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重重帘幕低垂,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宫灯里的蜡烛换过几次,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出奇特的形状,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武媚娘独自坐在御案后,身上还穿着白日那身明黄色常服,只是外袍的系带松开了些。她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那份来自剑南道的、血迹已干的紧急奏报和后续调查结果。
右边是慕容婉悄悄递入的、来自太上皇府的纸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十六个字,“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今日徇私,明日法度尽毁,宪政成空”。
中间,则是一份墨迹新鲜的密折,来自称病不朝的梁王武三思,字迹潦草,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辩解、哀求,以及一丝试图唤起亲情的暗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镇纸,目光在三份东西之间缓缓移动。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那张平日威仪天成的面容,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保武三思?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柳如云平静中带着坚持的眼神,狄仁杰那清正凛然、不容置辩的姿态,程务挺毫不掩饰的怒火,还有赵敏那兵部尚书特有的、对“秩序”被破坏的本能反感。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自己今日在朝会上,试图为武三思开脱,哪怕只是轻描淡写,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柳如云会拿出更多证据,户部的账目,商会的记录,甚至可能还有她不知道的、武三思其他更不堪的把柄。狄仁杰会引经据典,用“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大义压下来。
程务挺可能会直接请命带兵去“请”梁王“配合调查”。
而内阁的其他成员,阎立本、高慧姬,甚至可能包括一向中立的薛仁贵,恐怕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更重要的是,李贞那张纸条,像一把冰冷的锥子,钉在她的心上。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李贞太了解她了,知道她可能会在亲情、在权力平衡面前犹豫,所以他用这八个字,堵死了她回护的退路。
如果立法者自毁其法,她这个女皇,还凭什么推行宪政?凭什么让天下人信服?
旱灾时,她可以借李贞的势,用“天命”和强势手腕压服反对者。
可这一次,是赤果果的践踏规则,是血淋淋的人命。反对她的,将不再是几个腐儒或别有用心者,而是她亲手搭建起来、试图赖以治理天下的“法度”本身,是天下人对“公平”最起码的期待。
她想起自己登基那日,在万象神宫,面对百官和万民代表,她宣读的誓言中有“公正”、“法度”、“为万民开太平”。
言犹在耳。
她又想起剑南道急报上那几点暗红。
三条人命,二十多个伤残的家庭。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洛阳宫阙里的权力博弈,他们只知道,朝廷说要让他们选“代表”,然后就有豪强带着打手来了,然后人就死了、伤了。
如果这件事不能给他们一个公道,下一次,朝廷再说任何话,还有人会信吗?她武媚娘,和那些她曾经鄙夷的、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暴君,又有何区别?
不,她不能。她武媚娘走到今天,不是靠徇私枉法,不是靠对血淋淋的罪恶视而不见。
她是踩着一路荆棘,打破无数成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她可以冷酷,可以算计,可以用权术,但她不能……
至少不能公然践踏自己刚刚立起的旗帜。
保武三思的代价太大了。与内阁决裂,失去朝臣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做事的人的支持,宪政进程必然夭折,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那些李唐宗室,那些一直对她不服的势力,会不会趁机而起?
而她自己,也将威信扫地,从此被钉在“徇私护短”、“自毁法度”的耻辱柱上。为了一个武三思,不值得。
那么,惩处武三思?
这些字眼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微微一缩。武三思贪婪、愚蠢、短视,这次更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但他也是武家如今在朝中为数不多、勉强可用、对她还算忠心的子侄辈。
惩处他,等于自断一臂,等于向所有人宣告,她武媚娘可以为了“法度”,牺牲自己人。这会寒了多少依附她、为她做事的人的心?以后谁还敢为她冲锋陷阵?
那些暗中观望的墙头草,会不会觉得她已日薄西山?
