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块浸透血的旧布,慢慢铺盖在宝昌城外的荒原上。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土和枯草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天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痂,压在地平线上,沉甸甸的。
宝昌城外东方向约三里处,一片起伏的洼地中,炮兵支队的侦察兵正在紧张地搜索前进。
这片洼地是吴克仁三天前亲自选定的。地势低洼,背靠一道缓坡,东西两侧有天然的土坎遮挡,从空中俯瞰,与周围的荒原融为一体。唯一的问题是,洼地周边有几个零星的日军警戒哨位,是宝昌城防的外围触角,散布在城郊各处。
必须清除。
刘黑子趴在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后面,盯着前方约五十米处的一个土包。土包上有一个用沙袋垒成的简易掩体,里面两个日军士兵,一个抱着枪打盹,另一个正背对着他撒尿。
他竖起三根手指,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个身影从草丛里无声地滑出,弓着腰,脚步又快又轻。撒尿的那个刚抖完身子、正在系裤扣,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匕首从侧面刺入脖颈。打盹的那个在睡梦中被割了喉,身体只抽搐了两下,便被轻轻放倒在沙袋上。
类似的场景,在洼地周边的几个方向同时上演。
到晚上九时左右,炮兵阵地周围两里范围内,所有日军警戒哨位被全部清除。吴克仁接到报告后,挥了挥手,示意部队进入阵地。
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被从驮马上卸下来,炮手们两人一组,推着炮轮在松软的泥土上艰难移动。炮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炮管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日军前进机场的方向。
吴克仁蹲在一处略高的土坎后,举着指北针和地图,反复核对方位。他身后,观测兵架起了炮队镜,镜筒对准机场方向,在黑暗中寻找着预先标定的参照物。
“一号炮位,标定完毕。”
“二号炮位,标定完毕。”
“三号……”
低沉的报告声从各炮位依次传来。吴克仁没有应声,只是盯着手腕上的夜光表盘。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心脏的搏动。
十点十七分。
距离预定炮击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观测镜前,俯身贴上去。镜头里,机场的轮廓在黑暗中勉强可辨——三条灰白色的跑道呈扇形展开,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轮廓,那是日军的轰炸机。跑道北侧,是一排平房,那是飞行员宿舍;南侧,是木质结构的塔台,上面还有一盏微弱的红灯在闪烁。
机场外围,三道防御圈在月色下像三条暗色的带子——最外层是铁丝网,中间是木栅栏,最内侧是沙袋垒成的射击掩体。
吴克仁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塞北八月的夜晚,空气干燥而清冷,灌进肺里像冰水。他转身走回指挥位置,又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二十八分。
他抬起右手。
十二门炮的炮手同时将炮弹推入炮膛,闩门闭合的咔嚓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装填手退后一步,右手握拳,贴在胸前,表示装填完毕。
十点二十九分三十秒。
吴克仁的右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十点三十分整。
他的手猛地挥下。
“放!”
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怒吼。
火光在炮口炸开,短暂地照亮了整片洼地。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无数只巨鸟从头顶掠过,扑向西北方向的机场。
几乎在同一瞬间,机场东面五公里外的荒原深处,三千匹战马同时启动了。
乌云飞勒紧缰绳,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铁蹄砸在干裂的冻土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西方向——那里,机场的方向,第一轮炮弹炸开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驾!”
他猛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身后,三千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不是闷雷,是炸雷——三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轰鸣,像山崩,像海啸,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地底下涌出的洪流。大地在马蹄下颤抖,碎石在马蹄下飞溅,空气被撕裂,被压缩,被三千个喉咙里迸发出的呐喊震得嗡嗡作响。
五公里。
按照骑兵冲击起步、跑步、最后袭步的速度,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而炮击,正好持续二十分钟。
吴克仁的二十轮炮火,每一轮都在为这支骑兵开路。第一轮撕开铁丝网,第二轮炸碎木栅栏,第三轮压制塔台火力,第四轮、第五轮……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机场防御体系的要害处,为骑兵冲击扫清障碍。
乌云飞在马背上颠簸,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每一个缝隙。他的马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后,三千个蒙古汉子同样伏在马背上,马刀出鞘,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他们是骑兵。祖祖辈辈都是骑兵。成吉思汗的子孙,在马背上生,在马背上长,在马背上死。
现在,他们的刀,指向了日本人。
炮击在继续。
第九轮,第十轮,第十一轮。
炮弹开始向机场内部延伸。飞行员宿舍被命中,火光冲天。塔台被命中,歪斜着像要倒塌。停机坪上的轰炸机被弹片击中,机翼蒙皮撕裂,油箱起火。
乌云飞在马背上数着爆炸的火光。
十二轮,十三轮,十四轮。
他已经能看见机场的轮廓了。那些被炮火撕开的缺口,在火光中像一道道伤疤。
十七轮,十八轮,十九轮。
距离机场已不足一公里。乌云飞直起身,马刀向前一挥。
二十轮炮火落地。
最后一批炮弹在跑道上炸开,掀起的气浪还未散尽,硝烟还未被夜风吹走——
乌云飞的黑马第一个冲进了豁口。
“恰尔-嘎!!”
