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
莉莉娅和卢西恩回到了威廉姆斯子爵府。
气氛有些沉默。
卢西恩将莉莉娅送到房间门口，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突发情况了，你可以好好休息。”
他们突入科林·莱因哈特的住所时，使用了魔法遮掩行踪。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异常，可一旦科林挣脱束缚，或者寝殿内的女仆回过神来外出寻找救援，事情很快就会败露。
卢西恩不觉得科林会为他们保守秘密。
国王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问话。
不过这些都不是莉莉娅需要操心的事情。
她为他做的已经足够多，接下来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卢西恩回到卧室，本来想把管家叫进来，商量一下后续要如何应对来自国王和王后母族的刁难。
但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始终无法集中注意。
对于他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过于梦幻。
科林承认了他的罪行。
母亲当年死亡的真相也已经找到。
有莉莉娅的帮助，想要对他们复仇，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困难。
这些对他来说全都是好消息，事实上，从王宫回来到现在，他的心中也一直憋着一股怒气，想要让那些犯下恶行的贵族付出代价。
但是，怒气之后。
是空荡荡的茫然。
莉莉娅之前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
你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呢？
除了复仇以外。
你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卢西恩放下笔，靠在扶手椅的椅背上。
他抬起右手，手背抵住自己的额头。
上下颠倒的视角中，烛火的火焰不断向下跳跃，像是被困住的鸟。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卢西恩回过神，重新坐直了身体：“请进。”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莉莉娅。
卢西恩起身：“有什么事吗？是房间睡得不习惯，还是……”
房门彻底被推开。
看到女孩的全貌，卢西恩忽然哑口无言。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穿着一身浅色的丝绸睡衣，怀里抱着从床上找到的羽绒抱枕。
此刻的她，丝毫没有一国储君该有的样子，也不像是在科林寝宫时那样气势逼人。
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
“没有不习惯。”
客房的条件很好，莉莉娅也不认床，只是……
她眨眨眼，“我想和你聊会天。”
卢西恩：“……”
“聊天倒是没有问题，但……”
他看了眼莉莉娅怀里的枕头，忍不住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莉莉娅没有回答。
她反手锁住房门，爬上他的床。
然后，非常有主人翁精神地在旁边拍了拍，意思很明显。
过来，躺到她旁边，陪她说会话。
“你……”
卢西恩笑着，笑容有些无奈。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你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可我们未婚夫妻。”莉莉娅看着他，理直气壮，“躺在床上聊天不是很正常？”
她只用了两句话就把他彻底打败了。
“……行。”
未婚夫妻。
卢西恩在心中咀嚼着这个称呼。
上午她和国王提起的时候，他其实还没什么实感。
但是，现在。
看着女孩穿着睡衣，用一副堪称理所当然的姿态躺在他的床上。
卢西恩忽然就有一种……
人生好像被另一个人绑定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并不讨厌。
卢西恩去拿了衣服，不忘叮嘱道：“稍等一会，我去洗个澡。”
他顿了顿，“如果觉得无聊，我的桌上有书，你可以随便看。”
“嗯。”
莉莉娅敷衍地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浴室的门被人关上又打开。
再出来时，卢西恩已经换上了一件浅色的睡衣。
和莉莉娅身上的那件颜色很像。
莉莉娅没有看书，而是坐在床上、拖着下巴看着他。
注意到她的视线，卢西恩脚步顿了一下：“……衣服是劳拉准备的。劳拉是……”
“我知道。”
莉莉娅接话，“你从黎恩王国带过来的女仆。”
卢西恩笑了笑，坐在床边：“这也知道？”
莉莉娅：“都说了我对你很了解。”
很了解……吗？
是了解，还是曾经调查过他，调查得很仔细呢？
不过这些卢西恩都不在意了。
他看着莉莉娅，确定她没有反感的迹象，这才翻身上床。
旁边的烛火被莉莉娅吹灭，房间中，只剩下月亮莹润的微光。
或许是因为氛围太合适了，又或者是旁边女孩的呼吸实在太浅，听在耳中感觉痒痒的。
卢西恩放轻了嗓音：“想聊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情。”
莉莉娅翻了个身，枕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我想听你说你小时候的事情。”
卢西恩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莉莉娅也没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笃定了，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会告诉她。
“其实……”
卢西恩开口了，“我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楚。”
“我的母亲叫戴安娜。戴安娜·威廉姆斯。”
“她和我那位只会酗酒的父亲不一样，是个真正的魔法天才。”
“她从小就很有主见，父亲虽然比她大，但大多数时候，遇到麻烦都是母亲拿主意。”
“十八岁的时候，她从黎恩学院毕业，想要趁着年轻去外闯荡。”
“她不喜欢那些贵族的做派，也不喜欢为了维持家族的颜面与荣光辗转于那些总是带着虚假面具的贵族之间。”
“所以她离开了黎恩，走过了很多地方。”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的鸟儿，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陆地上的每一座城市。”
“她本不该被任何人束缚，直到来到奥维斯，直到……遇到了奥维斯的国王。”
“作为国王，那个人当然是优秀的。”
“母亲被隐姓埋名的他所吸引，以为找到了此生挚爱，灵魂伴侣。”
卢西恩轻笑一声，“其实只是个骗子罢了。”
莉莉娅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英俊，也格外脆弱的面孔。
她开口道：“在察觉到一切都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时候，她难道就没想过要离开吗？”
“她想过。”
卢西恩侧过身，对上了莉莉娅的视线，“她当然想过。”
他的嘴角带着微笑，表情看起来安静又平和。
可那双眼睛却写满了支离破碎的痛苦。
“但她当时已经有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