而且,怎么惩?流放?削爵?还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密折,武三思在信中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无指使行凶之心,只是下面的人胡来,哀求她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武”字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殿角的更漏,滴答,滴答,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提醒着时光流逝。窗外,天色已从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启明星在东方天际冷冷地闪烁。
武媚娘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眸子里的犹豫、挣扎、痛苦,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她提起朱笔,在那份调查结果上,缓缓批下几行字。字迹起初有些滞涩,但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力透纸背。
然后,她将笔搁下,拿起那份属于皇帝权限的、空白的诏书用绢,开始亲自书写。不再是口述由舍人拟旨,而是她一字一句,亲笔写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窗棂,给冰冷的紫宸殿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当太监宫女们小心翼翼入内,准备伺候洗漱更衣时,看到的是女皇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却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模样,以及御案上那几份似乎决定了很多人命运的文书。
辰时正,大朝会。
今日的含元殿,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文官队列中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梁王、检校吏部尚书武三思的班位。
昨日紫宸殿紧急会议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开,剑南道的血案,联合调查组的派出,梁王的称病,都让嗅觉灵敏的官员们意识到,今天恐怕有大事发生。
女皇驾临,升座。山呼万岁的声音似乎也比往常低沉了一些。
例行奏对后,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武媚娘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剑南道益州选举械斗、致死伤一案,联合调查组已有详报。豪商罗大富,为操控选举,谋夺私利,胆大包天,纠集私兵,杀伤人命,践踏国法,罪不容诛。
着即海内通缉,有擒获或告发者,重赏。其家产抄没,涉事家人、庄客,依律严惩。”
百官屏息。这在意料之中。
女皇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尤其在几位武氏子弟和与武三思过往甚密的官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些人纷纷低头,不敢对视。
“梁王,武三思。”女皇的声音陡然转厉,“身为宗亲,位列王爵,受朕重托,协理选举。本应秉公持正,以彰朝廷法度。
然其御下不严,结交非人,纵容门下,交通地方豪强,干预选举,酿成惨祸!虽查无直接指使证据,然其失察、失管、失职之咎,无可推诿!”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柳如云垂着眼睑,狄仁杰面容沉静,程务挺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此风若长,则国法何在?选举之公信何在?朕,虽于心不忍,然为天下法度,为宪政根基,不得不行雷霆之举!”
女皇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决绝:
“着,即革去武三思一切官职、爵禄,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岭南钦州安置!其门下涉事之管事、仆从,及地方勾结之官吏,由刑部、大理寺依律严办,绝不姑息!”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削爵”、“流放”这几个字真的从女皇口中清晰吐出时,殿中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这几乎是对一个亲王最严厉的惩罚之一了!女皇这次,是动了真怒,也是真的挥泪斩马谡了!
武氏一族的几个子弟,脸色瞬间惨白。一些与武三思有瓜葛的官员,更是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女皇似乎没有看到殿下的反应,她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显沉重:
“剑南道枉死百姓,着当地官府厚加抚恤,伤者妥善医治。其家属,免赋税三年。州学教授周子谅,维护法纪,不畏豪强,堪为士人表率,着吏部考核,量才擢用。”
“此次选举风波,朕亦有失察之过。自今日起,当深自反省,惕厉自省。着内阁、筹备会议,加快完善《选举章程》细则,增派监察御史,确保后续选举,公正清明,绝不容类似惨剧再次发生!”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向御座后背,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挥了挥手:“旨意即刻明发天下。退朝。”
“陛下圣明!”狄仁杰第一个出列,躬身,朗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随即,柳如云、程务挺、赵敏,乃至大部分文武官员,都齐齐躬身,山呼:“陛下圣明!”
这呼声在殿中回荡,少了往日的敷衍,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复杂的感慨。有对法度得以伸张的欣慰,有对女皇如此决断的震动,也有免死狐悲的寒意,更有对未来的某种期待。
武媚娘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躬身的人群,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圣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攥紧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快意。
柳如云和狄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女皇这一刀,砍得又快又狠,但也将更大的压力,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宪政,必须成功,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紫宸殿后殿。