三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呐喊是蒙古语——“冲杀”或“席卷”!
那声音像三千道惊雷在荒原上炸开,像三千头苍狼在月下长啸,像三千年前成吉思汗的铁骑从历史深处奔腾而出。
机场里的日军刚刚从炮击中缓过神来。
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掩体里探出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里全是硝烟和火光。有人还在试图架设机枪,有人踉跄着跑向停机坪,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魂。
然后,他们看见了骑兵。
从火光和硝烟中冲出来的骑兵。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马蹄踏过还在燃烧的铁丝网,踏过碎裂的木栅栏,踏过坍塌的沙袋掩体。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一个穿着蒙古军军服的汉子,马刀高举,刀锋上反射着机场燃烧的火光。
“敌袭——!!”
凄厉的叫喊声刚出口,就被马蹄声淹没。
乌云飞的黑马第一个冲进停机坪。马刀挥下,一个正在往飞机里爬的飞行员被劈翻,血溅在机翼上。马匹嘶鸣着跃过燃烧的油桶,铁蹄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更多的骑兵涌进来。他们不是从同一个缺口涌入,而是从被炮火撕开的四五道缺口同时涌入,像洪水漫过堤坝,从各个方向涌向机场的每一个角落。
马刀在火光中划出弧线。不是花哨的招式,是最直接的劈砍——刀锋砍进肩膀,砍进脖颈,砍进任何能被砍到的地方。蒙古汉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法比枪法更准,一刀下去,不是死就是残。
战马冲撞,铁蹄踩踏。骑兵们俯身挥刀,一刀一个,一刀两个,像割草一样收割着生命。
几个飞行员从废墟里爬出来,踉跄着向停机坪跑去。那里还有几架没被炸毁的飞机——一架侦察机,三架轰炸机,在火光中完好无损。他们想登上飞机,想起飞,想保住这些宝贵的战机,也想保住自己的命。
但骑兵比他们更快。
一匹黑马从侧面斜插过来,马上骑手俯身,马刀横挥,刀锋划过飞行员的脖颈。头颅飞起,身体还向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下。另一个飞行员被战马撞飞,摔在跑道上,挣扎着想爬起来,铁蹄从他背上踩过,骨骼碎裂的声音被马蹄声淹没。
乌云飞没有停。
他策马冲过停机坪,冲过跑道,冲向塔台方向。马刀在手中翻转,刀身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脸上、军装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但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枪声终于停歇时,机场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跑道上、停机坪上、废墟旁、飞机残骸边。血渗进土石路面,渗进碎石缝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燃烧的飞机还在噼啪作响,火焰舔舐着夜空,把浓烟送上云端。
乌云飞勒住马,环顾四周。
他的马刀上还在滴血,军装上溅满了血迹,脸上也溅了几滴,黏糊糊的,带着铁锈的腥味。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巴图策马从后面赶上来,身上也沾满了血,但眼睛亮得像炭火。
“师长!”巴图翻身下马,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机场拿下了!守军全部击毙!飞行员全部击毙!没有俘虏!”
乌云飞点了点头。
“飞机呢?”他问。
巴图转身,指向停机坪方向。火光中,四架飞机的轮廓清晰可辨,静静地停在跑道边上的停机坪,机身完好,在周围燃烧的残骸中显得格外突兀。
“完整的就这四架。”巴图说,“其他全毁了。”
乌云飞沉默了片刻。
“发报。”他说,“给秋司令员——机场已拿下,缴获完整日军战机三架。请示如何处理。”
“是!”
巴图转身跑向电台。
乌云飞站在跑道上,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远处歪斜的塔台和坍塌的宿舍。夜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带着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燃油燃烧的焦糊味。
“打扫战场。”他下令,“把所有能用的物资集中起来,清点造册。伤员送到安全地带,牺牲的弟兄……登记好名字。”
“是!”
三千骑兵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收拢战马,有人清点缴获,有人抬运伤员,有人将日军尸体集中堆放。巴图带着几个通讯兵,在电台旁等候秋成的回电。
乌云飞走到那四架完好的飞机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侦察机的机翼。金属冰冷,蒙皮光滑,机身上的太阳徽记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好东西。”他低声说,“可惜咱们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