的交易。当官的跑,当兵的降。五百人换他们十几条命,换红军不死一个人。这笔买卖,值。
“去。”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吕营长,让他掉头去双井,把营地端了。我在这里带这些俘虏回去。”
“是!”
传令兵策马朝后方跑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清晨时分,秋成站在坡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灰蒙蒙的橘红色。风卷着沙土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坡下的空场上,黑压压坐满了人——昨晚两次战斗俘虏的骑兵团和民团,经过政治部的连夜清查,那些为恶多端的已经按红军的规矩处理了。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九百二十人。
程翠林站在秋成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名册。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尘土,声音压得很低:“司令员,按老规矩,先进行基础政治教育,然后甄别——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支队。大概需要三到五天。”
秋成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九百二十人。九百二十个马背上长大的回民汉子。三到五天,太慢了。西路军等不了,他也等不了。
“我要训话。”他说。
程翠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九百二十人集中在坡下的空场上。他们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的军装还没换,土黄色的,灰扑扑的,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搓着冻僵的手,有人抬起头,打量着坡上那个穿着灰布军装、面容清瘦的红军长官。
秋成走到坡沿,站定。
“大家好。我是回民支队的司令员,我叫秋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可以理解,我就是这支红军的头。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你们的头。”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将会全部编入回民支队。听见了吗?”
坡下一片寂静。九百二十人面面相觑,有人左顾右盼,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嘴唇翕动着,却不敢第一个出声。他们刚从马家军的俘虏变成红军的俘虏,现在又要从俘虏变成红军——太快了,好歹走个流程嘛。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司令员。”程翠林附耳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这不符合规定。而且强制参加红军,会留下隐患的。”
“没事。我有分寸。”秋成的声音很轻,但程翠林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他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站到了秋成身后。
秋成重新面向坡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晨光里的寂静。
“回答我!”
坡下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几分不确定。
“听见了。”又一个声音,比刚才那个大了些。
“听见了。”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像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纹。
秋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凡是答应了的,都会受到绝对统御的影响。这是最快的方式。不是说服,不是感化,是锚定。那些声音一旦从嘴里出来,就从一句被迫的应答,变成了他们自己心底的选择。
他扫了一眼坡下。大约三分之二的人已经开了口。剩下的那些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用眼角余光瞟着旁边的人。
“说话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秋成的声音再次拔高,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马匹的嘶鸣,“再回答我三次。好——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好!好!好!”
这一次,是异口同声。那些已经答应的人,胸腔里的气被这三个“好”字全部顶了出来,声浪在空场上空炸开,惊起了坡顶落着的几只乌鸦。而那些还在犹豫的、还在观望的,被这声浪一裹,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人都是从众的,想的都是管他的先答应了再说。九百二十人,在这一刻,全部喊出了那三个字。
秋成站在坡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
“我代表红军,欢迎你们的加入。”
他转过身。
“陈树湘!程翠林!”
“到!”两人同时立正。
“把新战士编入部队。他们都是骑兵,把我们原有的回民战士和他们一起,遴选出两千人出来。编两个骑兵团,韩伟任第一团团长,吕宫印任第二团团长。剩下的编成步兵团,苏达清任团长。再选出部分养马、后勤出色的,编入后勤。驮马全部归后勤。”
他顿了顿。
“整理昨夜的全部收获,尽快上报。正午,全支队开拔——向西。”
“是!”
傍晚时分,部队携带缴获的物资撤到了新的驻地。暮色四合,风裹着雪沫子从西边刮过来,炊事班在背风处挖了无烟灶,干骆驼刺和枯红柳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程翠林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秋成正蹲在地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
“司令员。”程翠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缴获清点出来了。”
秋成没有抬头:“念。”
程翠林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硬皮本子,翻开,就着马灯的光,一字一顿地念:
“骑步枪,一千一百五十一支。马刀,一千七百五十三把。轻机枪,八挺。重机枪和迫击炮,没有。”
他翻过一页。
“战马,两千一百一十七匹。驮马,四百二十七匹。”
“粮食,两万七千斤。草料,七万三千斤。”
“大洋,八十六枚。”
他合上本子。
“俘虏,一千零三十二人。步枪子弹,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发。轻机枪子弹,一千五百六十发。”
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秋成。
“司令员。我们现在,有两千支枪,两千匹马。回民支队,算是真正站住了。”
秋成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河西走廊的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又稳住了。
“给总部发电,汇报我们的情况,同时告知我们会继续在九军侧翼行军,向古浪开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