武媚娘挥退了所有宫女太监,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殿中。慕容婉守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许久,殿门才缓缓打开。武媚娘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神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走到书案前,似乎想提笔批阅奏章,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最终,她猛地将那支紫毫笔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笔杆从中间裂开,饱满的笔头砸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溅开一团浓黑的墨渍,像一颗丑陋的泪痣。
慕容婉轻轻走进来,无声地收拾着碎片和污渍。
武媚娘背对着她,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团墨渍,在地毯上缓缓泅开,留下一片难以抹去的暗影。
梁王武三思被削爵流放的消息,像一阵飓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洛阳,进而传向天下各道。朝野震动之余,大多数人暗暗松了口气。女皇终究还是守住了底线,维护了法度的尊严。
剑南道的血案得以昭雪,涉事豪强被通缉,地方失职官员被查办,选举在朝廷派出的专员监督下重新进行,虽然仍有小波澜,但再未发生恶性事件。
经此一事,女皇身边的“皇权派”势力遭受重创,武氏子弟和其他一些试图借选举攫取权力的人,都暂时缩起了脖子,行事收敛了许多。
柳如云、狄仁杰等人趁势加快了宪政进程的推进,内阁权威在无形中得到了加强。
光宅三年的春天和夏天,在一种相对平稳而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度过。全国各地的选举陆续完成,一份份参议员、众议员的名单,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
秋高气爽的九月,经过无数次争吵、妥协、修改的《大唐永兴宪章》最终版本,在筹备会议上,以超过八成的赞成票获得通过。
当柳如云和狄仁杰捧着那本以明黄绢帛为封、以工整楷书誊写、厚达数十页的宪章文本,率领筹备会议全体代表,在庄严的礼乐声中,将其呈递到紫宸殿御前时,许多人热泪盈眶。
这不仅仅是一本文书,这是无数人日夜奔走、呕心沥血的结果,是大唐告别旧时代、尝试迈入新轨道的一份蓝图,是无数人,包括那位退居幕后的太上皇,心中的一个梦。
朝野上下,都在期待。期待女皇履行当年的承诺,用玺颁布,使宪章正式生效。然后,依据宪章,召开首届由民选和公推产生的大唐议会,组成真正的、对议会负责的内阁政府。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紫宸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柳如云以首辅身份,三次请求觐见,奏请用玺颁布宪章。
女皇第一次以“朕躬不适”推脱;第二次召见了,但只是将宪章文本留下,说“朕需细细研读”;第三次,则直接让内侍传话“容后再议”。
狄仁杰联合几位内阁大学士和筹备会议代表,联名上表,言辞恳切,陈说利害,请求陛下早日定夺。奏表送入宫中,如泥牛入海。
朝堂上开始出现不安的窃窃私语。坊间也开始有流言悄悄蔓延。
“陛下,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毕竟这是要分她的权啊,当年说得好听,真到了眼前,谁能舍得?”
“听说陛下最近精神不济,时常独自在宫中,也不怎么见外臣了……”
“唉,这临门一脚,最难踢啊。”
太上皇府,花园凉亭。
李贞正在和李弘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李弘棋风稳健,步步为营;李贞则天马行空,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慕容婉安静地侍立一旁,将宫中最新的消息,低声禀报。
“陛下还是没批?”李贞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动,目光却落在亭外一株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上。
“是。”慕容婉点头,“柳相和狄相又递了牌子,陛下没见。只是让礼部尚书高慧姬传话,说陛下近日凤体违和,宪章事关重大,需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李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了然,也有些许复杂,“她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不是后悔宪政,而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把权柄,亲手交出去,哪怕只是交一部分,哪怕交给的是她儿子未来要继承的江山,交给的是她自己也认可的‘法度’。”
他落下黑子,吃掉李弘一小片白棋,然后抬起头,看向已经长得长身玉立、眉目间兼具自己和武媚娘影子的长子:
“弘儿,你怎么看?”
李弘执子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他如今已二十岁,与了不少事务,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读书的温厚少年。
他思索片刻,道:“父皇,女皇她……或许是真的需要时间。毕竟,这宪章一旦颁布,便是‘祖宗成法’,后世子孙皆需遵守。女皇谨慎些,也是应当。”
“谨慎?”李贞摇摇头,“若是谨慎,这大半年,内阁和筹备会议逐条审议、争吵、修改时,她为何不参与?为何不提意见?如今木已成舟,送到她面前了,她再来‘慎之又慎’?”
他放下棋子,拍了拍手:“她不是谨慎,她是舍不得。坐那个位置久了,习惯了乾坤独断,习惯了生杀予夺,操于己手。
如今要她自己定下规矩,把自己也关进笼子里,哪怕这个笼子是她自己参与设计的,哪怕这个笼子是为了这个国家更好。这最后一口气,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弘沉默。他理解父亲的话,也多少能体会母亲那种复杂的心境。
“那……该如何是好?”李弘问,“总不能一直拖下去。朝野已有议论,内阁诸位相爷,怕是也快要按捺不住了。”
李贞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半晌,开口道:“她需要个台阶,也需要最后推一把的人。这个恶人,不能是柳如云,不能是狄仁杰,也不能是其他任何人。”
他转过身,对慕容婉道:“婉儿,去把贤儿、旦儿、显儿、骏儿、哲儿,都叫来。还有,去宫里递个话,就说朕许久未见孩子们,想在府里设个家宴,请女皇……若有闲暇,不妨也来坐坐。”
慕容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李贞又看向李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味:“弘儿,你也准备准备。咱们李家,是时候开个家庭会议了。有些话,有些事,自家人关起门来说,比在朝堂上吵,要方便。”
李弘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