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人最近很闲。
车学进的案子停止调查，可领导也没有让他们回去。
每天待在宾馆里，吃了睡，睡了等，等着上面的下一步指示。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还没有起床。
有的还在做梦，有的刚被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的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听到敲门声，懵懵懂懂开门，看到走廊上全是人，穿着便衣，腰里别着家伙，纪委的人懵了。
有人穿着拖鞋，只披了一件外套，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有人还在系扣子，手指抖得系不上；有人刚从卫生间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你们是……”
有人小心翼翼的问道，声音里有困惑，也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毛洪川笑了笑，温和的说道，像是在问路：“请问你们领导在哪个房间？”
他的笑容很和善，和善得不像一个来抄家的人。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很冷，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十分钟后。
省纪委带队的监察室主任，姓顾，五十多岁，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此刻他愤怒的看着一群警察从各个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文件盒、档案袋、笔记本电脑，进进出出，像搬运工一样。
走廊里堆满了东西，文件盒摞在一起，档案袋码成几排，那几箱赃款和金条被人抬了出来，用透明胶带封着，透过胶带能看到里面红彤彤的钞票。
关于调查车学进的所有卷宗，还有那些赃款、金条，全部都搬了出来。
毛洪川站在走廊中间，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手下忙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顾主任走到他面前，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阴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毛市长，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又冷又狠。
毛洪川笑了笑，没有理他，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的冷淡。
他扭头看向小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部带走。”
小高点头，转身指挥着数名警察开始往楼下搬。
文件盒一摞一摞的往下送，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成一串。
顾主任被晾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毛市长，我不管你听了谁的命令。”
顾主任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一把被拉满了的弓，随时会崩断。
“可没有接到省里的通知，你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我会直接汇报给我们孙书记！”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几次，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
毛洪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在应付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顾主任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被当做办公室的两个房间空荡荡的样子，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桌上的没用的A4纸都被收走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空空的白。
他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忍不住掏出了电话。
当孙荣轩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十分。
他刚上班不久，正在看一份文件，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
纪委副书记赵庆波急匆匆走进办公室，门都没来得及敲，直直的走到他面前，把事情说了一遍。
孙荣轩听完，愣住了。
他拿着钢笔的手僵在那里，笔尖抵在文件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黑点。
然后，他把钢笔摔了出去。
“胡闹！”
“荒唐！”
“知法犯法！”
孙荣轩连声怒骂，每骂一句，声音就高一度。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静海想要干什么！”
“还受不受闽南管了？”
“这是要圈地称王吗！”
“这群王八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走廊里的人都能听到，门外的秘书缩了缩脖子，不敢进去。
赵庆波站在一旁，眼神带着忧虑。
最近省里的气氛很怪，看似平静，却又暗流浮动。
像是一个反常的湖面，看着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结成冰了。
尤其是上次苏卫国在讨论翟文光的事退让以后，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从那以后很多人都感觉风向变了。
某些平时见了苏卫国恭恭敬敬的常委，腰板挺直了，嗓门也大了。
那些在常委会上从来不敢发言的人，开始踊跃表态了。
赵庆波能明显感觉到，孙荣轩最近活跃了很多，不管是对外还是对内。
一个纪委书记沉不住气，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现在就给石光远打电话，问问他这个市长到底能不能干了！”
孙荣轩说着，大步走回办公桌，摸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他的手指按在按键上，按得很用力，赵庆波都能听到按键发出的呻吟。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我是孙荣轩。让石光远给我接电话！”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是要把电话那头的人从听筒里拽出来。
可对面的话让他的火更大了。
因为对面接电话的人说，石市长不在。
不在？
一大清早，市长不在办公室，去哪里了？
孙荣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疼。
“那就给他打电话。”
“五分钟之内，我要接到石光远的电话！”
孙荣轩说完，用力的把电话扣在了座机上。
“砰”的一声，话筒砸在机座上，弹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
赵庆波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孙荣轩的背上，那件深色的夹克被照得发亮。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冷得人不敢呼吸。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着，哗哗的响，像是在替谁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